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淮生垂眸,目光如炬剜在她神色自若的眉眼上。
他忽然觉得,他似乎看轻了她。
“侯爷。”她突然语气认真地唤他,将他从无边思绪中拉回来,“今日可否许我到栖云寺礼佛?”
他垂下长睫,以示默许。
他早已料到她会为林朔的事有所行动,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淡粉暗纹锦囊,随手一丢,稳稳落在她抄了一半的经文上。
“这是什么?”姜絮拿起锦囊,正欲拆开,却听得他制止道:
“别动,里面是石灰。”
“石灰?”姜絮不明所以。
“必要时候,可以撒在坏人脸上防身。”
坏人?防身?
姜絮突然反应过来,侯爷这是在关心她的安危,顿时嘴角上扬,笑意盈盈道:
“侯爷真好,还送我礼物,粉粉的,很贴心。”
叶淮生嘴角抽了抽:“谁说这是礼物了?”
“那我也要送侯爷一个礼物。”姜絮并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地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靛青色锦囊,抬手递到叶淮生眼前:
“虽然不是我亲手做的,但是我亲自转交于你,也算一点心意。”
锦囊上的白色菩提子在眼前晃了晃,叶淮生认出那是苏芸送的平安符。
借花献佛竟也被她说得这般大言不惭,叶淮生一时被她噎得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冷着一张脸,极不情愿地接过锦囊,咬牙切齿说道:
“都说了不是礼物,少自作多情。”
余光却不自觉地瞥到她的腰上,见她腰间系着茜粉锦囊,与他手中攥着的,恰是一对,顿时心里漾起一抹异样的情愫。
“但我送侯爷这个是礼物呀~”姜絮仰着一张小脸,眼眸明亮,嘴角的笑意噙着一丝狡黠,在叶淮生审视的眼神中又悻悻地收敛了几分,找补道:
“下次。”
“下次一定给侯爷送一个我亲手制作的礼物。”
叶淮生:……
-
午膳过后,姜絮在叶淮生的监督下,操弓练箭。
练了大约半个时辰,守卫前来禀报,说青荷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
姜絮迫不及待提着弓箭便走,迈出几步后,又突然回头,见叶淮生站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上,正朝她看来。
“侯爷。”她冲他挥手,“等我回来。”
极淡极轻极平静的一句话,却如石子一般,在他的心里荡起一圈涟漪。
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一丝暖意。
直到她小巧玲珑的身影消失在演武场的尽头,他才对着空气,轻飘飘地说了句:
“好。”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朝栖云寺的方向去了,出城不到十里左右,马车突然折返方向,最后停在淮水南岸的一处半山腰。
阿策掀开车帘,将姜絮迎了下来,指着葱葱郁郁山坳处的一个三进院落的别院说道:
“别院共有四处出入口,各有两个守卫值守,另又有四个守卫在院中巡逻,这只是明面上的。别院在山坳处,四周环山,不知埋伏着多少暗卫。上一次,属下曾硬闯救人,出门不到半里,便有四个高手追了上来。”
所以他那次失败了。
姜絮顺着阿策的描述,一一打量着别院的布局,心下思索着救人之法。
青荷突然插话:
“二姑娘当真要救?”
姜絮看了眼青荷,见青荷面上犹豫,对她微微摇头,示意此事不可。
姜絮安慰道:
“我自有定夺。”
“候夫人打算何日营救?”阿策问道。
“后日。”姜絮回他。
“为何如此之快?”
“人命关天,不可拖延。”
“后日可是春蒐之日?”阿策再次确认。
“是。”姜絮应道。
她要的,便是这春蒐之日。
“春蒐之日,侯爷要陪圣上狩猎。若是夫人这边遇到什么意外,恐怕侯爷无暇顾及。”阿策话里似在劝她另择一日。
姜絮并不听他的建议,语气平淡地说道:
“就算侯爷没有去春蒐,他也不会来救我。”
意思是,不管哪天营救,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她做事,从来不需要他人托底。
如果真的需要,也不会是他。
说完,她转过身,踩着车辕上轿,掀开车帘,弯身进车厢前,她回头望了眼还站在原地的阿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
马车停在栖云寺门口时,整座寺庙正浸在午后慵懒的日光里,幽幽钟声荡过层林,姜絮随着引路小僧一同踏着石板小径朝后山行去。
“侯夫人,贵客正在禅房候着。”引路小僧双手合十,略微垂眼。
姜絮回礼,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清淡的檀香缠上鼻腔。
室内堂前,燃着上百盏长明灯,煌煌烛光里,一道素白身影正跪坐蒲团,双手合十,广袖垂落在侧,周身似笼着一层朦胧云雾。
姜絮对着她清冷的背影欠身行礼:
“慈乌见过师父。”
姜絮在给青荷的信笺里,留了求见师父的暗号。
她是她的师父,亦是十年前,将她从失去至亲的痛苦中拯救出来的恩人。
姜絮对她知之甚少,只知她代号名为“佛面”。
十年前,柳静姝去世,年仅六岁的姜絮沉浸在莫大的哀痛里。有人跟她说,若是在坟前跪满七七四十九天,她的娘亲便会还魂归来。
她当了真,日日夜夜跪在坟前。
时值隆冬,雪落得紧,鹅毛般的雪片压在她弱小单薄的身子上。
她跪在冰天雪地里,冻得浑身僵硬,背脊却依旧直挺,虔诚而又肃穆。
膝盖下的雪被她的体温消融,融了又冻,冻了又融,雪水渗透裤腿,侵蚀入骨,疼得她微微发颤,她却咬着唇,一声不坑,生怕因为她用心不诚,误了娘亲返生的路。
姜家的人找了她七天,却被佛面先一步遇见。
佛面把当时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姜絮带回栖云寺,为她熬药续命,为她施针救腿,为她一点一点拂去至亲离世的阴翳。
佛面跟她说:“你娘的死有蹊跷,你若愿意此后为我做事,我便助你复仇。”
她没说替她复仇,她说助她复仇。
她说:“自性自度,自己的解脱,需要自己成就。”
姜絮应下了这笔交易,拜在佛面脚下,认她做了师父。
她赐予姜絮代号,叫做“慈乌”。
十年前,佛面出手,助她复仇。
十年间,她为佛面在京中游走,助她谋局。
十年后,佛面跟她说,该收网了。
她回佛面:
“师父,徒儿愿舍身入局。”
于是,嫁入镇北候府,便是她入局收网的开始。
而忠勇侯府,不过是丢的最早的一颗弃子罢了。
下一颗……
她仍微微躬身,等着她的回应。
佛面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声音低缓而又平静,恍若渺渺禅音:
“因何求见?”
“求师父指示,春蒐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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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否一举扳倒……”姜絮停顿,并未说出那人姓名。
佛面已然领会,略微倾身,侧头垂眸,素白轻纱被窗外吹来的微风掀起,露出一截光洁的下巴,在跳跃的烛光里看不分明。
“可曾问过红缨?”她问。
“不曾。”姜絮回道,“自嫁入镇北候府,徒儿尚未与红缨见面。”
“你且问她,若她心意已决,则春蒐之日,便是问罪之时。”
佛面微微抬手,抚了抚额头,见姜絮没有离去之意,又问道:
“还有何事?”
“回师父,京郊西侧,淮水南岸,一浅山坳处有一别院,请问师父可有此院的舆图?”
姜絮知道她有几乎整个大兖各个角落的舆图,只是不知,是否连这么偏僻的小院亦有。
只见佛面微微颔首,似在思索,片刻后问道:
“因何需此舆图?”
姜絮将营救林朔家眷之事悉数告知,本以为佛面会说她多管闲事,谁知她未恼怒,只是指出她计划中尚有不妥之处,并应下了舆图之事。
待姜絮走出禅房之时,已是薄暮时分,合上房门前,她恋恋不舍地望她最后一眼。
佛面总是不许她求见,这次她本以为她会拒绝,谁知她竟应许,还破天荒给了她一下午的时间。
可她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房门合上的一瞬间,她的心也跟着一起关闭。
不知下次再见,又是何时。
-
回府之前,姜絮先去了趟玉容堂。
玉容堂今日上了一批新货,好些高门贵女都堵在店铺内叽叽喳喳兴奋地谈论着,一看到姜絮进来,顿时空气都安静了,纷纷向她投去异样的目光,先是愣了半晌,不知是谁起了头,微微躬身,沉声喊了句:
“见过侯夫人,夫人万福。”
顿时,满堂的贵女们面面相觑,不得不硬着头皮福了福身,齐声道:
“见过侯夫人,夫人万福。”
姜絮自小便是京中无人问津的庶女,此时一朝被这般众星捧月,还未反应过来,但面上仍旧淡定,回了句:
“免礼,起来吧。”
再抬眸时,却见人群中有一熟悉面孔。
她顿时明白了,刚才那一声是谁起的头。
她缓步上前,那人却先她一步微微福了福身行礼。
她一时哑然,忙扶起那人的手肘:
“伯母这是作何?”
楼红缨按着她的胳膊,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打趣道:
“二姑娘现在可是一品诰命夫人,该行的礼节,自然是要有的。”
姜絮回道:“昔日伯母身为少将军,统领定边军的时候,也未曾让絮儿行礼,为何今日偏偏今日这般打趣絮儿。”
“絮儿……”似是许久都未如此称呼,楼红缨一时恍然。她望着面前风姿绰约的少女,眉眼间依稀可见故人当年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唤了句:“柳儿?”
姜絮顿时僵在原地,似被尘封的记忆隔空抽了一鞭,一阵酥麻感沿着后脊扩散,她努力克制着指尖的颤抖,凝了凝神,回道:
“伯母,我是絮儿。”
“絮儿……”楼红缨喃喃道,回了回神。
自柳静姝离去后,每一次见到姜絮,她都会恍然把她认成柳静姝。不是因为她意识不清,只是姜絮和柳静姝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那股韧劲也像。
她记得,姜絮跪在她面前,求她教她射箭的时候,好像还不到七岁。
然而那个时候,她从未与京中任何人提起她曾擅骑射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