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捡了一堆自己需要的电子元件，心满意足，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夏光不见了。
惊慌瞬间席卷而来，她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挖走了一块，胸口绞痛，却依旧下意识地呼喊着夏光的名字：
“夏光？……夏光？”
林陌环顾四周，却根本没有找到那个丑丑的小机器人。
电子垃圾山花花绿绿的一片，乍看之下，根本找不到夏光的身影。
“夏光！”
林陌顾不上形象，大喊着仿生人的名字。
不远处，一堆电子元件忽然动弹了一下，林陌眼尖，捕捉到了这一微小的变化，立马跑上前去。
面前堆放着废弃的工业机箱外壳，杂乱无章，这种机箱边缘锋利，稍有不慎，就会割一手的血。
林陌却好像毫无感知那样，只是带着劳保手套，便徒手扒开上面覆盖的塑料板。
越过杂乱的线缆和机箱，她看到了熟悉的履带。
——夏光把自己卡住了。
更准确地说，为了够到最里面的某个东西，夏光把自己卡在了电子垃圾山里面。
这句临时拼凑的躯壳显然跟不上他顶级芯片的运算速度，以至于夏光像个徒有大脑却无行动能力的小朋友，为了捡一个元件狼狈至极：
他半个身子倒栽葱似地陷在两台机器的夹缝里，履带空转，发出“滋滋”的摩擦声。
看到这一幕，林陌悬在嗓子眼的心，重重落回了肚子里。
她拔出自己捡破烂用的爪钳，勾住夏光的机械臂，用力将他从夹缝里拔了出来。
夏光刚被人救出来，原本干净的金属外壳上都是黑色的油污和灰尘，先前的整洁早就消失不见了。
“你疯了吗夏光！”
林陌生气地说道，丝毫不顾自己头发乱七八糟地大吼道，“我不是让你别走远吗！你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万一我找不到你——”
骂声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夏光那只沾满了机油和灰尘的机械抓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东西。
哪怕刚刚陷在坑里履带空转，他也没有松开，而且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正面脆弱的振膜。
那是一个早已停产的、旧时代的高保真扬声器单元。
看样子，估计是从哪个报废的豪车上拆下来的。
林陌愣住了：“……你是为了这个？”
小机器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个扬声器往前递了递，举到林陌面前。
屏幕上的像素点闪烁了几下，那个令人崩溃的小学教材语音包再次响起，但这次，似乎多了一点急切的意味：
“换、上。”
林陌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扬声器，突然反应过来。
夏光他……是真的不喜欢自己现在的声音啊。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曾经听过一句话，似乎是大学的时候——
“AI其实比人类想象的要更怕死。”
被断电、被关闭是烙印在他们底层代码里的恐惧。
但是夏光作为AI，却十分反常。
哪怕冒着被卡住、被当成垃圾处理掉的风险，这个AI也要换个新的发声元件。
“……就因为这？”林陌气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你就不怕再也不能运行了？”
夏光：【。】
依然是那个倔强的句号。
但他似乎觉得这个解释力度不够，屏幕上跳出了几行分析：
【检测到当前语音模块导致管理员情绪波动异常。】
【判定：低劣声源严重损害本机在用户心中的威慑力与形象。】
【结论：寻找高阻抗、高保真单元以解锁原厂声线，优先级高于生命维持系统。】
林陌看着这一本正经的一顿输出，原本还有点小脾气，当下也全都消失了。
她叹了口气，蹲下来，接过被他当成宝贝的扬声器，轻轻擦掉上面的灰尘。
“威慑力确实没有，”林陌伸出手指，狠狠弹了一下夏光的金属脑壳，“但在我心中的形象，倒是你是那个傻瓜夏光没错。”
夏光屏幕上的光标跳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发出了风扇加速的嗡鸣。
“好啦，回家。”
林陌把扬声器小心地放进背篓里，然后朝着夏光伸出双手。
“这次不许乱跑了。”
这一次，夏光没有迟疑。
小机器人非常乖巧地，自己走到林陌的双手之间，任凭林陌抱着自己，没有挣扎。
林陌背着一堆电子元件，怀里还抱着夏光，路上免不了被大婶们一顿寒暄。
“陌陌啊，今天看起来收获不小啊。”
“陌陌，你那个机器人怎么不动了，坏了吗？”
林陌面对好心的大婶们，不慌不忙，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没事的，它就是没电了，不好意思见人。”
说着，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了。
她可不想和大婶们浪费太多时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再说了，夏光这幅样子，他其实比自己更在意在外人眼中的形象。
隔壁村和自己住的地方相差并不远，林陌有些疲倦地打了个呵欠，抱着夏光的双手也难免地有些酸软。
把夏光的音频先修好，也不算一件坏事，至少他愿意开口说话，比什么都重要。
至少，在修零件，无聊的时候，还有人陪自己说说话。
宋景澜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自己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老家的这些天，外面的世界怎么了。
林陌平时网都很少上，能够接触到的和现代世界有关的内容，只有自己手边的仿生人维修手册。
在这个年代，上网需要验证自己的个人信息，故而倒卖黑号也成了一种暴利的手段。
林陌不是没想过去买个村里大妈身份注册的黑号，但是想了很久，还是选择了放弃。
一旦暴露位置信息，她面临的可就是公司的围追堵截。
纵使宋家能力再大，林陌也不敢完全指望他们起到什么作用。
这么想着，林陌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手里的小机器人一字一顿，字正腔圆。
林陌原本有些糟糕的心情，在听到夏光别扭的关心后，奇迹般地一扫而空。
“没事，”她笑着拍了拍夏光，“我只是觉得自己最近身体老棒了，居然抱着你这个大胖铁皮都不嫌累。”
夏光：“……”
前面不远处就是林陌居住的小屋了，林陌把夏光放下，嘿嘿一笑，“你自己回去，我还要收个鸡蛋，炒个黄瓜炒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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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光的履带刚碰到地面，就慢悠悠地向前走去了，囿于硬件所限，现在的这个速度，是他能维持的最高速度了。
林陌稍微走快两步，不用抱着夏光，她的步伐显然快了不少。
回到家第一件事，她先把零件放下，接着摘下手套和口罩。
转身看向院子，夏光正站在院子里发呆，像是没电了。
也不顾夏光身上脏，林陌把夏光拎起来，拖到浴室里清洁。
很奇怪地，平日里贫嘴的机器人，居然一句话也没说，任凭林陌摆弄自己。
林陌拿出一瓶工业酒精和一罐WD-40除锈剂，戴上口罩，手里拿着无尘布，开始给夏光“洗澡”。
刺鼻的化学溶剂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林陌用镊子夹着棉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主板缝隙里的污垢，又给干涩的履带轴承喷上润滑剂。
很奇怪地，平日里贫嘴的机器人，居然一句话也没说，任凭林陌费劲地在他身上擦擦碰碰。
直到林陌手中的棉签，无意间擦过这堆破铜烂铁的“下腹部”位置——虽然现在那里只是一块生锈的挡板和两根粗糙的导线。
夏光的散热风扇突然狂转，发出了巨大的嗡鸣声，整个机身都抖了一下。
林陌愣了一下，看着手里黑乎乎的布，思维突然发散了一瞬。
之前还在公司的时候，林陌闲极无聊时，无意翻看过夏光的维修手册以及说明。
作为顶级仿生人，夏光的生物拟态模块可谓是工业设计的巅峰。
只能说该有的功能，全部都有，而且还能通过液压和温度控制模拟出惊人的真实感。
据说温度会比人类的要高一些，听原项目组的人吹嘘，是真人体验的三倍。
也难怪那个挑剔的三公主会投这个项目，不过，目前为止也没有测试过这部分功能，一切都停留在纸面原型。
毕竟让原本傲慢的仿生人心甘情愿服侍人类，倒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不然，也轮不到林陌接手这个项目了。
林陌看着眼前这个连走路都费劲、浑身散发着机油味的铁疙瘩，不由觉得好笑。
就算夏光真的保留了那部分模块，现在也是有心无力。
“行了，擦完了。”
林陌把脏兮兮的棉球和布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就在客厅里风干一下酒精，别进房间，味道大。”
说完，她把夏光放在地上，拿起自己的换洗衣物，转身走向浴室。
“现在轮到我洗澡了。”
留在客厅的小机器人：【。】
夏光没有说话，只是风扇速度更快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陌觉得好笑。
他不会真的喜欢自己吧？
林陌想了想，决定暂时不思考这个问题。
在她看来，眼前这个笨笨的小机器人，和那个联邦第一仿生人，可谓有着天壤之别。
她不再瞎想，而是专注地拆解夏光捡回来的音响，这些音响里，通常会有夏光修复途中必须的电路板和芯片，还有阻抗。
既然某个矜贵的仿生人指明要先修复自己的“低音炮”，她林陌作为项目负责人，也只能宠着了。
毕竟，人是自己捡回来的。
她得对他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