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开什么玩笑？”
一旁的工程师终于按耐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刚刚就想说你了，就算宋总给你背书了，你有项目又怎么样？压根不符合工业管线，不符合SOP的东西，为什么要提上台面？”
“……什么傻逼黑话一箩筐，”林陌瞪大了眼睛，“我用黑话是因为跟你们交流方便，你才真是被腌入味了吧？”
“听好了。”林陌手拿螺丝刀，威胁似的在他眼前晃了晃，“老娘在这里，老娘就是规则。不懂的来战，懂？”
工程师哪见过这么痞气的产品经理，吓得噤若寒蝉，忽然像是见了鬼一样，指着林陌的身后：“……卧槽！失控的仿生人动了！”
林陌错愕地回头。
只见夏光的眼中，亮着代表危险的红色光圈，他从休眠仓中爬起身来，朝着自己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工程师们尖叫着，作鸟兽散，“救命啊！仿生人暴走了！”
可是林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夏光只是想要确认。
——确认她的存在。
“……逻辑死锁？”林陌喃喃自语道。
原来如此，他在求救。
林陌没有退。
她无视了那帮连滚带爬、只在逃窜上雕出花来的“精英”们，转过头，迎着令人心悸的红光，把手里的螺丝刀随手扔到了地上。
“哐当。”
林陌上前一步，无视了《操作手册》中提到的安全距离限制，主动抬起手，紧紧扣住了夏光那只尚在半空中的手。
“夏光，”林陌说，将那只手握得更紧，“我在这里，不要害怕。”
“……陌陌。”
“是我。”林陌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近一步，几乎整个人和夏光贴为一体。
她能感觉到夏光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曾经狂傲的、不可一世的仿生人，此刻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孱弱无能的婴儿，只能依附于曾经最信赖的人。
“权限确认……管理员：林陌……”
夏光眼中的红光潮汐般褪去，再次睁开眼，他深灰色的瞳孔中，只闪烁着淡蓝色的恒定光环。
他的五指缓缓收拢，偏执而用力地，将林陌的手反握在掌心。
“自检完成。”
夏光微微低下头，浅色柔软的发稍像毛茸茸的猫，在林陌的颈侧磨蹭着，弄得她痒痒的。
“喂！”
David躲在沉重的试验台后面，只敢露出半个脑袋，声嘶力竭地喊道：
“林陌！立刻离开它！由于你刚才的违规操作，这仿生人的逻辑回路极度不稳定，它会把你掐死的！快按复位键！”
林陌头也不回，只是冷笑一声，看向夏光。
“有人说你是垃圾，你怎么看？”
“David主管。”
夏光挑了挑眉。
“我想你是否弄错了什么，你确定，要挑战我内载的大语言模型吗？”
“我的知识贮备量是你的四倍，还是说，”他一边缓步向前迈进，一边说道，“David先生认为，自己在□□博弈上，有着绝对优势，可以碾压我？”
“那我可真是，乐意至极。”
话音刚落，夏光也刚好走到David面前。
David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错觉——这个仿生人的每一步，以及他的语音交互，都是刻意计算好的。
这个仿生人，究竟是什么存在？
还没等他从惊疑不定中恢复过来，夏光便轻而易举地，单手将他提溜起来。
“现在，请你离开，”夏光的声音冷冰冰的，“还有谁想试试吗？”
大厂的工程师们目瞪口呆，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算了，浪费算力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无异于谋财害命。”
夏光干脆地把David“请”了出去，单手将整个人平稳地扔出了手术室。
他扫视着瑟瑟发抖的工程师们，“还有谁？想下一个来？”
“……”其他人后退一步，不知是谁先跑的，其他人也跟着脚底抹油。
林陌看着这些人逃跑的背影，不禁苦笑了一声。
果然，物理学杠杆才是绝对的第一真理。
庸众从来不会因为言语的逻辑而屈从，他们只相信绝对的火力。
“林陌。”夏光转向她，眼中含情脉脉，似有光辉流转，“我……很感谢你。”
“谢……谢什么谢啊。”
林陌卡了壳。
曾经完美无瑕的仿生人，如今却因为对她抱有最纯粹的感情，而无法展现最完美的一面。
他在犹豫，林陌看出来了，对于阅人无数的她而言，仿生人的一举一动，都像刻在程序定式里一样，没有任何新意。
可是她偏偏，却有了别样的感觉。
是雨夜里他流露的不甘和怜悯？还是他尽管笨拙，却依旧要为她挑选出代表幸运的四叶草？
作为时代浪潮下的一份子，林陌觉得，自己是悲哀的。
可是作为夏光的管理员，她又觉得，自己无比幸运。
夏光正在身体力行地，用不属于人类的身体，创造不属于人类的情感。
无关乎“情”，只关于欲。
保护欲，占有欲，确认欲……当这些欲望尽然重叠，是否就是最高级别的“爱欲”？
林陌不知道，她其实很茫然。
对于这样被创造出来的，前所未有的生物，她的第一反应从不是恐惧，而是“如果我不在了，他会怎么样”？
对此，薄弱而无力的她，只能选择死后关停夏光。
可是当夏光恢复了仿生人的身体，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林陌好像发现，她根本没办法正视曾经的那个小机器人了。
他不是自己亲手造出来的那个破旧却执拗的个体，他是站在她面前，能够与她对话的“人”。
“我……”
还未尽然说完，泪水便已决堤而出。
林陌看着手掌里咸热的泪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抱歉，我这是在做什么……”
夏光没有说什么，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抱住了眼前的人。
“我知道，任何话都没有办法安慰你，我只想做一件事。”他轻轻地在她耳畔说道，“在那个你亲手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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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的身体里，我一直很遗憾，在你难过的时候，没有办法身体力行地安慰你。”
林陌伸出手，犹豫着是否要抱住他。
她还是抱住了他。仿生人的体温恒定，身上有股难闻的冷凝液味道，有点像剃须水的气味。
“我很喜欢你，夏光。”她说。
“我也是，林陌。”
两人就这么静静拥抱了一会。
门口突然传来咳嗽的声音，林陌尴尬地推开夏光，不速之客正是宋景澜。
他看上去很疲惫，却难得精神抖擞，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在他的脸上有机地融为一体，比猫箱都要更精彩纷呈。
“看起来我坏了有些人的好事啊。”宋景澜笑，“David和我求饶了，说处理不来这种情况，还在和老家伙们开会呢，怎么，你的仿生人小男友上线了？”
林陌有些尴尬，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复宋景澜，夏光却径直走到宋景澜的面前，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非常感谢宋总为我提供这样的一副躯体……不过，以宋总的谋略，怕是还有别的打算吧？”
宋景澜抿了抿唇，“不，我只是想来确认，你是否能够代替我，说服我家里人。”
夏光：“？”
林陌意会：“你不会是想用夏光假扮你，然后吓你家里人一跳吧？”
“差不多，比较符合我的风格。”宋景澜高傲地整理了下前襟，“如果有别的想法，也可以提前通知我。”
David站在门边，战战兢兢地偷窥。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林陌就是个不可控变量，碰不得。
职场三十六计，走为上策，David默默离开了，假装自己不曾存在。
林陌倒是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还在一本正经地思考夏光假扮宋景澜的可行性。
她看了看夏光，又看了看宋景澜，突然发现了一个不太得了的事情。
“诶，这个脸……”
宋景澜微笑：“怎么了吗？”
“不……”
林陌摇了摇头，她其实不太擅长分辨长相，只能通过特征，比如用宋景澜的黑眼圈和眼镜，以及衣服，确认宋景澜是宋景澜，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应该是我看错了。”
宋景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得体和疏离，他没有接着和林陌三言两语地搭话，而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那林陌，我先回办公室开会了，回头让夏光和我详谈吧。”
林陌也没多想：“好。”
“晚些你们先住在工厂的公寓，我们这边的技术人员也住在这里，”宋景澜笑笑，“晚饭在员工餐厅，一起吃吧。”
“都行。”
林陌经过刚刚短时间的高强度工作，其实已经有点累了，她打了个呵欠，摆了摆手，按照终端上的地图，自顾自地走向公寓的方向。
夏光却没有急着离开，他盯着宋景澜，眼里的光圈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
“别跟我演戏了，宋总。”他说，“你的那点心思，我全都知道。”
“噢。”宋景澜笑，“是什么呢？仿生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