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聋哑男人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陈老汉。
老奶奶:“他年纪比我小,因为天生缺陷娶不到媳妇儿,有说媒介绍过一个痴呆媳妇儿,但他想着自己行动不便、家贫困苦,便百般推辞不肯娶,以免到头来委屈了娘俩。他养了一条狗,人狗相依为命,上山捡柴经常带着,偶尔不带。”
上山次数越多,缘分便越玄妙。
那天陈老汉上山捡柴,捡到一半,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划破天际。他觉察不妙,打着盲棍赶紧下山。可在下山途中,他又听见时断时续的婴啼,停步倾听片刻,发现婴孩啼哭伴随着虎啸,吓得不敢动了。
潇泉愣住,“他不是……”
老奶奶激动道:“就是奇怪!一个聋子怎会听到虎啸和婴啼哭呢?陈老汉终于发现不对,静下来听了好久,没再听见威猛撼人的虎啸,反倒是婴啼断断续续模糊不清……那座野山没什么人家,也没什么鬼怪之说。可不信归不信,有的东西还是得敬而远之。陈老汉不想趟浑水,坚持要走出大山,谁知累死累活都走不出去,无奈之下,只好在附近打转寻出口。
“后来虎啸又一回响,不再威猛撼人,而是沙哑低沉可怜呜呜的。陈老汉甚奇,努力细听,虎啸却突然消失没了,婴啼还在继续。”
陈老汉漆黑的世界宛若有光明指引,鬼使神差地穿过一丛丛杂草,来到一处泥土松软之地。
婴啼越来越近,几乎近在咫尺。他屏住呼吸慢慢往前,摸到一株约莫有三人合抱之大的老树。在树下,他触碰到一片柔软衣物,往里探是一张温凉肥软的小脸蛋。奇怪的是,婴孩脸上没有泪水,只有小手在不断挥动。
这只小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指,怎么挣都挣不开。
老奶奶:“陈老汉把孩子抱回来那天,用手跟我比划了很多,说孩子的手很小很小,让人狠不下心。”
此外,陈老汉在婴孩脖颈处摸到一块硬物,觉得是亲生父母留下来的,故而请她帮忙来看。
老奶奶继续回忆,“那好像一块浑然天成的玉石,上面刻着‘闻尘’二字,用细细铁链串戴在闻尘脖子上,怎么摘都摘不下来。后来我们发现闻尘有时睡觉会含着它睡,没打算摘了。等他长到两岁,慢慢改掉了这个习惯。不知是不是时间蹉跎,有天玉石项链从闻尘身上掉落,串不起来了。陈老汉觉得可惜,把这块玉石缝进一个三角红布包里,作为闻尘的护身符。”
潇泉:“那玉石可还在?”
老奶奶轻叹,“被卖掉了。”
“谁?”
“闻尘自己。”
似是前因后果变化太大,老奶奶怕潇泉想太多,解释道:“陈老汉恶病缠身,最严重那年只能缠绵床榻度日……虽然加上我的一点菜钱勉强能糊口,可病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家里最值钱的是那块玉,闻尘偷偷跑进城里当掉,回来给陈老汉续了两年命,之后家里……只剩他了。”
潇泉不是没有见过命苦之人,但这么近距离接触还是第一次,而且故事主人公现与她关系密切。
潇泉心里五味杂陈,“奶奶可还记得当玉石的铺子叫什么?”
老奶奶:“众生当。”
问此的缘由,两人都默契不谈。
等到天色渐渐暗淡,潇泉和老奶奶去街上买了点东西,在山间田地找到一个长满杂草的老土堆,把东西一一供上。来前潇泉早有准备,把道贺礼帖用特殊笔墨誊抄在黄纸上,一并随着纸钱烧得一干二净。
老奶奶看天色已晚,请她到家中歇息。潇泉刚巧还有事问,没有拒绝,来到她家吃了东西,夜幕降临后,简单洗漱好,趴在床头和她聊起天来。
“奶奶,我问您件事儿。”潇泉神情认真,“闻尘是不是被逼上山比试的?”
老奶奶一时愣住,没想到她说实话毫不遮遮掩掩,“仙君……知道?”
潇泉:“倒也不能这么说,我只是感觉如此。”
老奶奶欲言又止,但还是道:“闻尘确实不曾想过上山拜师,只想学点功夫守着老房子和他爷爷,过着我们这种平平无奇的日子……”
潇泉:“是养父母不肯出钱教养,而他年纪又小,不得已才上山比试的?”
老奶奶叹气,“是,但也不是。云泥街有一个屠夫,年轻时闯荡过江湖,后来娶妻生子不便独身,在锦官城开了一家猪肉铺安定生活。他经常会教闻尘用刀使剑,闻尘那一身硬朗的骨头和武功都是他教出来的。”
难怪……潇泉逐一点破,“所以,是屠夫将推闻尘上山的?”
老奶奶点头,“老杨也曾拜过师门,后来为了云游天下与师门辞别,一别就是十年。等他回到师门探望,师兄却说师父已在前年仙逝……他心有遗憾,更悔自己当年年少气盛,不顾现实。看闻尘根骨不错,他想着不如把人推到昆仑试上一试,说不定可以认个好师父。”
潇泉淡笑,“恐怕替他弥补遗憾是假,想让闻尘放下过去才是真。”
自愿困于一小方天地不走,终归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样子。一辈子有那么多个日夜,总会在某日辰时某天黄昏想通不通之事,只是早晚。潇泉以为,人要学会趁早接受新事物,这样才能更好地往前看。
老奶奶从来看破不说破,谁知这位女君言语坦荡,将她一直以来不敢言明道出的心事剖露而出,不由心生钦佩与好感。只惜天色已晚,她不好多加叨扰,道声安寝便离开了。
次日清早,潇泉在陈旧的方桌上留下鼓囊囊的布包和一封信,去云泥街寻到那家猪肉铺,在店铺门口结下金光法印,然后退开一步静望几眼,离开了小镇。
沿途路上,潇泉遇到赶来接她回山的洛昭昭,把这一趟的所见所闻尽数讲来,着重话于陈老汉在山中捡婴一事。
洛昭昭:“一个聋哑人在荒郊野岭的山上听到孩子哭?这也太渗人了些……师姐,你在哪儿听的故事?”
潇泉:“你知道山神吗?”
洛昭昭:“山神?是书上说的那个?”
潇泉:“对。山能聚邪,亦能聚灵。一个聋哑人在山里仅靠一条狗就能保佑平安,这不大可能。山深林子大,什么东西都有,耳聋的陈老汉不但能随意进出,还能听到虎啸婴啼,这很不对劲。虎乃山王,区区凡体,沦为其食不过眨眼间工夫,陈老汉却能安然无恙,还循着婴啼捡到了孩子……只要虎啸消失,婴啼就会出现。依我看,这虎啸和婴啼是同一物。”
洛昭昭懂了,“师姐您是想说,是山神先发出虎啸赶陈老汉下山,等靠近目的地,再学装婴啼吸引他去捡婴儿?”
“也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为什么山神不自己下山把孩子送到人家里?”
“山神擅自离山,易使山内动荡不安,何况它靠山中天地灵气存活,太过远离聚生自己的山水,生命会消耗得很快。”
说是神仙,实则只是一个修为高深的山中精灵,靠着某方山水灵气生存,同时万般变化为黑熊白虎、青鸟飞鱼之类。真正的山神早已不复存在。
为何荒无人烟的大山会出现一个衔玉的婴孩?这着实难倒了潇泉,尤其还发生了非正常事。
思量当中,洛昭昭过来碰了碰她,“师姐,那你给那家猪肉铺结了什么法印?”
潇泉抽回思绪,手指在空中不紧不慢比划——平安喜乐,万事兴和。
看清这四字,洛昭昭竖起拇指,“这个好。”
潇泉嘴角轻扯,又道:“昭昭,你帮我个忙,去最近的城里打听有没有叫众生当的当铺,帮我找一块玉石,上面刻有两字的。找到了你知会我声,我亲自去看。”
洛昭昭:“好,回去后我马上去办,正好闲得没事。”
回到青泽,潇泉来到云霄殿附近一间房屋面前,看见房门留着一条缝隙。她没听到里面有人在的声音,正想帮忙关上,岂料门缝倏然被人合上,恰好夹住她的手指。
潇泉“嘶”一声道:“有人。是我。”
小家伙劲儿还挺大,怪痛人的。
空气突然安静,房门重新拉开一条细缝,背后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闻尘眼有错愕,见她表情痛得厉害,敞开房门靠边让步,微微低头沉默不语。
潇泉知道他非故意,没有计较,进门靠桌坐下,用想好的话打破屋中寂静,“来这儿可还习惯?”
闻尘只垂首作揖,没有答话。
潇泉瞧他似是怕生,没有强求,将心事暂时压在心里。见其好像在忙,她缓和气氛道:“你先忙你的,我待会儿跟你说。”
果然,闻尘转身不知倒腾什么去了。潇泉没有关心,注意力转移在清雅舒适的屋内,心想比那间几近荒废的寝室实在好上太多,这下应该能过舒坦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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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方桌放着一对指甲大的耳环,模样干净光亮,应是才清洗过,潇泉小心翼翼举到眼前端详。
不是银子做的,是极为普通的铁丝。
有什么寓意吗?潇泉不认为闻尘会注重装扮外貌,但这对耳环却被保养得很好。
当初她曾艳羡过街上那些耳垂丽珰的彩衣姑娘,但一想到耳洞是以尖锐之物戳穿,默默打消了戴耳环的念头。
戳耳洞应该很痛吧?
“别碰。”闻尘突然出声。
“哦,好。”潇泉将耳环放回原处,双手自然放回腿上,放松肢体,端正坐姿,露出一个很有长辈味道的笑,但颊上酒窝过于明显,没啥作用。
看他拿着一个发黄的小瓷罐过来,潇泉不明所以,寻思他想作甚。
只见少年垂眼低头,捏住她衣袖将手抬到桌上,再打开瓷罐挖出药膏一点一点涂在她被门夹红的伤口上。
缓解疼痛的药膏味道陌生,潇泉看了一眼,“师兄师姐没给你拿药备用?”
闻尘:“给了,我习惯用自己的。”
潇泉:“以前你是不是经常受伤?”
闻尘已听不回,甚至表现有点抗拒。
潇泉忍不住道:“你我已是师徒关系,是天地共证、行过礼的,你的身心状况我有权力知晓。你瞒我是为不敬,我问你是为负责。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吗?”
闻尘抹好伤口,状态明显在听,但就是不愿开口。
潇泉继道:“因为以后这几年我们都会生活在一起,你逃避不了,也不能逃。如若抗拒,便是忤逆师徒礼制。除非,你有本事让我写书到昆仑请令斩断我们之间的师徒关系。这样一来,你能恢复自由,我也落得清静自在。”
闻尘抬眼看她,过分地冷静。
潇泉知道他在等自己接着说下去,也顺了他意,一字一句道:“可惜,我不会那么做。我们已向天地行过拜礼,不论契约誓言,都得作数。”
闻尘脸色一白,握紧双拳不肯再多看她两眼,愤愤又委屈地扭过头去。
潇泉看在眼里,心有动容,但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我这样做只是想让你明白过去和现在究竟谁轻谁重……可以短暂思念,但不能永远困在过去,不然对不起过去的人,也对不起现在的你。”
闻尘低头听着,挣扎面色逐显悲怅。
潇泉心中沉沉一叹,又述清探望过程,包括养父母与送礼一事。闻尘自始至终一动不动,直到她说到某处突然大作一通,还没等潇泉反应便冲了出去。
潇泉料到他会有反应,但未料反应如此之大,反应过来赶紧追出去寻。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她把附近能找的地方全找了,但还是不见人。
“师姐,你这是下不成山,把师门当闹街逛了?”洛昭昭的话音自身后传来。
潇泉无心理会打趣,郁闷道:“昭昭,我问你一个问题。”
洛昭昭正色,“师姐你问。”
“如果一个小孩不愿听某个大人的话,大人用了各种理由手段想说服小孩,以此来消解两人的隔阂,但小孩却突然爆发情绪不见了人,是大人的问题吗?”
“这大人和小孩是什么关系?”
潇泉:“不熟,但关系很亲。”
洛昭昭一副“我早已洞穿”的表情,想说什么却又止声打住,和潇泉两眼沉默相看须臾,轻轻叹气,“师姐,你跟小师弟说什么了?他反应这么大。”
潇泉将过程一五一十道来,洛昭昭听完难忍苦笑,“师姐,你不是最懂如何与小孩打交道的吗?怎么这回失手了。”
潇泉:“打交道归打交道,教养却归教养,不但要养还要教,岂是说两句逗话就能糊弄过去的?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自家小孩是最难带的。”
潇泉常与孩童接触,对他们的行为举止算是了如指掌,也清楚孤僻坚韧又懂事的孩子其实最难教养。
教其忠而不训,情至深而不溺,待到天长地久,方能顺其自然。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纵使潇泉再了解孩童心性,也不敢说自己完全能教化这类小孩。偏偏师父给她捡的就是这块宝,她受不起也得受。
来不及冥思苦想,潇泉即刻到半山腰启用千里眼,在下山途中看见一个还没穿外袍的瘦小人影,赶紧回房拿上一件保暖衣物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