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心端起菜盆,里头是刚洗好的白崧,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夕阳渐落。
动作得快一点了。
今天的菜谱还是她沉浸论坛寻来的,简单快手的小菜,还有又酥又软的小油饼。
没有计量工具,她只能全凭直觉和为数不多的经验。
先烧开一炉水,再倒出两菜碗的面,面里加了半勺盐。她其实不太明白为何放盐,但既然人这样说了,自然有人的道理。
论坛里不乏做饭翻车的分享,按她的总结,就源于四个字。
灵机一动。
她这样的厨房小白,还是不要随意调整了。
慢慢倒入刚烧的开水,一边倒一边用筷子转着圈搅拌,约莫倒了小半碗的量,再重复步骤倒一次凉水。
这会儿面的温度正好,齐心直接上手把面捏成了团,虽不知怎么捏面才是最好的,但面面俱到总归是没错的。
等面团在手中变成光滑均匀的模样,她就知道这把成了!
一个面团分成近乎均匀的三份,再在表面刷上一层油,放在一旁等它慢慢松弛。
她则先把刚才的白崧斜切成丝儿,另起一个小碗加醋、糖、盐、水,搅匀后备用。
炒制的过程就更简单了,大火将白崧丝快速炒软,沿着锅边淋入调好的料汁,“嗤啦——”一声醋汁的香气就立刻被激发出来。
只需再翻炒几下,就可以迅速出锅。
锅洗净重新烧了一大勺油,烧到冒烟后浇在她单独准备的一小碗面粉里,搅一搅就是一份漂亮的油酥了。
把刚分好的面团擀成大大的圆饼,抹上油酥,从中心向圆边划上一刀,从切口处把面团卷起来,再重新捏圆擀成面饼。
锅里剩着方才烧油留下的一层薄油,把面饼放进去叫油温快速将面饼两面烙熟。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得了今日的晚饭。
“大功告成!”
齐心如今对自己是越来越有信心,这些简单快手的菜她甚至开始觉得有些没挑战,只恨不能赶紧学习做些复杂费时又难度高些的菜谱。
从前不做饭,是爸妈的宠爱,可这近半个月过去,她竟像是有些上瘾似的。偶尔就是做梦也是在研究菜谱,炒菜炖菜蒸菜……
都快魔怔了!
一手一盘,轻轻松松就送到了堂屋。
“婆婆!阿娘!吃饭啦——!”
等她将张秋玉扶进堂屋,段婆婆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齐心笑着招呼:“咱们今晚吃得素净些。”
“嗯,挺好。”
张秋玉握着她的手,笑得温柔:“素净好啊!咱们一连几日顿顿都有荤腥,吃点儿素的正好解解腻。”
齐心勾了勾唇角,知道阿娘是在找补。
每日就那一点儿末子般的肉,还不够塞牙缝的呢,哪有什么可腻的?不过是能省则省,等明日开始,她挣了钱,要叫大家顿顿都吃得起肉,荤素搭配的才好。
她坐下来,给每人分了一张饼,这才介绍起今晚的配菜来:
“这几日辛苦婆婆和阿娘了,酱味儿的吃多了,所以想着换个醋溜的口味儿,酸酸甜甜,换一换这几日的咸。”
张秋玉捧着那张饼,眼中尽是惊喜:
“这饼烙得真好,香香软软,表皮还带着一层酥!”她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口感果然如她预想的那样,甚至还要更酥更软一些,“好吃好吃!好孩子,你这都上哪儿学来的啊?”
一双眼睛期待地看向齐心。
这次躲不掉了。
得想个理由。
她正绞尽脑汁,生怕回应不好张秋玉的期待,再把她惹出病来。
谁料段婆婆先她开口:“她从前见天的往外头跑,不知在外头吃过多少好东西,怎么也能吃会一二了。”
齐心愣了愣,迅速接上:“是啊阿娘,我之前在外头也瞧过不少呢!”
说完悄悄看了婆婆和阿娘一眼,没从她们脸上看出什么不对劲来,齐心这才放心。
人明明是一样的,只是壳子里的灵魂换了,这样的事儿,寻常人哪里会相信,如今婆婆和阿娘应该都已经相信她只是死后余生做出改变了。
“也对,那还是我的好姑娘聪慧有天赋,才能这么快就摸索出门道来,如今还能自己支起食摊儿了……”张秋玉话说到一半忽而哽咽,眼尾却带着笑意,“真好,真好……”
齐心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阿娘吃饭。”
段婆婆先一步把烙饼卷起来送进嘴里。
饼面果然如儿媳说的那样先是一口酥,再往里是软,只稍稍嚼上两下,面香味儿就完全散开来,比外头干巴巴的胡饼好吃多了,最适合她这样上了年纪牙口不好的人。
“这饼不错。”
齐心一听双眼微弯,婆婆果然还是这样言简意赅,不过这“不错”,是不是她最近从婆婆口中听到的最高评价了?
她笑盈盈地看向段婆婆:“看来烙饼很合婆婆心意。”
段婆婆勉强压下嘴角的笑意,将筷子伸向了那道醋溜白崧。
一口酸甜。
因着切成了细丝儿,方才她都没敢确认这是白崧,进了嘴才确定就是白崧,菜帮还带着点脆劲儿,一口菜一口饼,也还算相配。
见段婆婆已经一口接一口吃起来,齐心的一颗心尘埃落定。
今天“新手光环”可没翻车了。
张秋玉也学着一口饼配一口菜吃得舒爽。
她今日听齐心转述了郎中的话,想到自己不日真就要好起来,到时有力气拾掇家里,还能帮女儿分担分担食摊儿的活儿。一想到这个她就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
临睡前,齐心还是最后检查了一下摊车里的东西。
“煤饼…火石…碗筷小凳…小桌…汤瓶……”边数还边用手清点着,“三个饭捂子,一口饭锅煮面……怎么总感觉缺点什么。”
段婆婆披着外衫乘着夜色出来,看见灶房还亮着,齐心就借着那点光在灶房门口捣鼓明日出摊的摊车。
“再看也看不出花儿来,快回屋睡觉。”
齐心还沉浸在缺什么的烦恼里,全然没注意段婆婆的话,只是觉得似乎有了救星,忙上前挽着人往摊车前凑:
“婆婆婆婆,快帮我看看,我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段婆婆扫过她分类堆在车前的东西,只一眼就发现了问题。
“再来几个大勺。”
“大勺?”
她瞪着眼睛,显然没反应过来。
段婆婆指着那几个饭捂子:“你给人舀卤子总该有个勺吧?”
“对哦!”她一拍脑门,“怎么将这最基本的东西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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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即冲上二楼翻出几把大勺洗净装车,这才舒了口气,段婆婆就在一旁默默看着她,直到她终于拾掇完想起该睡觉这件事,回头看见婆婆,就听婆婆缓缓说了一句:
“万事都有第一次,已很妥帖了,不必紧张。”
昏黄的光亮就侧打在段婆婆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这样淡然地看向她,可就是这份淡然里,似乎凝聚着不少的力量。
齐心恍若回到高考前的那一晚,她好像也是这样紧张,那种备考为了冲破命运的背水一战,也将她的紧张全都逼了出来。
妈妈那晚的眼神似乎就是段婆婆现下看她的眼神。
“拼了这么多年,明天正常发挥就好,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
她揉了揉忽然视线模糊的眼睛,想让自己分清到底是在回忆、现实还是梦境。
半晌,她听见自己不太平静的声音,闷闷地应了婆婆一声:“好。”
下一瞬齐心就感觉头顶落了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那暖意自上而下,直流入她的心底。
真好。
大家待她都很好。
她一直都有些幸运,所以没关系的。更不论练习了这样久,还有论坛这种好东西在手,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在心底给自己打足了气,脸上才终于露出点笑模样。
段婆婆见状收了手,板正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这样就很好。”
——
褪去了紧张,躺在床上的齐心就只剩下了兴奋和期待。
满脑子都是明天该怎么招揽客人、介绍货品、煮面、打卤子……所有她能想到的流程和话术全在脑子里过上一遍,直到彻底扛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这一熬夜,第二天的鸡鸣声都叫不醒她了,还是段婆婆觉得不对,将她从被窝里拉起来,才赫然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抓住段婆婆的手:“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睡过头了!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正呢,来得及。”
“那就好那就好。”她顺了顺自己胸口的紧张,火速起床,所有的困意都被即将出摊的激动扫空。
洗漱后就径直钻进了灶房。
这几日的练习已经叫她熟悉了一套完整的制作过程,除了番柿鸡子和经典卤两个口味,她还新增了一个,就为了能满足更多人的口味。
想定了午时出摊,这会儿开始做,时间正来得及,若是顺利,还能余出不少时间,赶去团街也就不必急匆匆的了。
因着是头一天卖,三个卤子齐心没敢备太多,一个口味约莫装下十人份的量,进了不同的饭捂子,面条等着到了摊位现卖现煮才不影响口感。
终于一切装车妥当,齐心推着摊车跟张秋玉告别,她坐在堂屋门口已看了许久,眼里含着笑,就这样温柔地冲齐心挥了挥手。
“卧房放了一碟点心,阿娘若是饿了,就先吃一些垫垫肚子。我和婆婆走啦,阿娘快进屋!”
张秋玉笑着:“我看你们出了院门就回去。”
齐心知她是高兴是不舍,也没强求,这几日她已经可以不靠人搀扶慢慢走几步了,便也没太过担心,任由她看着自己和婆婆出门。
可两人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身后急匆匆有人跑近前来,好奇开口:
“呀!齐姑娘,你们这是做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