《慢着师父,我是你师尊!》
1. 重生
“喂,醒醒,你醒醒……”
“阿爹,你看这人,我感觉快要不行了。”
“再加把劲儿,此地不宜久留。”
死寂阴森的密林土丘有一老一小挖着什么。坑内,少女四肢温凉,破烂布衣沾尽尘泥,面庞格外惨白渗人。中年男人伸手探她鼻息,而后倏然缩手,和小孩大眼瞪起小眼来。
小孩惊魂未定,却利索脱下外套披在少女身上,将其托到男人背上,一起直奔西北方。
……
潇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只记得人声鼎沸,无数面孔挂着喜悦,谩骂诅咒全落在她一人身上。哪怕十年百年过去,依然无止无休,断断续续。
不甘和执念从深渊中连根拔起,深埋地里的冰冷尸体重新获得魂灵,有了呼吸。
当潇泉再次睁眼,与一片金灿辉煌打了个照面,彩云碧水洋溢着春雨后的气息,和先前所梦见的截然不同,很温暖。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敢相信,反复眨眼,眼前景象纹丝不变,五感逐渐清晰,连带胸口的压抑也感知得一清二楚。低头一看,一条大狗趴在身上,能喘得过气那就怪了!
这狗浑身金毛,咧嘴吐舌给潇泉洗了个酣畅淋漓的口水脸,她使半天使劲儿也没使上,无奈放弃挣扎。
潇泉心中百感交集,记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不,是死了很久,久到她对眼前的所有景象恍若隔世。
这是何地?
潇泉艰难坐起,倒斜的房间随之变正,视线无力下移,正对着一只手,瘦弱惨白得像死了三天,指甲沾着点点黑泥,从肤色纹路来看很年轻。
这是她的手?
潇泉不敢相信,打了自己一巴掌,还是不信,又来一巴掌,终于信了。
大爷的,真疼啊。
没想到重活一世居然返老还童了,潇泉不知是该哭该笑。
按理来说她不可能死而复生,为何突然有了一具身体?这具身体宛若一张白纸,感应不到任何记忆。难道是天赐所化的一副空壳,她成为了身体的主人?
潇泉不停抚摸脸庞,忽有东西砸中她脑袋。
一名锦衣小孩大步流星走来,丢掉手里其余的泥巴块,轻扬下巴问候:“醒了?”
潇泉张口发不出声,加之喉间干痛,干脆闭唇不语。
小孩没注意她状态,“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潇泉没心情管这歹毒话,还在死而复生的处境中纠结,心有三问: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何活了?
小孩见她呆滞不语,疑道:“你不会是个哑巴吧?”
潇泉指向微张的嘴,示意自己喉咙难受,不能说话。小孩没有嘲讽,倒水过来。潇泉懒得怀疑对方真情假意,接过水杯慢饮下肚。
一股清流穿过五脏六腑,凉爽过后便是一阵温热,空腹感随之消失殆尽。这是真得多谢,此饮无色无味,并非是水,而是润喉养身的养身水。
待嗓子清润一点,潇泉试着开口道:“若我说,我死了呢?”
小孩没介意她沙哑难听的声音,把大狗招到脚下,双手揉搓狗脸,“你胡说八道什么?人死怎么可能复生?”
潇泉:“我原本也不信,但真碰见了,不信不行。”
小孩轻哼一声,走到丹炉旁,“这种话我不止听过一次,吓不到我。”
潇泉没再回应,而是趁机打量。瞧他衣锦器精,举态从容高傲,大可能是家中长辈捧在心尖上的宝贝。能轻易化用灵力,说明家世祖传的资质不错,应当出身于某个修仙世家。
非亲非故,潇泉好奇自己是怎么到他家的。这地方一看便知是寻常修仙人家的府宅,桌椅地板无一不带着零零散散的灵气,还有专门的炼丹炉。
丹炉火光照暖少女的清冷脸庞,小孩脑海里闪过之前的画面。
起因是父亲制药时急需一味灵草,以腐肉为养料,有半正半邪之效,不算特别珍稀。巧的是家里刚好用完了,小孩只好和父亲去哀乐山找,那里最多这类灵草。
上山不到一个时辰,天空骤然变暗,冷风飒飒,变幻莫测。见多识广的老修士父亲一看,知道大事将发,急匆匆抓完几味灵药,立马拉上小孩回家。
小孩:“阿爹,我们不是要斩妖除魔?为什么还要跑?”
苏父啐道:“你想正义凌然行大道,别拉上你爹一起死!用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不是妖气,是魔气!哀乐山多少年没出现过这类气息了,你爹出生以来从未见过,不跑等死吗?”
小孩少见父亲失态,心想这回定是碰见了厉害家伙,脚底跑得都要擦出火星子,结果半路摔得个狗啃泥。他慌忙爬起,忽见面前埋着一张惨白人脸,吓得心脏怦怦跳,险些大喊,亏得老父亲及时捂嘴,才没有打破山中寂静。
在哀乐山碰到尸骨乃常事,可新鲜尸体却倒罕见。父子俩蹲下来查探,发现少女还有生命迹象,震惊之余,迅速带回家试救。活了就算她命硬,没活就算老天无眼。
还好没有意外。
确切来说,是这女孩命硬。在任何灵药灵力医治无效的情况下,自己还能慢慢恢复正常心跳,不说老天保佑,他们根本不信。
潇泉:“你们是在哪里捡的我?”
小孩:“哀乐山。”
“竟是这里……确实不太吉利。”
“什么不太吉利?那是非常不吉利!”小孩两手比划,“你像一根萝卜被种在地里,我和阿爹挖了半天才把你挖出来。说来也奇,哀乐山那么多孤魂野鬼,你一个大活人被埋在土里竟然没事?”
“……我也不知,也不记得之前的事。”潇泉转移话题,“你们放我一个人在这儿,不怕我偷炉内丹药?”
“区区养身灵丹,你想要拿去便是,我们又不止这一鼎。”小孩说完又转变面色,“不过代价之大,我劝你谨言慎行。还有这火烫,你可得当心。”
与其在陌生的屋檐下卑微俯首,潇泉觉得自己还不如在哀乐山当萝卜。
潇泉:“你叫什么名字?”
“苏烈。”
“你带没带镜子?”
小孩睨她一眼,“我只有下山时带镜子。”
潇泉恍悟。
此下山非彼下山,此镜子非彼镜子。在修行中,有类镜子专门针对伪装成人的邪祟妖物,为世人所称“捉妖镜”。
小孩:“外面有池塘,你可以去照照。”
潇泉忙不迭去了。
池面映现的脸庞和前世截然不同,五官挺立却有几分少年的稚嫩,素面苍白如雪山,颜色不比原样明艳动人,但胜在看着舒服,恰好合她心意。
如此,倒也算尝试崭新人生了。
她洗净双手,尝试使出灵力,手指左右勾变将近抽筋,愣是没憋出什么灵力,只催动一片树叶,还是风帮忙吹掉的。
小孩在后面笑道:“噗哈哈哈你不会是半点灵力都没有吧?”
潇泉白他一眼,懒得搭理,兀自思绪百转。
她感觉浑身疲惫沉重,像背了几层肥厚被子行山路似的,半死要活。莫不是真像这无良小孩所说那样,半分灵力也无?
他最好祈祷现在的潇泉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柴,而不是呼风唤雨的魔头,否则有他哭的。
一阵细碎铃声突响,小孩闻声色变,走前不忘叮嘱:“你快进屋里,别出来。”
潇泉嘴上应着没问题,待他走后原形毕露,从窗缝偷看外面的猫腻。她太熟悉了,这种场面不是有危险临门,就是讨债的上门。
周围安静得近于诡异森然,不知是不是躺尸多年、与世隔绝太久了,她竟感到有点毛骨悚然。
青蓝白日已乌沉大半,阵阵妖风卷叶而来,仿佛昭示危险将临。
小孩还没回来,潇泉偷偷跑出院子,撞见疾步穿梭在屋檐下的一行人。他们厉色严面,清一色的青袍银剑,直往前院赶。她速速追上,逮着一名面相良善的护卫问:“这位兄台,发生什么事了?”
小兄弟也不认生,答:“老爷说是哀乐山的玩意儿追来了,我们得赶紧去布防。姑娘你先进屋躲着吧,不要四处走动。”
哀乐山是诡异,但不至于到必死无疑的地步。修为高、运气好,很少会被山里的东西缠上;运气差、修为低,则另当别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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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都有可能。
有他们盯着,潇泉被迫折返回房,后来实在按耐不住,再次偷溜出来,恰见几队护卫快步穿过庭院,两手空空。
天上乌云几近全无,应是事况有变。潇泉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没好意思在别人家到处晃悠,回房继续待着。
晚些时候,苏烈端饭过来,潇泉吃得心满意足,夸道:“你家饭菜不错。”
苏烈大手一挥,“那当然,也不看看你是在什么地方,金银财宝不过是我苏家的身外之物罢了。”
潇泉伸出手。
苏烈:“干什么?”
潇泉:“你都说钱乃身外之物,不如给我,我会把它当成心肝宝贝的。”
苏烈脸色一绿,“你滚开,臭不要脸。”
潇泉没工夫闲扯,想起空手返回的护卫,问:“不是说有脏东西过来了?怎么他们又回来了?”
不知苏烈是没有防备之心还是过于单纯,他毫不避讳道:“不慌,我们已经布好了守护阵,有我阿爹在,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能防御一山的妖邪,实力身份肯定不一般。
潇泉:“你阿爹是……”
苏烈甚是自豪,“我阿爹是南山山庄的座上宾,道行高深,一拳可以打碎九十九块山石,一掌能把人的天灵盖拍碎!”
“你亲眼见过?”
“嗯……没有。”
潇泉没听过南山山庄的座上宾有苏姓人氏,兴许是她死后,庄主新结识的人。正想着,她两眼一黑,身体向旁倾倒。
苏烈忙过来扶住,“你怎么了?要是身体不舒服,我现在就叫大夫过来。”
潇泉气虚无力趴在桌上,“如你所说,我灵力低微,被外面的邪祟之气影响到了,普通大夫应该帮不上什么忙。”
苏烈:“你可别装啊。”
潇泉叹气说:“你看我像吗?”
“像。”
“行,你说像就像吧。”
苏烈见她性格不错,心底涌上几分好感,没想着再打趣,“你这分明是自己的问题。再这样下去可能会被邪祟污染,要么带个法宝护身,要么自己潜心修炼。我觉得,你还是先提高修为的好。”
他说得不错,她要是再不想办法强筑筋骨,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潇泉凝神正色,“言之有理。”
苏烈:“再过一个月便是昆仑开山之日,届时会聚集各路高修。你可以上去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好心的修士愿意教你法子,指点你一二。我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不好意思。”
孩子挺诚实的,就是嘴毒了点儿。潇泉由衷道了一声谢,又问:“这哀乐山是怎么回事?”
苏烈面带严肃,“哀乐山两百年来时而死寂,时而怪事频频。大概十年前,南山山庄有几人醉酒误闯,至今下落不明,其中一位还是庄主大儿。我阿爹和山庄侍卫找了许久,实在找不到人,无奈去请昆仑来寻,结果你猜怎么着?”
潇泉:“怎么着?”
苏烈摊手,“还是没找到。庄主给他儿子的命符碎成一地。”
早些时候,仙家会拿某件宝贝和孩子绑定命运,通过宝物反映孩子的生死康健,俗称“命符”。
命符灭,符主亡。这南山庄主的儿子怕是凶多吉少,很难救了。
哀乐山十分古怪,它不感兴趣时,待那儿三天两夜都没事;它兴致一来,哪怕路过也会招惹上不该惹的东西,极难生还。
至于为何出名,传闻是曾有一仙人死在里面,被发现时面带微笑,后来又说深处会产生使人致幻的迷雾,令人醉生梦死或痛不欲生,所以造就“哀乐”山名。
外面天色渐沉,苏烈带潇泉来到一个素净房间,道:“你就在这儿睡,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我去找我阿爹了。”
他递给潇泉一个锦囊,“带上它,有大用。”
潇泉:“这是……”
苏烈:“里面装有辟邪木,可抵御妖邪,但对大妖没用。”
潇泉:“行。对了,你有没有符纸?只要没有符文,哪种都行。”
“无字符纸?你要这玩意儿干啥?”
2. 旧故(一)
“当然是有用了。”潇泉伸手,“你有吗?行行好,送我一点。”
苏烈对她这副乞讨模样略有无奈,“那你老实在房间待着,我去去就来。”
潇泉几欲感激涕零,“好。”
苏烈从自己房间翻出没有着墨画文的符纸给她,简单问完一些事情,道:“我可是真心提醒你不要出去,外面情况不妙,容易碰到不好的事。”
潇泉嘴上答应好,怎么做就是另一回事了。苏烈走后,她躺在床上美滋滋道:“没想到这小子挺大方,给了我三十张无字符纸。”
三十张,够她走出这里了。
潇泉百无聊赖发了会儿呆,越想越不信邪,盘腿而坐,紧闭双目,丹田仍旧空空如也,毫无聚气征兆,实与废柴无异。她咬牙痛骂苍天不公,死一回也罢,还重生成一个任人宰割的废人!
万幸这具身体四肢健全,潇泉可以试学之前熟习的入门剑法,只是没有灵根,修炼会比平时艰难痛苦。
潇泉:“唉,天才成废柴了,不好受啊。”
夜晚,苏府在古怪氛围中尽显安宁,潇泉在房间内靠肢体记忆过了几遍剑法,不是这里酸就是那里疼。
这具身体没想象那么顽强,需长期精心调养。可是没钱没势没人脉的,拿什么调养?
她正愁着,外面突然有人喊:“门口有动静!快,去把锁妖绳拿过来!”
“你们两个快去叫老爷和公子!我们先去门口布防!”
脚步之重,动静之大,潇泉赶紧放下扫帚溜出了门,偷偷跟他们来到前院。
院口笼罩着一层淡蓝光芒,一团团邪祟在里面横冲直撞,一群人堵在外面念诀施压。这些邪祟修为不高,但极难杀死,消灭彻底不是一时之事,最好是先抓后除,以绝后患。
护罩没有问题,奇怪的是,这次邪祟比以往狂暴许多,好似下一刻即能冲破屏障杀人。
苏烈跑向父亲,“阿爹,要不我们放个信号,把附近仙人请过来?”
苏父:“你确定那两位还在这边?他们昨日就巡逻完了。”
“试试便知。”苏烈小声,“万一是我们赌错了呢?”
苏父犹豫再三,最终应道:“行,那等等看。”
护卫抓到几只邪祟,还有几只拼命冲往府里,方向明确。
看这架势,潇泉苦思道:“不能是冲我来的吧,不应该啊……”
话虽如此,可邪祟不改暴躁,撞得护罩砰砰响,不管冲谁而来,形势都不太妙。
潇泉准备要撤,却无意对上苏父带有审视的目光,一时语噎,最终选择无视,跑回原来房间打算避避风头。
一推门,一股阴凉寒气掠过后脑,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这儿居然有一团更大的黑雾蛰伏在暗处!
黑雾瞅准时机过来狠撞,潇泉当场两眼发黑昏了过去。
她失去所有知觉,像在梦中又不像是梦,有邪恶声音不停回荡,“潇泉,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着回来了?你把我关在这里不见天日多少年了,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我要让全山的鬼把你啃成烂肉骨头,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就算我下地狱也要拉着你一起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熟悉又诡怪声音,潇泉身体一抖,倏然睁眼,发现自己身处异地。
夜下深林漆黑死寂,没有任何生灵生息,阴冷气息似曾相识,如果没有猜错,应当是吃人于无形的哀乐山。
那团黑雾来头不小,身上气息与山鬼无异,绝对是后者养出来的傀儡替手,动作去处皆受其指使。
现下没再听到山鬼声音,潇泉小心摸索出路。就在此时,上空掠过一道黑影,正是劫她来此的那团黑雾!
潇泉撒腿就跑,没见黑雾追来,正当奇怪时,四面八方陆续出现一片片模糊不清缓慢爬行的黑影,让她登时想到哀乐山的悲剧景象。
这里死过成百上千的人,尸骨成山,怨气深重,是邪祟妖魔聚生的绝佳风水地。同样,山鬼被封印照样能吸取怨恨生存,化出黑雾或是其他躯壳残害他人。
梦中听到的怨语不是虚假,山鬼确实还在记恨着她。说起来,潇泉还是在它地盘上死而复生的,简直是倒霉人走倒霉运,倒霉到家了。
在没有被彻底包围之前,潇泉边撤边用辟邪木吓退它们,但一路走来,效果甚微。非是木头不行,怪就怪在地方不对。
哀乐山怨念深重,于邪祟有增功之效,以致它们比寻常邪祟更凶猛可怖。苏家不会不知,理应会加强辟邪木,但是没有。
是了,人家以法器除妖降魔,何故以木头去斗?当然是潇泉这种连仙门门槛都摸不到的废物才会用。
眼看群尸逼近,潇泉冷声道:“山鬼,我是叛仙成魔的人,我不想死,就没人能彻底消灭我。就算我再死一次,只要世间邪念怨气不灭,我就可以永生。”
群尸不停不休,潇泉被迫跳到树上,咬破指尖在空中画出一道符咒。符咒红光微闪,立即起效,谁知尸群没有反应,还在呆愣往前走。她以为时隔多年不用、符咒失灵,没想到片刻后,尸群逐一停下。
正是逃命的好机会!
潇泉跳到地面,拖着虚弱身体狂跑不停。
天空黑雾越聚越多,潇泉警惕环视四周,忽然脚踝一紧,低头一看,竟有一只掘地钻出的傀尸爬在地上伸手抓她!她一脚踹得利索,傀尸瞬间散架滚到几步之外,但又迅速整合汹汹冲来。
对方纠缠不休,潇泉被逼画符施向对方,岂知傀尸脚步只歪停一刻,继续奔来。她眉间生戾,没有再退,捡起粗棍与之抗衡,勉强守住自身安危。
符咒远远不够消灭它,要想做得彻底,可能得使用诡术。
诡术是她弃仙堕魔后常用的术法之一,百变诡谲,招式不定,修为不限。听上去容易修炼,实则难以大成,能达巅峰者屈指可数。
周围没有别人,潇泉决心下手,哪知傀尸像有提前感知,倏然不见踪影。她没空寻思对方目的想法,果断弃战寻找出路。
突然,周遭阴风有了温度。
潇泉闭眼感受风向,两指夹住符纸一顿轻念。刹那间,林中骤起狂风,符术正要起效,不知何处传来劲气打断施法。
金光刺破黑暗,一声充满力量朝气的声音传来,“大胆妖孽!还不速速离去!”
借此金光,潇泉看清来人模样。
少年身穿碧蓝长袍,身材瘦而不弱,手持一把如威猛大雕的金色长弓。他展臂拉弓,以灵力为箭射向林中暗处。快如闪电的金箭带起一道昼光,在荆棘丛海中破出一条路来,惊飞林中无数鸟雀。
少年目光尖锐,发现这片行尸走肉乃凡胎之躯,立刻朝天射出一支穿云箭。
神奇的力量自远方回应,至阳至纯,干净无邪。
潇泉莫名心头一紧,随后听见少年仰天大喊:“百里大人!快来救我!”
忙活半天,招的是个大活人?
金弓耀眼夺目,用法独特,潇泉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但能肯定少年绝非寻常修士。另外,仙门没人敢随意称呼“大人”,除非对方身居高位且有官职头衔,而天下之大,唯有昆仑仙君符合资格。
潇泉:“……”
坏了,搞不好是熟面孔。
气氛陷入死寂。
少年不知嘀咕一句什么,神情委屈。
一心想逃的潇泉来不及感激,赶忙下树溜人,结果滑脚摔了下去。她趴在地上缓神,拍开头顶树叶,暗道自己不应爬这么高的,完全是在作死!
树林上方,一层浅浅的粼粼波光缓缓沉下,中央有一柄白伞浮立,散发的灵力与少年招唤的一模一样。
少年兴高采烈跑去,与此同时,白伞后方现出一个人影。此人身形高挑,体态刚柔有劲,暗色衣袍在月光下隐隐发紫,漆发束冠,半头散发肆意张扬,将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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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清冷融合得恰到好处。
只是这样一个朦胧瘦影,便让人过目不忘。换作以前,潇泉兴许会爬起来窥其真容,可现在小命要紧,无暇顾及这些。再者,哪个被昆仑下过追杀令的人敢这么不要命,去勾搭他们的人?当然是躲得越远越好!
潇泉想溜之大吉,才动几下,肩膀腰杆便像被铁锤砸过般剧痛无比,疼得她哀吟两声。
“咦,这儿还有大活人?”少年过来蹲下端详潇泉,“是人是鬼啊。”
潇泉:“……什么?”
可能没想到真是个活人,少年立即改口道:“这位姐姐,你也是被绑来当下酒菜的?”
潇泉任脸埋在草地里,没有理会。
少年:“姐姐,我想请问你被抓进来多久了?它们有没有伤害到你?”
潇泉艰难抬头,“我刚被抓进来。放心,我跑得快,它们没伤到我。”
“那就好。”少年很有分寸地扶她起来,“幸亏我赶到及时,不然这山中又要多一个孤魂野鬼了。姐姐你尽管放心,不管什么妖魔鬼怪,百里大人都能轻松解决。”
潇泉:“你说这话就有意思了,敢情是你把所有任务交给那位大人,然后自己偷懒?”
少年不服,“谁偷懒了?隔壁黄牛都没我勤,凭什么说我偷懒?要想安然无恙出去,当然得强者开路了。”
潇泉:“这么说来,这位百里大人就是你口中的强者了?有多强?说来听听。”
少年:“怎么,百里大人你都不知道?”
潇泉听他频频提这人,一下来劲儿道:“不知道啊,他很出名吗?就算很出名,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他?”
山村野间果然多愚昧之人,这也算了,说话还蛮不讲理!少年忍无可忍,“那可是昆仑仙君,仙门的顶梁柱!你以为是无名无派的无名修士?也不知道出去多打听打听。亏你命好遇上了,不然平时想见都见不到!”
潇泉顿了顿,“哦,那确实厉害。”
不仅是她昔日同僚,还是年轻后辈。这缘分可巧。
少年斜睨她,“我看姐姐脉搏与常人不同,以为你也是修道的,难道不是?”
潇泉拍净裙摆灰尘,“我初出茅庐,不懂这些,何况是个散修。”
“别说话,躲好。”
男子突然发话,少年立刻收敛,带潇泉躲进边上草丛,然后指向男子方向,示意她不要错过精彩画面。
两人默默观望,只见白伞在空中大转两圈,尽数吸纳四处乱窜的妖魔邪祟,之后自动收合飞回主人手里。接着,紫衣男子并拢两指竖在眉心间,轻轻念词,失去邪气驱动的行尸走肉在天地间渐渐消散。
潇泉:“这什么伞?又能遮雨又能奸邪的,有地方卖吗?”
少年:“你……这是百里大人自制的捉妖法器,名为千魂伞,千金难买的好不好!”
潇泉:“不好意思,我是个乡巴佬,你多体谅体谅。对了,我看你家大人拿着伞飘来飘去,是干嘛呢?”
少年没有埋怨她这次的无知,解释:“渡冤魂。百里大人最擅长的。”
潇泉以为自己听错了,“渡冤魂?”
少年:“是啊。”
潇泉发自内心赞叹:“厉害。”
渡这么多冤魂会消耗不少修为,这位新任仙君品行着实不错,想必道行也深得可怕,昆仑算是捡到宝了。
只是可惜了这块宝玉。
灭完邪祟,男子负伞走来,其气息与潇泉相识的某个故人相似,可任她怎么将记忆抽丝剥茧,都无法叫出属于他的名字。
男子清明的音色略带沉哑,“宫璃。”
少年恭敬拱手,“百里大人。”
“你先把这位姑娘带回苏府,我随后就到。”
“那大人你呢?”
男子不答,快步折回林里。
宫璃不敢误事,二话不说拽住潇泉跑起路来。
3. 旧故(二)
宫璃动作麻利,潇泉被拽得差点摔倒,正想提醒,少年反握住她手腕试探脉搏,“我看你好像没什么灵力啊,不会是废柴一个吧?”
潇泉轻扯嘴角,“你们昆仑山的人说话都是这样?”
宫璃:“我实话实说啊姐姐,你体内灵力少得都要上街乞讨了,根本难以自保。要不是我早来一步,你怕是得折在那了。”
潇泉:“没办法,我醒来就在这儿了,之前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哀乐山这么古怪,可能我的灵力是被那些古怪玩意吞走了。”
宫璃:“你以前有灵力?很强吗?”
潇泉作势抬手一劈,“那当然。我一剑鸣九州,你信不信?”
宫璃若有所思打量她,什么也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潇泉叹气,不作多余解释。
走着走着,两人在林间摸出一条路来。可半日过去,仍不见那名男子跟来。
潇泉顿住脚步,“你不等那个百里大人了?”
宫璃:“不用了,我们先走。”
潇泉:“万一他在那里走不出来了怎么办?”
宫璃瞪眼,“你的意思是,一个修为十二境的昆仑仙君会被一座落魄妖山困住?你知不知道仙门突破第十二境的人有多少?就算是出身三大仙门的仙君也只有一个十二境,其他两个都是十一境半。论实力,百里大人和昆仑长老平起平坐,比其他两位仙君的位分要高些,深得主宰大人器重。”
如此说来,潇泉不奇怪这位仙君能把傲娇少年治得服服帖帖了。一般人是从仙君尊升长老,再登峰造极修至十二境。此人却在位列仙班时突破瓶颈境界,不说平日多能吃苦,天赋肯定是百年难遇的。
眼下急事要紧,宫璃没空详说百里大人的身份来头,问道:“姐姐,你知不知这里有专门看守哀乐山的一户人家,姓苏。”
他知道这地方有户苏姓人家?潇泉心里打着小九九,“知道。我就是从他们家跑出来的。”
她把自己被绑到哀乐山的过程尽然道出,宫璃听完后挤眉,“苏家怎么回事,连一些邪祟小妖都斗不过,不可能的事。”
两人赶到苏府,苏老爷正与一名年轻女子在屋内谈话,话声时轻时重,其他护卫在门口候着,面孔无不肃然。
门口的苏烈先过来关心潇泉:“你没事吧?”
潇泉弱弱摇头,躲到宫璃身后,心中秉持一“装”字。
见她避着自己,苏烈面露愧疚,垂面退到一旁。
苏老爷大喊:“宫璃少君!你切莫靠近那少女!她非是常人!”
宫璃斥道:“苏老爷,你故意让妖抓走这位姑娘,就是为了验证这愚不可及的猜想?她一个活生生的人,没有妖气没有灵力,出了人命怎么办?!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话一出,潇泉立马一副受惊的委屈表情。
苏老爷据理力争,“少君,你应当知晓哀乐山是什么地方。她一个没有灵力的废人突然出现在那儿,而且还是半身埋地的姿势,难道这不可疑?我这么做是为了大家!你别忘了南山庄主的儿子是怎么死的!”
宫璃:“既然你敌意这么大,又何苦去救她?!”
苏老爷瞪向苏烈,伸指唾骂:“还不是这个逆子!偏要把人带回来一探究竟,我早说在外面不能捡人,以免招惹到脏东西,他就是不听!”
苏烈把头低得更下去了,“那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全部吧……”
潇泉一下明了,苦笑:“所以你们父子俩一个是不想救,一个是硬要救,结果都在怀疑我到底是不是妖?”
苏烈:“……对不起。”
潇泉不知该说什么,再如何都是苏府的人救了自己,哪怕他们没有完全信任她,但还是帮她躲过一劫。
苏烈:“那听少君你的意思,这位姐姐只是灵力低微而已,不是妖怪所变?”
宫璃:“那当然了,要真是妖物所变,怎会逃过我的火眼金睛?”
苏烈尴尬一笑,没再说话,也不再靠近。他觉得这位少君本性过于高傲,说话爱拿鼻孔瞪人,估计是不好惹的。再看潇泉对自己爱答不理,就更没什么好讨的了。
殊不知,潇泉是谁都没空搭理,总觉得屋内女子好像在哪儿见过。
“叮铃叮铃”
铃声细碎,尾音若嘤,潇泉猛然想起。
普天之下,没有谁会比她更喜欢穿戴铃衣罗裙了。这便是那个和潇泉有“偷桃之仇”的公主殿下,花容酒。
贵为公主的花某,自然不会做出偷仙桃这等卑劣事,是潇泉一时没忍住手,以为那是无人看守的野园,才不小心犯下偷桃之错。
花容酒步伐轻快走出房间,她腰挂小镜,右悬灵剑,眉心缀着象征高贵身份的朱砂印,蓝羽绣纹的轻薄雪衣不染纤尘,和当年一样爱干净得很。
苏老爷压住怒火,拱手行礼,“公主殿下。”
昆仑除主宰以外,身份最尊贵的便是公主殿下,所有人见之皆要行礼,更不用提一个小小的少君。宫璃早忍气低头,他人亦如此。
花容酒:“是不是妖,我一探便知。”
宫璃一听,顾不上地位尊卑,急忙制止,“这怎么行?殿下,你那照妖镜虽然好用,但损伤很大。照妖伤妖,照人折寿,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使用。主宰大人就是这么说的。”
花容酒取下镜子,“现下正是万不得已之时,有什么不能用的?所有从哀乐山里带出来的都得严格查验,鬼知道是不是那个山鬼又在作妖!”
宫璃:“山鬼已被潇泉封印,根本没有能力养出活体傀儡。就算有此可能,傀儡也应会充满邪祟之气。这位姐姐身上不仅没有邪气,还没有灵力,若被照妖镜照到,指不定脱一层皮。殿下真的不能乱用!”
花容酒:“一个小孩也配跟我讲理?我看你是被这妖女蒙骗了心,竟敢随意袒护来历不明之人!”
她挥剑挡开宫璃,立马掏出照妖镜对准潇泉。潇泉赶紧用胳膊挡住,但还是被镜光照到脸庞。
昆仑法器非同寻常,很快,阵阵灼痛从潇泉体内蔓延到表面肤肉,疼得她捂脸倒地,想滚又不敢滚。
花容酒迅步上前要查,宫璃来不及挡,慌急之中,一柄白伞轻盈而强硬地将人挡退出去。
“殿下,不可。”紫衣男子在门口出声制止,他发染风霜,胸口轻轻起伏,不难想象赶路匆忙。
潇泉忍痛望去,注意到他身上残留的邪祟之气,陡然明白他为何迟迟不来,原是想灭掉山鬼老巢,不过看似没有找到。
这不怪谁,山鬼被她封印后,外界无法摸清它的踪影行迹,只能由潇泉本人亲自解开此谜。
在灯光的铺洒之下,男子的身影逐渐清晰。潇泉露出指缝,忍痛偷看。
花容酒:“百里君,你也想拦我?难道你忘了哀乐山以前干过的事?忘了你师父和山鬼是怎么狼狈为奸的了?”
宫璃和苏老爷深吸一口气,不敢大喘。
潇泉听得心惊肉跳,没想到他也有师父,还和她一样与山鬼做过交易?山鬼到底和多少人狼狈为奸过?
男子的几缕黑发落在肩头,双眼深沉平静,唇润浅白,表情不悲不喜,身着云紫衣袍,华而不俗,雅而不艳,宛若一幅随风轻动的活色画卷。
面如琢玉,气如沧海,一看就不简单,恐怕不止在外修为,心境也已到达超然万物的地步。昆仑有头有脸的人向来如此,最有名的便是那几位德高望重的仙君。
境界越高,气性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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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轻易波动情绪、受妖魔魅惑,此为好处;坏处是修行途中容易磨平七情六欲,封闭人之本性。
这个“坏”是潇泉认为的,每看到有人修成大道,步入昆仑,她都会慨叹这世间又多了一个“薄情寡义”之人。
男子腰间佩有一柄五尺有余的雪白长剑,剑鞘及剑柄皆泛有银鳞暗纹,寒芒难掩,仿佛下一刻就要出鞘,但面对花容酒他很平静,“这位姑娘身上没有任何邪气,灵力也无几,殿下不必如此为难。若有差错,由我承担。”
花容酒怒色骤增,“闻尘你!”
潇泉目瞪口呆。
怪不得那么像,原来根本就是!
潇泉下意识抵触,“不用了仙君,我谁也不跟,只要你们能保我下山就行……”
宫璃小声道:“姐姐,就算你下山还是会有危险,这儿离平安镇有很长的一段路,途中几乎没有落脚地。不如这样,你来我们青泽住上几日,之后我们再借你一匹千里马,送你到平安镇,如何?”
潇泉坚持己见,站到苏烈身后,“不太如何。”
这少年肯定不知青泽山是她老家。
她自幼在青泽修行,有一个惊才绝艳的师姐,两人共修共存,长大后同为青泽女君,是师父的得意门生。师姐才华过人,成功升仙进昆仑当职,谁知没过几年意外身亡,昆仑因此闭山整顿好长一段时日。
再开山时,潇泉抓住机会一飞升仙,不顾众人眼光口舌,自号“逍遥”,在仙门潇洒快活好些年,然后阴差阳错收了闻尘这个徒弟。
时过境迁,没想到这小子居然长这么大了,还成了昆仑仙君。
他为何取“百里”二字作仙号?
仙号对登仙成尊的修行之人有一定重要意义,一般人会以自己的字或是寓意吉祥的字来作仙号,而闻尘的仙号如此普通朴素,着实令人意外,和当初的她有异曲同工之妙。
潇泉希望闻尘没有认出自己,不过好像确实如此。
苏老爷垮下脸,“你不去也得去!我们苏府可容不下你!就是因为你,我们苏府才遭了一回妖祸!”
潇泉没有争辩。
脸还在断断续续作痛,她没忍住呜哇细吟,苏烈刚想过来关心,宫璃跨步拦住,说:“你还是别掺和进来了,没看见你爹的脸都黑成碳了?你再帮她,小心我们走后你一个人被关小黑屋。”
潇泉心里默同。她已受这小孩救命之恩,不能再“恩将仇报”,少些牵扯对谁都好。
照妖镜本是昆仑神物,潇泉没有充沛灵力保护,很快被副作用反噬,脸及脖颈逐渐泛红发辣。
宫璃实在看不下去了,怨道:“现在殿下满意了吗?照妖镜没有任何反应,她根本就不是妖。”
花容酒不语。
受昆仑神器之伤,哪怕是他们自己人也得想法子治一治。
少女的衣着朴素单薄,四肢沾染着污泥,面部和脖颈发红不止,已长出深红的斑斑点点。
闻尘向苏老爷要了间房,苏老爷看在他的面子上没有拒绝,又借出一些药粉给他配成清凉性的药给潇泉涂抹。涂抹完,闻尘再用干净纱布缠扎潇泉的伤口,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
如此体贴照顾,潇泉不禁回想过往。沉思之中,她发现自己竟想不起长大后的闻尘是何模样,更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活到他那个时候。
她死时,闻尘约莫不到十八。
眼前画面太过熟悉,以至于潇泉产生错觉,宛若身处当年。可一想起当年,潇泉的嘴角不自觉勾起略带自讽的笑意,微微摇头,无意识推开了什么东西。
“……疼?”上方传来熟悉声音。
潇泉反应过来刚刚推开的好像是他手,应道:“是啊,疼死我了。”
4. 旧故(三)
闻尘面容不变,放轻动作。潇泉心中不免涌上暖意,暗道对方还是懂得如何照顾女孩的。
旁边,宫璃一边打下手一边嘟囔:“百里大人,我不明白,为啥咱们巡游非要带上殿下啊,我都懒得说她了。”
他想起花容酒趾高气昂不讲道理的样子,气得踢一脚凳腿泄愤。潇泉被这一幕逗乐,咧嘴一笑,扯痛脸上伤口,又赶紧收回笑容,往闻尘抹药的手凑去,喃喃:“疼疼疼……”
看着少女挤眉努嘴贴近的脸,闻尘身形定格一瞬,用手指抹去她蹭到的多余药膏。
温凉指尖化开药膏的感觉分外舒服,潇泉闭眼享受着,同时思考刚才少年所语。
少年心声吐错了人,闻尘不会说别人的坏,也不说别人的好,是非好坏只由心说。潇泉不敢说完全了解,但如果人变化不大,理应如此。
果然,闻尘没有搭理宫璃的抱怨,反问:“你还有力气拉弓吗?”
宫璃拍拍胳膊,“我可是有使不完的牛劲儿!百里大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怎么问起这个来?”
闻尘:“山鬼还未抓到,留些体力。”
宫璃:“山鬼被封印后,邪气淡化,难以察觉,我们是不是要翻遍整座哀乐山找它?”
闻尘没有回话。
宫璃自知不该没话找话,转而折磨潇泉,问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哀乐山,假如邪祟找到她了如何。
潇泉:“我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出现在哀乐山。没有灵力法器防身,碰上邪祟,估计只能等死了。”
宫璃:“那你之前是干什么的?”
“我独自在附近小镇生活,平时摘点野菜野果子摸摸鱼什么的填饱肚子。”
“附近小镇?那不就是平安镇?这可巧,等你脸上伤好,我和百里大人送你回去。”
推来推去还是要被拉去青泽,潇泉推脱道:“不用了仙君,你们只要把药给我就好了,我自己回去慢慢养。”
闻尘收好药瓶纱布,“你回不去了。”
潇泉心一咯噔,“仙君何出此言?”
闻尘:“平安镇要搬迁,住不了多久。”
宫璃恍道:“原来主宰叫我们来这边巡游不止为了除妖,还得帮平安镇顺利搬迁啊?先前我还好奇是哪个地方要搬,敢情就是平安镇啊。”
潇泉没心思圆谎了,“平安镇要搬迁是因为哀乐山?”
宫璃:“差不多。山鬼封印松动,山上邪祟蠢蠢欲动,平安镇不想搬也得搬。这两百余年的安逸,算是祖上积德了。”
什么?两百多年?!
她从叛仙入魔到魂飞魄散十年都没有,一死就过了两百年?坟头草都换了无数次吧!
不对,她好像没有坟头。
潇泉很想弄清楚自己不在的这些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平安镇要搬迁,独自生活的少女没有自保能力,不知将来会遇上什么危险。宫璃想到此,劝说更起劲儿,“姐姐,既然你是一个人生活,不如搬来我们青泽山吧?虽然我们青泽冷清了些,但灵气充沛适宜修行,你可以来找找灵感。试一试总比放弃好。”
潇泉有点动心,但动心不多。
这小子这么劝她去青泽,莫不是想拉她去凑人数的内宗子弟?看他和闻尘关系不匪,难道……
潇泉试探,“你俩是师徒?”
宫璃呛道:“怎么可能?要我说,肯定也是三岁劈柴五岁御剑的天纵奇才配当百里大人的徒弟,我才不配。”
少年一语惊两人。
潇泉头一回碰见这么贬低自己的,愣道:“怎的这样说?”
“哎,你别问了……”宫璃有意无意瞟向闻尘,不敢明说。
潇泉略作思量,似懂非懂,笑说:“不一定要拜师啊,只要对方在修行路上引你步入正途,在人情世故上教你近君子防小人护自己,亦是你的师父,何必执着名分?”
她转而背靠桌沿,“换做是我,我就不要拜师学艺,走到哪儿学到哪儿,不懂就问。问对人是为师,问错人算运差,过了这个村再继续下一个店,如此往复,所学之物不比拜师少。”
这话有意无意散去少年心中阴霾,他诚心慷慨言谢,不经意间对潇泉露出江湖侠义的气势来。
潇泉暗中观察闻尘,他坐姿端正安稳,并不打算解释少年为何如此。
从宫璃话中,不难猜出他一心想拜师于闻尘,但闻尘却铁心不收。以潇泉多年了解,他不是在意对方的家世资质条件,而是没想过收徒,又不想耽误对方,故表明态度。两人之所以同行,多半是少年死缠烂打,闻尘推脱不得,只好任人待在身侧。他性情平淡安静,从来不善应对热情之人。
潇泉收回思绪,问:“青泽可还有其他亲传弟子?我很少了解这些,不过听你说起,倒想知道一二了。”
宫璃:“青泽很久没有亲传弟子了,百里大人是最后一个。”
潇泉压住惊愕,又问:“那……青泽宗主呢?”
对面,闻尘率先开口:“来者是客。”
简言之就是想知道?自己去看。
这家伙的短语越发精妙,没个脑子还真听不懂。
突然被截话,宫璃立马老实,偷瞄闻尘,见其神容依旧,暗暗庆幸。他就说,百里大人怎么可能会轻易生气,真是自己吓自己,没事找事。
想是这么想,宫璃和潇泉说话还是变小心了,“百里大人的意思是,你想知道白宗主现状如何,自己去青泽看,别老问这儿问那儿,他会烦。”
潇泉不信邪,“到底是你烦还是他烦?”
宫璃:“你看看你看看,我好心提醒还不信。不信你就多说两句,看百里大人搭不搭理你,搭理你我名字倒过来写。”
潇泉想板脸吓他,又听少年道:“你问谁不好,偏偏问白宗主。我都不敢问,你还问什么?”
多问一句是会触犯天条?
潇泉正想回应,宫璃忽道:“她闭关了。”
潇泉比刚才更为惊讶,不敢相信师父会放下施行一生的观苍生平天下、闭关避世去了。
她脑海闪过无数画面,想得越多越加沉默,宫璃喊两声才有反应。
这时,敲门声打破房间安宁。
宫璃跑去开门,便见一脸睥睨天下、自视清高的公主殿下冷不丁站在门口一副要讨债的模样。
作为晚出生两百年的晚辈肯定没资格与对面硬碰硬,宫璃想也没想,后撤一大步,姿态尽显恭敬,语气却别有一番风味,“怎么了公主殿下,您有事儿?”
花容酒无视少年,走进屋内对闻尘道:“你们好了没?我感觉山中邪祟越来越凶,需要尽快歼灭。”
闻尘携上佩剑走向门外,“正有此意。”
宫璃没心思阴阳怪气了,赶紧跟上,“那我们走吧。”
事态紧急,所有人不再计较之前的矛盾,带上必备器物往山里赶。走之前,他们特地叫苏老爷照顾好潇泉,她没有灵力防身。
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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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什么屁。
潇泉从房间溜出府都没人管。
她藏进院子角落,看到苏老爷厉声正色对苏烈说着什么,满嘴唾沫星子,横眉冷竖。苏烈闷闷低头,等苏老爷说完,被护卫带回房了。
苏烈被骂肯定是因为执意要带她回家,不然不会生出这么多事端。潇泉胸怀歉意,替他默默祷告,然后去偏僻角落,寻树攀到高处越墙出府。
这趟浑水不想蹚也得蹚,只有她一人知道山鬼封印之地,要想彻底灭之,须由她解开封印,他们奸除。
潇泉决定暗中引路,这样既不用自己动手,还方便全身而退。她点亮从苏府顺的火折子,在火中加施符咒辟邪,专走生灵稀少的荒凉小道,一路畅通来到某座山崖。
走到此处,她心悸一下,听到山鬼飘渺沙哑的声音:“潇泉,你终于来了。今日一战,我定要你生不如死,永远堕入阎罗地狱!”
潇泉冷笑,“你要真有本事,不会被我关两百年了。留点力气对付他们罢,用不着跟我死磕。”
黑暗再无回音,她懒得关注,去附近地面摸来一只死鸟,对其烧符施咒。置于掌心的小鸟逐渐恢复心跳,动弹两下翅膀,缓缓睁眼,愣神须臾,猛然惊雀,扑翅飞到潇泉肩上叽喳不停。
成魔后,潇泉练就死而“复生”之法,以指尖血画出起生咒,使对方变成可操控的活体傀儡。小物无恙,巨物伤身,所以她通常复生小鸟小兽之类。
她摸摸鸟儿脑袋,“不用谢,帮我一个小忙就好。”
小鸟顿时安静。
“你帮我把这东西叼到下面那株枯树上,最好燃起火来。”潇泉递出一张符纸,用火折子点燃星火。
小鸟歪了歪头,盯着符火犹豫。
潇泉安慰道:“不怕,你喝了我的血,这火伤不到你。何况这符施有咒术,不会烧太快。”
小鸟叽喳两声,叼纸去了。
鬼林妖山千奇百怪,小鸟灵活穿过重叠阴林,飞到崖底枯树上方,丢下符纸放纵火烧,飞回原地。
小火迅速蔓延,一点点吞噬光秃秃的树干,冒出一股又一股的浓郁黑烟,在黑夜中格外显眼。
潇泉自知不能多留,迅速原路返回,还不忘带走小鸟。
浓烟滚滚,古树好似发出凄厉惨叫,惊醒周围大片鸦群。
“百里大人你看!那边有浓烟!”宫璃指向夜下飘升的漆黑烟火。
闻尘早已停下,即刻往浓烟方向赶去,宫璃紧随在后。
修仙之人本比常人强健,纵是散布妖邪的哀乐山,他们亦能顺利穿过阻碍盲区,找到浓烟根地。
宫璃环视附近,思索道:“这山崖好生偏僻,邪气很重,好像是从那株树下发出来的。”
闻尘跃到崖底,转伞到枯树上方,伞面倾泻圈圈荡荡的浅蓝波光,将浓烟和邪气一并吸收。
快被焚烧成灰的枯树底下钻出一个黑黢影子,形状时时变动,张着大口仿佛要生吞二人,恐怖如斯。它没有发起进攻,晃了晃影便消失不见。宫璃刚要惊呼叫人,闻尘飞至崖顶,直冲密林某一方向。
走入深处,气氛逐渐怪异,隐有鬼哭狼嚎飘荡。闻尘闭上双眼,一丝蓝芒划过眉心,再睁眼时,八方妖魔鬼怪各显身形。
果然有古怪,但再如何藏匿,在通灵眼面前统统被打回原形。
闻尘轻吐一口清气,剑如闪电出鞘,发出的凌冽寒芒直穿密林深处,剑气与邪气疯狂缠绕撕扯,在暗林形成一场强烈的暴风叶雨。
5. 旧故(四)
潇泉不能全凭记忆返回,靠鸟儿追寻气味找回去苏府的路。
方才那张符纸是为了解开封印,只有释放山鬼本体气息,才能让闻尘他们发现山鬼,将其斩除。
当年潇泉和它撕破脸皮没有痛下杀手,是看在有过交易的份上,而今她要保住自己,不杀也得杀。
前半段路走得顺利,后面却没那么幸运。林中再起浓雾,潇泉不慎迷失方向。
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深山响起咕咕怪叫,四周阴风阵阵,潇泉捕捉到危险气息,放飞小鸟,抄起符纸一路狂跑,没多久便累得气喘吁吁。
妖邪乱窜,怪风自暗处飘来,伴随着轻轻呜咽。
脸庞似有刀刃划过,潇泉感知不深,但胳膊却有几道溢着丝丝鲜血、浅薄平直的切口,可见此风的威力。
她咬破指尖,飞快画符贴在自己胸前,把妖风挡到几步之外,但双脚却仍停在原地。
不是她不想走,而是有东西不让她走。
山鬼,山鬼。在没有神仙镇压的山里,它就可以为所欲为。
潇泉横眉冷声:“当初我封印你可以说是为了你好,不然这两百年你不知会死多少次。”
鬼哭声在周围游荡,没有回话。
潇泉:“你这么费尽心思地追我,却又没有大打出手,不会是想把我变成你的傀儡吧?”
说话间,潇泉背上一沉,像有什么东西攀附着。她镇定不动,将胸前符纸反手贴向身后,地里冒出来的黑影刚好接住这一下。
潇泉一脚踹开这只邪祟,掉头往前跑,不论如何绝不回头。
这里邪怪太多,有团黑影悄悄靠近,左右交织缠住她脚腕。这玩意用剑无用,潇泉迅速对其画下一道血符,谁知对方立马反击回来。
潇泉微弱灵力不够防身,被震撞到树上,黑影同样被她的符咒震退数步远。
在继续打斗前,潇泉开口道:“与其和我浪费时间,你不如先想办法脱身。你知道我那徒弟性子,可以说是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
黑影终于发出低沉沙哑的笑,“潇泉,没想到有一天,你竟然会用你的徒弟来恐吓我。你也好意思认他作徒弟?别忘了你是怎么和他决裂的,又是怎么背叛仙门来到我这儿的。你居然还有脸提这些,不羞愧吗?”
潇泉冷脸,“当年的事我迫不得已。再说,我们交易不也是为了各取所需?你得了好处翻脸不认人,想置我于死地,到底谁歹毒,你更清楚。你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吧,再不走就没机会了。来的人不止闻尘,还有昆仑其他两位仙君,我劝你——”
一阵狂风将她掀倒在地,腥气顿时充满口鼻,潇泉难受得紧,张嘴呕一口血才好受些。
使用的骗计没有得逞,潇泉只好试着将一道咒文融入剑中。刹那间,先前精修的剑法好似全部灌入四肢,能够为所己用,令她感到有点意外。
还好出门前多手一回,拿上普通的剑防身总比没有好。
山林中,少女和黑影的行迹双双错杂,彼此相冲,摩擦出来的火花打破幽静。
似是觉得潇泉回到了当年,黑影没有再战,隐身藏在附近,时不时冒个鬼脸出来,或是爬出黑色藤蔓,拉住潇泉手脚硬生生折磨。
无数团黑影飘飞不断,难辨真假山鬼,潇泉无暇思考,一个个磨过去,准备鱼死网破。
突然,黑暗中闪过一缕异色,直直冲向这边。
潇泉耳目尖锐,蓄力在剑上,去迎那击。
暗夜擦出一声刺耳铮鸣,剑被不可阻挡的力量打落在地,潇泉还没看清便被撞飞出去。
懵然之中,有只手紧紧抓住她手腕。就这么一拉,潇泉在飒飒冷风中对上了一双宛若深海冰渊般的眼睛。
是他。
冲击仍在缓冲之中,闻尘面不改色,伸手掌住潇泉后脑,在将要撞上山岩那刻,拢她进怀,在关键时刻转身落地,对着顺风而来的一切力量,逆风而挡。
所有动静全部止息。
四周安静下来,潇泉悬着的心慢慢平缓,探出脑袋张望。他们所在位置离岩壁只有几步远,若无闻尘及时刹停,照这次冲击力量,她不死也残。
但,他本该救她。
潇泉还没完全回神,闻尘似乎亦然,保持姿势一动不动注视着她。她心感不适,移开目光避开对视。
依据现况,潇泉大概知晓是怎么一回事了,应是闻尘追妖到此,不知有活人在场,雷霆出手就要缉妖,结果半途发现错抓凡人,这才抱人保人。
紧贴胸怀的暖意愈发清晰,如此之近,潇泉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金银花香,以及感受若有似无的剧烈心跳。
不知他要保持这个姿势多久,潇泉实在难熬,不禁问:“仙君,你能……松手了吗?”
话落,潇泉被温暖包裹的身体一下冷嗖起来。对方松手轻快,即便如此,她还是感觉金银花香沾在身上挥之不去。
空气静默半晌,闻尘没有要走之意,潇泉觉得他应是在想到底是把她带到安全地方,还是留在这里。
可想归想,他为何要一直看着自己?
潇泉不敢抬头,一旦如此,她就会和那双眼睛对上视线,极不安稳,仿佛多看两眼,心底难以窥见天光的秘密便会被对方剖露得一干二净。
他心思细腻,向来如此。
少女缠满纱布的脸看着好不滑稽,但纱布之下有一双澄澈清明的眼睛,透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平静坚毅。
闻尘陷入长久的缄默。
气氛有点尴尬,潇泉主动化解道:“仙君,你还好吗?”
“……无碍。”闻尘唤回停在半空的银龙,返路退到黑雾群中,拉开了和潇泉的距离。
有千魂伞强力配合,山鬼被闻尘逼得无处遁形。前者觉察不妙,掀起一阵妖风掩护,趁机跑了。
闻尘拔腿欲追,又顿下脚步,往潇泉方向瞥一眼,头也不回走了。
看他远去,潇泉放松下来,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脚踝阵阵作痛,潇泉爬到树下坐着等人,默默感慨从前多么风光,现在就多么狼狈。不过老天既给她一次活命机会,她必须得抓住机会做完想做之事,不然对不起这天赐良机。
还有,她可能得再去一趟九重楼。
“唉,这昆仑山不想去也得去了。”潇泉轻叹。
九重楼是昆仑山重地,经文典籍数不胜数,独世珍贵,还有仙君专门看守,进去须经允许。
师姐曾是驻守九重楼的仙君,死前丢失一本记载她许多重要的事历物什的生平录,潇泉需帮忙找回,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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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帮其了却一桩遗愿。更重要的是,师姐之死貌似与九重楼有关,老家伙们不肯彻查,那她自己去查。当然,潇泉被发现过一次,回头差点被白宗主打得神魂俱散。
还好灭绝师太闭关了,不然潇泉看到她那张冷冰冰的面孔,不想露出马脚也难。
哪有徒弟不怕师父的?
除了闻尘。潇泉差点忘了这小子。
“不提他了,没意思。”潇泉拍掉衣尘,爬起来往苏府避难。
好巧不巧,花容酒正往这边赶来,堵住她去路,抱剑环胸道:“怎么看到我就这副表情?是不是心里有鬼?”
潇泉:“有什么鬼?你用镜子照伤我,还不许我对你板冷脸了?嚯,好大的口气。”
花容酒:“狂妄宵小之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潇泉:“谁的死到临头,还不一定呢。”
花容酒冷哼,依旧以居高临下之姿看她,拿出一沓无字符纸,“我问你,这是什么?你要它有何用?”
潇泉摸了摸早已空空的衣袋,气道:“你拿我东西作甚?我拿它当然是保命啊,不然你以为我拿来山上烧柴?”
花容酒递出一张符纸,“看不出来,你资质平平,居然也会画符?你用的哪种符咒防邪祟?画一张我看看。”
就算会寻常符术,也不可能说给看就给,不然人的尊严何在?
潇泉:“你叫我画就画?凭什么?我就不画。”
花容酒揪住她衣领往另一个方向走,潇泉抱树死不松手,大喊救命。
嗓门一喊,宫璃风急火燎从林中赶来,喝声道:“殿下,万万不可!杀人是要伏法的!”
花容酒无视劝告,继续拉扯潇泉。
夜色晃过一抹银光,一柄锋芒长剑悬在空中,作势杀来。
宫璃面色大喜,“好银龙,快来!”
银龙即刻掉头转向花容酒,拦在她和潇泉中间,低鸣阵阵。
花容酒眯起眼睛,“一把破剑也想拦我?”
银龙剑头立马对准花容酒,剑锋缠上丝丝冷气,冷得潇泉不禁后退几步。她把自己和对面毫发无伤的花容酒做对比,心想这到底是防她还是防我?要冷死谁?
宫璃过来拉住潇泉,对花容酒道:“殿下,百里大人的剑灵再怎么说也是有神性的,不可无礼。何况这剑灵与百里大人心有灵犀,他留下这剑,指不定就是为了保护这姑娘。”
他说得好听,言外之意谁都明白。
银龙确是闻尘留下来平乱的,至于这“乱”是什么乱,眼下很明显了。
花容酒脸色一黑,抽出龙骨鞭狠狠一挥。银龙不退反进,以冷硬剑气抵住嚣张鞭气,互不相让,震出呲呲声响。
宫璃趁机拉上潇泉跑路,留一人一剑在原地对峙。
潇泉:“等等,我符纸还在她那儿。”
宫璃:“先跑路要紧,回头我问百里大人要几十张给你。”
“他肯给?”
“当然会了。百里大人只是看着冷漠,其实可热心肠,只要别太热情,不然会打扰到他。”
潇泉诧异,“谢也不能说?”
宫璃:“啧。我刚才的意思是,他不喜欢发生多余交情,萍水相逢一场最好。你是故意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
潇泉:“你猜啊。”
6. 旧故(五)
在山鬼的地盘抓它,难度比平常高了不知一星半点。闻尘寻迹来到一个山洞,洞内漆黑一片,淡淡腐味混着泥土浊气,通道勉强能侧身挤入。
这处妖气接近于魔气,相比之下,山鬼气息接近于无。
闻尘小心前行,在岔路口滞留顷刻,从中任选一路。狭窄通道渐变宽敞,深处愈发方正规整,宛若一座地宫。
经过一些弯弯绕绕,他到达一间石室。这儿有废弃多年的一桌两椅,桌上酒樽蒙着厚重旧尘,里面残留汁色,好似有人用过。闻尘举樽轻嗅,闻到一缕残香。
是黄泉花。
这时,四周墙壁发出几声怪响,闻尘反手握紧背上的千魂伞轰然一甩,伞面尖锐柄首直直插入墙内,使得墙面裂开粗细不一的黑隙。
藏处暴露,黑影迅速逃到墙后。
它一动,地面开始剧烈抖动,将似坍塌,但洞顶却无细石碎屑掉落。
闻尘食指一勾,千魂伞立刻脱离墙体飞回空中,散发波光压制震动,浓郁妖气很快变弱。他再一拂袖,旁边墙体乍然粉碎,碎石尘土遍布硬地。有团黑黢影子在其中如鼠逃窜,千魂伞飞快拦住,紧紧配合闻尘,立马将其用捉妖绳套紧。
“啊啊啊!疼、疼死了!”被法力灼伤现形的山鬼狼狈滚在地上死死瞪着闻尘,脸上的憎恶慢慢化为狞笑,“我觉得我上辈子一定是造了什么孽,所以才会被你师徒二人反复折磨!”
闻尘来到积满灰尘的石桌前,原想继续观察酒樽,却被椅上一根浅红带子吸引。他目光一凝,拾起来轻轻摩挲,语气平静道:“我所问的,你必须如实回答。”
山鬼啐道:“有屁快放!”
他有种天雷要劈到头上的不祥之感,这种不祥源于他对闻尘的了解。后者身为昆仑仙君,捉妖除魔为本分,闻尘没有急于杀他,定是想谋取什么。
比如,打听潇泉的消息。
山鬼刚想抱有一丝侥幸,天就塌了。
闻尘:“你可还记得两百年前,逍遥仙君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山鬼不屑一笑:“你抓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空气冷到凝结成冰。
山鬼早已习惯这个惜字如金的冰块脸,知道这是自己唯一存活价值,道:“她找我还能有什么事?我又不是什么好人,我不说难道你还不懂?事情过去两百年,你师父也死了两百年,你问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闻尘神色不变,“她为何封印你。”
山鬼神情不耐,“这还用说?当然是不想让我跑出哀乐山了。”
闻尘眼神漠视,显然不信。
山鬼没否认自身罪行,笑得更加放肆,“她封印我可不是为了替天行道,只是为了防止我以后暗算她。可碍于某些方面不便杀我,就把我封印在山里两百多年!你还真以为你师父是什么好人?哈哈哈哈哈!”
闻尘对此仿若未闻,又问:“她来找你干什么。”他袖中变出三把银刃,逼近山鬼脖颈,阵阵寒气可锁呼吸。
山鬼:“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即便不知我们干了什么,也不难猜出是干坏事。我这脑袋不太灵光,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事情早已记不大清,毕竟她来找我的次数不是一次两次——咳!”
一道猛驰灵光将他撞到墙上,一阵天旋地转,又掉到地上摔得满身尘土,好不惨烈。山鬼晃晃脑袋,艰难爬起,擦去嘴角血迹,完全不怕下一记挨打,咧嘴笑道:“我就不明白了,一个死了两百年的人值得你这么操心?!还是说,你们昆仑就这么怕她借尸还魂?那你有没有听说过,自尽之人,没有借尸还魂的机会。”
本来山鬼也如这般坚信,直到再次感应潇泉气息,还如实见到本尊,坚如磐石的“信仰”才被打破。
潇泉魂魄散成那样都能死而复生,山鬼猜测可能是青泽山的哪座祖坟屁股歪了。他不怕闻尘打死自己,只要自己留点后路,将邪气残留世间,就有被潇泉复活的机会。只要她愿意,就没有不可能。
世间难得的神魔,可镇邪、驭妖、降魔。
这几大诡术足让昆仑头疼百年千年。
尽管山鬼恼怒潇泉封印自己一事,可面对仙门,他们还是一路人。气话说说就得了,凭他现在的实力,要真杀死重生成凡人的潇泉,不一定得手,这几名仙人会保护她。
山鬼纳闷至极,好不容易恢复了自由,一出来便有人追着打,最后还板脸问他讨厌的人在哪儿?简直有病吧!
他气得嗷嗷,“昆仑逼死你师父时,你不是看得清清楚楚?还来问我干什么?!”
接下来的沉默漫长无比。
闻尘终于启齿,“那天,我不在。”
山鬼怨气冲天道:“你为什么不在?!她是死是活与我何干?又与你何干!你们不是断绝师徒关系了吗?!你要找她下黄泉去找,逮着我一只妖问这问那的有意思吗?你神经病啊是不是!死变态!”
他崩溃到差点变回原形,闻尘见状适当松放捉妖绳,不罢不休问:“这两百年,你可曾感受过她的任何气息?”
大妖大魔可感受彼此的气息,但神魔能神不知鬼不觉藏匿自身气息,或是分散魔气混淆气息,掩护本体。
山鬼彻底失去耐心,“不知道,没见过,谁会在意一个死透了的人?”
闻尘转手准备开伞。
见状,山鬼大惊失色,“你真是有病!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折磨别人!你应该去青泽老祖坟上问两句她到底在黄泉何处,而不是跑来问我!你这个——”
他吐出一句不知是骂词还是警告的话,千魂伞便将他收了。
山洞归于沉寂,闻尘端详红带子片刻,揣进袖中带走了。
山鬼被收服后,山中妖魔鬼怪逐乱阵脚,没了底气护盾,很快被修士仙门子弟收服。
平乱结束,闻尘第一时间来到苏府,跟苏老爷商议到底要不要让平安镇迁离。
苏老爷:“平安镇那块地还是不错的,只不过这两百年的蹉跎,肯定没有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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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的风水好了。他们想搬就搬,不搬也罢,人多人少都不会妨碍我苏家在这儿守山。”
闻尘:“有劳您老人家。”
此时,苏府内灯火通明,庭院坐有少男少女,嬉笑声若有若无。苏老爷毫不遮掩烦躁,“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我可不敢留,我只想请仙君把她带走,去哪儿都行。还有,昆仑马上就要开山了,以我儿的年纪和资质,应当能……”
闻尘:“苏烈是个好苗子,不过年纪未达昆仑要求,进不去。”
换做别人,苏老爷可能会据理力争,可在闻尘面前根本没有必要。他就是只论公道的躯壳,卖惨卖好都没用,无异于对牛弹琴。
苏老爷无奈妥协,“好,那三年后等昆仑再开山之时,我把苏烈送过去。”
闻尘微颔首。
苏老爷:“那就有劳百里大人把那个姑娘带走了?”
闻尘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听到屋外少女咯咯咯的笑声时,垂下了眼帘。
苏老爷拱手,“那我还有点事,先行一步。百里大人您请自便。”
庭院内,宫璃一手托腮,一手搭在杯口上,歪头打量着对面的布衣少女,“姐姐,我怎么感觉你没有什么危机感啊?你知不知道灵力低微的人在野外是很难活下来的。可以这么说,没有我们你就……唉,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潇泉吃完葱花饼,用帕子擦净嘴巴和手,道:“你看,你都说我灵力低微、本是劫难逃的,可现在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而且还碰上了你们,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这天生体质太难改变,莫说是去青泽修行,就是让你家大人给我护法,都不一定能成。”
“你所言确有道理,但这世道只有强者说了算。若你灵力不加以修炼,到时肯定会吃苦头。”宫璃诚心劝诫,“青泽山有适宜修炼的地方,你可以暂住一阵。”
潇泉知道他说的地方是她少时常去的地方之一——百鸟林。林中灵气充沛,天地两方精灵无数,其中青鸟飞鱼最为之多,宛若一座被灵气蕴养的精灵之家。
宫璃滔滔不绝道:“那地方在九州绝对是数一数二的灵气旺,比你一人研习好。而且,现今你很难找到安身之所。平安镇要搬迁,禁止居住,你去其他城镇还要走上好几天,山高水远的,路上绝对会遇到妖精,何不直接来咱们青泽?如果你来之后还不想待,我和百里大人可以送你到其他城镇去。总之,跟我们在一起挺是方便,姐姐你再好好想想?我是真的为你着想,别不听啊。”
潇泉思酌道:“我再好好想想。”
这少年所说颇有道理,听上去,青泽山好像确实是她不二之选了。
要想再去一趟九重楼,须先提升自身修为,不然以楼内密网般的布防,她没有本事能力傍身,很难全身而退,青泽山可以作为初入修行的垫脚石。
潇泉捏紧手指。
既是难以躲掉的旧缘,那便再亲自一会。不知宗门的变化大不大,她的东西还在不在。
7. 新初(一)
三人来的哀乐山,回去变成了四人。
下山路上,潇泉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在后面,偶尔跟路上的精灵挤眉弄眼,不算太过无聊。
渡江是离开哀乐山的第二条路,亦是潇泉等人和公主殿下的分别之地。彼时昆仑一众子弟在江岸等候,见到闻尘和花容酒,齐齐朝他二人行礼。
有个肚子圆圆的中年男人走向闻尘,“百里君,妖物可除了?”
闻尘:“我把它关在伞中,等日后审讯。”
其余人神色微变,有些冷汗。主宰说的是必须除掉所有邪祟,不可私留关押。闻尘擅作主张,留那山鬼苟延残喘,万一传到上面去,罪责下来就不好说了。
谁都能留山鬼性命,独独闻尘不行。这是主宰的意思。
圆肚男人嘴唇轻张,并无斥语,“对邪祟千万不要心软,审讯完立即消灭。可做得到?”
闻尘:“会的。”
江船上,花容酒探头出来静默观望。
男人嘱咐完,又道:“宫璃少君,你要回昆仑还是留在青泽?金鹤大人让我帮忙捎几句话,说你离家已有三个月,若还不回去,以后名字倒过来写,别再进宫家的大门了。”
宫璃焉了大半,站在闻尘身后哀求,“武执笔,麻烦您回去告诉我兄长,说我被山鬼吓到了,难以长途跋涉,想在青泽借宿两日……两日后我再回去。”
男人是主宰的心腹之一,掌管昆仑所有史卷仙历,官名【执笔】。这个职位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无非是有主宰赏识,他人才不敢轻易怠慢。
“金鹤大人还说,不要老是跟在百里大人屁股后面,少说多做,不要给他人添乱,否则他定饶不了你。”武执笔说完,朝闻尘赔了个礼,说是代金鹤大人行的。
众人面面相觑,表情耐人寻味。
有人私语:“金鹤仙君会主动给百里仙君赔不是?那公鸡岂不是都能下蛋了?我看啊,是武执笔自己用金鹤仙君的名义赔罪的。武执笔太心善了,为人处事这么圆滑又让人舒心,难怪主宰大人这般器重。”
“你少说两句,不知道他们精通顺风耳吗?小心给听到。”
尽管知道是做表面工夫,闻尘还是给了武执笔这个面子,“宫璃懂事良善,对我并无造成影响,可让金鹤放心。”
两位仙君的身份地位平起平坐,彼此称呼用大名、仙号属正常。
宫璃点头附和道:“对啊,我可听话了,很少让百里大人担心,我也没有老缠他。”
他还想到了潇泉,把她往前一带,“还有这位新朋友,也是一同去青泽做客的。”
说不上是好心办坏事,但潇泉带伤的可怜模样和一眼被洞穿的废柴之身不免会招来窃窃私语。
昆仑弟子傲娇清高的大有人在,私斗比试更是家常便饭,为的就是想让对方服气,或是好奇对方有什么实力能与自己媲美。潇泉见过不少,不以为奇,哪怕当下的议论夹杂着不屑鄙夷,她也心无旁骛,不为所动。
诸多言论无关好坏,但敢当仙君之面私议,便是有伤门风!武执笔一下来火,当即将他们这些晚辈呵斥进船,不准再出来,更不许探头探脑!
子弟门生不敢造次,逐个钻进舫里安坐,竖耳悄听。
武执笔拿出一个白玉瓶给闻尘,“此药有百用,不论摔打烧伤都能治,涂个两三日就差不多了。”
被照妖镜照伤,需得用专门的灵药来治。武执笔表面说有百用,其实就是治镜伤的药。
公主做错事总会有人兜底,众人早已习惯。
雪中送炭没有拒绝的道理,闻尘淡然把药瓶收下。
等船群离岸远去,宫璃忍不住道:“就仗着自己身份高贵为所欲为。殊不知人在做天在看,我就不信这些老家伙能护她一辈子。”
少年如此有正义感,潇泉可不能寒了他的心,开口就是一通真心胡话:“就是就是,这么大人了还要人擦屁股。哪像我,三岁学会走路立马出来要饭,一直苟活到现在。”
宫璃拍拍胸脯,“要是我早点遇见你,肯定不会让你吃苦,那些坏人我见一个揍一个!”
潇泉心中敬佩少年的慷慨大义,暗道昆仑日后还是有救的。似想到什么,她又问:“你说让我进就能进了?难道不该去问青泽宗主的同意?”
宫璃:“白宗主闭关后,青泽的所有事务便交由百里大人打理,客人入住也是经过他的同意,但青泽近年来客不多,所以百里大人对访客的进出管得不严。”
潇泉点头说知道,却觉有点随意。
她可是从哀乐山里出来的,还被昆仑的权贵质疑过,这就放她进去了?还是说闻尘早有怀疑,将计就计骗她进去,然后用不轨手段逼出原形?
这不可能,她的身躯与常人无异。他们肯定也想不到,神魔会以普通生命死而复生。
反正活都活了,脸皮再厚一点也无妨。
少年帮了她这么多,潇泉想起自己还不知他姓名,于恩不该,便问:“我瞧你那把金弓不错,家世肯定排得上道吧?”
宫璃露出笑容,“你终于好奇了,我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果然是傲娇惯养的,喋喋不休了一路,想展示自己一番却又不肯主动,非得引别人主动。潇泉当真是很少碰到这种人,感觉好笑又可怜,有点忍俊不禁。
宫璃:“先说我爹娘吧,他们同为昆仑门生,成亲后生了个儿子,也就是我兄长宫榷。他十岁那年被主宰带到昆仑栽培,每次试炼结果都稳定前三,是培养仙君的好苗子,主宰就选了一个资历高深的道长做他师父。我兄长不负主宰所望,多年后羽化登仙,号金鹤。我比他小很多岁,这些我不曾亲眼见过,都是听我娘说的。我们宫氏一族信奉朱雀,是仙门三尊之一。”
这些潇泉知道。
宫氏祖先曾与世间最后一只神鸟朱雀有过一场救命恩缘,定下薪火相传之契,同时承接了朱雀耳尖目锐、灵通千里的神力。最重要的是,可向天问道,但代价之大,一生只能用一次。
有了朱雀神灵庇护,宫氏一族自然而然成了一大仙门世家。
金鹤是宫家长子宫榷的仙号,以前潇泉在昆仑见过,那会儿他还是一名学徒,尚在历练修行中。只是她很少关注别家的孩子,因此印象不深。
要真论起来,甭提什么金鹤大人了,哪怕是一眼望穿山海的百里大人都得叫她一声前辈。可惜这下活成了废柴,美梦碎成一地。
少年的身量比潇泉高一些,脸上稚气还完全消退,性子较为跳脱,年纪应当不大。
潇泉带了点宠溺的笑,“你多大?”
宫璃朗笑道:“我十四。你呢?”
潇泉随口胡扯,“十五。”
宫璃惊诧,“十五了你还不担心?修炼可是我们的人生大事,不可懈怠。你得赶紧来我们青泽多多吸取日月精华,肯定会有用的。”
潇泉:“你很喜欢青泽?”
宫璃两眼放光,“那当然,青泽是除昆仑以外我的第二个家。那些老家伙太烦了,我不想听他们念叨,所以常跟百里大人来青泽坐坐,他去哪儿我去哪儿。时间一久,他们就懒得管我了,反正跟百里大人也能学到很多。只不过……”
他顿了顿道:“百里大人每次忙完昆仑的事都会回来看一看,而且有个万年不变的规律就是他在昆仑待多久,便会在青泽待多久……我总觉得,百里大人对青泽很执着,执着到一种视其如命的地步……给我的感觉是这样。喂,我是悄悄跟你说的,你可千万别在百里大人面前泄露啊,替我保密。”
潇泉看了看前方隔了小段距离的闻尘,心想到底要不要提醒他,闻尘的听力从小敏锐,哪怕隔远点说话,只要他想听,几乎没有听不到的,根本没有秘密可说。她道:“放心,我没那工夫。”
青泽山离这儿路途遥远,蹭吃蹭喝了一路的潇泉终是良心过不去,“救济穷人简直是观世音菩萨转世,我要是以后有钱了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看她小身板小脑袋的,宫璃感觉有点悬,不过依然捧场,“好啊,以后出息了可千万别忘了我们。”
潇泉:“一定不会,我这人最记恩了。”
宫璃:“对了,你叫什么?”
潇泉想了想,“扶摇。”
宫璃叹气,开始发牢骚,“你这名字真好听,不像我的名字,寓意不正,有‘璃’便有‘离’。”
潇泉:“不一定是这个寓意,是你心思作怪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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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何不想成‘琉璃’之璃的明亮光彩?琉璃乃美器珍物,数人向往,因其美好光彩。我瞧,与你这般开朗爱笑的人很是相配,是个好名字。”
少年稍稍脸红,“真的吗?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谢谢。”
潇泉笑露皓齿,“当然,我从不骗人。”
这话一出,前方的闻尘轻轻偏首一顿,发丝紧贴的侧脸看不清容色。许是觉得不好打断两人闲语,他继而前行,不再有任何反应。
青泽离这稍远,闻尘需去专门的客栈借马赶路,如若不然,有的人怕是得哭天喊地了。
马是千里马,专程走仙途。
说来潇泉甚是讶异,少有修行中人会带银两铜钱,更别提金银财宝半点不沾的昆仑仙君,她居然看见闻尘从锦囊里掏出一锭银子给租主,这才有了三匹好马赶路。看他从容熟练地对谈,一看就知没少干过。
潇泉默默盯向少年。
宫璃浑身不自在起来,“你干什么这样看我?”
潇泉:“羡慕你啊,有这么个好前辈照顾。我要是你,心里痛快极了。”
宫璃挠头,“还好吧,都是相互的。”
潇泉轻笑:“相互?我看出门在外都是人家保护你,你不给他添乱就算好的了,又怎么个相互法?”
宫璃眨眨眼,“他当然不用我这个晚辈保护,可是需要人陪呀,不然一个人待久了,也是会出大问题的。”他认真把手附在心口的位置上。
潇泉微微愣住,发觉自己漏了这个问题。
两百年的岁月太长,没有谁会一直陪在谁的身边,而陪伴,是能和时间比肩珍贵的东西。
“到了。”
前面清冽的嗓音打断了潇泉的思绪,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眼前的山脉上。
这山名青泽,地广人稀,山高水远,常有云雾遮蔽,其中高楼若隐若现。不论外人还是门内子弟,进去都有可能迷路。
潇泉不自觉变得小心翼翼,感觉脚下的路从来没有走过,又好像在记忆中走了千万遍。
初春晚分稍冷,途中有名女弟子抱着一件衣物走了下来,朝闻尘行完礼,把外袍送到了潇泉面前。
潇泉怔了怔,而后微笑接过。
宫璃解释道:“这里晚些时候比较冷,尤其是那三千石阶之上。”
他手指前方,擦过闻尘的背影,又想起大人曾说“以手指人是为轻礼”,很快收回了手指,说:“要是你上去还感觉冷,直接和百里大人说,不用怕。他只是不喜欢听废话,但接受求助可是义不容辞。”
宫璃小声道:“就比如这件外衣,肯定是他叫女弟子送下来的。上面真的很冷很冷,我们可以用灵力暖身,你又不行,所以只能靠外物保暖喽。”
潇泉:“我知道,谢谢。”
爬上来后,潇泉喘得厉害,险些腿软坐地上,谁知另一边的宫璃也扶着石栏大口大口喘气。
宫璃干笑道:“登山快道被掉下来的山石堵住了,还在修护中,只能委屈你徒步了。”
潇泉摆手说:“没事,不是我一个人委屈。”
她调整好气息对闻尘道:“仙君,我就住这里行吗?随便一间房都行。”
青泽山外围是外宗弟子的居住之地,但对潇泉来说过夜足矣。
闻尘:“灵力低微者难熬冷夜,你还有伤。”
宫璃:“是啊姐姐,你和他们的修为根本不在同一水平,住在这里很难受的。他们没事,你就不一定了,况且你脸上还有伤,去里面方便治疗些。”
潇泉:“真的不用了仙君,我睡这儿也没事。”
原本觉得来都来了,在哪儿住都一样。可再次来到这里,过往如抽丝剥茧般从脑海里窜出,想逃又不舍,想留又胆颤。
宫璃:“那你今晚睡这儿,明早一样还是得进去啊。你不吸收日月精华了?白送都不要?”
潇泉是这么想,又怕是陷阱,“两位仙君的好意,我实在感激不尽,只是我曾听闻青泽山内不便生人进入,所以……”
她觉得还是委婉点好,不能拒绝得毫无余地,万一人家当真了,她上哪儿去找精华之地修炼?白送的当然要了,只是这个要法得聪明委婉一点。
8. 新初(二)
宫璃轻轻推搡她,“哎呀不会不会,那都是以前的规矩了,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只要百里大人在这儿,你就是他请的客人,直接进去便是。”
潇泉:“我不清楚门中规矩,触犯门规会不会被关进牢里?”
宫璃:“只要不是杀人放火,随便干什么都行,百里大人不会怪罪的。”
潇泉半推半就,耐不住少年劝导,跟他们来到了青泽内围,路过的弟子见到闻尘宫璃二人,齐齐俯首行礼。
到了客居,潇泉的视线在屋舍间盘旋,然后被一张笑眯眯的脸挡住。宫璃上下摆手,“姐姐,不如你住净香庭吧,我也住那儿,这样我俩好有个照应。”
潇泉想问闻尘的意见,抬头却不见他人了。
看她左顾右盼,宫璃指向另一条石板路,“百里大人有事先回去了,你的就寝由我来安排。”
净香庭一般供来访青泽的贵客暂住,陈设幽静,风水甚佳冬暖夏凉,可以说潇泉捡了个便宜。
可她仍有一事不明,花容酒再如何也是昆仑公主,就算他们不屑于她的嚣张跋扈,也不该和她反着来。潇泉是不是妖没有证据,但不代表没有其他嫌疑,闻尘不仅不闻不问,还放纵她在青泽进出,这根本说不通。
也许他面上波澜不惊,说不定心里早如明镜,只是不想当面点破……但事已至此,好处自送上门便没有关门之理,潇泉想等谋取完好处再找机会开溜。
夜有路灯照明,潇泉借此看清每间房的布置陈设,挑来选去,发现有间布置更加精美舒适,心里一下趣味横生,指明说要这间房。
宫璃先前的大度一下畏缩起来,把门“砰”地关上,“这间是我睡的,你再看看其他的?”
潇泉轻笑:“那我就想要这间呢?”
宫璃死扒着两扇门不让进,稳如磐石拦在门中间,“这当然不行,你睡这儿了我睡哪?”
潇泉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趁其不备钻入房间,绕到桌子后面,“青泽山如此之大,一草一木皆可安眠啊。”
“你这人怎么……”宫璃语无伦次,欲与少女说理,忽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闻尘不知何时现于身后。
宫璃瞅准时机正好,立马控诉:“百里大人,这明明是我的房间,她偏跟我抢。我不想再搬到其他房间睡了,不习惯。您劝劝她行吗?”
多年的情分使他滋生一定会被撑腰的自信感,而闻尘也如他所想,对布衣少女道:“若姑娘对其他房间不满,可以叫其他弟子重新布置。”
这么久以来头一回见他护犊子,潇泉想看他会护到什么程度,“我曾听闻青泽客居每间都是公住,没有哪间归谁名下一说。如今我作为客人,想睡哪间房都是合情合理的吧?”
青泽规矩确实如此,宫璃一时无话可说,但仍无让步之意。见状,潇泉缓缓蹲下捂脸哀嚎了起来,嚷嚷浑身犯疼想要好好休养。
宫璃从未见过脸皮如此厚之人,委屈至极,却又不敢大胆发作,要伤没伤,要演技没演技,怎么看都较不过潇泉,只得巴巴望向闻尘。
闻尘看了他一眼,似有一丝无奈。
宫璃怔住,指了指自己,“啊?我真得让?”
闻尘保持静默。
宫璃快要哭丧捶地的可怜模样总算起了点同情的作用,潇泉见好就收,忍笑往外走,“一个房间罢了,我也不是很稀罕。既然这么不舍,我就不强人所难了。多谢百里大人好意,我收下了。”
她大步漫漫拐弯穿行于长廊中,扬声道:“不如大人帮我看一间吧,要光线好睡得香的。对了,最好离厨房近点。”
闻尘望着她被月色拉长的身影,“没有哪间离食堂近。”
潇泉并没看到后方那道不知夹杂着何种情绪的目光,依旧负手前行,简单捆扎的蓬松发髻随步轻摆,“随你,都行。”
净香庭所有房间的陈设布置都大差不差,考虑潇泉还需用药,闻尘开了宫璃对面的房间,临走前还把药给了少年,说帮忙照看一下,他还有事。
宫璃挺着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肚量,把药收好,去膳房叫人做好饭,之后把吃食药物一并送到了潇泉房内。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懒懒扬声道:“百里大人让我做的,你趁热吃,吃完了记得洗脸,我帮你重新上药。”
潇泉伤在脸和手背处,不用避什么嫌。等吃完饭漱好口,她坐等少年上药。
宫璃抬头看她,低头看药,半天没有动静。
捕捉到少年脸上的微红尬色,潇泉恍然笑道:“你是不是觉得不好意思?”
闻言,宫璃开始捣鼓药罐,“上个药而已,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用木棍把药膏挖出来,准备给潇泉涂脸,“把眼睛闭上,不要睁开。”
潇泉不依他,故意睁大眼睛眨巴眨巴。
面对如此赤.裸的眼神,宫璃略有不耐地“啧”了声,按了按她脑门,威胁道:“这么爱捣乱,小心夜里我叫人把你丢下山再也不管了。”
潇泉:“也不知道是谁非求我上山探寻机缘的,才是争了一个房间,便急着丢我下山,真是道貌岸然的家伙。”
“我道貌岸然?”宫璃不服气,“我要是真的道貌岸然,你连青泽山门都进不了。”
潇泉:“哦?然后呢?我不还是进来了?”
此人当真是能言善辩,饶是嘴碎的宫璃也觉有时无话反驳回去,心里堵着气,故意把药膏在她脸上涂得黏糊糊的。
潇泉当然有所察觉,但合着都是涂药,怎么个涂法不重要,于是没管。
这药膏清凉消炎,比之前的药效要好许多,应该痊愈得很快。
潇泉双手乖乖交叠放在桌上,翘着二郎腿,“你们家百里大人在做什么?”
宫璃没好气道:“念念念,你老问百里大人干什么?”
潇泉:“那还不是你之前老提他,我问问怎么了?”
这还用说,当然是怕他趁她养伤休息搞偷袭了。
“你这么关心人家,不会是想拜师学艺吧?”宫璃胸中得意,给她认真缠上纱布,“哎呀真是东方不亮西方也没亮,我拜师都没成,你还想成?我不是在打压你,只是好心提醒姐姐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没用的。”
潇泉往后一靠,“我可没说想拜他为师啊,你想拜可别拉上我。”
宫璃:“油嘴滑舌,嘴里没一句正经。”
上好药后,他收拾好东西就要回去,潇泉趁这个机会又问了一嘴,“以前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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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泽乃仙门中的门楣之一,怎么如今是这副模样?”
时隔多年再进青泽,潇泉心里只有一个感慨:这里人杰地灵萧条许多,不比当年。
宫璃扭头过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潇泉想了想道:“我喜欢这里,所以想了解更多。”
宫璃半信半疑,“哦?真的假的?”
潇泉一脸认真,“当然是真的。”
看她表现不似假的,宫璃无奈折返,重新坐下,“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勉为其难地说两句吧。青泽山以前算是居九州第二的宗门,独立于昆仑之外,有无数修士慕名前来拜师,天赋卑弱者也甘愿来青泽目睹咱们的白宗主。白宗主名扬天下,这个你总知道吧?”
潇泉坐正,“当然,九州第一剑仙我怎会不知?论剑道,无人能敌。”
宫璃:“华烨真人在白宗主面前也得礼让三分,这个厉害之处不必多说了。重点是白宗主后来收了一位小徒弟,名唤潇泉,此人的出现使整个青泽风水反向,至今难以弥补残局。传闻潇泉整日好吃懒做,被人诟病仙君之位来得不正,可又有人说她天赋异禀,若肯花些工夫,定能闯出一番天地,福青泽厚土。可惜潇泉道心不稳,堕落成魔,自成一派之后与昆仑为敌,被白宗主彻底逐出仙门。”
“百里大人曾是潇泉的膝下徒,也是白宗主的徒孙。不过白宗主很少管百里大人,毕竟他是潇泉的徒弟,理应由潇泉来管,但潇泉没有尽到师父的责任,百里大人和她的关系也不像以往的师徒关系那般亲密,反而更像冤家?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传闻十句,九句属实,潇泉愣是找不到错处指正,颠倒黑白也不是她的作风。
白宗主全名白清鸣,晚辈们不知其年岁。毋庸置疑的是,她剑道出神入化,震名于九州内外,年轻时误入闻风丧胆难治的魔域,一剑挥下,劈山翻海。
自此,一条河宽的峡谷凹窝于魔域中央,分成一明一暗的土地。
可就是这么个非凡脱俗的女君,收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徒弟,好酒美食不说,喜爬树擅鸟语,剑不成道术不成法。可真比起来又高出同龄人一筹,这不是老天喂饭吃是什么?
也有昆仑山的人骂道:“那白清鸣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收一个徒弟害得自家差点灭门!我看青泽是要完了!”
骂来骂去连潇泉自己也很奇怪,白清鸣已有慧根善术的大徒弟,为何还要将她收入门下?若非如此,潇泉此生与青泽无缘,更别提登仙了。
她如此恩将仇报,想来白清鸣备受打击,悔不当初,闭关修炼去了。
潇泉沉寂多年的心浮起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
见她有点反常,宫璃想了一想,有点不情愿地放低姿态,“喂,你这是怎么了?”
潇泉摇头。
宫璃坐直环胸,轻咳道:“要是你累了或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要是照顾不好你,百里大人可能会苛责我。抢房间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虽说古往今来都是大的让小的,可在我看来小让大也未尝不可。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没?”
师父闭关不便再问,潇泉只好把重心放在闻尘身上,“你之前说百里大人每隔一阵会回青泽,我想知道他回来都干些什么?”
9. 新初(三)
宫璃就知道潇泉十句有九句不离百里大人。看在她是伤患的份上,他耐心道:“老样子啊。百里大人回来不是去菩溪喂鸟拔草,就是在书房倒腾他的机关灵器,其余时间多半在静心湖垂钓。”
菩溪是白宗主闭关的地方,那儿有一只栖息古树百年的白鵺[yè],年轻时靠晨露花叶为生,老年就得精心调养续命存活,闻尘喂食应需特地准备。
宫璃:“好了,我能说的就这么多,还有什么不了解的明天问。别想着去百里大人那儿撬话,他一向沉默寡言,更不喜欢别人提起从前。”
潇泉:“我知道了,多谢。”
宫璃打哈欠道:“天色不早了,姐姐早点歇息,洗漱换衣可移步至东南角浴室,我就不打扰你了。”
房间重归宁静,但今生初回老宗门的潇泉却是如坐针毡,怎么都不困不倦,思来想去,不如去外面溜达散心,顺便看看青泽变化如何。
青泽地势高低不平,春夜要薄棉拥身才不会冷。潇泉裹紧披风来到曾经时常偷闲的园林,左顾右盼不见夜巡弟子路过,偷偷潜入园中看看有无变化。未至深处,渐觉馥郁,她细数过目,竟得见满园杏花满园香之景。
路灯昏黄,潇泉走在青石板路上偶尔驻足望雀,忽有一道悠长淡郁的曲音自深林处传来,在夜里有种说不上的缥缈孤清。此曲听不出任何指法,据音色韵律来看,像细长薄叶吹出来的曲儿。
潇泉想着是谁的品味如此风趣,轻手轻脚循声寻至,趴在树后窥望。杏花树上,一名身穿淡青色长衣的年轻男子倚着粗壮树干,一手枕头,一手执叶抵在唇边轻轻吹着。
还未看清面孔,身后传来女子轻唤:“姑娘。”
女弟子面孔熟悉,正是昨日下山给她送衣物保暖的那位。
潇泉故作镇静,明知故问:“怎么了?”
女弟子温声提醒:“这儿是百里仙君的休憩之地,闲杂人等不能入内。”
潇泉恍然,“我睡不着,出来散散步,谁成想走到了这里,找半天没找到回去的路。不知姐姐可否有空带我回净香庭?”
女弟子瞧她实诚,点头应了,带她走出这片杏花园,绕路回到净香庭。潇泉礼貌谢别,不再乱跑,倒腾两下便散发除衣上榻安寝了。
翌日清晨,房中安宁被敲门声打破,她迷迷糊糊套上衣服去开门,宫璃一身羽衣华服站在门口,气不打一处来,“别睡了,我带你去百鸟林探寻机缘!”
不等她发话,他又贴心关好门,“快点换好衣服,我在外面等你。我们还要去食堂。”
潇泉话不多说,赶紧换好衣服和宫璃来到食堂。瞧见堂内有熟人,她缓慢挪步到少年身后,祈祷着某人千万不要注意到自己。
宫璃很是自然地唤了声“百里大人”,然后朝潇泉递眼神。潇泉眨眨眼,一副乖觉模样朝前方作揖,“仙君。”
平时她给师父和熟人行晨礼时会在尊称后面多说一字“安”,后来在魔域渐渐改掉这个习惯,不然刚才那一声真有可能喊出来。
饭局最是熟人话多,潇泉知道有人的嘴巴绝对堵不住。果然堂内没静多久,宫璃开口道:“百里大人,昨天你没去菩溪?”
闻尘垂着眼皮,“过几日去。”
宫璃轻咬筷子,“百里大人你有没有空?要和我们一起去百鸟林吗?”
潇泉手中筷子一顿,心里叫起了菩萨。
闻尘三指轻握盛汤的瓷杯,“我还要去文昌阁。”
潇泉听见这话心情大好,喜滋滋地喝起汤来。
宫璃坚持道:“百里大人,我本是带姐姐来青泽借天地灵气探寻修仙机缘。可助人修行这种事,我觉得还是要有您在场才好,以防万一……”
潇泉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除了闭关那位,没人比闻尘更熟悉她的招式身法了。万一当场被认出,她约莫可以提着东西直接滚了。
闻尘不予回应,宫璃乖乖闭嘴,不再多提。
就在潇泉以为事已告落可以收场时,熟悉的声音又在顷刻后响起,“何时?”
“吃完就去!”宫璃咧嘴笑了,转头对潇泉说起悄悄话来,“待会儿到了百鸟林,你在百里大人面前多磨磨,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潇泉悄悄回道:“万一还是没用呢?我算白来一趟吗?”
宫璃:“没用就没用呗,说明你此生与修仙无缘,或是时候未到,总之绝不可能白来。我俩性情挺投缘的,我会想办法求百里大人留你下来。”
潇泉:“求他留我?”
“咳咳。”宫璃握拳掩了掩唇,“他是代宗主,你要留在这儿自然得问他。放心好了,走个过场而已。你留下来后可以慢慢钻研修行,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找份儿差事做也行,包吃包住还有月钱。”
潇泉一脸认真看着他。
宫璃摸脸,“你、你看我干什么?”
潇泉:“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宫璃笑道:“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啊。百里大人时时忙碌管不着我,我无聊得很,你留在这儿刚刚好。我们可以交个朋友,你也在此借天地灵气修行提升。如此两全其美,你真不动心?”
潇泉:“我……考虑考虑。”
“也行。”宫璃没有勉强。
用完膳,闻尘领着两人去百鸟林。
沿途的雅阁古楼一望不尽,潇泉在一片恢弘的建筑中看见了前生最亲切的地方。那是一座养育了她百年的宫殿,如今已被摘除金字牌匾、锁上重锁,余下的死寂空荡与昔日辉煌相比尤显寂寥。
宫璃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是云霄殿。”
潇泉轻声道:“略有耳闻。”
宫璃:“这是女魔头潇泉的住所。她死之后,云霄殿彻底成了青泽禁地,没人进得去,也没人想进去。”
他上下抚摸双臂,“我不太喜欢这儿,瘆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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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深夜路过,我竟然听到了丝竹声!要知道整个青泽最喜音律的只有潇泉,再无别人,而且这还是在云霄殿门口,谁没事会来这儿吹曲儿?我都怀疑是不是女魔头还魂了,忒吓人……”
“还魂?不可能。”潇泉轻扯嘴角,“她若是还魂早还了,用不着等到现在。”
宫璃:“也是,不然百里大人早招魂成功了。”
潇泉猛地停步傻在原地,“……你说什么?”
招魂是仙门四大禁术之一,目的是防止有心之人招来孤魂野鬼行兴风作浪之事,管教极其严格。在仙门是禁术,但在邪魔一方却格外受迎,无数魔修想借此法习成至尊。闻尘隶属仙门中人,不论谈学招魂,皆为大忌,加之身份特殊,惩戒会比一般仙修更重……
自知说漏嘴的宫璃心叫不妙,连忙捂住嘴巴,可惜为时已晚。
前方的闻尘已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去菩溪,面壁两个时辰。”
人人避招魂不谈不仅是因为它被列为禁忌,昆仑还规定论术者需罚跪思过,谨遵教诲。
潇泉没有吐出二字禁忌,躲过此劫。宫璃欲哭无泪,朝闻尘恭敬拜歉,灰溜溜走了。他一走,两个没什么共同话题的人愈加沉默,一前一后只顾往前。
百鸟林坐立于青泽后山,来去之路约莫两炷香时间。两人踏入林中,清新草香伴随新鲜空气呼入口鼻,沁人心脾,使人心旷神怡,确实有助于打坐修行。
不知闻尘要带她去往何处,潇泉没打算问。问了和没问一样,不如不问。她伪装成初来乍到的新客,对这里充满了好奇与惊叹。
深入林中,视野豁然开朗,汩汩泉水激流在山石间冲荡,响得一片哗哗啦啦声,雪白浪花也几乎团成了云。闻尘绕过此地,再西行数十步,停在了平静的湖泊边,“到了。”
湖心有一亭,亭侧古树茂盛葱郁,树下桌椅不知何处。潇泉忍不住问:“仙君,你确定就在这儿?”
闻尘微微颔首,轻轻拂袖,湖面水波粼粼排开,中间浮出一条石台长桥,“跟着我。”
走到湖心亭,闻尘递出一根柳条给潇泉,“垂钓。我在水帘后等你。”
一根柳条还不用饵料?确定不是在刁难人?
潇泉刚腹诽完,闻尘将柳条抛入水中,待水面泛起银白浪花,又挥手一收,一条金黄彩鱼便飞出水面,落到岸边不停拍打鳍尾。
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对曾经的潇泉来说不过挥手之间,但如今废柴之身难如登天,几乎不可能。等闻尘去了水帘洞,她偷偷用石头压住柳条的头,把柳尾放入水中,自己则坐在边上小小偷闲。
青天渐白,柳条引来了一只水虾,它好奇戳着柳叶,似在想能不能吞入腹中。潇泉瞅准时机丢出一颗小石子,水虾瞬间吓得跑没了影。
潇泉低声轻笑,想起很久之前自己也这么开怀过,在同一地方同是垂钓,以及同一个等待的人。
10. 相见欢(一)
两百年前,钟灵毓秀的青泽山风头正盛,热闹非凡,一半靠良好的门风教养吸引无数修士慕名前来,一半靠宗门某位师姐的喧闹。
整个青泽皆知这位师姐的德行,白日饮酒舞剑酣睡,夜里快活如脱兔,开怀大笑起来,窗外的枝桠都要颤一颤。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奇女子,在多年前成为九州声名远扬的青莲剑道传人,位列昆仑仙君之一。她不似其他仙君那样令人望而生畏,反之极有亲和力,上有长老偏心袒护,下与晚辈同行交好,人脉关系甚广,但也褒贬不一。
白宗主说她开窍偏晚,不求有多体贴懂事,只求别到处惹祸。女子总是左耳进右耳出,令人欣慰的是,该正经时就正经,没让宗主太过失望。
宗主要求素来严格,潇泉捱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在挨打的边缘不忘潜心修行,逐渐有了仙君该有的模样,不过有时还会原形毕露。这不,白宗主刚一放宽规训,放了三日假休,潇泉头天就没了影。
此时正逢昆仑开山之日,江湖无数修士纷至沓来,皆想在百试大会上尽展本领,争取进入昆仑的资格。
为保大会顺利进行,昆仑门生一半维持秩序,一半为山外修士指路,更多子弟则是旁观大会比试,为未来的师弟师妹加油打气。
本是庆祝的好日子,过程却出了点小意外。
“白宗主可能有事耽搁了,我们再等等。”一名青茬乌发的蓝衣男子站在观台前方,甚有一派两袖清风之姿。
另一位白胡子老者道:“华烨,你与白清鸣关系最是要好,她因何迟到没跟你说?”
华烨真人温温一笑:“裘长老,你误会了,贫道与白宗主不过是泛泛之交,没你想得那么要好。至于她为何迟到,贫道真不知晓。白宗主一向严于律己,不会出现这种小错,贫道以为,应是有急事暂时拖住了她,故而多等一等也不要紧。”
裘长老叹气道:“她家徒弟都不来,她来做甚?难不成又想收一个关门弟子?”
华烨真人不语,耐心等候人来。
日晷缓慢过时,倏然众人神色各异,未闻步声,便闻沁人梅香。
“白宗主来了。”有人悄声。
一名女子踏风而来,两鬓白发垂在肩头,雪衣红带缕缕飘飘,腰间坠着红穗玉佩,步子稳实,质如冷玉。远远一看,与画中仙人别无二致。
众人恭声作揖,白清鸣冷面轻应,携风入座,目色疏离。
这下该来的都来了,大会正式开始。古钟刚一响,大家便伸长脖子观望,生怕资质上佳的未来徒儿跑到了别人那儿去。
华烨真人凑了会儿热闹,瞧见一旁坐如钟行如风的白清鸣,笑问:“白宗主这是还想收一个徒弟?”
白清鸣淡淡瞥他一眼。
华烨真人:“是贫道眼拙。”
大会一如既往没什么水花看头,正常进行到黄昏。成人比试过后便是童试,期间喊名不应者,判官默默划掉了名字。直到快要结束,判官听见有人在喊“等等”。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粗布麻衣身负铁剑的少年喘着粗气快步走过,嘴里喃喃着二字。
武执笔正要以迟到为由赶少年下山,华烨真人拦道:“来都来了,不如让他展示一番。”
武执笔打量少年几眼,终没有划名。
比试开始,少年登台先朝对手作揖,开局便是手起刀落,出手快准狠,不让自己有任何落于下风的机会,如此下来一连三胜,占尽不少风头,令人惊奇。
之后判官再命其与另外两名胜者分别对战,一个完胜,一个完败。虽有败绩,但少年身姿敏捷,剑术有道,拳脚有法,得了不少人青睐。总经评判,位居童榜第二,荣获拜师资格。
少年选择果断,走到华烨真人面前就要一拜。华烨真人连忙扶道:“小友,贫道不收徒,你找错人了。”
少年微怔,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华烨真人笑道:“若你不知入哪门哪派,不如拜入青泽。”
少年:“青泽山?”
华烨真人点头,拉他走到白清鸣面前。
白清鸣轻抬眼皮,一言不发。
华烨真人无奈,“清鸣,你我好歹同门一场,何不试试帮贫道解了这缘分?你知道贫道早年发誓再也不收弟子,如今碰见主动上门的才子,不好意思赶走。贫道觉得,或许你适合收他。”
白清鸣:“若非无意,就不要随意施舍善意,免得旁生不必要的缘分。”
华烨真人:“有时,品性远比能力要重要,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举动。”
他无非是想点醒白清鸣,这孩子不看家门富贵,只要谁对他有恩就会报答,哪怕是小小的托举,也甘愿拜入门下赴汤蹈火,是个可选之人。
白清鸣怎会听不出来,“你们这些臭道士就会说些臭道理。”
骂是这么骂,她却认真思量了,抬手示意少年走近,指尖轻点对方眉心。
一缕纯蓝灵气从中显现,她眼中多了一丝欣慰,“可。”
华烨真人笑对少年,“白宗主与贫道出自同一师门,其剑道在昆仑乃至整个九州说是第一也不为过,你跟她会学到很多。当然,你要是有兴致,来贫道的三清山坐坐也可以。”
少年思量顷刻,点了点头。
“好,即日起,你便是我青泽山内宗门生。”白清鸣拂袖起身,拿出一块蓝墨玉佩,取针扎破少年食指滴血于佩上,最后系在他腰间。
自此,青泽山多了一位新面孔。
听这位前辈说,少年该称她为师祖,他的师父另有其人。另外,内宗的师兄师姐带着一众子弟去蓬莱岛进修了,要过段时间才回,他可以先熟悉青泽和自己的师父。
少年:“我师父……是个怎样的人?”
白清鸣不答,只说他需亲自感受。
山下小镇车水马龙,吆喝笑语不绝于耳。
红裙少女背着鼓囊囊的布包从街道拐出,直奔驿站花钱租马,策过茫茫芦苇旷野,走过青泥石桥乡间,最终停在一片碧色环绕的大山前。
她摇身一变,细胳膊细腿儿的身体即刻变成高挑轻盈的模样,稚嫩面容也一下转为明艳动人的脸庞,飘逸无尘的火红长裙似是量身定做,十分贴合。
女子穿过小路走到云雾缭绕的山顶,悠哉悠哉喝着刚买的女儿河。几滴酒水滑过她洁白脖颈,淌过锁骨浸入衣里。似是喝得美了,她微微仰头闭眼,唇角轻扬,笑若春阳。
路过的门生子弟见之,恭敬唤道:“逍遥仙君。”
女子笑应一声,毫不客气掏出买来的小把戏抛给他们。众子弟手快接稳,纷纷敬谢。
山上矗立着碧蓝水色相接的巍峨繁华宫殿,一眼望去,目不暇接。女子收好酒壶,轻步走进最为高大的紫云殿。
殿主正在整理书卷,她站在玉柱后静观片晌,心想眼前九州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师父。”潇泉过去喊。
白清鸣:“玩开心了?”
潇泉干笑两声,没敢说还是和以前一样,说了等于讨打。
白清鸣:“玩完了把心收一收。昆仑开山你不去,百试大会你也不去,到底想干什么?”
潇泉给她倒上一杯茶水,“与其在那儿干坐着,不如下山走一走,碰到妖怪算我运气好,能抢先立功不是?”
白清鸣推开茶杯,“你坐任仙君的时日也不短了,迟迟没有传承子弟,你说这像话吗?”
“那真是太不像话了。”潇泉举杯自己喝了,“师父您看,我还没发扬好您的剑道大业,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收徒,我肯定抽不出时间,到时还怎么传承青莲剑道?”
白清鸣将手中卷轴砸到案上,“尽说耍嘴皮子的话,你要是没有那个心,就从仙君之位滚下来,免得外头说三道四!”
知道她动了真怒,潇泉赶紧认错,“好好好,我过段时间好好看看……”
正在气头上的白清鸣越看她越不顺眼,摆手让人滚出紫云殿。潇泉一声“好嘞”,两腿蹬得比兔子还快,当即滚回了自己的云霄殿。
刚一进门,她顺手脱下外褂,把腰间挂着的陶埙[xūn]拿出来吹,吹够了又拿出一只木偶开始探寻其中机密,想着要如何改造。
她想得聚精会神,随便找地方坐了下去。
“你……坐到我书了。”
潇泉正要挪动,忽觉哪里不对。
大殿一向没人伺候,突然有人说话,不奇怪才奇怪。她愕然回头,一名少年坐在案前怔怔看着自己。
他的双瞳宛若月下深海,净澈而不知深浅。潇泉看得出神,忽然不怎么气他擅闯宫殿的无礼之举了。她将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副面孔,问:“你是哪里来的小孩?是不是走错了?这儿可不是净香庭,是我的云霄殿。”
少年疑惑,“净香庭?”
潇泉直言道:“对,那才是客人待的地方。”
“……客人?”少年无声顷刻,低头开始收拾东西。
等他离去,潇泉唤来仙侍,“以后未经我的允许,不准客人进来。小孩也不行。”
仙侍嘴角一抽,“逍遥仙君,那位是白宗主替你收的徒弟……不是客人。”
潇泉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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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只觉天空落下一道闪电,狠狠劈在了她头上。
什么鬼话,连在一起竟让她感到如此陌生。
潇泉再次跑向紫云殿,前脚还没进去,嘴先快一步道:“师父,我殿内小孩是怎么回事?”
白清鸣手执竹简认真看着,“百试大会捡来送你的。”
“……”潇泉听出师父在故意呛自己,用脚趾头也能想到这小孩肯定精挑细选出来的。能够被师父看上,实力肯定不容小觑,不是天赋怪就是潜力怪。
可她从没想过收徒。
潇泉:“师父,你知我生性散漫不喜说教,把这孩子交到我手里会毁了他的。”
白清鸣:“我是我,昆仑是昆仑。昆仑封你为君并不只是认同你的天赋实力,还望着你延续仙门香火。不做传道授业解惑之师,你坐此位有何意义?收徒是迟早的事,不必再跟我讨价还价。我已将月环佩给他滴血拜师了,明日一早你二人便行师徒礼。”
最后一句堵住了潇泉的所有理由。
日环佩与月环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分别由红蓝墨玉合成,是昆仑赐下来的收徒契物,不可退换。也就是说,一旦滴血拜师,再想反悔,得上书昆仑批准。
解契过程复杂,一般是徒弟铸成大错不知悔改,师父不得已逐出师门才会如此。若是什么都没做错的徒弟被解契,不仅冤枉了人家,还让对方给别人落下话柄,不大妥事。因此,潇泉只能硬着头皮收下这个徒弟。
她恍惚走回云霄殿,发呆半日,招来原先那名仙侍问:“那小孩呢?”
仙侍垂首,“他带上东西去了新置办的住处,就离云霄殿不远。”
潇泉:“宗主安排的?”
仙侍颔首,“是。”
潇泉笑得比哭还难看,挥手遣退了仙侍,独自在殿中苦中作乐,坐在案上把玩着通体晶莹的墨青色酒杯。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三声敲响,有人小声喊:“潇师姐?”
潇泉收起不正经,放下酒杯起身朝窗户看,“昭昭?你回来了?”
一名青衣少女缓缓从窗户底下探出身子,充满笑意的双眼明亮动人,“是啊,我在家太想你,提前回来了。”
洛昭昭是仙君之女,自小在青泽内宗修行,因性格讨喜、天资聪颖,得到一众前辈青睐心喜,其中包含潇泉在内。
潇泉心情稍好,“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洛昭昭进门抱住她,用扎着两团云髻的小脑袋蹭了两下,“师姐你明明知道我最黏你了,怎么好意思问真假的?”
潇泉摸她脑袋,笑声清朗,“我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随口两句逗话,你还当真了?”
洛昭昭轻哼一声,道:“师姐,我听他们说你收了一个小徒弟,怎么不见他人?”
潇泉眉梢微动,“所以你是专程来看小师弟的?”
洛昭昭仰头,“怎么可能,我只是好奇他长什么样。我来云霄殿从来都是为了师姐一人!”
潇泉乐开了花,拍拍她背示意放手,坐回椅上问她这次回家遇见了哪些趣事。洛昭昭滔滔不绝说得眉飞色舞,殿内一时不断笑语。
简单叙旧完,洛昭昭好奇道:“师姐,你何时行师徒礼?”
“当然是明日。”潇泉贴着倚靠,“白宗主的性子你还不了解?”
洛昭昭双手合抱,脸露期待,“那我是不是可以看师姐穿宗服了?长这么大我还没看您穿过几次。”
说来惭愧,潇泉身为青泽门生,几乎不穿宗服。并非是衣服难看,相反十足淡雅清素,但潇泉每回一穿总感觉有百条枷锁捆在身上,吃饭喝茶都不安逸自由,所以不到必要场合她是死活不穿的。
潇泉:“太累,不想穿。”
洛昭昭:“师姐为何不退昆仑?这样就不用受繁文缛节了。”
“怎的这样问?”
“我看姐姐总愁眉。”
“有心事很正常。”潇泉神色缓和,“主要还是因为我生来有修行根骨,缘分托我至此,我便顺着走下去了。进昆仑是没办法的事,要不要走下去我也说不准,毕竟待了这么多年,有的东西很难放下。”
洛昭昭同为修行中人,对此亦有感触,“我明白了。”
不一会儿,紫云殿仙侍前来传话,意思是让潇泉做好准备,不要在明日师徒礼上失了礼节。潇泉顺话答应,打发仙侍回去,转头却犯起了难。
洛昭昭帮忙想道:“小师弟年纪尚幼,不如师姐先送他一把入门剑,往后看表现再斟酌其他宝贝?”
潇泉也这么认为,于是当天去私房库倒腾了起来。
11. 相见欢(二)
翌日清晨,潇泉奔去方正堂时已经人满居位,她心中苦叫连天,顶着白清鸣利刀般的目光坐在正堂上,一脸平静看着身形单薄、素锦翩跹宗服的小小少年。
青泽山宗服是出了名的秀雅脱俗,胸膛绣有青山云雾白鹤图,袍角绽放着君子兰。若是细心,还能瞧见一只衔花的小鸟偷偷掠过。
潇泉想起自己也曾穿过这身衣服,还因为图案跟白清鸣扯了几句,“为何不能加只鸟雀?这多可爱啊,和君子兰放在一起,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白清鸣:“我要是把它放你耳边整日叽叽喳喳,你觉得它还可爱吗?”
潇泉环胸道:“它再吵能吵得过我?我知道咱们青泽是君子行公、两袖清风的门风,可天底下真有无私无念的真君子吗?几乎没有。圣人再圣终归是人,尘世之气无法磨灭。君子再君也还是人,七情六欲无可避免。这世道没有谁是十全十美的。就像这件被赋予深厚寓意的宗服,穿上它的人不一定是君子。”
为了绣上一只喜欢的鸟,她竟还拿世道来说理。白清鸣拧眉,将对方的肆意张扬狠狠无情踩在脚下,“你既然知道身落凡尘,就该晓得无可避免与世俗接触,更要戴德束身,以持修行初心,何况你我还肩负天下使命。”
潇泉依旧不服,“难道我们非得禁戒七情六欲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头吗?这不公平。”
白清鸣冷声:“你可知道,在天下大局面前擅动感情,是大忌。”
潇泉正想说她不会因为私情而不顾大局,白清鸣又无情打断她,“你站在昆仑高处就是为了保住天下太平。若有一日山崩地裂、百姓遇难,你要舍弃的远不止是感情,而是所有。”
潇泉还欲反驳,突然一道雪白莹光乍现,将她死死笼罩于一小方天地中。白清鸣冷冷看她,“说比做容易。你要是少些伶牙俐齿,去行所求之道,也不用我这番苦心教化你。道理不是给你拿来顶嘴的,也不是你出去潇洒快活的理由。”
她俯身吐声:“这七天,你偷偷下山几回了?”
潇泉心知在她面前撒不了谎,老老实实道:“两回。”
白清鸣满意又似不满地点头,拂袖而去,“罚你静心两个时辰,若违抗不从,你这两天就别想自由了。”
“啊?不要,我不要再打坐静心了。师父你罚我去书阁抄经吧,去后山除草也行啊!”潇泉扒着禁锢屏障苦苦求饶,愣是没有动摇白清鸣一丁半点。眼看人已经走远,她只好放弃,盘腿而坐乖乖静心恢复自由。
那时的她不知天高地厚,心高气傲。如今收敛许多,看着始终板脸的小徒弟发愁。
闻尘向她恭敬奉茶,潇泉看也没看,一口闷完,接过仙侍递来的礼帖看,上面写——
姓闻名尘,锦官城人。根骨奇佳,资质奇强,性情良淡,善焉。今由昆仑逍遥仙君收为亲徒,归入青泽内宗教化修行,直至契殁。
“徒弟闻尘,拜见师尊。”闻尘撩开袍子,拱手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罢。”潇泉轻咳,从匣子拿出红墨日环佩与闻尘的蓝墨月环佩重新相合,两块滴血结契的玉佩发出红蓝彩光,焕发出新的力量,如同新相识。
等最后送出入门剑,这场师徒礼总算结束。众人纷纷贺喜完便有序散场,白清鸣也以要事为由先行离去,堂内很快只余三人。
闻尘垂首立在原地没动,潇泉怔怔坐着也不动,洛昭昭实在看不下去这两块木头,悄悄凑过去道:“师姐,你不跟这小家伙说点什么?”
潇泉愁得很,“我该说什么?”
洛昭昭噎了一下,朝她挤眉弄眼,随后拉着闻尘往外走,“我们先出去。”
三人离开方正堂,潇泉在路上慢慢捋好思绪,“我规矩不严,只要修身养性、勤学苦练即可。你年纪尚小,先慢慢打牢基础,之后我再教你其他本事。”
她从腰间掏出两本书给他,“这两本你拿去随便看,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闻尘愣愣看着手上两本书,“……是,师尊。”
这声敬称叫得有点拧巴,潇泉没有在意,摆手让他回去了。
洛昭昭:“师姐,你怎么把木雕本给人家了?”
“嘶……我随手拿的。”潇泉预感不妙,“另一本是什么?”
洛昭昭眼神同情,“民俗美食集。”
潇泉:“……”
洛昭昭安慰道:“没事,反正是给他打发时间的。等过几日稳定下来,师姐再拿基本功给他。”
潇泉只能先这样了,因为按收徒流程,她还要去一趟锦官城,将喜讯与贺礼道于闻尘父母,以表青泽收徒的诚心,暂时无暇管教闻尘。
她琢磨着礼帖,总觉上面少了什么,但想又想不起来,于是无奈作罢。
潇泉找来写帖之人,打听好闻尘父母的所在之地,明日一早带着贺礼出发了。
锦官城离青泽稍远,潇泉御剑飞行两天两夜成功抵达。乘剑劳顿,她先去客栈整顿休息,再去街上打听到一处名为石头巷的地方,问了一圈,竟没一户姓闻的人家。
此姓氏确实罕见,但总不能凭空冒出一个闻姓孩子,又不是石头变的。
潇泉感觉乏累,去街上买了碗馄饨坐在摊边吃,一口一个吃着总感觉不太安逸,老感觉有眼睛盯着自己。她忍不住停嘴张望,恰好与蹲在墙角的一位老奶奶对上目光。老奶奶衣着朴素,挑着卖菜担子,眼神迫切,似有话要说。
潇泉喊道:“老板,再来一碗。”
锅里正好煮完了一碗量的馄饨,老板很快端了上来。潇泉把这碗递到老奶奶面前,问她要不要。老奶奶眼里根本没有馄饨,目不转睛看着潇泉。潇泉有些尴尬,也觉奇怪她为何这般。
老奶奶和蔼道:“你是昆仑仙君?来这儿作甚?”
她心口直快,潇泉答得也直接,说是来找徒弟亲人。老奶奶又问她徒弟姓甚名谁,潇泉将姓名来历说与她听,老奶奶咧嘴笑道:“你说的这孩子,我认得。”
潇泉再三与老人家确定清楚,略有激动道:“老人家您可知道闻尘爹娘住在何处?我想请您带带路,之后必有重谢。”
老奶奶:“不必重谢。我能带路,只是腿脚有些不便,可能会给仙君添麻烦。”
“不麻烦。”潇泉去找馄饨店的老板说了点什么,过来将担子挑到老板的店面旁边放下,然后在老奶奶面前弯下腰,“没事老人家,您只要指路就行,我背着您去。”
她态度坚决,老人推脱不得,小心攀上她背,“丫头,你找错人家了,不是姓闻,而是姓陈。老陈家不在石头巷,是在永安街。”
潇泉:“原来如此,那便有劳奶奶带路了。”
有当地人带路,潇泉找人方便许多。她背着老奶奶走进永安街的一条狭窄巷道,来到一间破旧的土茅屋门前。房屋陈旧老破,但是干净无尘,应是有人清扫过了。
老奶奶:“你先放我下来。”
潇泉屈膝把她安稳放下,过去敲了敲门。周围一片宁静,根本没听到任何声音,更别提有人来开门了。
后方的老奶奶缓缓开口道:“仙君,老陈已经去世多年了。”
潇泉顿住敲门的手,回头看她,“敢问老人家去世几年了?是闻尘的谁?”
老奶奶:“去世有五年。是闻尘的养爷爷。”
怪不得那张礼帖看着像少了什么,原是没有添上家人。
潇泉:“按理来说,家中独子未成人者,该由知情者知会公堂以求护养,或是由其他有亲缘关系者抚养。有没有继养他的人家?”
老奶奶神情微顿,“有。”
她们走出巷子,顺着长长高墙来到另一头较为宽敞的巷道,前行数十步,找到一户紧闭门扉的人家。
潇泉粗略扫视一圈,上前敲门。门很快被拉开一条小缝,有双小眼贴在门缝之间,“谁啊你,乱敲门是不是?”
潇泉心平气和道:“我来打听件事,把你爹娘请来。”
男孩:“你说请就请?你谁啊你,别来打扰我们,一边儿去!”
潇泉不打算废话,在门口等了会儿,又见男孩探出头来,“你是谁?来找谁?”
潇泉:“一介修仙人士,替闻尘来报喜的。”
男孩笑道:“你是修仙的?看着不像啊,还来找闻尘?闻尘除了会打架还会什么,他把老子的陶罐摔得一干二净,没打死他就不错了,就这怂样还认识修仙的?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你不是替他来的么,不如就拿点钱来赔偿好了,我既往不咎!”
潇泉面带微笑,眼中却并无笑意,“你该庆幸这是在你家,而不是青泽山。到了我的地盘,你可就没那么好过了。小兔崽子。”
“青泽山?就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谁稀罕……”男孩越说越没有底气,只觉门外女子眼神冷飕飕的,似要真的动手。
娘说过,貌美动人的女子不是温柔水就是食人花,而眼前女子怎么看都不像任人欺负的第一种,倒像极第二种,要是他再说下去,怕是小命不保!
这时,男孩呜哇大叫起来,潇泉以为是自己吓到了他,不料他是被一只手给狠狠提了起来,这才惊慌大喊。
“兔崽子你嚣张什么呢?等会儿老娘再好好收拾你!”一名清瘦妇人推门而出,笑露皓齿,“您是青泽山的逍遥仙君吧?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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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好意思,我不知您会登门拜访,这才无意怠慢了。来来来,仙君有什么事尽管进屋里说。”
妇人忙拉潇泉进门,刚要关门又顿住笑容,“瞧我这记性!王奶奶,您也快进来坐……臭小子你刚才对谁没大没小呢!还不快滚来给仙君道歉!”
男孩跑回屋里,“我才不要!”
妇人陪笑道:“真不好意思仙君,这孩子脑子有点毛病,说话不知轻重,您莫要怪罪。”
潇泉:“小孩子这样很正常,实在教不过来,可以送到昆仑山下的百家堂。那里通常收养孤儿,教养之道放眼九州都是很好的。”
妇人神色一尬,没说什么,把她们请到屋内上茶招待,“敢问仙君前来所为何事?是为了闻尘?”
潇泉撩开衣摆坐下,轻轻握着茶杯没有喝,“我这次来是为了告知你们一个好消息,闻尘已正式成为我青泽内宗门生,是我逍遥仙君座下的唯一徒弟,你们此后不用再为他过多操心,不论学术还是人生大事一切由我青泽包揽,毕竟你们不是他的亲生父母。对了,怎么不见养父?”
“孩儿他爹出门去了,这阵子不在家。”妇人低下头去,“闻尘能成为青泽门生实乃我等荣幸,就是……他性子不大讨喜,还望仙君多担待担待。”
潇泉:“没事,我就喜欢有个性的。”
妇人愣了一愣,干笑两声。
潇泉分出一半贺礼推给妇人,“大娘,如果孩子实在年纪太小,其实不用急着送出家门求学,在家多养两岁最好。万一送到我们手里出了差池,我们未必担得起责任。还是说,您真不担心闻尘安危?”
妇人脸色微白,吞吞吐吐道:“我当然害怕,可是他资质奇佳,定有歼灭妖魔的潜力……不是说青泽培养门生子弟至少要七八年?那时闻尘一定可以做到……”
潇泉轻轻叹了口气,不再搭话,站起身来,“闻尘房间在哪儿?我去转转,拿点他经常用的东西。”
妇人神情稍缓,“仙君请随我来。”
潇泉随她到闻尘房间转了一转,没找见任何能带走的物件,因为太过“家徒四壁”,只有铺得整整齐齐的矮榻还能一看。
潇泉轻蹙眉头,在床边摸摸索索,在枕头底下摸到一个没有刀刃的匕首柄头。她拿起来端详上面细长又模糊的纹路,然后揣在怀里,“大娘,我在门口听你儿子说,闻尘发气打碎了他的陶罐,真有此事?”
妇人面色微赧,“闻尘确实打破了他的陶罐,但是碍于小孩之间的打闹,我们没有过多在意……我儿脾性顽劣暴躁,但也是把闻尘看作哥哥的,我们更是把闻尘视为己出。”
潇泉莞尔,“但愿吧。”
妇人:“仙君,您这话……什么意思?”
潇泉摆手,“随口说的,别介意。”
喜事说了,贺礼给了,潇泉回到正堂准备和老奶奶离开。
妇人:“仙君不再坐坐了?”
潇泉:“本君有要事在身,不便多留。多谢您的招待。”
与妇人简单拜别,潇泉扶着老奶奶回到原来的土茅屋门前。老奶奶望着潇泉,问出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仙君,剩余的贺礼……”
“我分贺礼给那户人家,是看他们多少有点养育之恩。”潇泉走向矮矮的院墙,轻松攀上,“最重要的贺礼,我打算留在这里。”她站在墙头,直言不讳,“我不想把福气分给无缘之人。他们早早送子出家,八成是嫌花钱不想养了,送到青泽博取最后一份好处来补偿自己。”
妇人十句有九句在撒谎,潇泉自不会轻信。她孩子对闻尘的态度尚且恶劣,她又会好到哪里去?要是长辈真的公平,孩子之间还会有这么光明正大的欺凌?还有,闻尘的寝室如同被遗弃的杂物间,散发着淡淡霉味,想来是闻尘不常住那儿,常在原来的土茅屋里睡,以致于他们没有重视清扫,放任荒废。
潇泉跳进院子开了门,扶着老奶奶进去,“看奶奶您的样子貌似和他关系不错?是看着他长大的吗?”
老奶奶笑着点头,“是啊,有好几年了……这次百试大会我也关注了。听一个认识的晚辈说,闻尘本是没有拜师机会的,是华烨真人破例让他比试,这才名正言顺拜入了青泽。”
她受着潇泉搀扶坐下,“我偶尔会来这儿。有时卖菜卖得太晚,我家偏远,闻尘就会请我进屋借宿一晚,明早又帮我挑担子去街上帮忙卖菜。”
老奶奶语气尽在心疼闻尘的懂事,“要说就说这个陈老汉,他也个可怜人,不可听不可语,打了一辈子光棍……闻尘啊,是他从山上抱回来的。”
潇泉手指摩挲着匕首柄头,面色认真,“愿闻其详。”
12. 相见欢(三)
有个聋哑男人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陈老汉。
老奶奶:“他年纪比我小,因为天生缺陷娶不到媳妇儿,有说媒介绍过一个痴呆媳妇儿,但他想着自己行动不便、家贫困苦,便百般推辞不肯娶,以免到头来委屈了娘俩。他养了一条狗,人狗相依为命,上山捡柴经常带着,偶尔不带。”
上山次数越多,缘分便越玄妙。
那天陈老汉上山捡柴,捡到一半,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划破天际。他觉察不妙,打着盲棍赶紧下山。可在下山途中,他又听见时断时续的婴啼,停步倾听片刻,发现婴孩啼哭伴随着虎啸,吓得不敢动了。
潇泉愣住,“他不是……”
老奶奶激动道:“就是奇怪!一个聋子怎会听到虎啸和婴啼哭呢?陈老汉终于发现不对,静下来听了好久,没再听见威猛撼人的虎啸,反倒是婴啼断断续续模糊不清……那座野山没什么人家,也没什么鬼怪之说。可不信归不信,有的东西还是得敬而远之。陈老汉不想趟浑水,坚持要走出大山,谁知累死累活都走不出去,无奈之下,只好在附近打转寻出口。
“后来虎啸又一回响,不再威猛撼人,而是沙哑低沉可怜呜呜的。陈老汉甚奇,努力细听,虎啸却突然消失没了,婴啼还在继续。”
陈老汉漆黑的世界宛若有光明指引,鬼使神差地穿过一丛丛杂草,来到一处泥土松软之地。
婴啼越来越近,几乎近在咫尺。他屏住呼吸慢慢往前,摸到一株约莫有三人合抱之大的老树。在树下,他触碰到一片柔软衣物,往里探是一张温凉肥软的小脸蛋。奇怪的是,婴孩脸上没有泪水,只有小手在不断挥动。
这只小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指,怎么挣都挣不开。
老奶奶:“陈老汉把孩子抱回来那天,用手跟我比划了很多,说孩子的手很小很小,让人狠不下心。”
此外,陈老汉在婴孩脖颈处摸到一块硬物,觉得是亲生父母留下来的,故而请她帮忙来看。
老奶奶继续回忆,“那好像一块浑然天成的玉石,上面刻着‘闻尘’二字,用细细铁链串戴在闻尘脖子上,怎么摘都摘不下来。后来我们发现闻尘有时睡觉会含着它睡,没打算摘了。等他长到两岁,慢慢改掉了这个习惯。不知是不是时间蹉跎,有天玉石项链从闻尘身上掉落,串不起来了。陈老汉觉得可惜,把这块玉石缝进一个三角红布包里,作为闻尘的护身符。”
潇泉:“那玉石可还在?”
老奶奶轻叹,“被卖掉了。”
“谁?”
“闻尘自己。”
似是前因后果变化太大,老奶奶怕潇泉想太多,解释道:“陈老汉恶病缠身,最严重那年只能缠绵床榻度日……虽然加上我的一点菜钱勉强能糊口,可病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家里最值钱的是那块玉,闻尘偷偷跑进城里当掉,回来给陈老汉续了两年命,之后家里……只剩他了。”
潇泉不是没有见过命苦之人,但这么近距离接触还是第一次,而且故事主人公现与她关系密切。
潇泉心里五味杂陈,“奶奶可还记得当玉石的铺子叫什么?”
老奶奶:“众生当。”
问此的缘由,两人都默契不谈。
等到天色渐渐暗淡,潇泉和老奶奶去街上买了点东西,在山间田地找到一个长满杂草的老土堆,把东西一一供上。来前潇泉早有准备,把道贺礼帖用特殊笔墨誊抄在黄纸上,一并随着纸钱烧得一干二净。
老奶奶看天色已晚,请她到家中歇息。潇泉刚巧还有事问,没有拒绝,来到她家吃了东西,夜幕降临后,简单洗漱好,趴在床头和她聊起天来。
“奶奶,我问您件事儿。”潇泉神情认真,“闻尘是不是被逼上山比试的?”
老奶奶一时愣住,没想到她说实话毫不遮遮掩掩,“仙君……知道?”
潇泉:“倒也不能这么说,我只是感觉如此。”
老奶奶欲言又止,但还是道:“闻尘确实不曾想过上山拜师,只想学点功夫守着老房子和他爷爷,过着我们这种平平无奇的日子……”
潇泉:“是养父母不肯出钱教养,而他年纪又小,不得已才上山比试的?”
老奶奶叹气,“是,但也不是。云泥街有一个屠夫,年轻时闯荡过江湖,后来娶妻生子不便独身,在锦官城开了一家猪肉铺安定生活。他经常会教闻尘用刀使剑,闻尘那一身硬朗的骨头和武功都是他教出来的。”
难怪……潇泉逐一点破,“所以,是屠夫将推闻尘上山的?”
老奶奶点头,“老杨也曾拜过师门,后来为了云游天下与师门辞别,一别就是十年。等他回到师门探望,师兄却说师父已在前年仙逝……他心有遗憾,更悔自己当年年少气盛,不顾现实。看闻尘根骨不错,他想着不如把人推到昆仑试上一试,说不定可以认个好师父。”
潇泉淡笑,“恐怕替他弥补遗憾是假,想让闻尘放下过去才是真。”
自愿困于一小方天地不走,终归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样子。一辈子有那么多个日夜,总会在某日辰时某天黄昏想通不通之事,只是早晚。潇泉以为,人要学会趁早接受新事物,这样才能更好地往前看。
老奶奶从来看破不说破,谁知这位女君言语坦荡,将她一直以来不敢言明道出的心事剖露而出,不由心生钦佩与好感。只惜天色已晚,她不好多加叨扰,道声安寝便离开了。
次日清早,潇泉在陈旧的方桌上留下鼓囊囊的布包和一封信,去云泥街寻到那家猪肉铺,在店铺门口结下金光法印,然后退开一步静望几眼,离开了小镇。
沿途路上,潇泉遇到赶来接她回山的洛昭昭,把这一趟的所见所闻尽数讲来,着重话于陈老汉在山中捡婴一事。
洛昭昭:“一个聋哑人在荒郊野岭的山上听到孩子哭?这也太渗人了些……师姐,你在哪儿听的故事?”
潇泉:“你知道山神吗?”
洛昭昭:“山神?是书上说的那个?”
潇泉:“对。山能聚邪,亦能聚灵。一个聋哑人在山里仅靠一条狗就能保佑平安,这不大可能。山深林子大,什么东西都有,耳聋的陈老汉不但能随意进出,还能听到虎啸婴啼,这很不对劲。虎乃山王,区区凡体,沦为其食不过眨眼间工夫,陈老汉却能安然无恙,还循着婴啼捡到了孩子……只要虎啸消失,婴啼就会出现。依我看,这虎啸和婴啼是同一物。”
洛昭昭懂了,“师姐您是想说,是山神先发出虎啸赶陈老汉下山,等靠近目的地,再学装婴啼吸引他去捡婴儿?”
“也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为什么山神不自己下山把孩子送到人家里?”
“山神擅自离山,易使山内动荡不安,何况它靠山中天地灵气存活,太过远离聚生自己的山水,生命会消耗得很快。”
说是神仙,实则只是一个修为高深的山中精灵,靠着某方山水灵气生存,同时万般变化为黑熊白虎、青鸟飞鱼之类。真正的山神早已不复存在。
为何荒无人烟的大山会出现一个衔玉的婴孩?这着实难倒了潇泉,尤其还发生了非正常事。
思量当中,洛昭昭过来碰了碰她,“师姐,那你给那家猪肉铺结了什么法印?”
潇泉抽回思绪,手指在空中不紧不慢比划——平安喜乐,万事兴和。
看清这四字,洛昭昭竖起拇指,“这个好。”
潇泉嘴角轻扯,又道:“昭昭,你帮我个忙,去最近的城里打听有没有叫众生当的当铺,帮我找一块玉石,上面刻有两字的。找到了你知会我声,我亲自去看。”
洛昭昭:“好,回去后我马上去办,正好闲得没事。”
回到青泽,潇泉来到云霄殿附近一间房屋面前,看见房门留着一条缝隙。她没听到里面有人在的声音,正想帮忙关上,岂料门缝倏然被人合上,恰好夹住她的手指。
潇泉“嘶”一声道:“有人。是我。”
小家伙劲儿还挺大,怪痛人的。
空气突然安静,房门重新拉开一条细缝,背后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闻尘眼有错愕,见她表情痛得厉害,敞开房门靠边让步,微微低头沉默不语。
潇泉知道他非故意,没有计较,进门靠桌坐下,用想好的话打破屋中寂静,“来这儿可还习惯?”
闻尘只垂首作揖,没有答话。
潇泉瞧他似是怕生,没有强求,将心事暂时压在心里。见其好像在忙,她缓和气氛道:“你先忙你的,我待会儿跟你说。”
果然,闻尘转身不知倒腾什么去了。潇泉没有关心,注意力转移在清雅舒适的屋内,心想比那间几近荒废的寝室实在好上太多,这下应该能过舒坦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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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方桌放着一对指甲大的耳环,模样干净光亮,应是才清洗过,潇泉小心翼翼举到眼前端详。
不是银子做的,是极为普通的铁丝。
有什么寓意吗?潇泉不认为闻尘会注重装扮外貌,但这对耳环却被保养得很好。
当初她曾艳羡过街上那些耳垂丽珰的彩衣姑娘,但一想到耳洞是以尖锐之物戳穿,默默打消了戴耳环的念头。
戳耳洞应该很痛吧?
“别碰。”闻尘突然出声。
“哦,好。”潇泉将耳环放回原处,双手自然放回腿上,放松肢体,端正坐姿,露出一个很有长辈味道的笑,但颊上酒窝过于明显,没啥作用。
看他拿着一个发黄的小瓷罐过来,潇泉不明所以,寻思他想作甚。
只见少年垂眼低头,捏住她衣袖将手抬到桌上,再打开瓷罐挖出药膏一点一点涂在她被门夹红的伤口上。
缓解疼痛的药膏味道陌生,潇泉看了一眼,“师兄师姐没给你拿药备用?”
闻尘:“给了,我习惯用自己的。”
潇泉:“以前你是不是经常受伤?”
闻尘已听不回,甚至表现有点抗拒。
潇泉忍不住道:“你我已是师徒关系,是天地共证、行过礼的,你的身心状况我有权力知晓。你瞒我是为不敬,我问你是为负责。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吗?”
闻尘抹好伤口,状态明显在听,但就是不愿开口。
潇泉继道:“因为以后这几年我们都会生活在一起,你逃避不了,也不能逃。如若抗拒,便是忤逆师徒礼制。除非,你有本事让我写书到昆仑请令斩断我们之间的师徒关系。这样一来,你能恢复自由,我也落得清静自在。”
闻尘抬眼看她,过分地冷静。
潇泉知道他在等自己接着说下去,也顺了他意,一字一句道:“可惜,我不会那么做。我们已向天地行过拜礼,不论契约誓言,都得作数。”
闻尘脸色一白,握紧双拳不肯再多看她两眼,愤愤又委屈地扭过头去。
潇泉看在眼里,心有动容,但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我这样做只是想让你明白过去和现在究竟谁轻谁重……可以短暂思念,但不能永远困在过去,不然对不起过去的人,也对不起现在的你。”
闻尘低头听着,挣扎面色逐显悲怅。
潇泉心中沉沉一叹,又述清探望过程,包括养父母与送礼一事。闻尘自始至终一动不动,直到她说到某处突然大作一通,还没等潇泉反应便冲了出去。
潇泉料到他会有反应,但未料反应如此之大,反应过来赶紧追出去寻。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她把附近能找的地方全找了,但还是不见人。
“师姐,你这是下不成山,把师门当闹街逛了?”洛昭昭的话音自身后传来。
潇泉无心理会打趣,郁闷道:“昭昭,我问你一个问题。”
洛昭昭正色,“师姐你问。”
“如果一个小孩不愿听某个大人的话,大人用了各种理由手段想说服小孩,以此来消解两人的隔阂,但小孩却突然爆发情绪不见了人,是大人的问题吗?”
“这大人和小孩是什么关系?”
潇泉:“不熟,但关系很亲。”
洛昭昭一副“我早已洞穿”的表情,想说什么却又止声打住,和潇泉两眼沉默相看须臾,轻轻叹气,“师姐,你跟小师弟说什么了?他反应这么大。”
潇泉将过程一五一十道来,洛昭昭听完难忍苦笑,“师姐,你不是最懂如何与小孩打交道的吗?怎么这回失手了。”
潇泉:“打交道归打交道,教养却归教养,不但要养还要教,岂是说两句逗话就能糊弄过去的?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自家小孩是最难带的。”
潇泉常与孩童接触,对他们的行为举止算是了如指掌,也清楚孤僻坚韧又懂事的孩子其实最难教养。
教其忠而不训,情至深而不溺,待到天长地久,方能顺其自然。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纵使潇泉再了解孩童心性,也不敢说自己完全能教化这类小孩。偏偏师父给她捡的就是这块宝,她受不起也得受。
来不及冥思苦想,潇泉即刻到半山腰启用千里眼,在下山途中看见一个还没穿外袍的瘦小人影,赶紧回房拿上一件保暖衣物追过去了。
13. 相见欢(四)
少年走走停停,头脑不算清醒,经过狂奔的身体此刻气喘吁吁,湿透的后背被山风吹得渐染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步声靠近,转头瞥见一道残影。还未看清,身体被一片暖意包裹,有人将柔软厚实的狐裘套在了他身上。
潇泉本想严肃叮嘱不可擅自下山,见他发红的眼睛挂着几滴水珠,不由心软住嘴,替他裹紧狐裘,准备带人往回走。闻尘不愿,后撤立即退开,连着狐裘也要一同摘下。
这一次潇泉没管他愿不愿意,过去把人和狐裘紧紧拢在怀里打算强制带回。闻尘挣脱不得,张嘴咬住她胸前长发扯着。潇泉低头一看,也顾不上长辈面子尊老爱幼,咬回头发跟他大眼瞪小眼,“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事不能直说?非得乱跑叫我担心?你要是真想回去看两眼,就听我的。还是说,你觉得你这双腿可以走完十天半个月的路程?”
许是因为潇泉语气比寻常严肃,少年认命般放弃挣扎,脑袋埋进狐裘领口,肩膀不止抖耸,显然在哭。潇泉无可奈何,用狐裘他裹得更紧,“我知道你因为什么下山,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昔往故人已去,捉急焦心不但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还会给担心你的人平添困扰。这天上地下都有人在乎你,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担忧你的人着想。”
似想到什么,潇泉把少年放在石阶上乖乖坐着,蹲下来一脸郑重道:“人的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很多事情可以选择逃避,唯独离别不行。我们所有人都会经历……我还是那句话,可以短暂思念,但不能止步不前。”
潇泉知道这对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来说有点难以理解,但她只能这样说辞,别无他法。
少年含着眼泪努力平复情绪,潇泉见状再道:“我第一次当师父,你也是第一次做徒弟。咱俩各退一步,谁也不跟谁犟,好吗?”
见对方陷入犹豫中,她几欲无奈,“如果实在想去,你先等我两天。两天过后,我一定带你去。”
少年软摊摊坐着,迷迷糊糊点头。潇泉托住他下巴拭去两颊眼泪,站起身来,望着他乌黑头顶,把人拢在怀里抱回山上。
她把偷逃下山的少年安顿到自己宫殿榻上,打来热水沾湿毛巾给他去寒,里里外外忙活半个时辰,总算把人弄醒了。
闻尘怔怔坐起,吸了两口气,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房间,掀开被褥就要下来,潇泉出声拦住,“不用管是谁的床,我叫你睡你就睡。”
她话语坚定,闻尘猫在被褥后面,默默躺了回去。
外间响起敲门声,洛昭昭道:“师姐你回来了?我有事找你。”
潇泉过去只把门开一条缝,“什么事?”
洛昭昭:“你说的那家当铺已在两年前拆迁,我托人找到当年的伙计问了一下,说确实收了一块特别的玉石,上面刻的两字好像与你徒弟同姓同名。好巧不巧,这块玉石在拆店前离奇失踪,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结果在潇泉意料之中,她回头看了一眼闻尘所在的房间,应道:“好,我知道了。”
洛昭昭点头,踮起脚尖往殿内望,“师姐,里面躺着的可是小师弟?”她悄悄凑近,“你在哪儿找到他的?”
潇泉嘘声不言,摆手让她先行离开。洛昭昭晓得她忙,识趣溜了。
屋内,少年比刚才冷静许多,隔着屏风没有发出太多声响。先前的摩擦两人都默契不提,也不去追究没有意义的原由。
潇泉翻看书面走神又回神,寻思半日,觉得还是该打破这份尴尬安宁,“你想回家看看,可以挑这几天去,我陪你。”
闻尘:“我想一人去。”
室内安静须臾,潇泉从抽屉取出一块木牌,“门规规定新弟子不得擅自下山,你拿着令牌去请示宗主,她会准允。”
闻尘受寒不重,在床上歇息半日,拿着令牌回去了。
次日,潇泉听山下守门门生说,那时天微微亮,闻尘背着行囊飞快下山,像赶着什么似的。她震撼少年行动如此之快,嘴上不说想念,身体却很诚实。
解决完闻尘探亲一事,潇泉这边便陷入另一重困境,大清早被传去紫云殿。她吃完早膳一进门,自觉找到蒲团跪下,对前方不远处的瘦长背影道:“师父,徒儿知错了。”
白清鸣倚在椅上,捧着一本古籍默读,不予回声。
潇泉膝盖挪挪挪,挪到白清鸣椅子旁,两爪搭着扶手,“师父你听我解释。我让闻尘一个人下山是无奈答应他的,他想一个人回家静静,我不好打扰。我知道放他一人下山有些不妥……”
青泽门规规定入门子弟未待满三个月,不得擅自离开师门,防止有人骗取青泽重要信物,逃之夭夭。兴许这在外人看来有点离谱,但每一条规矩背后都是教训,没人敢忤逆,皆是诚心遵守。
白清鸣行至窗前,“你也知道?”
潇泉:“我知道啊,这很不妥,所以我早起就是想当个尾巴。谁知师父命令更快,我这才半途返来。”
殿内一片沉寂,白清鸣忽道:“整个青泽,只有你是我的亲传弟子。整个昆仑,只有闻尘是你座下徒弟。”
潇泉蓦地噤声。
师父话中之意是,对待自己独一脉的徒弟,不要再像以往粗心马虎,需好生栽培教养。
白清鸣:“对于徒弟,最重要的就是耐心,不可弃,亦不可留。”
她时常说深奥的话,潇泉总是得细细琢磨,反复品味。
然这次白清鸣没有过多强调,往下说道:“在徒弟面前不要再耍小孩心性,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不能逾矩。你在我们这辈是晚辈,但在徒弟面前是长辈,得有长辈的样子,难不成你还想养一个伺候你吃喝玩乐的小跟班?说出去不嫌丢人?”
潇泉真没动过养小跟班的心思,但这么一听,好像确实不错。
白清鸣:“你还笑?”
潇泉连忙摆手,“没没没师父,我会当好这个师尊的,一定不负您所望。闻尘孺子可教,将来必能光耀青泽山门。我看出来了。”
白清鸣:“用得着你看出来?你以为我会收个废物给你?”
潇泉哈哈两声,讨好的话一刻不停,成功又从紫云殿滚了出来。怕闻尘半路出现三长两短,她赶紧收拾好东西匆匆下山追人。
闻尘租马赶路到锦官城,先给爷爷上坟,第一晚情不自禁靠在墓碑上沉沉睡去。翌日醒来,他感觉身体温暖得像刚从被窝出来,不曾感觉凉意,莫名神奇。
回家路上,闻尘在街上碰到老奶奶,帮她卖菜到天黑。
老奶奶同他说了很多,最后握住他手,“小尘,我碰见你师父了。”
闻尘观察到她明亮眼神,乖巧道:“嗯,她和我说了。”
老奶奶激动道:“小尘,我看见她时我还不敢相信,直到她走到跟前问我要不要一碗馄饨……你知不知道,许多年前她路过这里,见过你爷爷,还抱过你。那时你还是咿咿呀呀的婴儿,不哭也不闹,她拿了一个木核手串给你玩,结果你一扯就断。看你力气大,她又找来一个小铁锹给你拿着,抱你去田里挖呀挖,挖到一条蛇。她被咬得哇哇大叫,差点把你扔地上,后来她把你绑到背上,被迫跟着你爷爷去看郎中。郎中说伤口无毒,开了一点药……
“我说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有趣的姑娘,一问来历,竟是修行中人,我说难怪。昨儿她来城里,我一眼认出。可惜,她好像忘了自己曾经来过这条巷子,也不记得曾经见过我。”
闻尘的心陡然一提,哑然失声。
老奶奶满足笑道:“山上的仙人见过太多太多,遗忘也很正常。小尘,既然你们有缘,不如好好珍惜。”
街道行人来来往往,闻尘恍惚看见什么,始终不语。
他把奶奶平安送回家,自己回家睡到天蒙蒙亮,起床烧柴做饭,摆在桌上晾了一会儿开吃。
去百试大会前他扫过家里,这会儿积留的灰尘不多,没多久便打理好,收拾好东西回青泽了。
刚入门不急于学艺,潇泉将一本入门必修册给闻尘让他这两天好好琢磨,空闲时多出来走走熟悉青泽。
闻尘低头敛眉,点头应了。
每日透过窗户看徒弟晨读练字的潇泉很是欣慰,没几天有同龄仙君登门拜访,她暂时放下督促,转去招揽客人。
来的两人,有一位是潇泉登仙前认识的仙友,另一位是登仙后在昆仑结识的仙友。
宗门师兄姓何名遥,是玄武洞门主得意弟子,为人幽默风趣,看起来桃花缘广实际一根筋的家伙,潇泉和他认识完全是意外。
这就不得不提到仙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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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之间的缘分了。论地位实力,仙门共有三大仙门世家,分别是朱雀门、玄武洞和青泽山。前两者以氏族起家,以延续家族兴旺为主,不同于散修青泽,什么都招,鬼才济济。
潇泉不大了解玄武洞门生,只知玄武洞门主比她师父还古板死脑筋,看不得得意门生和不入流弟子来往。
何遥不吃他老人家那套,一面正经完成任务,一面出去快活潇洒,在酒馆和潇泉不打不相识。
当时两人以为对方要抢劫,二话不说抽刀对。何遥看她是个姑娘不忍下重手,没想到被打得节节败退,后来拼尽全力窝囊退场。要不是喊了她名字,何遥简直不敢想自己接下来会遭什么罪,亏得自己机灵,在脱离魔爪的过程使劲磨。
虽狼狈,但有用。
一澄清:“好姐姐,你真的搞错了,我没有想打劫,我只是想拿瓶酒喝!”
二求饶:“不是,他们也没说你这么能打啊。潇大美人,看在你我同是修行中人的份上,放过我好不好?”
三拉拢:“哎,这店有壶美酒叫女儿河,贵但好喝,你要是想喝,直接记我何遥账上。”
“当真?”
“那当然!我何遥从不食言!”
两人成为无话不谈的酒友,后来潇泉得知确实是误会,把酒请了回来赔罪。
到青泽坐客,何遥高兴不得了,“欸你徒弟呢?叫来一起坐啊,我正好闲着一身本领没地方教呢,让他学学。”
潇泉给他倒酒,又给另外一位女君倒茶,“得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样见谁就招揽的?你当揽客呢?他不会听生人话的,你不用想了。”
女君笑道:“潇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一直想带你去四海八荒走一走。”
出远门的事潇泉不好一口答应,尤其现下她肩负众多,只能暂时婉拒,“不好意思小雪,可能得改年了。”
徐周雪微笑,“无碍。理解。”
何遥扭头,“徐周雪,你姓名是不是父姓加母姓,然后再加的‘雪’?”
徐周雪是徐母从小捧到大的掌上明珠,自小受家族风气耳濡目染,十五岁时能手撕邪祟,瘦弱身板不强,力量却彪得惊人,现是昆仑一名兵将。
徐周雪差点翻白眼,“我是跟母姓,父亲是入赘的。”
何遥露出赞美之情,“伯伯勇气可嘉,真不错。”
潇泉:“是吗?那你多学学。”
彼此打趣完,何遥兴致未消,死活要看潇泉徒弟,说要把传家法教给闻尘。
“你想教我徒弟传家法?信不信你回去就被玄武洞门主伺候,他老人家估计没见过胳膊这么往外拐的徒弟。”潇泉数落一通,“去可以,不许捣乱。还有,只能偷看一眼。”
何遥叹气,“知道了,你徒弟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潇泉踢了他一脚。
有她领路,两位畅通无阻进入青泽内围。殿宇园林错落相间,美观自然,远处山脉尽藏云雾之间,与若隐若现的宫殿融并,宛若一座庞大的梦中之城。
云霄殿临近瀑崖,崖下偶有白鹭降临。闻尘房间距离此地只隔一条青石板路,三人漫步很快到达他屋子窗口对面的一株树下。
何遥偷偷摸摸在树后啧啧赞叹:“年纪小小长这么俊俏,不知以后会迷倒多少姑娘,就是看着太古板了,跟我师父一个样……他在作甚?练字呐?我瞅瞅?”
潇泉正想说什么,何遥弹指施法,从闻尘写好的那沓纸堆里随便取来一张,只看几眼便喷笑道:“这、这这……”
纸张上面铺满密密麻麻的墨字,横竖撇捺样样到位、端正有样,但诸多笔画长短不一,板板正正像极假人所写。
刚好瞟一眼的徐周雪一时也有不忍,但很快恢复严肃,捶了一拳何遥,“有那么好笑吗?又不是所有人学过文书笔墨,这就值得你嘲笑了?”
何遥满眼无辜,“我是觉得这个字很像一张哭丧脸,有鼻有眼的难道不好笑吗?我真不是故意嘲笑,冤枉啊好吧。”
这字确实写得有意思,潇泉越看越觉得像本人,弯唇道:“又不是所有天才自小锦衣玉食,穷得叮当响的大有人在,没学过笔墨很正常,没什么值得好笑的。好了,你小声点,我们这边聊。”
何遥轻咳,“好的逍遥君。”
14. 相见欢(五)
幸好何遥带的访礼足够,不至于空手拜见青泽宗主,否则太不像话。白清鸣对这两名晚辈不近不疏,收好礼物请茶相待。
俩小辈不敢同她侃侃而谈,始终敬而远之。白清鸣知和他们有代沟,没有插话,让他们自己聊。何遥乐意至极,同潇泉聊起近日,“潇泉,后面师会你要不要带徒弟去听学?这可是你们独有的权力。”
昆仑师会在百试大会之后举行,主邀新一届师徒前往昆仑听学,有资历高深的仙师对新入门子弟进行教诲,使其了解昆仑大道所向,受昆仑学境熏陶,激励他们奋学。
潇泉:“昆仑师会不是强行的?和我愿不愿意没什么关系。去肯定是要去的,又没什么坏处。”
何遥:“那你这些天就带徒弟喽?”
提到徒弟,白清鸣斜睨潇泉不语。潇泉知道她什么意思,道:“小孩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我给他一本入门手册好好学学,之后的修炼之后再说,先不急。”
徐周雪回想在树下偷看少年练字的情景,问:“你徒儿多大?”
这问题再简易不过,潇泉却没答上,“……我回去问问。”
送走何遥他们,潇泉来到那间小屋,敲了敲门。门虚掩着没关,她想了想,先猫腰偷看判定该不该进。
闻尘感觉脖子后凉飕飕的,一扭头,门缝有双眼睛飘来飘去,有种说不上的偷感。他神情不改,回头续写,“进。”
潇泉推门进去,负手走到闻尘旁边看他练字。闻尘不作反应,随她而去。不消片刻,一只匕首柄头被一只手送到眼前,闻尘眼睛一亮,哑然抬头看向潇泉。
潇泉明知故问,“你瞧我作甚?”
闻尘将匕首柄头紧紧握在手心里,慢慢埋下头去。
紧张气氛渐渐缓和,潇泉盯闻尘练字半天,发现他拿笔姿势没错,写姿也没错,就是笔顺不对。
潇泉勾勾手指,“笔给我,我教你。”
闻尘递笔给她。
拿到笔后,潇泉没有急着化身大书法家,耐心在纸上一笔一画写道:“你知道这两字念什么吗?”
闻尘摇头。
“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
“对,我的名字。”潇泉耐心复述,递笔给他,“这两个字只要你会念会写,哪怕在外遇到多大困难,喊一声,都会逢凶化吉。”
闻尘接过笔,“为什么?”
潇泉眯眼笑,“因为你叫的不是别人,是我。”
闻尘愣了一愣,接过笔,凭借记忆从右往左慢慢写出这两个字。
潇泉:“可会念?”
闻尘:“……会。”
“叫声听听?”
“……”
“你是害羞还是不好意思?”潇泉忍得肚子疼,“我叫你念就念,不用在意辈分尊卑。”
闻尘犹犹豫豫,盯着纸上两字小声念了一遍。
“还有,你看着。”潇泉拿笔再写,写到第三字时放慢速度。
闻尘一一看着,自己动笔照搬照写,却因不通笔画而写得古怪生硬。
潇泉忍不住上手教他,“‘长霁’是我字,一般是亲近的人念。”
“亲近的人……亲人吗?”
“是,也可以不是。只要彼此关系匪浅,介不介意全看个人。反正我不太在意。有时我惹你白师祖太生气,她也会这样叫我。”潇泉如是说着,少年却没反应。
闻尘目光落在一起握笔的两只手上,想起这种场景只在学堂偷偷看到过,如今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免恍惚。
潇泉没注意他在做甚,随手翻开书籍一页,念道:“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闻尘:“什么意思?”
潇泉觉得这诗过于悲慨,随口答说“不知道”,再翻一页,不料比刚才更甚,索性合书,眺望窗外,看到什么写什么。
闻尘看她一眼,轻轻翻开她刚才合上的书页,默念一遍那句诗词,而后道:“这句我曾在茶馆听说书人讲过,写得很好。”
镇上茶馆又小又旧,在里间听书做客要钱,外间没那么多规矩。说书人嗓门敞亮,震满整个堂屋,闻尘经常坐在外间听老师傅娓娓叙说旧朝史事和民间异闻,或是官场不得志的悲慨诗词。
他只是认字困难,爱写错字。
潇泉:“依你之见,好在哪里?”
闻尘:“身临其境。”
室内静悄无比。
潇泉默叹一声,转移话题,“对了,你生辰是何时?”
“四月初八。”闻尘定定坐直,“我爷爷给我定的。”
潇泉忽觉自己不该亲口问他这些,可不问本人又怕自己弄错,只好硬着头皮再问:“今年多大?”
“九岁。”
潇泉点头记下,说晓得了。
练完字,她让闻尘背一背入门必修技法,不限时间精力,就在云霄殿。
潇泉不会时时刻刻都在,要求也不高,有时会逗一逗他放松身心。譬如,她将绿藤编成花环,走到低头看书写字的少年身边,把花环戴在他头上。
闻尘心思放在书上,没注意她给自己戴的什么,只感觉一股草味。他停笔不动,摘下花环,“别闹。”
潇泉:“写挺久了,不歇歇?”
“等会儿。”闻尘抄完最后部分,搁笔起身,去另一边雕刻。
木雕是潇泉给他拿来放松身心的,谁知变成另一类课业,只为完成任务而不体会其中快乐。这非是她想要的结果,潇泉抬掌一收,闻尘手上的半成品摇身变成一只漂亮小青鸟。
闻尘放下手中刻刀,松开小鸟,有点迷茫。
潇泉:“我这法术可削万物,能让死物有灵,想不想学?”
还好这家伙不是真的榆木脑袋,知道该顺她意,拱手行礼,“恳求师尊传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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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泉心情大好,朝他招手,“过来,为师给你说。”
闻尘走到她身边。
潇泉捡起一块石头画符施法,石头簌簌掉落石屑,逐渐变成手掌大的乌龟石雕。她解释道:“这叫木头术,不单能变木头,还能变其他的。”
这归根于符术的使用,错了半点就不成,是潇泉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
她把符术说与闻尘,闻尘起先会错,经潇泉指点,能把石头变成兔子石雕,再之后,施法灵活许多,想变什么就变什么。
闻尘玩心不重,学此术不见得有多喜欢好奇,全然是为了学而学。真想让他变成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归根结底只有他自己解放自己,才会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为什么有的人会如此愚钝?这个问题久久萦绕在潇泉心中。
改变先天缺陷急不得,潇泉怕闻尘陷入修行无法自拔,这些天对他放养,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
不管闻尘愿不愿意,潇泉总有办法治他。时间一久,无可奈何的闻尘只好由着她去。
山上待腻之后,潇泉便领人往山下跑,到酒馆坐一段时间,拎着大名鼎鼎的女儿河回青泽。半路碰到其他酒友,酒友问:“潇泉?你这是……带徒弟出门遛弯了?”
潇泉认识的这位酒友是一名修仙道士,年纪看着比潇泉大几岁,胡茬短发,藏蓝素袍。
酒友伸手想摸闻尘头顶,闻尘脚步一挪,躲到潇泉身后警惕看着对面道士。
潇泉明显感受衣袖被一道力量攥紧,愣了好半晌,随后嘴角轻翘,试探触碰,没见躲开,轻轻拍打以表安慰,带着歉意道:“我这徒弟认生,让您见笑了。”
酒友包容道:“孩子年纪尚小,认生能理解。是贫道没考虑周全,吓到他了,该我致歉一声。”
潇泉:“没事,过几年就好了,道长不必客气。”
二人简单客套几句,礼貌道别。
师徒俩还握着手,潇泉刚想松开,闻尘快她一步挣脱而出。潇泉没说什么,只觉得教养这条路比她想象的要难。
她继续往前走着,闻尘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她一回头,他便低头哪儿也不看,拘谨得很。
潇泉忍不住道:“你很怕我?”
闻尘沉默顷刻,轻轻摇头。
潇泉没有强迫他亲近自己,给足他自由慢慢适应,毕竟爷爷过世后习惯了一人生活,如今拜进师门有人作伴,身心不适很正常。
总之,慢慢来就好。
今日所学所练不多,闻尘一赶回青泽便在房中埋头补习,不慎写坏一支毛笔。潇泉挑了一支轻巧毛笔给他备用,顺便让他把练字地方搬到殿内庭院。
在山下逛痛快的潇泉没想着再去哪儿潇洒,一边喝酒一边玩鸟一边荡秋千,觉得秋千荡得不够高,朝不远处端坐练字的闻尘道:“乖徒弟,帮我一个忙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