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孽徒带球不跑》
1. 拜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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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千机宗,外门。
钟声悠悠响彻校场,高台之上,拜仙香已经烧到了一半。白光烁烁间,一道道诏令玉牌悬于高处,在阵阵钟声里落进人群中,如鱼入水,穿梭其中。
“百药峰诏令,收弟子四人。”
“剑云峰诏令,收弟子十人。”
……
千机宗五年一回的入宗试炼即将结束,耗时三月有余,只剩今日这最后一场重头戏——拜仙会。
在拜仙香燃尽前,得诏令玉牌者,便可入内门修行,踏上真正的登仙坦途。
青雾峰校场上人头攒动,此次约有数百人通过试炼,但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都会留在青雾峰当个外门弟子,只有少数天资出众者能拿到玉牌。
烈阳当空,数百枚诏令玉牌穿梭在人群中,每停下一枚,便多一阵动静。
僧多粥少,期间不乏有主动抢夺玉牌之人,推搡间还真的有玉牌为其停驻,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混乱。
同门打得如火如荼,不远处的树荫下,却有漏网之鱼……在偷懒。
“晏钦,我接到诏令了,你快别睡了!”
“唉……”
树后,青年幽幽叹着,似是才从酣梦中醒转,睡眼惺忪,只掀起眼皮瞥了眼“不速之客”。
“范师兄,你知道吗?”
范轩疑惑:“知道什么?”
青年安详地靠着树,温和的阳光暖融融地罩在他身上,连带那清俊的脸庞都染起一层薄薄的红:“我发现在树下闭上眼睛会很舒服。”
“那他娘的是睡觉!”
范轩火急火燎地要去拽人,“别睡了晏少爷,太阳都晒屁股了!快,再不起来就真的赶不上热乎的了!”
晏钦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我藏得这么好,师兄你怎么找到我的?”
范轩挥手指向人群,嘴角抽搐:“你这身黑黢黢的衣袍还不好认?看看这周围,哪有年轻人穿得像你这样死气沉沉的?”
“这是宗门统一发的弟子校服,防水防火还耐脏,很实用。”晏钦试图辩解,“隔壁陈师兄也穿这个。”
“你陈师兄今年五十有九。”
“……”
说不过范轩,晏钦又闭上眼,好似下一秒便会重新睡过去。
范轩赶忙把人摇醒,试图劝说:“你才十九岁,这个年纪、这个名次,怎么睡得着的?”
晏钦闭眼装死:“就因为这个名次所以我才睡得着啊。”
范轩:“……”
差点忘了,晏少爷天资平庸,入门时测出的资质不过丙等,加上他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修炼法,毫无悬念地霸占了吊车尾的位置,次次倒数,踩着及格线留在外门。
范轩还是不死心:“平日里你发呆躲懒也就罢了,这拜仙会可是入内门的好机会,咱要不还是去试试?”
晏钦没精打采地指了指自己,一双杏眼微眯:“我,内门?”
范轩却道:“你怎么不行了?我刚刚观察过了,这诏令玉牌也不是光看根骨修为,只要你有能打动它的长处,它就会停下。”
“那个,等一下。”晏钦真诚又无辜,“可我好像没什么长处?”
范轩一脸的‘孺子不可教’:“非也非也,万一有诏令看上你的脸呢?”
“啊?”
范轩深深看晏钦一眼,无声胜有声。
范轩和晏钦自小相识,在千机宗脚下的一处偏远小镇一同长大,对晏少爷也算了解。
长得美,但懒。
当然,这句少爷也不是随意叫的,晏家父母是镇上有名的仁商,长年在外奔波,对孩子完全放养。
总而言之,靠着一张清纯近妖的脸,晏钦从小到大都格外招人喜欢,不知偷了多少懒,这一路的甜只有他自己知道。
范轩看着还在打哈欠的晏钦,很是无奈:“再说了,你次次倒数第一最后还能顺利晋级留在宗门,运气这么好,怎么不算长处?”
晏钦无奈:“你也知……”
范轩反手将他送入战局:“别墨迹了,快去啊!说不定瞎猫碰上死耗子,你也能进内门了!”
筑基期的范轩随手一推,晏钦毫无招架之力,直直地撞入了人潮中。他悲愤交加,还未说完的那句话飘散在空中:
“你也知道我是倒数第一啊——”
-
穹云之上,一层隐秘的结界笼罩着整个校场,内门各峰齐聚一堂,一片虚影代表一峰,将拜仙会的情形尽收眼底。
“真是一代比一代热闹啊。”
泛绿光的长老虚影捋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影子胡须:“光人多热闹有什么用?全是庸才啊,想想我们当年,哪里有你们这么好的条件……”
韩煦之坐在中间主位,他是在场唯一一个真身出现的:“是啊,人多又能如何,还不是入不了您的眼。”
时间已近尾声,绿老头旁边还悬着十几枚玉牌,只吝啬地给出了两三道诏令,宁愿浪费名额,也不想多收外门弟子。
“禄长老,你太苛刻了,要多给年轻人些机会啊。”韩煦之左手边的紫色老头虚影亮了亮,诏令随着那道苍老和蔼的声音落下。
绿老头轻哼:“若天资愚钝,怕是入了内门也无法适应,倒不如安安稳稳地待在外门。”
韩煦之笑着挥了挥袖,又一道诏令落下,剑云峰也再添一人。
半空中尚有二三十枚诏令玉牌无主,但场上还有几百号人在混战。周围的同门几乎是使出了十八般武艺,场面热闹焦灼,更显得有一名青年格格不入。
人潮中,晏钦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站不稳。白玉芙蓉面上带着点恹恹的倦怠和无奈,依旧鲜活得晃人眼。
只瞅了青年一眼,绿老头便又开始喋喋不休:“你瞧瞧,那还有个脸上涂粉的小子,心思都不用在正道上,怪不得才练气修为。今年考核怎么把这种人都放进……”
紫老头悠悠打断:“人家那叫天生丽质。”
与周围人的热切完全相反,晏钦白净的脸上写满了麻木无助,被人群推攘着不断移动。他看着不像修仙之人,倒像个误入的病弱少爷。
绿老头在风里抖来抖去:“就一张脸而已,难道他凭那张脸就能进内门了?”
话音刚落,还真有一枚玉牌朝着青年的方向飞了过去,是颜玉峰,专修红尘道与驻颜术的。
不知道是哪位长老虚影在动:“的确适合。”
绿老头:……
旁边的紫老头笑得虚影都快散开了。
除了韩煦之这个年轻面孔之外,在场的诸位代表都是宗门元老,显然也没有照顾他脸面的意思。几息之间,又有几块玉牌飞向青年,甚至还有一枚来自剑云峰。
绿老头自觉丢脸,忿忿转向韩煦之:“韩师侄,剑云峰什么时候也看脸收人了?”
另一道虚影看热闹不嫌事大:“总比你这糟老头子好。”
“你!”
“前辈,”迎着他的目光,韩煦之笑意如常,可说出来的话却不容置喙,“这个人,我们主峰想要。”
绿老头的虚影明显凝滞了一瞬。
千机宗内外有副峰千余座,却只有三座主峰。一是宗门大殿,二是宗主常居的淞崖峰,三便是副宗主一支,韩煦之背后的剑云峰。
宗主封山闭关十五载,从不问俗事,宗门之事全由剑云峰掌管,韩煦之作为副宗主爱徒,能在与诸位长辈同座,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以主峰之名开口,旁人总要给他们几分薄面。绿老头冷哼一声,彻底消停了。
紫老头后的老者笑了笑,“可依老生拙见,那孩子怕是志不在此。”
人群中。
“各位,别挤!别……让我出去——”
为了吸引诏令,不少弟子都动用了灵力,五颜六色的灵符灵气纠缠在一起,乱作一团,晏钦看得头大,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往外围逃。
可他前后左右都已被人压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脚尖悬空,被这股汹涌的潮水裹挟着朝反方向的中心流去。
“……”
他感觉自己回到了上辈子的校招会现场,但没带简历,被同学们从头挤到尾,差点把手机都丢了。
晏钦一脸生无可恋,只能紧紧握住自己腰间摇摇欲坠的无字玉钥。既然一时半会儿逃不了,至少不能再掉东西。
是的,他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穿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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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那年,他卷生卷死考上孤儿院的编制。某次外出,有个眼盲的孩子误闯马路,他为了救人死于车祸,再睁开眼时自己已经穿进了这本龙傲天升级流小说里,成了一个快要饿死的五岁小乞丐。
坏消息,剧情还有三十年才开始,主角都没生出来,他穿书穿早了。
好消息,他运气还行,虽然变成了快死的路人小孩,但也是被心善仙人救下并捡回千机宗的第一百零八个路人小孩。
晏钦成功捡回一条命,却因为资质太差无缘仙途,被仙人托付给了仙山脚下的一对无子的凡人夫妇。
他爹娘虽是小小商户,但性格良善,对他很是宠爱,晏钦舒舒服服地当了十五年的土著npc,日子顺风顺水,直到三个月前,千机宗开放试炼,广收弟子。爹娘觉得他应该修仙,来日向仙人报恩,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他送了过来。而晏钦想得就简单得多。
修仙虽好,可他体弱多病,天资愚钝,怎么看也不是那块料,还不如原地躺平,赖在外门领个弟子份例当低保,再搞点延年益寿的丹药术法,和爹娘一起长生。
内门就好比上辈子的大厂,看着光鲜亮丽繁花簇锦,实则水深火热,卷生卷死。
晏钦很有自知之明,他一没有好资质,二没有硬背景,三没有冲劲只想躺平,基本和内门绝缘,就算侥幸进去也只会叫苦不迭。
他一点都不想进内门。
当然,内门也不会看上他。
“等等,这不对吧……”
可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诏令玉牌朝着他的方向追来了?
看着不远处径直飞向自己的云纹诏令,晏钦吓得立刻往人群里躲,“别过来!你找错人了喂!”
哪位仙人眼花了,居然想收他这块朽木当徒弟?
晏钦这下是真慌了,抱着头嗖的一下蹿入了人潮,什么拥挤都不怕了。
若要绑定诏令玉牌,弟子必须直视玉牌,让玉牌内的灵气进入自己体内才算成功。晏钦低头垂眼,借着人群的遮掩避开玉牌的扫视。
或许咸鱼临死前的翻身总是激烈,晏钦逃得很卖力。等他从这一头溜到靠近校场边缘,那些诏令果然没有再跟过来。
很好,晏钦稍稍松了一口气。
弟子离开校场范围后便会被阵法视作自动弃权,无法再接受诏令绑定。距离结束还有半炷香的时间,已有不少弟子沮丧离场,他只要藏在退场的人流里离开,便能万无一失。
到时候管他什么诏令什么内门,都和他无关了。
青年弯腰躲在阴影里,跟着一群陌生弟子慢慢往场外挪动,看着近在咫尺的阵法边界,他心口吊着的那口气即将落下——
变故突生。
疾风倏地划开天际,一道陌生的诏令自高处山巅飞下,声鸣如鹤,穿云激浪,如离弦之箭坠入沸水,引得喧嚣一片。
“快看天上!那是不是诏令?这方向……莫不是从主峰来的?”
“怎么还有诏令?”
“它往那边飞了,快跟上——”
校场上的众弟子争先恐后地追着玉牌,却被那玉令上溢出的极寒灵气震得人仰马翻,没有一人能靠近其三尺之内。
诏令上并无署名,只有一朵用灵气草草勾勒的花,形似雪片,色近水蓝,看着低调无害。可众人见识过那极寒灵气的威力,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场面一下陷入僵持状态。
人群之外,晏钦忽觉心跳快了一瞬。
一股无端的慌意不知不觉攥住心房,他下意识往树后躲去,可比他动作更快的是一道炫目白光。那陌生的诏令玉牌瞬移到了他面前。
在看清花印的那一刻,晏钦整个人僵了僵,连逃跑都忘了,被蛊惑般直勾勾盯着玉牌。
这个花印,他昨夜才见过。
在缠绵云雨之时,银发如川垂落遮蔽眼前,那人胸前花印忽明忽暗,像一场朦胧的椿///梦。
只一瞬失神,诏令便已停到他面前。一缕灵气自玉牌中溢出,钻入晏钦体内。
钟声响起,拜仙香燃尽。
“淞崖峰诏令,收弟子一人。”
“——晏钦。”
晏钦后退一步,不是梦。
是他的报应来了。
2. 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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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绿老头剧烈颤动:“淞崖峰?!镜尘出关了?”
韩煦之语调含笑:“瞧我这记性,忘了告诉诸位长辈,宗主师叔今早便已出关了。”
上一任宗主只收过两个弟子,一个是韩煦之的师尊,副宗主谢长恒,另一个便是千机宗的现任宗主。
镜尘仙尊,微生淮。
镜尘仙尊慈悲纯善,乃当世仙道之首,以贤善之名著称。可惜他是出了名的天煞之命,天下卦修大能为他卜算过多次,直言他此生亲缘浅薄,最好不要收徒。
微生淮不愿牵连他人,深居简出数百年,至今孑然一身,很少插手宗门之事。是以每回拜仙会,众人都默认淞崖峰不会参与。
其实若镜尘愿意松口收徒,自有无数奇才天骄削尖脑袋想挤入他的视线,怎么也轮不上这群外门弟子。
但是他现身了。
还收了一个根骨极废的外门弟子。
周遭空气有一瞬的凝滞,紫老头缓声解围:“宗主自有他的考量。”
周围一圈的虚影迎风而动:“可宗主收徒如此草率,恐怕不妥吧?”
还有实诚的长老直接笑道:“我看那孩子看着体弱,不像是个命硬。”
“这……的确……”
众虚影议论纷纷,一浪高过一浪。他们正吵嚷着,一道传音灵符携飞雪而来,泻出山巅高处的极寒灵气,在空中刻起一抹云痕。
“煦之,送他来无雪殿。”
一片虚影骤然噤声。
微生淮语调平直,听不出喜怒,传音泠泠落在空中,很短,突兀得好似只是他们的幻觉。
可那飞雪中的威压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微生淮真的出关了。
也真的是铁了心要收这个徒弟。
韩煦之起身,朝淞崖峰的方向遥遥一拜:“是,宗主。”
-
仙鹤翔空,灵云激荡。
与外门不同,千机宗内门灵气浓郁,仙山林立,行至主峰周围更不得了,底下随便抓一个弟子都是金丹期修士,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仙气。
坐在韩煦之的仙鹤上,晏钦压力山大。
朗朗乾坤之下,他顶着诸位同门惊骇的目光,被眼前这位韩师兄直接请入了内门,不用猜也知道,他马上就要名扬全宗了。
但这还不是最棘手的。
晏钦深吸一口气,试图挣扎:“韩师兄,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宗主怎么会突然想收我为徒?”
韩煦之微笑:“许是与你有缘。”
晏钦:“……”
说了没说一样。
韩煦之温声提醒:“晏师弟,你到了。”
不是“我们”,是“你”。
他叮嘱道:“师叔闭关已有十五载,淞崖亦封山多年,我不便入内。你带着诏令玉牌,便能直接进入无雪殿。”
“师兄,可我……”
一刻钟后,被丢在淞崖峰山脚下的晏钦仰起头,看着那满山白雪。
周围群峰前飞剑穿梭,修士往来如织,热闹非凡。唯有偌大的淞崖峰寂寂无声,隔着薄薄的云雾,像是陷入了一场孤寂沉眠的雪。
……这才是最要命的。
手边的诏令玉牌嗡嗡作响,锲而不舍地贴在他腕间,丝毫没有作为罪魁祸首的惭愧。
晏钦抬手,泄愤似的将诏令玉牌弹开。
玉牌又死皮赖脸地重新黏上他。
弹开。
贴上。
最后,晏钦面无表情地把它弹进雪堆里,转身环顾四周——皑皑白雪遮蔽了陡峰,地上雪与天边云相连,将整座山包围封闭,只剩远处山崖前还留着半截陡峭的青黑石阶,也被大雪掩盖。
玉牌从雪堆里飞出,径直往那石阶飞去,似要替他引路。
好一个善解人意的诏令玉牌。
雪地里留下一小排深浅不一的脚印,晏钦扶着腰挪到崖前,脸色并不好看。倒不是心情不好,而是又困又累。他现在光站着腿根便不自觉打颤。
毕竟被人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又被拖起来参加这个狗屁倒灶的拜仙会,熬到结束又要立刻爬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
无论是谁,都会恨一秒这个世界的。
淞崖峰上极寒灵气肆虐,但晏钦还是出了一身冷汗。全身骨肉像是被人敲碎重粘,关节生了锈,每动一下便会牵扯到好几处酸胀。
好在今日虽是人多眼杂,但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拜仙会上,没人发现他层层衣衫之下的暧//昧//痕迹。
怎么会有人穿书了还运气这么背?
晏钦想不通,也懒得想。
诏令玉牌已经飞到了石阶上,一闪一闪催着人,青年神色恹恹,脚下步子一转,缩到了路边的背风坡上。
几大件叠穿的御寒法衣、一把生火符咒,今早没来得吃的早点,甚至还有一床被褥。
简单堆了个结界后,晏钦从容地躲进被窝里,完全无视了闪烁如射灯的玉牌。
可惜他现在灵力太弱,只能生起一小堆火,结界范围也小。但青年早已顾不上这些,点心还没吃上几口,便已经在呼啸的寒风里睡了过去。
……
又一次,他梦到了十五年前。
那时候他刚穿过来,成了路边一个五岁乞儿,被路过的心善仙人救回了宗门。
当年救他一命不是别人,正是微生淮的师兄,谢副宗主谢长恒。被谢长恒捡回宗门后,他也曾在内门住过一段时间,偶然见过微生淮一次。
当时他尚不知自己是穿书,只是看着那温柔的银发仙尊便失了神,色胆包天地凑上去。那仙尊意外地平易近人,没有将他推开,甚至抱了他好一会儿。
修仙是一段短暂的幻梦,他资质平庸,没过多久便被送下山。
后来他才知道那位温柔仙尊的名字。
微生淮。
是书中早死的修真界白月光,是本书主角龙傲天的亲爹。
也本该是他永远无法靠近的存在。
……
再次醒来时,白茫茫的雪色已经变成了白茫茫的帐顶。
身上的伤处还隐隐作痛,晏钦睡懵了,盯着帐顶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这是在哪儿?
屋内冷冷清清,看着很眼熟,没有旁人。晏钦上下确认了一遍,衣衫完整,不再发亮的玉牌和一枚陌生的高阶储物戒被摆在枕边。
打开储物戒一看,各种法宝灵石分门别类地被放在左侧的空格里,整整齐齐地塞满一边;右侧……放着孤零零一床叠好的被褥,几块没吃完的点心和符咒,看着无比寒碜。
晏钦:“……”
这是遇上送财童子版的田螺姑娘了?
将东西收好,他下了床,打算出去探探情况,刚推开屋门,院前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将晏钦定在了原地。
满地清白,银发仙尊立于雪中,湛然冰玉。他蹙着眉,正低头看着殿前那片枯萎的灵植。
正是镜尘仙尊,微生淮。
他回过身来,直直望向不远处的青年,语调温润,像玉铃碎在晏钦耳边:“你就是晏钦?”
晏钦愣了愣,连忙上前行礼:“弟子见过宗主。”
无论见过多少次,他总会失神。
微生淮轻扫他一眼:“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晏钦不敢抬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起身。目光一路向上,飘到那人腰间的刻着花印的玉钥时顿了又顿,最后停在月白袖口处。
袖前银线蜿蜒如游龙,薄薄一层贴着白皙的腕。一枚雾蓝色素玉戒缀在左手食指上,更衬五指修长。
那无疑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最特别的是左手虎口处印有一枚淡红的月牙胎记。
化成灰他都认得。
青年敛眉垂眸,面上是恭敬温顺之色,但竭力克制仍忍不住战栗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他。
昨夜,就是这双冰凉的手,拨开池水//探//入流水深处,顺着白//腻的岸一路飘下,轻缓抚起涟漪后,重重掐住了他的命脉。
晏钦他仅有的一点肉长在月/退根,被宽大的衣袍盖得严严实实。
早起时草草抹过的药汁似是化开了,黏糊糊地粘成一片水。明明颤得合不拢,但两侧的腿肉却被黏月贰的药汁挤在一处摩擦。
不用想也知道必是红//月中//一片。
细密的疼痛如钝刀割肉,勉强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精神。一切都昭示着某个事实——几个时辰前,他才在无雪殿中与面前这位“师尊”共赴巫山。
当然,微生淮并不知晓。
毕竟当时他正因灵毒发作而失控,事后记忆全无,只知道自己仍在闭关。
微生淮深深看他一眼,忽然道:“很冷吗?”
晏钦勉强一笑,摇了摇头。
微生淮淡淡道:“那你抖什么?”
晏钦一愣。
背后刮过一道冷风,虚汗将黑袍沾湿贴在瘦削的背上,冻得他又是一抖。
微生淮低头看着瑟瑟发抖的青年,没有再逼问,只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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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手,一件厚重宽大的白狐披风落在晏钦身上,将瘦削的青年兜入了一个带着幽香的空间。
披风厚重宽大,罩在晏钦身上活像一床被子,大半拖地。毛茸茸的软毛领围住那截雪白的脖颈,晏钦费劲地一团毛茸茸里探出头,眼巴巴地抬头望着微生淮。
青年无意识咬住下唇,心跳如擂鼓:“宗、宗主……”
微生淮到底有没有发现?
披风很暖和,围在身上像个火炉,可晏钦顾不上冻得半僵的身子,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眼前的仙尊,试图从微生淮万年不变的脸上寻出蛛丝马迹。结果微生淮忽然垂眼,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湛蓝眼眸。
晏钦:“……”
显然,他一无所获,还被仙尊抓了个正着。
微生淮大抵是早已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始终与晏钦隔着一段距离,如雷池不敢越过一步。
他道:“淞崖有极寒灵气,你受不了。”
晏钦勉强压下颤抖的尾音:“弟子刚从拜仙会而来,未曾注意这些。”
微生淮慢条斯理地扫了他一眼:“第一次来?”
“……是。”
微生淮一挑眉,却道:“淞崖峰上未曾禁空,驾灵云仙鹤,御剑御风皆可。”
面前的青年抿了抿唇:“弟子……”
“嗯?”
晏钦生无可恋地闭眼:“弟子不会。”
他只是个练气啊!
他才修行三个月,宗门的基础心法刚学到一半,平时多拿一会儿剑都嫌重,怎么可能会驱使灵云仙鹤、御剑御风的术法?
微生淮似乎也被他的废柴惊了一惊,缓了好一会儿才又道:“你不舒服。”
并不是发问的语气。
“是。”
晏钦也实在撑不下去了,索性点头认下。他低着头后退了一步,却还是无法避开他的视线,只能站在原地,仍其肆意打量。
银发仙尊微微抬手,一道温和的灵力倾泻而出,顷刻间包围了面前的青年。
晏钦呼吸顿了顿,很快便发现自己身上的隐痛骤然消减,昨夜的伤口已然痊愈。
怔神之际,耳畔传来一声轻叹:“既然病了,为何还要来?”
这话说得,好似大张旗鼓发了诏令非要他来拜见的人不是眼前这位镜尘仙尊一样。晏钦心说您老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但面上依旧谨慎恭敬:“弟子误得诏令玉牌,想亲自将其归还宗主。”
微生淮莞尔一笑:“误得?”
“对。”晏钦诚恳道,“弟子自幼体弱,资质不佳,能入外门修行已是万幸,从不敢肖想内门,对您……也并无攀附之意。”
微生淮:“可以有。”
“啊?”
“晏钦。”微生淮慢慢咬字,“抬头。”
晏钦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被迫正大光明地欣赏起了微生淮的脸。
眼前之人银发蓝眸,除了轻蹙的眉梢再无一点情绪,像一尊不沾世尘的玉像。
晏钦心中暗暗感慨世上怎么会这种他的理想型完美契合的人,可惜是个注定早死的白月光配角。
现在,这位白月光就站在他面前,将诏令玉牌递给他:“本尊的诏令只有一枚。”
“我既选了你,便只有你。”
“弟子……”
微生淮静了静,眸光深深:“今日是我考虑不周,反倒叫你受累。”
晏钦有些受不了他的目光,狼狈地低下头,又去看那枚诏令玉牌。
白月光这是……在和他道歉吗?
他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收自己的一夜情对象当徒弟这种事,放在某些合欢道修士身上都不多见。镜尘仙尊一向不染红尘,总不会失心疯到要找这种刺激。
看来……微生淮没有发现那件事。
微生淮看着青年变来变去的神色,眸中有幽光闪过:“在想什么?”
晏钦冷不丁与他对视,愣了愣,忽然脱口而出:“想您长得很好看。”
“……”
微生淮轻轻挑眉。
晏钦唰的一下低头,连声道歉:“弟子失礼了,请宗主责罚。”
他也不知道刚刚是怎么了,一时嘴快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但白月光就是白月光,虽被直白的话语惊了惊,微生淮也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同他计较:“无妨。”
晏钦神色微动:“多谢宗主。”
微生淮瞥了他一眼,眸光微黯:“你该改口了。”
晏钦抿着唇,声音很低:“……师尊。”
3. 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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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二人一时无言。
寂静雪地上,枯枝断裂之声格外突兀,晏钦未见其人,其声已至:“诶呦,我说咱们宗主大人怎么赶着出关呢,这是和谁在拉拉扯扯呀——隔着大老远便看见你们了,别躲啊!”
见青年微微变了脸色,微生淮抬眼,平淡道:“师兄。”
“终于舍得出来了?我可听说镜尘仙尊破例收徒了?”谢长恒玩笑道,他也是刚得了微生淮出关的消息,急匆匆地赶来。
晏钦连忙行礼:“弟子晏钦见过副宗主。”
谢长恒笑容和煦:“原来是小钦啊,都长这么大了?现在该改口叫师伯了。”
谢副宗主宅心仁厚,早年最爱外出历练,顺便捡孩子,偏偏他手气好,捡回来的都是上等资质,所以大多收入了门下,晏钦当年差点成了他的徒弟。
晏钦点头:“是,师伯。”
谢长恒担忧地摸了摸晏钦的头:“小钦,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微生淮平静道:“你干的好事。”
相处多年,谢长恒早已免疫,没事人一样拉着晏钦的手便聊了起来:“好孩子,你来的正好。听你韩师兄说,你现在在外门负责照料灵田?”
晏钦一愣,下意识点了头。
谢长恒笑道:“那正好啊,淞崖后山的灵田多年无人打理,殿前这片趋风草也需要照看,你既已拜入内门,不如先在淞崖峰当值几日?”
晏钦的笑意僵在脸上:“啊,我吗?”
说他能照料灵田是好听点的说法,其实他负责的区域不过是青雾峰上的一小块无主的贫瘠荒地,完全无法和淞崖峰后山的灵气宝地相提并论。
“主峰要地,不好让闲杂人等进入,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小钦你若能来帮忙……”
谢长恒比了个三,“三倍份例,每隔三五日来一趟便好。”
晏钦呼吸轻顿:“三倍份例?”
谢长恒笑着点头:“你是宗主弟子,份例和你韩师兄他们一样,每月份例一百上品灵石。”
三倍就是三百。
外门弟子的月例五十枚下品灵石,一千枚下品才能抵一枚中品,一千枚中品抵一枚上品……
晏钦立刻倒戈:“弟子愿为师尊、师伯分忧。”
开玩笑,有钱不赚是傻子。
“那接下去就辛苦小钦了。”
谢长恒笑眯眯地揉了揉晏钦的头,又高兴地拍了下微生淮的肩膀,“后勤我可给你解决了,你好好闭关,认真炼器,咱们一举成功!”
微生淮凉凉道:“当着我的面,师兄就开始使唤我的徒弟了?”
晏钦低着头,心中隐隐有些疑惑,白月光不是才出关吗,怎么还要闭关?
但谢长恒太热情,一直拉着他寒暄,晏钦完全招架不住,很快便将这点疑虑抛到了脑后,没有再多想。
仔细交代一番后,谢长恒笑着揉了揉晏钦的发顶:“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青年眼睛一下子亮了:“多谢师伯!”
今日经历之事太多,他实在是有些乏力了。晏钦迫不及待地行完礼,转身欲走,可一旁的微生淮忽然又开口:“等等。”
晏钦只得僵硬转身。
眼前有枚月牙一晃而过,银发仙尊指尖微凉,蹭下他眉心沾染的雪,动作很轻,却泛着一点痒意。
晏钦怔神,猝不及防撞入那双蓝眸中。
微生淮目光沉静:“淞崖雪大,下山小心。”
-
青雾峰,任务处。
千机宗外门有数十座山峰,青雾峰其中是最大的一处,新一批未曾拜师的外门弟子都居住于此,由仙德司在青雾峰上分设的任务处统一管辖。
烈阳躲进了云层,只透出一点灼热的影子。正午已过,屋外的热意缓缓降了下来。
任务处事务繁琐,今日只有范轩一人当值。忙过午后堂内便已空闲,他转身去堂后核算剩余的任务,留他弟弟范小全帮忙守着前堂。
范小全坐在台前,将储物袋里的灵石倒在桌上,认真地点着数目,像筹码似的堆成了堆。距离他哥的生辰还有几个月,他早早便看好了一件笔搁,但攒了半年都还没攒够三百枚下品灵石,眼看着就要赶不上了。
他越数越泄气,手边一摞筹码撑不住歪倒了,带着已经叠好的灵石劈里啪啦地摔了一桌。
“啊!”
范小全慌张起身去扶,但是外侧的几枚灵石已经跳到了地上,沿着地砖上的符箓纹向外滚去。
最远的那一枚骨碌骨碌转了半天,眼瞧着便要滚到堂外了,被人轻轻一踢,正卡在了砖缝间。
范小全怔怔抬头:“晏师兄!你不是进内门了吗?”
“说来话长——”
晏钦弯腰捡起灵石,不紧不慢地走到范小全面前。他轻抬手,剩下几枚落在地上的灵币便乖乖飞回桌上。
“住青雾峰多好啊,我就喜欢住在老地方,搬家可太麻烦了。”
他笑着,茶褐色的眼眸在阳光里蒙着一层金光,浅了一个度,双指间夹着的那枚灵石一下一下敲在桌上:“一共两百四十五枚,快收起来吧,小心别丢了。”
范小全嗫嚅,直愣愣地仰头看他。
“还在攒你哥的礼物?”
范小全紧张兮兮地回头张望了半天,确认范轩没有觉察,这才放心点了点头。
青年挑眉,已经松了手,指尖那枚灵石坠下,响声清脆。落在桌上时却变成了一堆。
晏钦比了嘘的手势:“师兄帮你补了。”
范小全眼睛一亮:“多谢师兄!”
待他将灵石点齐收好,晏钦冲他晃了晃手里那块千机诏令:“小全,你哥在吗?我来找他……道、谢。”
范家兄弟和他爹娘是同一个镇上的,他们三人自小相识,所以相处起来随意很多。
范小全点了点头,往后边大喊了一声,动静很大,没一会儿,后堂的范轩便跨出院子匆匆赶来。
范轩诧异:“晏师弟,你怎么回青雾峰了?”
晏钦皮笑肉不笑:“你不也还在外门吗?自然是找你道谢,谢谢范师兄推我之恩啊!”
范轩虽然在拜仙会上得了剑云峰仙德司的诏令,但因为他小弟范小全年纪尚幼,他最后没有选择进入内门,而是进入了任务处。
范轩看着他的脸色,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肩,“晏师弟,淞崖峰上极寒灵气肆虐,你这身子……”
淞崖峰终年覆雪,极寒灵气遍地。平常弟子受不住,唯有微生淮独居山巅。晏钦一个体弱多病的练气期,定然是抵挡不了的。
可眼前的青年才从淞崖峰上回来,却好似没受到半点风霜,人也不咳了,脸也不白了,看着还多了几分生气。
见他并无大碍,范轩安心了点:“你还是多修养一阵吧,躺平就躺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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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命最要紧。”
晏钦神色复杂:“要是你拜仙会的时候这么想就好了。”
“……”
晏钦耸耸肩:“好了,言归正传,我来领弟子份例,还要劳烦范师兄替我记上。”
“小事。”
范轩翻起弟子灵册,当场给他记档,嘴上还在感慨:“你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居然成了宗主的第一个徒弟,我就说你有福气吧!”
晏钦现在一听宗主二字便觉得腿酸身子疼,没好气道:“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范轩冷笑,将灵册推到他面前:“祖宗,你这一个月份例就三百枚上品灵石,走的还是宗主的私库,这种师尊要朝哪个方向拜能找到?”
晏钦扬眉:“什么私库?”
范轩不语,直接将灵册推到他面前。
范小全和晏钦二人的脑袋同时凑了过去。
只见灵册上密密麻麻的写着一堆废话,除了他每月份例之外,后面还跟一则价值三百上品灵石的当值任务。
任务是照料淞崖峰灵植,每完成一次额外可得报酬三十上品灵石。另外还有不少可支配的资源,包含上千灵石,各种灵液和珍稀仙草种苗。
灵册末尾跟着一枚谢长恒的私印,以及一句特殊标注:此项支出一律调用宗主私库。
晏钦:“……”
四舍五入,心善的谢副宗主这是帮他坑了微生淮一大笔。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晏钦暗叹。
他入门时便有明确的目标,攒灵石买延寿丹。下品延寿丹能延长五年寿命,中品延寿数十年不等,上品延寿百年。品质越好,价钱越高。晏钦细细算过,只要他在外门呆一年,就能攒到两枚下品延寿丹给他爹娘。
现在有了这笔横财,他根本不用再奋斗了。
三百上品灵石不是一笔小数目,晏钦思索片刻,谨慎地先取了二十枚,换成一袋中品延寿丹,托范轩回乡时带给他爹娘。
福祸相依,微生淮的徒弟没有那么好当,他现在没有自保之力,只有在淞崖、剑云二峰才算彻底安全,偶尔独自来一趟外门便已是冒险,跟不用说离开宗门。
灵册周围的白光化作了淡淡银光,归档完毕。看着手里的灵石和丹药,晏钦五味杂陈。目标莫名其妙实现了,他反而有些飘飘然的不真实感。
“晏师兄?晏师兄?”
晏钦猛然回神,范轩已经回后堂忙碌了,范小全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师兄你还难受吗?要不要坐下歇会儿?”
晏钦神使鬼差地按了按眉心:“不必了,我感觉好多了。”
见过微生淮后,他身体便好受了许多。昨日回来后他倒头就睡,今日过了午时才起,算是勉强恢复了几分力气。
奇了怪了,怎么又是微生淮。
他现在还不适应进化掉睡眠的修仙生活,虽然身体上莫名好转了,但毕竟这些日子接二连三地出现意外,他在精神上已经累到了极限,实在不宜胡思乱想。
晏钦晃了晃脑子,将这位挂名师尊从脑子里请了出去,果然,太对胃口的脸也不能多看。
他要克制,不能上瘾。
晏钦打了个哈欠,打算回屋继续修养,再睡个昏天黑地。
与此同时,在半旧的弟子校服下,独属于渡劫期修士的灵气正在他体内游走不停,隐晦地在他身上的每一处打下属于某人的印记。
而晏钦并不知晓。
4. 孽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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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接了谢长恒的任务,晏钦不好旷工。只是每回上山时,他都不忘许愿能避开镜尘仙尊。
或许是他心太诚,没几日后,微生淮当真闭关炼器去了。宗门内议论纷纷,大家都在说,又一把神兵要出世了。
这些小道消息晏钦不关心。他现在只需照顾灵草,不用和他人社交,像是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
某日回屋,院子里那颗枯树生了芽,他这才猛然发现光阴流逝,微生淮已经闭关四五日了。
归铃响声从山门传入,晏钦听见路过的弟子在闲谈,说大师兄回宗了。
他匆匆听了一耳朵,人都没反应过来,结果一踏进院子里,便和那位才从渊海历练回来的大师兄对视上了。
江流川站在刚刚长出几片稀疏绿叶的枯树下,似乎等了他许久。
这位大师兄剑眉星目,一身正气,乍一看很是唬人,但一笑起来便完全破了功:“小师弟好,我是江流川。”
晏钦被吓了一跳:“大师兄?您……怎么会站在这儿?”
江流川目光复杂地和他对视一眼,转而玩笑道:“这院子里也没有位置坐啊。”
晏钦嘶了一声,尴尬移目,小小的院子空荡得可怕,还真是除了一棵枯萎的流苏树和几丛野花野草外都没有:“少放些东西,看着亮堂。”
江流川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他是谢长恒的大弟子,在仙德司掌杀伐,事务繁杂,常年在外,今日也是得了师尊之令来慰问这位新入门的小师弟。
要是他没有顺路来这一趟,江流川还真不知道自家小师弟居然过得如此清贫。
他方才已将院子上下都查看过了,完全不符合外门弟子的待遇,连门中杂役都不如,不必想也知道是有人在克扣弟子份例。
江流川眼中闪过一丝不虞,也不知道晏钦明里暗里受过多少欺负。他忧心忡忡地把眼前的瘦弱青年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都快拧成一个疙瘩了。
“师兄刚刚回山,应该好好休息才是,怎么有空来外门?”晏钦笑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大师兄当成了备受排挤的小可怜。
江流川一默,立马又笑了起来:“我奉师尊之命,来为你送些东西。师尊记挂你,怕你受不住淞崖峰的寒气,刚好这次我在渊海意外寻得了几株冰絮花,服用后可解入体寒气,适合你用。”
他说着,将一枚锦盒递给晏钦。
晏钦愣了愣,忙道:“多谢师伯、师兄挂念,我随身带着弟子玉钥,并无大碍,这宝贝给我也是浪费了。”
每位千机宗弟子会有一枚机关玉钥,既是弟子院落的钥匙,又是自带护体灵力的弟子令牌。
这些日子他常去淞崖峰,许是次数多了,晏钦也慢慢适应了那极寒灵气。现在他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觉得寒风刺骨,反而还生出了几分舒适。
江流川的目光落在晏钦腰间的无字玉钥上,脸色却愈发严肃了。
依照惯例,内门弟子拜师后当随师尊同居一山,机关玉钥上也会刻上所属主峰的名字,所以也被视作一种身份象征。
而外门弟子只能集中住在青雾峰的弟子居,玉钥也无刻字,算是最次的一等。晏钦现在依旧住在青雾峰,自然也只有最低等级的无字玉钥。
可晏钦已经是微生淮的弟子了。
这不应该。
江流川平复呼吸,打定主意要赶紧回去将这桩桩件件告诉谢长恒,然后把负责此事之人一一问责。
他顿了顿:“师弟你难道没有受到影响吗?”
见晏钦点头,江流川的表情更怪了。
他已是元婴后期,每次上淞崖峰都必须携带极品防御法器才能勉强御寒。若只凭这枚无字玉钥上的稀薄灵力,别说抵御极寒灵气,晏钦怕是连内门的护山结界都进不去。
晏钦窥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大师兄,是有什么问题吗?”
江流川沉吟道:“小师弟你有所不知,淞崖峰上的极寒灵气与渊海深处的寒泉同源,若是没有元婴修为和法器护体,不慎接触便是寒疾缠身。长此以往,轻则全身经脉堵塞坏死,灵力衰竭与废人无异,重则暴毙。”
晏钦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
他修为才过练气,现在还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难不成是没几日好活了?
江流川看他白了脸,连忙补救,“师弟不必担心,师尊正是因为担心你,所以特意让我带上了冰絮花。况且我观师弟周遭灵气环绕,院中枯树生芽,并无衰竭之相。”
晏钦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谢长恒最是护短心善,自然不可能让他这个小师侄受寒气折磨。
江流川爽朗一笑:“我略通医理,若师弟不介意,师兄可替你探上一探。”
晏钦想了一想,应下了:“有劳师兄,可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江流川摆摆手:“一点灵力即可,还请师弟闭目冥想。”
他沉眉,双手如蝶翼微笼,翻手结印,灵力叠着成型的灵咒自晴明穴进入晏钦体内,才探入方寸还未开始搜寻,他的灵咒便被一股暗藏的灵力弹了出来。
江流川暗道一声不好。
几乎是一瞬间,他已经发现晏钦体内有一道极为霸道的陌生灵力,但隐藏很深,似乎处于休眠状态。可经由灵符一催,两股灵力相撞,陌生灵力不再休眠,有很大的可能性会暴动。
果不其然,闭着眼的青年疼得蹙起了眉,脸色也白了几分。
“师弟!你醒醒!”
那股霸道的灵力彻底暴露,争先恐后地冲出他体内,有一瞬如万千针眼穿身。晏钦疼得要命,用尽全力睁开了眼。
身上骤然一轻,疼痛烟消云散,陌生的灵力彻底撕下了伪装,竟是紧紧环绕在他身侧,如飞雪飘悬。
院中已换了一副景象。
才出芽的流苏树在刹那间焕发生机,绿叶白花如雪倾盖。锦盒落地,原本含苞待放的冰絮花歪七扭八地砸在地上,全都闪烁着盛放时独有的微光。
而江流川被逼退在墙角,似乎收到了极大的冲击。他此刻茫然无措地愣着,一副还没缓过来的样子。
他和树下的晏钦面面相觑。
江流川惊魂未定:“这气息好生熟悉!”
“是吗?正巧。”
晏钦有点心虚。
一缕灵力就能让冰絮花盛开,还把江流川逼得毫无还手之力的……
全千机宗只有一人。
-
入夜。
老旧的竹榻吱嘎响,像是快要散架。青年翻来覆去,陷入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晏钦是被那股灵力热醒的。
自从被江流川揭穿后,陌生的灵力彻底不装了,直接在他体内四处游走,疏通经脉。晏钦还没睡醒,懒散地瘫在床上,整个人像是泡进了暖泉中,酸痛和寒气都散了七七八八。
晏钦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好几天没有见到本尊,但这股阴魂不散的灵力似乎有什么魔力,缠得他辗转反侧,连梦里都是微生淮。
晏钦坐起身。
入宗三月有余,他和微生淮明面上只见过一次,便是拜仙会那日,算上暗地里的共处一室,也只有两次抵足而眠。
第一次是三个月前,他刚刚踏入宗门便被天道丢在了微生淮的榻上。闭关十五年积累的灵毒彻底爆发,微生淮灵力失控,显出了鲛人原形。
第二次是拜仙会前一晚。
微生淮再次失控,而天道也趁人之危,又一次把他丢进了禁制重重的无雪殿。
平心而论,微生淮确实是个好人。
即使他只是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挂名弟子,微生淮也会发现他的不适,还用自己的灵力为他驱寒疗伤。
晏钦翻了个身,把自己包进被褥里,心中感慨:白月光果然人如其名。
可惜,便宜他了。
虽然微生淮很温柔,虽然微生淮是他的理想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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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也不是没有享受到。
但这要不是天道和他做的交易,给他一百个胆子都不会做这种秽乱师门的事。
想到这里,晏钦气不过,抬手朝被子上锤了一拳:“死天道。”
刹那间,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传入他脑中,已经装死一个多月的天道慢悠悠地晃出来:【当前进度:0% 】
晏钦:“关机。”
天道油盐不进:【小友还需再行敦|伦之事,早促缘成。】
晏钦:“转人工。”
天道要么不出现,一出现准是长篇大段的唠叨。晏钦感觉自己像极了刚出社会的毕业生,被黑心老板哄骗着签了合同,结果一入职才发现双休变单休,夜夜加班,说好的工资成了绩效。
【小友……】
晏钦幽幽道:“你当微生淮是什么?两回就能中,真有这概率我就去买彩票了。”
天道真情实感地叹息:【不要小看你师尊啊。】
晏钦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只露出一双困得马上要合上的眼睛:“嗯,也不要高看我。”
天道不为所动:【小友,你们还要再努力几回。】
晏钦往被子缩了缩。
上辈子身死后,他穿进了这个书中小世界,以为自己只是个路人npc,高高兴兴地活了十五年。
直到三个月前。
他前脚拜入千机宗,后脚天道便找上了门。先是得知自己早就是一缕世外孤魂,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世界,然后被天道威胁二选一:要么彻底消亡,要么和天道交易完成任务,在此界继续生活。
晏钦当然选了后者。
天道给他的任务是养大主角龙傲天。
听着简单,实则全是坑,怎么养,养多久,养成什么样,都是未知数,像是把人丢进了一场跳过新手指南的高自由开放世界游戏。
仓库空空如也,面板属性纯盲盒,也没有其他能获得道具的途径,任务栏上孤零零地挂着一条名为“养崽”主线任务,点开一看——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支线。
龙傲天崽身世坎坷,他有两位父亲。一位是玄州境大能们的早死白月光,大名鼎鼎的玄州第一器修微生淮。
而他的生身父亲却是微生淮座下的一名普通弟子,名不见经传,却敢觊觎师尊。那人趁着白月光灵力失控、短暂失忆的机会,数次沾染月光,并意外得到了一个孩子。
孽徒怀了身孕不敢声张,直接带球跑,找了个偏远小城隐姓埋名。孩子五岁时,白月光因灵毒暴动而亡。他得知消息后万念俱灰,竟也随他的师尊一同去了。
主角成了孤儿,在机缘巧合下被隐居山谷的世外高人收养。十五岁时,他带着父亲的遗物偷偷出谷,一边寻觅亲人,一边开启了他名震天下的修仙路。
龙傲天主角的故事是最中规中矩的升级流,但父辈往事却狗血又炸裂,晏钦被雷得外焦里嫩,心中暗想师徒恋果然不可取。
当时天道一眼看穿了他:【你雷师徒恋?】
晏钦视线飘忽,含糊其辞:“哈哈,尊重祝福锁死。”
天道满意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晏钦打着哈哈,心虚地转移话题:“事先说好,我对狗血剧情过敏,什么鸠占鹊巢夺舍原主之类的也干不了。”
天道毫不犹豫道:【剧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保住那个孩子。】
主角活着,剧情就不会崩坏。
“那你打算怎么办?”
【故事还未开始,一切尚有转圜之机。你会有新的身份,只要能护那孩子长大,你所做之事,吾皆不会干涉。】
晏钦秒懂:“所以我是那个在路边捡孩子回家养大的世外高人?”
天道:【可惜,并不是。】
“呃,总不能是白月光吧?”
晏钦有点遗憾,他还挺喜欢混吃等死的路人甲生活的。
天道:【……多虑了。】
天道:【你是那个犯上的孽徒。】
5. 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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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晏钦无语:“你搞错了,我只是个外门弟子。”
【非也非也。十五年前,你曾是微生淮的挂名弟子。】
晏钦沉默一瞬:“骗人的吧?”
他不就厚着脸皮往微生淮怀里钻过一次吗,怎么就成了微生淮的挂名弟子了?
天道的语气也很复杂:【你本该是谢怀卿座下第一百零八位弟子,可微生淮抱过你之后,忽然主动提出要收你为徒,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晏钦:“……”
纯孽缘。
【当时你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灵魂与我给你造的这具身体还未彻底融合,身弱神虚,一修炼便会因神魂异体而剧痛缠身,很快便得了重病。他们以为是预言即将成真,就把你送离了宗门。】
晏钦不解:“什么预言?”
天道善解人意道:【以为是微生淮命太硬,要把你克死了。】
晏钦一噎,重生的代价果然很大。
【你肉身已毁,三魂暂虚,六魄难聚。吾已将其重塑,融入此界因果。如今你还是你,却也不再是你。】
晏钦听得耳朵疼:“说人话。”
天道立马切回正常模式:【你死了,但被吾捞活了,现在和本世界命运相连。若不答应按照剧情走,你马上就会死。】
赤裸裸的威胁。
晏钦却不吃它这套:“想说什么,一起说了吧。”
天道打一棒子不忘给个甜枣:【只需让那孩子平安活过五岁便可。届时小友便可在此界安稳长生,吾亦会再许你一愿。】
晏钦扬了扬眉:“你许的这个愿望,是什么都能实现吗?”
【在此界内,不违人伦道义,皆可。】
晏钦很好奇:“让我变成仙道第一也可以?”
天道:【不难。】
“我要一套属于我自己的房子,带独立小院,你还要助我爹娘入道。”
天道飞快答应:【可以。】
他答应得干脆,晏钦反而犹豫了:“我爹娘并无仙根,你真当能让他们修行?”
天道倨傲:【吾说到便能做到。】
晏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天道比他想象的还要急切。一条命,一个许诺,换养崽五年,算起来还是他赚了。
晏钦试探开口:“那成交?”
天道欣慰道:【成交!吾就知道,吾没有看错人!】
晏钦挠头:“倒也不用这么激动。”毕竟他坑了蛮多躺平费。
天道很是亢奋:【事不宜迟,辛苦你现在就出发吧!】
“哎!你——”
下一秒,晏钦眼前一黑。
坠落的失重感让他眩晕,漆黑的视线慢慢拼凑成了一片深蓝海域,晏钦缓了好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不是海。
而是镜中的沉沉夜色。
他落到了一张华美冰凉的玉榻上。
对面是一面足有一人高的水晶鎏银镜,镜子里静静盛着窗外浓如黑墨的天空,还有晏钦最熟悉的那张脸。
原来的身体回来了,但他被不负责任的天道丢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银镜上闪着粼粼碎光,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渗人。晏钦慌张地从榻上爬起来,想要逃跑,不料左脚才下地,便有一片影子无声无息地罩在了他面前。
“魇住了?”
一只大手轻轻抚上脸颊,托着晏钦一点一点抬起头。月光之下,青年面上的慌乱和茫然无处遁形。
晏钦也在此刻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银发蓝瞳,眉尾垂如弯月,瑞凤眼轻挑,恍若谪仙,月白衣衫半敞着,下面是一条巨大的银蓝色鱼尾。
他气质温和,眼中没有笑意,只是那份温和中还掺着几分寂寥淡漠,惹得晏钦心头一震。
这个人长得惹眼了。
晏钦偷偷打量着他,目光停在他的脸上,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又看了第二眼。
第三眼。
眼前的人很符合他的审美,但是明显和要养的小崽体型不太符合。
晏钦终于回神,颤颤巍巍地开始求助天道:【我那么大一个崽呢?】
【………………】
天道开始装死了,可眼前之人的身份已经再明显不过——他那早死的白月光师尊,微生淮。
少有人知,微生淮并不是人修。他是银鳞鲛人,乃蓬莱鲛人与渊海银鳞真龙之后。
鲛人血脉特殊,不论伴侣是何族类,皆可孕育子嗣。微生淮虽为半血,但次数多了……也能达到效果。
但正因为微生淮是混血,所以他生来便带着一种名为“秋水”的灵毒。随着境界修为的提升,灵毒入骨,毒发越来越频繁,如今,两三月必会发作一次。
发作时,他灵力失控,无法化作人形,只能以鲛人原形陷入狂躁之中,醒来后,还将失去毒发记忆。
微生淮不喜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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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身,将座下弟子悉数遣走,也和秋水有关。
所以现在……
晏钦看看已经轻轻勾在他腰间的鱼尾,又看看微生淮明显不对劲的茫然神色,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微生淮不会是毒发了吧?
【天道,你还在吗?】
天道已读乱回:【这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吾信你,加油。】
【……这是另外的价钱。】
天道依旧我行我素:【吾加了些好东西,小友可放心享用。】
晏钦:……
好家伙,演都不演了。
天道溜得飞快,只剩下晏钦卡在榻上,一只脚踩地,一只脚压在身下,和微生淮面面相觑。
一片死寂。
晏钦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先解释自己为什么大半夜赖在人家榻上不起来,还是先问问面前的人还残存多少神智。
微生淮没让他纠结太久。
银发仙尊垂眸,视线轻飘飘落在地上:“淞崖寒凉,怎么不穿鞋袜?”
此情此景,这话未免有些太暧昧。晏钦听得脸热,避开了微生淮的手,连忙挣扎着下了榻,用长长的衣袍盖住了没穿鞋的脚。
可微生淮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晏钦还没说话,银发仙尊便轻轻弯了腰。
微生淮个子很高,只是看着清瘦。晏钦站在他面前,不但比他矮了一个头,视野也被挡得严严实实。
微生淮又伸了手,轻轻抬了抬晏钦的下巴。
晏钦被迫和他对视。
微生淮的呼吸很凉,掌心也很凉,冻得他忍不住战栗。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惧意。
好像眼前这个人在冰冷地审视他。
但是晏钦忍不下去了。丝丝缕缕的热意自骨髓中传来,没有烧毁他的理智,但足以让他乱了呼吸。
晏钦暗骂一句,不用想就知道是天道搞的鬼。事已至此,他和微生淮都没得选,唯一能安慰他的就是微生淮本人真的和他想象中的“白月光”一般。
他心一横,主动试探:“宗主?”
没反应。
晏钦深吸一口气:“宗主,您还好吗?我是……”
微生淮似乎蹙了蹙眉。
银发仙尊垂眸,像是认出了他的脸,忽然松了手。眼前的青年胆子很小,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失去支撑,傻傻地摔在了地上。
他忽然道:“阿钦?”
6. 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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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对,我是阿钦。”
晏钦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微生淮会记得他这个小炮灰的名字,他忐忑地凑上前,趁热打铁道,“宗主,你还难受吗?”
微生淮默然。
这是灵力失控的副作用,微生淮会暂时失去理智。只是晏钦没想到,白月光失控起来和那些走火入魔的人一点都不一样,既不会大喜大悲,又没有嗜血纱人,连殿内地陈设都没打打翻几样。
若不是他体温滚烫,刻意压低的呼吸声难掩混乱,晏钦都以为是天道搞错了。
连失控的时候都这么善良温和,不愧是白月光。晏钦放心不少,胆子也大了些,很不怕死地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宗主……弟子愿意帮……”
一只大手圈住他作乱的五指,但并未用力,反像是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微生淮轻声打断:“别说胡话。”
掌心与手背挨着,微生淮的手意外的凉,那股寒意似是从微生淮身上转移到了他身上,晏钦忽然一抖,有些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冰凉。
他们僵持着,好像角色对调,灵力失控的是晏钦,保持清醒的人才是他。
微生淮喃喃:“我们不该如此。”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不知是在拒绝晏钦,还是在告诫自己。
越来越热了。
那股火已经烧到了五脏六腑,晏钦全身上下都覆上了一层薄粉。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他一咬牙,索性抱住了那条流光溢彩的漂亮鱼尾。
坚硬的银鳞冰凉光滑,触感很像小时候咬过他的蛇。晏钦忍不住颤/抖起来,但还是没有放手。他靠得太近了,鼻尖全是微生淮身上的味道,很浓的清苦药味,还有一点花香。
微生淮身形一顿。
青年还是很胆小,尾音都打着颤。
他说:“宗主,我愿意的。”
可银发仙尊只是温柔地叹息,将他慢慢推远了。
“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个人太过君子,怕是将自己憋死都不会让他帮忙了。
没办法了,晏钦呼吸急促,用尽全身力气扑向微生淮。
那只好让他来当这个坏人了。
二人在冰凉的地上翻过几回,停下来时,微生淮的手护在晏钦的头部,那条漂亮的大鱼尾已经紧紧缠在他身上。
上下倒错,晏钦被他按在地上,声音低哑,比落在殿内的月光还要轻:“只要别在地上来就行。”
微生淮望着他,眼神晦暗不明:“此事有违人伦……你当真愿意?”
陌生青年已垂下眼,睫毛颤着:“地上凉,我受不住。”
银鳞与衣衫相|贴,纵然二人各怀鬼胎,可贴|近的反应却做不得假。
“可……”微生淮还有顾虑。
天道附赠的药力已经开始发作了,晏钦也不好受,实在懒得再与他掰扯:“鲛人又不是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到底行不行?管天管地为什么不管管自己的死活,忍忍忍忍什么忍?一定灵力|暴|动亖掉你才满意吗?不行换我来!”
微生淮眼神一暗。
晏钦扑腾着揽住他的脖子:“宗主……微生淮!我……唔!”
微生淮堵住了他的嘴。
话语卡在喉间,化成了潮湿闷热的水,青年仰着头,蹩脚的邀请已被全盘接下,可他却已无力窃喜。
晏钦为他的口不择言,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颤抖着,挣扎着,始终无法离开那方寸之地,只能任由那涨潮的浪叩开门扉,拖着他一同坠入温柔乡。
世人提及镜尘仙尊,多道仙人如玉,一见似春风拂面,抚慰人心,将其视作天上月华,悬照诸君。
但晏钦知道,别说见面时有没有春风了,就连微生淮那双手都是捂不热的。
即便意|乱|情|迷、灵力失控,整个人烧成一块烙铁,微生淮嵌入的指尖依旧冰凉。
如镇灵寒玉。
压他魂魄,不许沉沦。
-
这段一段日子,晏钦总睡不安稳。
他本以为微生淮闭关后自己能松口气,可某些废料每晚都跑到他脑子里来转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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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都赶不走,每日都要熬到后半夜才阖眼。
不过晏钦现在闲人一个,最不担心的就是挥霍光阴了。
他一觉睡到午后,随便抹把脸换身衣服,慢悠悠地跑去淞崖峰浇花,回来的路上还不忘绕去青雾峰山脚下的饭堂,顺手打了两份饭。这样一通折腾回到院里,也不过才一个多时辰。
院子里那颗枯树越长越茂盛,枝头结了不少白色花苞,晏钦不怎么认识。树下新摆上了躺椅和石桌,是昨日江流川离开时留下的,晏钦没和他不客气,这就用上了。
未时,他坐在树下,总算是吃上了早饭。
不过面前的饭菜还未动过几下筷子,晏钦便没了胃口,索性将两份饭菜都摆到了地上,自己又躺回了躺椅上晒太阳。
没一会儿,旁边林子里的野猫便闻着味追来了。一只左耳少了半边的三花,一只比其他猫都瘦小一圈的橘猫,其他几只晏钦不怎么眼熟,应该是跟着来蹭饭的。
晏钦靠在躺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吃饭,兴致来了就摸一把猫。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大脑逐渐放空,把乱七八糟的烦心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样想想,穿书也挺好的,至少他无痛拥有了自己的房子,吃住不花钱,每天睡到自然醒,每个月还能再领一份内门弟子的月例钱。
舒坦惬意,提前退休。
不用害怕失业,不用还房贷,不用每天社交,不用朝九晚五地赶地铁上班,简直是梦里才有的生活。
小院僻静,少有人路过,屋外有清风拂叶,沙沙作响,还有……
“小师弟,小师弟?你在吗!”
是江流川的声音。
杂乱的交流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浅眠被打搅,睡梦中的青年轻轻皱起眉,似要醒转。
他费劲地睁开眼——和一群陌生师兄面对面。
哦,不止江流川。
六七个陌生师兄在他身边围了个圈,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昨日才来过的江流川站在正中间,兴高采烈地拽着他的肩膀晃来晃去:“师弟!我们来给你搬家了!”
7. 豪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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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师兄,我在这儿已经住习惯了,真的不必了!真的……”
江流川无奈摇头,像抓小鸡仔一样轻轻松松地将跳起来试图劝阻的晏钦按回躺椅上:“师弟你放心,有师兄们在,没人敢说闲话。”
什么闲话?
晏钦眼神茫然,一时间没搞懂江流川的脑回路,但看得出来他们是动了真格,势必要把他从这个安乐小窝里拖出去。
“老七、老十去把屋里东西收拾了,破烂家具不用管;四二、三三过来,把这流苏树也挪走,下手轻点,别把花给弄掉了——还有十八和十九,你们两个和我一起,把这些猫崽给逮了,一并挪到剑云峰!”
江流川一声令下,旁边的陌生师兄便配合地散在院子四周,各做各的任务。
进了屋,盛风絮视线一瞟,对着墙角处的青苔轻啧了一声:“就这么点东西,让十八十九来一趟就够了,犯得着这么多人吗?”
“七师兄,你少说两句。”十师兄无奈地扯了扯他的发带,示意他看向屋外。
空荡的院子里,被吓到的野猫正在满地乱跑,小师弟坐在老破竹椅上摇摇欲坠,和周围受了惊的小猫一般无二。
看看四面透风的破烂屋舍,再看看外头那惨白着脸的小师弟,七师兄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语气却多了点玩味:“你说这孩子哑巴了吗?一个人不声不响在破地方住了这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怎么欺负他了。”
十师兄一默,想起这些天探听到的消息,还是忍不住回嘴:“师兄,他可能只是内向。”
盛风絮不以为然,直接当起了甩手掌柜:“秦渡,你什么时候和大师兄一样心善了?”
秦渡说不过他,独自收拾起来。
近百年来,玄州境内暗流涌动,作为统管全宗事务的副宗主,谢长恒忙得连外出的心思都歇了,近几十年,晏钦是他唯一带回宗门的弟子,也是年纪最小的一位。
在晏钦前面的师兄都已上了百岁,与他差了好几个辈分,他们闭关的闭关,外出的外出,大部分人都没和晏钦有过交集,只知道有个小师弟曾被宗主秘密收徒,可后来因为无缘仙途被送到了山下。
秦渡忽然有些唏嘘。
他对小师弟的印象很模糊,今日认认真真观察了一番,才意识到晏钦过得有多凄惨。堂堂宗主弟子,居然挤在外门的荒凉院子里。
怪不得江流川说什么都要让他们一同前来,就晏钦这个不声不响的性子,怎么被人欺负去了都不知道,只能靠他们这些做师兄的来撑个场面。
晏钦的东西很少,秦渡越收拾心里越不是滋味,不知不觉间又对这个陌生的小师弟多了几分怜惜。
屋外,晏钦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群陌生师兄当成了饱受欺凌的小可怜,还在徒劳地阻止江流川逮猫的动作,结果被吓到喵喵叫的三花扑了满怀。
一群正气凛然的修士不请自来,把搬家搞得和除魔卫道一样正式,符咒灵力满院飞舞,晏钦抱着三花,感觉自己和怀里扑腾的猫一样,都要被吓晕了。
不行,他这才享受了几天悠闲日子,他不想搬家,不想每天出门和谢长恒那一百零七个弟子打招呼!
晏钦挣扎着从躺椅上爬起来,拽住左侧那白衣公子的胳膊。
正是韩煦之。
韩师兄身量只比晏钦高了几分,站在这群人高马大的同门之间,宛如一朵温柔无害小白花。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江流川使唤走的弟子,也勉强算是晏钦比较熟悉的一位。
晏钦扒着韩煦之不松手:“韩师兄,我到底是淞崖峰的挂名弟子,贸然搬去剑云峰总归不太好,还是不去叨扰……”
韩煦之摸了摸他的头,耐心道:“小钦不必担忧,你是宗主弟子,本就不该住在外门。师兄们又不是外人,何来叨扰一说?”
晏钦不自觉抿了抿唇,“可现在就搬是否……有些太仓促了?还要劳烦诸位师兄。”
十九师兄抓着橘猫凑过来:“诶呦,小钦师弟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剑云峰那边韩师兄早就安排好了,你人过去就能住!”
还没逮到猫的十八师兄也点点头。
“师兄,我住这里真的挺好的。”晏钦欲哭无泪,“我就喜欢一个人住着,特别是住角落。”
韩煦之听完认真点头:“不用紧张,若院子不合心意便告诉我,剑云峰上空屋不少,咱们再挑个喜欢的。”
“可……”
“九师兄,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你们先回过去吧!”
韩煦之应了一声,笑眯眯地拉住晏钦的手,半点不容他拒绝:“走吧小钦,咱们先去看看你的新院子。”
“哎哎哎!师兄你别晃椅子——”
一刻钟后,整个院子已经被搬得空空荡荡,晏钦被连人带猫运进了剑云峰时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哪里是小白花,分明是白切黑。
他们落在一处宽敞精致的新院落中。
怀里的三花猫热乎乎地趴在他肩上,晏钦睁开眼,视线粗略地扫了扫一眼望不到边的亭台水榭,顿时有些无所适从。
江流川从怀里变出一把新的机关玉钥,硬是塞到了晏钦手里:“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师兄们说,别一个人憋着。若有不长眼的来欺负你,也别怕,告诉师兄们,这剑云峰上随便哪个师兄都行!”
晏钦:“……”
虽然听不懂江流川的话,但他还是乖乖地接过了那把刻着“剑云”二字的机关玉钥,和江流川道了谢。
剑云峰的玉钥是赤色的,触手即温,一看便是上等灵玉,背面还刻着一道复杂的防御阵法。
韩煦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顺道摸了一把猫:“师尊本是要亲自来的,可临时出了些岔子,便让我们先来接你。屋子也是师尊替你选的,你看看,可还喜欢?”
晏钦深呼吸:“太辛苦师伯和师兄们了,这院子……”
虽然他真的很喜欢弟子居的僻静小屋,但当这豪华独户庭院摆在眼前,晏钦还是可耻地心动了。
二十岁拿下全新豪宅,不靠咸鱼躺平,全靠师门。
韩煦之又嘱咐他:“搬来剑云峰,彼此有个照应,你去淞崖峰也方便。”
晏钦心虚地点了点头。
十九师兄把手里头的几只猫放在了后院的树林里,顺道逛了大半个院子回来:“准备时间很急,这院子里还是有些简陋,明日我再让人多送些东西过来。”
晏钦看着这几人连连点头的样子,忙出声制止:“师兄,我觉得这院子已经够满了,真的。”
一道轻佻的声音落下:“这算什么满,上下还空得很呢,不过倒是比那弟子居好了不少。”
“小师弟你也真是的,怎么就一个人窝到那种角落里去了。”那人忽然伸手,热络地揽住了晏钦的肩膀,身上的浓烈香气随着他的动作散开,“小钦还认得七师兄吗?”
晏钦被脂粉气呛得抖了抖:“七师兄风流倜傥,自然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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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其实不认识,但是他不能直说。
盛风絮轻佻一笑,似乎将他看穿了:“明儿个师兄也送你几样好玩意,算是替你暖房了。”
“多谢师兄。”晏钦抱着猫,轻轻避开他的视线。
盛风絮似笑非笑:“我瞧着院子里的猫倒是胆大,一个两个油光水滑的,师弟养得不错。”
“不是我养的,随手一喂。”晏钦笑着,摸了摸三花毛茸茸的猫头,“有了剩饭就丢那儿,路上撞见就塞个零嘴,就讲个缘分。都是些野猫,天天在外跑,拘起来反而不好。”
韩煦之随即附和:“那不如就先在剑云峰养着吧,虽然院子不大,但几只闹腾的小猫还是容得下的。”
盛风絮看了眼韩煦之,忽然笑出了声:“是啊,说不定——缘分就到了呢?”
或许是白日搬家太过兵荒马乱,当晚,向来闹腾的野猫安安静静地歇在后院,晏钦精疲力尽,一沾床便沉沉睡去。
“这下满意了?”
韩煦之叹息,面前的机关镜上画面变幻,定格檐下半开的窗前。
月光透过纱帐,被褥凌乱地团成了团,清瘦青年蜷缩在其中,像极了才被人捡回家的幼猫。
江流川笑了,目光缱绻:“辛苦小九。”
韩煦之垂眸:“是师兄辛苦,才回宗便开始操劳了。”
江流川严肃道:“师叔肩负大任,还心系师弟,我们做师兄的,应该照顾好师弟,为长辈分忧。”
盛风絮幽幽长叹:“哎,知道你是江大善人了。好了,现在小师弟也睡在剑云峰了,咱们该进入正题了吧?”
此方世界名为玄州境,人鬼仙魔妖诸界并存,皆有一方栖息之地,各族之间偶有摩擦,但也算相安无事,数万年未曾起过战事。
如今玄州境中,仙妖二界实力最强,妖界以渊海龙族为尊,其次为蓬莱鲛族,然蓬莱已避世多年,不问尘事。
仙界中,微生淮一人居首。
可他不是剑修,更不修无情道,而是以炼器著名的器修大能,经过他手炼制之物皆是极品,一件法器可抵百年苦修。
只因镜尘仙尊不但善于炼器,而且慈悲心善,赠出法器时从不看家世背景,只看缘分。曾有凡人得了机缘,当场顿悟,如今已是名震一方的大能。
若能入其青眼求得法器,便可一步登天。
是以不止仙道,凡是修道者,都对这位镜尘仙尊追捧至极,颇有种将其奉为玄州第一明月之意。淞崖峰有任何异动,都会引得全境风声鹤唳。
微生淮上次出关太急,惹得玄州众说纷纭。世人皆知微生淮研究神兵残卷多年,闭关十五载多半都是在炼制神兵。但关于他是否能还原这柄绝世神兵,大家始终争论不休,坊间甚至为此开了赌局。
可少有人知,在开炉前几个月,微生淮已至强弩之末。积攒多年的灵毒忽然发作,他只能被迫中断。
可出关后,百药峰的医修荀訾长老为其诊脉,却说余毒已被暂时压制,并无大碍,实在蹊跷。微生淮对此讳莫如深。
虽然谢长恒等人再三阻拦,劝他修养些时日,但微生淮只歇了一月不到便再次闭了关。
如今宗主闭关多日没有音讯,淞崖峰上的护山灵阵忽然松动,谢长恒和几位长老已经守在淞崖峰外护法三日了。
秦渡点头:“算算时辰,今夜便能见分晓了。”
机关镜中,青年还在沉睡,眉宇间愁绪未散。镜前四人神色各异,悉数掩盖在浓重夜色里。
8. 狸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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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晏钦在剑云峰的日子比在弟子居还要清闲。
搬家的第二日,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正打算去隔壁淞崖峰浇浇花,路过的秦渡叫住他,通知他暂时不用去当值了。
于是晏钦便又闲了下来。
剑云峰太大了,即便周围住着几十位师兄,晏钦在半个月内也只见过十来人。师兄们都身负要职,来去匆匆,偶尔路过和小师弟打个招呼,便踏着仙云飞走了,急得像有讨债鬼在追。
唯有晏钦在角落的大宅子里晒太阳睡大觉,现在他最大的事就是每日喂喂满山乱跑的猫。
这一日,他在西南边的树林前逮到了小三花。阳光正好,周围景致不错,晏钦席地而坐,拿出随身携带的特制零嘴,打算陪着小猫再多玩一会儿。
零嘴是晏钦花钱托饭堂里的大娘帮忙做的,拇指长的小银鱼干,小三花玩累了,埋头吃得很专心。
晏钦靠在树上,趁机摸了好几下猫。
他一向对毛茸茸的小东西爱不释手,特别是温暖柔软的小猫。而他最怕的是蛇,尤其是那种冰凉光滑的坚硬鳞片。
青年轻轻阖眼,手上毛茸茸的触感褪去,寒凉滑腻的粘液沾湿掌心。握住的东西又缠上他腰腹,晏钦不由地抖了起来,呼吸颤得失了节奏,他终于看清了黑暗中流光溢彩的“东西”。
那是一条覆满银鳞的漂亮鱼尾。
晏钦被吓醒了。
他气喘吁吁地靠在树上,不知道睡了多久。猫已经跑了,手边只留下半条小鱼干,正好是一截鱼尾巴。
晏钦拍了拍头,勉强把自己打醒,起身引出定位符。这几只猫爱瞎跑,他在每只猫身上都放了定位符咒。
他追着定位符咒绕过这片树林,七拐八绕,居然走到了一处院子的后门。
一名魁梧男子蹲坐在门槛上,目光冷峻,神情严肃,正专注地看着——吃得正香的小三花。
晏钦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扯出个笑容:“十师兄?”
秦渡迅速起身,表情冷淡地点了点头。
晏钦吓了一跳,脚下步子骤停,被迎面的风呼呼吹了一脸。
他看着全身都上下写着“不好惹”的师兄,还有他背后那把随身携带的刀,忽然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挖出了一个名字。
鬼愁刀。
他是龙傲天升级路上遇到的第一位大能,一手流水刀法使得出神入化、刀刀致命。传闻他曾参与血洗蓬莱,流水刀夜斩数百鲛人。
后来他不知为何身负重伤,离开师门回到故乡,成了家族老祖。
当时龙傲天和人起了争执,打了小的来了老的,鬼愁刀便是后者。但在看到龙傲天手中的玉钥后,他不仅主动求和收龙傲天为徒,将全身功法倾囊相授,而且把自己的本命法器——天下第三名刀“流水”传给了龙傲天。
在寿命将尽前,他还亲自写信,举荐龙傲天前往千机宗求学。
天道的故事中没有提及鬼愁刀的具体经历,但种种迹象都表明,鬼愁刀曾是千机宗弟子,并且评级不低。
晏钦大着胆子凑近,乖巧地盯着秦渡:“师兄,你的刀好漂亮,上面刻的是流水纹吗?”
“不错。”
秦渡依旧绷着脸,但拔刀动作很爽快。转眼间,那把纹如星河流水的刀便递到了晏钦面前。
晏钦眼睛一亮,热切地打量着刀上的奇特纹路:“果然是好刀!师兄,它有名字吗?”
秦渡眉梢微动,低声吐出二字:“流水。”
晏钦眼皮突突地跳,心中那块大石悄然落下。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开玩笑道:“那他岂不是还有个兄弟叫落花?”
秦渡点头,收起刀,显然不想多聊。
晏钦一噎,换了个话题:“师兄也喜欢猫?”
秦渡语气淡淡:“就那样。”
很好,晏钦扯了扯嘴角,这天完全聊死了。
脚边的小三花不会看人脸色,吃完了瓷碗里的猫饭便仰头叫唤起来。晏钦正要弯腰去抱它,却见那小猫两三步蹿上台阶,抓着秦渡的衣摆就是一通乱挠,毫不客气地把饭粒菜汁沾了他一身。
秦渡低下头,神色晦暗不明,唇线绷紧。似是忍到了极点,他忽然弯下腰,大手朝着三花的后颈掐去。
晏钦倒吸一口凉气,什么都顾不上了,焦急地跑上前:“师兄手下留情它不是故意的!”
他喊得大声,秦渡动作一顿,即将触碰到小猫的手紧急刹在了半空中。反而是猫被吓得调转了方向,扭头钻进了虚掩的后门。
“……”
晏钦抿起唇,忐忑地望向秦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十师兄的脸色又黑了三分,同门情谊岌岌可危,像是下一秒就要把他和猫都丢出剑云峰。
不过秦渡只是弯下腰,面不改色地捡起了脏瓷碗:“进来说吧。”
秦渡的院子很大,但并不空荡,东边一大间屋子都是灶房,墙边整整齐齐地垒着一人高的木柴,另一侧放着一排装着饭菜的瓷碗。旁边的灵田里是一片长势喜人的绿,晏钦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道是菜。
看着围在碗边上吃得正香的一圈猫,晏钦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没有走错,鬼愁刀的院子里有一群猫。
晏钦转头看向秦渡:“师兄,这是你的院子吗?”
秦渡很明显地挣扎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院子里的猫少说也有十几只,其中有三四只是晏钦做过标记的,其他的应该都是剑云峰的原住民。看那刻着猫爪印的瓷碗,还有这些完全不怕人的猫,明显是有人在日日喂养。
晏钦忍不住偷瞥了一眼秦渡。
他轻咳一声:“师兄也喜欢猫?”
秦渡视线飘忽:“……还好。”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回复太过敷衍,忽然又追了一句:“在你七师兄那儿。”
晏钦懵懵看他,追不上他的脑回路:“什么?”
秦渡认真道:“落花剑。”
晏钦哑然,没想到话题兜兜转转又拐回了这里。
见他愣住,秦渡又干巴巴开口补了一句:“我们的法器,都是微生师叔送的。”
晏钦微怔:“落花流水竟然是师尊亲手所锻吗?”
秦渡点了点头,俯下身抱起一只小橘猫崽开始喂奶:“是师叔三百年前炼的。他说制得不好,随手送与我们了。”
晏钦听得有点控制不住表情。
三百年前随手送的法器都能排到名刀第三,还挑剔“制得不好”,全天下也就只有微生淮敢这么说了。
“说起来,师尊这次闭关快有一个多月了吧?”晏钦给怀里的三花顺着毛,“也不知道师尊还要闭关多久。”
秦渡摸猫的手停了停:“快了。”
晏钦笑道:“是吗?看来很快又有新的极品法器要炼成了吧。”
秦渡压低声,叫人分不清他的情绪:“嗯。”
-
“法器法器法器,法你个头的器!人都要没了还想个劳子的法器?!”
谢长恒面色不虞,嗓门大得无雪殿内都有了回声。
“微生淮,我再帮你算我犯贱!”
而后是长长的寂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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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虚弱的咳嗽声刺破厚重的围帐,咳得撕心裂肺。
韩煦之刚刚送走医修,才走进内殿便被满室药气熏了一身。但药气哪里比得上谢副宗主冲天的怨气,韩煦之加快脚步走入室内,只装作不知,依旧笑着行了礼:“师尊,师叔。”
坐在桌边的谢长恒勉强对他笑了笑:“小九来了,这几日辛苦你了。”
谢长恒在淞崖峰护法的时候,宗门事务都落在了他的弟子头上,韩煦之管着其中最要紧的仙德司,自然也最忙。
韩煦之笑道:“能为宗门分忧,是我之幸。消息前日便已封锁,对外仍说师叔在闭关。”
“好。”谢长恒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不少,“还是你最省心,不像某人,恨不得把我这个副宗主磋磨死。”
帐帘后的人轻咳:“我已无大碍,师兄和煦之不如先回去。”
“已无大碍?”谢长恒阴阳怪气道,“是灵气失控无碍,还是镜炉反噬无碍?”
“……”
帐帘后传来一阵咳嗽。
韩煦之适时开口:“荀长老方才说,虽然紊乱的灵气已经压制,但师叔仍需静养一段时间。师尊您已经在这里守了几日了,不如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谢长恒很头疼:“放你师叔一个人在淞崖峰,他能把自己熬死!不说他了,小钦那边怎么样?”
韩煦之回:“剑云峰上都已安排妥当,其他几位师弟轮流照看着呢。”
水晶轻晃,遮了几日的帐帘被挑起,露出银发仙尊略显苍白的脸:“他怎么样?”
“小师弟已搬到剑云峰半个月了,每日养养猫,叫师弟们领着先学了几篇入门的心法,过得挺好。”
韩煦之话锋一转,“只不过……”
微生淮平静地盯着他。
韩煦之笑道:“小师弟十分挂念师叔,总是心不在焉的,也不爱出门。”
谢长恒没好气地白了微生淮一眼:“放心了?当务之急是把你这破身子养好!省得你徒弟看到了哭鼻子。”
微生淮:“养孩子这种事,到底还是师兄经验多,你多担待些。”
谢长恒气不打一处来:“教徒弟不是管宗门,这一回你可别想当甩手掌柜!”
某位从不管事的宗主大人撇开眼去,从容淡然地好像被阴阳的不是自己。
韩煦之打圆场:“小钦聪慧通透,本就不需要我们多操心。”
想到晏钦那孩子,谢长恒又忍不住叹起气来,“小钦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软,泥人似的,什么时候被人欺负了去都不知道。”
微生淮低头,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左手虎口。月牙胎记上,叠着一层不明显的红,像是一抹新鲜的咬痕。
性子软?也不见得。
旁边谢长恒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有些意外:“这伤口又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
微生淮收起手:“没什么。”
谢长恒皱起眉。他忍不住又看了看微生淮的手,只有淡红色的月牙胎记,咬痕已经消失了。
微生淮笑了一声:“师兄还有事?”
谢长恒冷哼:“你好自为之。”
他总感觉事情有点怪异,奈何找不出微生淮的破绽,索性不管这祖宗了,直接起身走人。
韩煦之紧随其后。
殿前,谢长恒随手捻起一片趋风草的卷叶,那是他思考的习惯:“煦之,去查查近两个月出入淞崖峰的人,低调点。”
“是。”
“趋风草快开花了呀。”
谢长恒低下头,故意弹了弹手边那朵可怜的花,忽而笑道,“明日让小钦回来当值吧。”
9. 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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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混沌间,重重雪色遮不住透亮天光。
微生淮缓缓睁开眼。
渡劫后期早已不需要睡眠,他阖目,调息打坐,千机宗数千峰皆在眼前,神识一铺,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不过炼器极耗心力,微生淮很少会在琐事上分散精力。
殿外万籁俱寂,不知下了多久的雪,他才松懈片刻,便听见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微生淮瞥了眼悬在榻前的水晶鎏银镜。
不成调的拍子顺着屋檐上的冰棱慢慢晃落,从山下一直晃到了殿前,然后只剩下簌簌的落雪声。
殿门被风雪吹拂而开,无声无息。凌冽的寒意呼啸,匆匆灌入殿内,微生淮还未跨出门槛,目光已随风吹落。
晏钦蹲在殿前的一座连廊上。
地上的雪积得很厚,来时的脚印还未被完全掩盖。背对着殿门,青年在捏雪人。
晏钦身边没有可以装饰的东西,只好在雪球上戳了两个孔当做眼睛,又戳了几个孔当纽扣。他捏得认真,手心冻得通红。
在他正给雪人戳笑脸的时候,一件月白色大袖外衫轻轻罩在了晏钦肩头。
薄薄一层拢在身上,熟悉的灵力瞬间温暖了全身。仙衣无缝,微生淮的外衫上没有繁复的刺绣和珠玉,只有一捧浅浅的蓝,随着角度变换泛出柔和的光泽。
晏钦回过头,微生淮一身单衣,无视了漫天风雪,静静站在一步之外,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师尊?”晏钦傻傻抬头,差点向后跌坐到地上,“您……出关了?”
他上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南方,故而很少见雪,更不用说是淞崖峰上这种厚白晶莹的大雪。本想趁着微生淮修养之际偷偷玩上一玩,结果这就被白月光当场抓包了。
这个时候微生淮不应该卧病在床吗?
晏钦欲哭无泪,天知道微生淮为什么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神出鬼没得吓他一大跳。
晏钦滑跪:“师尊,徒儿不是故意的……”
微生淮没回答,反而向他伸出手。
掌心是一堆闪闪发亮的宝石玄晶做成的珠子,有大有小,花花绿绿,晏钦叫不出名字,但很明显,每一颗都不便宜。
微生淮没有再走近,而是学着他的样子蹲在了不远处,将手朝他方向:“这些够吗?”
“什、什么?”
看着那张凑近的俊脸,晏钦脑中一片空白。
高不可攀的仙尊就在他身侧,长袍拖在覆雪廊上,银发披散,像一片晕开的月光,将手心里的宝石水晶都衬得逊色许多。
蓝眸温和,朦胧地映出了青年的脸庞,还有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以为窘迫而透红的耳尖。
晏钦屏住了呼吸,病弱白月光太犯规了。他的目光没出息地冻在了微生淮的脸上。
没得到晏钦的回应,有灵力一闪而过,手心里的宝石又多了许多,堆成了一座闪着细碎光芒的小山。微生淮又问:“够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晏钦身上。青年的反应和想象中有些出入,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熟悉的笑容,也忘了戒备和慌张,只是茫然地裹着他的外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微生淮垂下眼睫:“不是堆雪人吗?”
晏钦的表情更怪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微生淮:“要、要用这个堆雪人吗?”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那一堆看着就很值钱的亮晶晶,不愧是镜尘仙尊,居然这么草率地就捧出了这么多极品宝石,还打算用宝石堆雪人。
微生淮很认真思索了片刻:“还有其他的,你想要吗?”
“不!不了!”晏钦迅速认命,双手接下了那些宝石,生怕他又变出什么更值钱的东西来乱扔,“谢谢师尊。”
他攥着一大把宝石,似是握住了烫手山芋,但微生淮还在旁边,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选了几个珠子往雪人身上按。两枚浅蓝色的做眼睛,三颗黑色的做纽扣。
微生淮安静地看着他把雪人装饰完:“够了?”
晏钦点头如捣蒜,双手捧着剩下的珠子递到微生淮面前:“够了。”
微生淮起身,垂眸看了看雪人,又看了看他:“拿去玩吧。”
“啊?!”
微生淮已经转身进屋:“进来,别糟蹋雪了。”
无雪殿中和外面一样冷。
晏钦小心地收起珠子,将微生淮的外衣折好揣在怀里进了殿,微生淮坐在矮榻上,面前摆满了泛黄的灵卷,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语,还有不少复杂的剑形图样。
微生淮随手翻了翻:“听你师伯说,你搬去剑云峰了?”
面对不问俗事的挂名师尊忽然的关心,晏钦眼皮一跳:“是有此事。”
微生淮:“还习惯吗?”
晏钦斟酌着用词:“都挺好的,师伯亲自为我选了新的住处,师兄他们都很照顾我。”
微生淮不按套路出牌:“养猫了?”
晏钦茫然:“啊?”
微生淮分出一只手,从他腰上拣出一簇黄澄澄的猫毛。
“……是。”
见微生淮半天不说话,只用一种看不懂的眼神盯着自己,晏钦只能假装无事发生,主动接话:“都是青雾峰的野猫,师兄们见猫儿讨喜,便把他们一起搬到剑云峰了。”
他认真地和微生淮对视:“弟子还要多谢师尊。”
微生淮眸光晦暗,“……罢了。”
怪不得被欺负。
晏钦不解:“师尊,是弟子说错了什么吗?”
微生淮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翻动面前的灵卷:“并未。淞崖峰严寒,不适合你来。”
晏钦心说我本就不想来。,但面上仍装得乖巧:“无雪殿前的趋风草要开了,师伯让我回来当值。”
微生淮翻过一页:“回去吧,这里不用你。”
照晏钦这个怕麻烦爱躲懒的性子,他素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管你多贵重的仙草灵植,下了值都不再关心。
不用想也知道是谢长恒的馊主意。
不料晏钦低下头,颤声道:“那师尊便将存于我体内的灵力收了吧,弟子受之有愧。”
书页翻动,微生淮没说话,也没有分给他眼神。
晏钦慢吞吞道:“大师兄替我诊脉时无意发现了您落下的灵力……师尊如今受了伤,还是将灵力取回吧。”
微生淮终于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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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再说一遍。”
“师尊受了伤,还是将灵……”
晏钦倏地睁大眼,险些咬了舌头。
不对。
微生淮受伤的消息已被完全封锁,外人都不知道镜尘仙尊已经出关。可他刚刚一时嘴快,居然把微生淮受伤的实情说了出来!
寒风如尖锐刀刃刮过后背,电光石火间,晏钦起了一身冷汗,扑通跪在了微生淮面前的软垫上,不是被吓得腿软,而是骤然袭来的大能威压,铺天盖地,压着他俯首。
实力太过悬殊,纵然只有短短一瞬,他也毫无还手之力。
身上一轻,威压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但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好像还压在身上,晏钦惊魂未定,慢慢地调整呼吸,可身体依旧在不自觉地颤抖。
他费劲地从软垫上爬起来,扯住微生淮的衣摆:“师尊,我……”
“阿钦。”微生淮终于舍得看他一眼,语气比平日都要温和,轻得像一片叹息,“你也将及冠了,应当懂事些。”
晏钦急着凑近,结果意外失去平衡,直直向前一摔,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天旋地转里,他眼冒金星,下意识地紧紧扒住那柱子一般的东西,不让自己摔得太惨。
他不敢睁眼:“师尊,弟子、弟子没有……”
“起来,好好说话。”
“师尊!!!弟子知错了!弟子只是关心师尊啊!”
“……松开。”
可晏钦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完全听不进去了:“师尊徒儿真的知错了,徒儿不该私自亵渎师尊圣容,不该发现您的衣带宽了半寸,不该妄自揣测您受了伤——师尊您罚我吧!徒儿只愿师尊保重尊体!!!”
“……”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呼的寒风声。一通胡乱输出后,晏钦心里更虚了,只能紧张地把那根柱子抱得更紧。
太安静了,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还有急促的呼吸声。
“师尊……”
微生淮心平气和道:“晏钦,从我腿上下去。”
挂在他腿上的人忽然不动了。
晏钦的发旋长在右侧,乌发柔软如新绸,像雏鸟新生的羽翼。微生淮低头,伸手欲抚上青年的发顶,却在即将触及时克制抽离。
他叹了口气,熟练地放轻语调:“没事。”
压在腿上的力道一下便松了,青年将头向下埋了又埋,只露出粉红的耳尖。
微生淮:“师尊信你。”
僵成一条木头的晏钦瞬间解冻,飞速松手并退到了五步之外,似乎下一瞬就要在地上挖个洞缩起来。
微生淮轻哂:“方才不是抱得很起劲吗?”
晏钦又往后退了五步,头都要低到地底了,老实得不行。
“回来。”
能回来就有鬼了。
晏钦在心里哀嚎一声,一定是因为师尊身上太好闻,一定是因为师尊的大腿太好抱。
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大胆?
他一边反省一边后退,结果这一次直接撞上了后面的鎏珠屏风。
哐当一声巨响,人和屏风齐齐向后倒去。在后脑着地之前,晏钦听见了熟悉的叹息,“都说了,让你回来。”
10. 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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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灵力温柔地散开,屏风归位,晏钦也被迫站回了微生淮身边。
晏钦小心道:“师尊。”
“……过来。”
晏钦慢慢挪近一寸,隔着一段距离,眼巴巴地看着微生淮:“师尊,弟子知错了。”
灵力去而复返,直接将人拢到了银发仙尊面前,很近,近到晏钦能看清微生淮垂如鸦羽的长睫。
微生淮没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慢慢将青年翻起的袖摆抚平,神情专注得好似在钻研稀世秘籍。
晏钦紧张地屏住呼吸,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微生淮看他:“吐息。”
晏钦急急呼出一口气去,很是听话:“师尊,这是做什么?”
微生淮淡定道:“君子正衣冠。”
晏钦和他对视,呆呆地哦了一声。
微生淮淡淡道:“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晏钦如梦初醒,狼狈地撇开脸去,面上耳垂皆已泛粉:“师尊!”
微生淮瞥了瞥他腰间的两枚玉钥:“好了,不逗你了。刚刚……不是冲你。”
他垂眼,侧身咳了两声:“是师尊不好。”
银发仙尊身形瘦削,无端让人想起雪地里断羽折翼的病鹤。
晏钦神色微动,差点忘了,微生淮尚在病中。
怪不得刚刚会有威压泄露,定是微生淮亏空太多,已经严重到了无法收敛威压气息的地步。
晏钦紧抿着唇,胸膛里复杂的情绪翻涌着,溢出一点说不清的担忧:“师尊,您身子还……”
“无碍。”
微生淮忽然打断他的问题,“阿钦,你身为宗主弟子,应当潜心修炼,以大道为先,为宗门之表率,而不是整日盯着细枝末节。”
晏钦一噎:“是,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微生淮点了点头,看不出喜怒:“嗯。”
晏钦咽了咽口水:“那……我现在就回去修炼?”
微生淮语气平淡:“你今日是来淞崖峰玩雪的吗。”
晏钦愣了愣,终于转过弯来:“我……”
微生淮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罢了,去浇你的花吧。”
这便是不计较了。
晏钦稍稍松了一口气,飞一般地跑了。
每次见到微生淮,他都有一种事态脱离掌控的不安感。再亲昵的举止,放在微生淮身上也带着几分平淡疏离,恍惚让人觉得本该如此,妄想祈求更多。
可多一分妄念,便多一分暴露的可能。
这一次只是言语上的破绽,下一次,若微生淮知道他别有用心,图谋更多……
微生淮还会对他这么好吗?
晏钦无法确定。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镜尘仙尊只不是拥有白月光人设的单薄纸片人,更是千机宗宗主,仙道第一人。
白月光温柔无私不假,但那不是至纯至善。机敏如他,早已勘破尘俗,凌驾于世人之上,故生怜悯。
微生淮是高悬崖尖的雪,纵他畏高惧寒,也不得不靠近。
晏钦下定决心,除了完成任务之外,他要离白月光远点,绝对不会再有这种抱着人家大腿不撒手的情况。
……
殿内,水晶鎏银镜再次出现。
若晏钦还在,定会诧异出声——眼前这面只有巴掌大的镜子,竟和解毒时悬在榻前的那面巨大的银镜长得一模一样。
因为那并不是普通的镜器,而是微生淮的本命法器,无垠镜。
无垠镜可自由变换大小,更有多种形态,一为镜炉,炉内的华光天火可锻极品法器;一为镜面,既可记录过往发生之事,又可探查一切被打下标记之物,无论生死远近皆能追踪。
此刻,刚刚才离开的青年又一次出现在镜中,他一改方才的忐忑羞怯,神情放松,离开前不忘给殿前的趋风草浇了大半壶灵液。
成功把将开的花浇蔫了。
“……”
微生淮轻呵一声。
晏钦并不是一个善于伪装自己的人。他的确尝试了,但装得漏洞百出,实在笨拙,蠢到微生淮懒得拆穿。
他总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满目惊艳沉迷,半点都不曾掩饰。晏钦嘴上说着惶恐,眼神却炙热,一不当心便会悄悄凑上来,像不知羞的猫儿,一下一下地蹭人。
简直是……无法无天。
残卷瘫在桌案上,微生淮垂眼,又翻回前一页,不能再这般放任下去了。
他本想借师徒之名束缚晏钦的放纵,现在反倒助长了晏钦的妄念。
不能让他太过沉溺。
-
晏钦最近见微生淮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避嫌计划卓有成效,他放松了不少。现在,晏钦已经掌握了多种避嫌方式,并能根据淞崖峰当日降雪量简单推测镜尘仙尊的活动轨迹,配合避嫌手段灵活运用。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试验,他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功——足足半个月,他一次都没有再碰到微生淮!
哼着上工小曲儿,晏钦高高兴兴地上山。
今日云销雪霁,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天气。午后,微生淮有九成的可能会在西殿后的某一处窗下矮榻研读棋谱和残卷,直到太阳落山才起身。
只要他赶在这段时间内给殿前的趋风草浇完水,就能完美避开白月光师尊。
午饭后,晏钦已经掐着点到了前殿。他最近迷上了堆雪人,每次当值都会选一个偏僻角落堆个雪人,并在雪人脑门上写上“天道”二字。
浇完花之后再奖励自己踢翻天道雪人,结束一次价值三十灵石的愉快当值。
太爽了。
这种不用行礼、不用社交应付人、还能赚钱踢天道的日子。
堆完今日份的雪人,晏钦拍了拍手,开始给殿前的趋风草挨个浇水。他这几日来得勤快了些,灵液不要钱地倒下去,雪下灵土格外湿润。
灵液在雪层上融出一泊水,可晏钦忙弯腰细插,果然看到角落阴处有一株灵草蔫蔫不振,叶片焦黄。
“过犹不及。再这样浇下去,这草便活不成了。”
晏钦一怔,意识到来人是谁后,他猛然抬头,僵硬地抱着水壶,震惊地甚至忘了行礼:“师尊?”
微生淮淡淡扫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不是你当值的日子,怎么有兴致来浇花?”
晏钦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他总不能说是为了避嫌吧?
夭寿了,谁知他运气这般好,纵然有九成把握能避开白月光,偏偏撞上了那剩下的一成。
好在微生淮并未刨根问底,似乎只是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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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出来走走,偶然遇上了他,又正好关心了几句。
“趋风草喜旱,不必这样辛苦,半月浇灌一次即可。”
“是,师尊。”
“在剑云峰住得惯吗?”
“挺好的,师兄们很照顾我。”
“想好要修什么道了吗?”
“弟子没有想过这些。师兄说,还要等我学完心法才行。”
“那你心法可学完了?”
“……未曾。”
“弟子愚钝,才学完外门的三册,内门的基础心法……还剩两册。”
“慢了。”
想了想即将到手的灵石,又看了看微生淮的脸,晏钦好脾气地应了:“是。”
微生淮看了他一眼,又道:“学慢些也正常,不必苛求。不要懈怠便好。”
“谨遵师尊教诲。”
“你……听你师伯说,你身子不好?”
晏钦一噎,斟酌着回话:“是。前几日十师兄带我去慈明峰的百药堂拜见了荀訾长老。长老说,我身弱神虚,需要静养。还说这病多半是天生的,只能等境界和修为上去了,慢慢自愈。”
微生淮:“好,我知道了。”
晏钦低头:“弟子让师尊蒙羞了。”
微生淮皱起好看的眉,“晏钦,你怎会有这种念头?”
晏钦愣了愣,选择实话实说:“荀长老说,弟子修为可能会停滞不前。弟子可能没有办法像别人那样,为师门增光了。”
微生淮默了默:“不用管这些。”
“可……”
“即使没有你,我也不会有其他徒弟。”微生淮语气平淡,“这种胡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晏钦眨了眨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匆匆低下头去,掩住心里那点感慨。
白月光对他……是真的很好啊。
微生淮轻叹:“等等,别动。”
晏钦听话地杵在原地。
目光在青年紧绷的嘴角停了停,微生淮从袖中取出一块月白色丝帕。他正欲靠近,脚下忽然一顿,突兀地停在原地,只从袖中飞出一缕灵力携帕贴近青年。
晏钦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已经被灵力轻轻抬起。触感微凉,似是指尖擦过脸颊,柔软的帕子触及脸颊,不轻不重地扫过唇角,拭去沾染的灵液。
动作很轻,像一片云拂过,稍纵即逝。他恍然抬眼,微生淮仍站在原处,温和地低头看着他,并无半分越界。
晏钦屏息:“您……”
微生淮好心提醒:“浇在脸上了。”
他语调平直,不掺一丝暧昧,可那轻飘飘的言语砸下来,却意外和记忆里纷乱的夜幕重合起来,嗡得一声在晏钦脑中炸成空白。
青年后知后觉地红了脸,整个人像木头一样僵在原地,眼睫低垂着,不住地颤。
如滚油抛入沸水之中,几个月前的被刻意压制的记忆忽然翻涌起来。只记得吐息潮热,熨湿那枚月牙。眼前之人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动作与现在一般无二。
先是钳住喉咙,温和地哄他咬住,如何苦涩难耐都不得解脱。在最后一刻捏着下巴,帮他仰起头,又叫他合不上唇,只能焦灼孤单地等着。
无声,激烈。
……浇了一脸。
(这浇花浇得太不用心了嗯嗯嗯嗯嗯,纯照料植物中)
11. 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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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仲夏。
剑云峰四季如春,院子的流苏树雪白一片,花开得依旧茂盛。秦渡带着最新研制的猫饭前来串门时,晏钦正半死不活地瘫倒在躺椅上。
几层毛毯把他裹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粽子,三花抓着毯子爬进他怀里乱叫。昔日猫崽脱胎换骨,压在晏钦胸前壮得像一座小山。
“小师弟,你还好吗,吃过药了吗?”秦渡很担忧,“怎么又病了?”
晏钦扯了扯嘴角,咳得撕心裂肺:“咳……大概是在淞崖峰待久了,是我自己不当心。”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暗芒。
当然是假的。
避嫌计划大失败,他上一回险些被撩起反应,只能落荒而逃,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面对微生淮。
看着他病殃殃的样子,秦渡无奈地将三花抱了下来:“小师弟,你该好好修炼了。”
“修炼?”晏钦往毯子里缩了缩,“十师兄怎么忽然说这个?我前日才学完一册心法呀。”
“因为他看不下去了呗,你明年及冠,便能参加宗门大比了,若是连内门心法都未修完,届时如何上场?”
晏钦循声抬头,流苏树上白花如雪,墨绿色披帛像蝴蝶垂落在他眼前。
一身黑衣的盛风絮靠在树上,绿眸含笑,容盛似妖,“小钦,你这可不只是体弱了,哪有炼气期修士像你这样隔三差五便生病的。”
晏钦缩在毯子里安详闭眼:“七师兄,内门心法总共九十九册。”
盛风絮:“一个月也学完了吧?”
晏钦:“……”
和你们这些卷王说不明白!
盛风絮追着他补刀:“师弟啊,你真要抓紧啦,不信问问你十师兄,当年及冠时是什么修为?”
他话只说了一半,晏钦又看向秦渡。
秦渡抱着猫:“元婴初期。”
盛风絮:“剑云峰最差记录是八十九师弟,只有金丹初期。”
晏钦想了想:“替我恭喜这位素未谋面的八十九师兄。”
盛风絮挑眉:“怎么?”
晏钦:“马上这项记录就要被刷新了。”
没记错的话,这具身体才炼气后期,还是在和便宜师尊彻夜修习两回、修为硬生生拔高一大截的情况下,才勉强达到的后期。
这确实不是体弱的问题。
是纯菜。
晏钦垂着头,掩盖了脸上的心虚:“咳咳,我自然是比不上师兄们的。”
见青年如此失落,秦渡不由皱起眉:“没事,师兄们在。”
晏钦既入了剑云峰,他们自然会好好培养。
他此前只是学了些外门基本功法,勉强算是入了道,还需修完内门心法,之后才能正式择道,每一步都急不得。
盛风絮笑得和善:“师兄们都会好好教你的。说到这个,小钦你想好要学什么了吗?”
晏钦慢慢抬起头,目光迟疑:“我……”
盛风絮:“小钦想问什么?”
“果然瞒不过师兄。”晏钦真诚地看着他,“七师兄,哪一种最简单?”
盛风絮眯了眯眼:“有人精于剑术,有人擅长炼器,这个要看资质,因人而异。”
晏钦又问:“哪修什么最长寿?”
盛风絮笑了笑:“这个便要论血脉了,人修最长不过千年,可于妖修而言,五百岁仍算年幼。”
“那有没有既能延年益寿、修炼起来又不累人的道?”晏钦认真道,“最好是能保命的那种,强不强无所谓,活得久就行。”
盛风絮笑得更欢了:“小钦你这愿望也太别致了,仔细别被你大师兄听到,不然他定要唠叨你。”
一旁的秦渡没有笑,反而眉心紧皱:“凡者命若蝼蚁,行至顶端才能活得长久。小师弟,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晏钦吸了吸鼻子:“可终日修习,一味地向前,不也一样会死吗?”
重开一回,他晕头转向地来到了新的世界,已经完全没有当初那种卷到上岸的激情,只想安稳度日,多多休息一会儿。
秦渡沉着脸:“那你的志向与道义呢?”
青年的回应是低下头装死。
盛风絮推了秦渡一把,慢悠悠地打起了圆场:“和你们这些死刀修真没话说!没事,不着急,小钦可以好好想想,改日师兄带你去我的地盘上玩玩。”
晏钦的声音从毯子里传来,有点模糊:“麻烦师兄了。”
盛风絮:“小事一桩。”
秦渡又恢复了惜字如金的状态:“多多休息。”
“不行,我待会儿还要去淞崖峰浇花……”
盛风絮轻哂:“那花缺点水死不了。”
晏钦犹豫:“但是我答应了师伯要去照看。”
盛风絮轻挑眉,不语。
殿前的趋风草生于荒沙之泽,耐旱耐寒,根本无需照看,其他灵草也都有守护法阵自动看护,哪里需要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弟子去照料灵草?
谢长恒就是随便编了个理由骗他上山而已。从头到尾,他都只是想让这对半路出家的师徒多些相处的机会罢了。
他们这些局外人都看得清楚,师叔本人意外地默许了,也就晏钦这个实心眼的小孩信了,巴巴地赶去浇花。
盛风絮盯了晏钦一阵子,忽然抬手隔着毛毯揉了揉晏钦的头。
秦渡起身:“有人去,你歇着。”
“那好吧。”
青年的声音透过毛毯冒出来,无端多了几分幽怨犹豫,可晏钦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晏钦悄悄松了口气,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和清醒的师尊相处。
白月光师尊好心给他擦脸,他却……却浮想联翩,实在是太亵渎师尊了。
晏钦甩了甩脑袋,试图将源源不断冒出来的旖旎画面丢出去,但最后以失败告终。
他现在对自己的本质非常迷茫。
之前只是在梦里偷偷回味,如今他已经选择了避嫌,却还是在正主面前想起那些事,实在不妥。
他这么坏,真的有点对不起师尊。
那些不能直视的画面浮在眼前阴魂不散,晏钦抬手拍了拍自己脸颊,试图唤醒神智——好日子过够了,怎么真的开始肖想师尊了?
他叹了口气,最后将这个意外按在了天道头上。
几日前,装死已久的天道久违地出现,只留给他一句话:【三日后秋水灵毒复发,小友保重。】
肯定是这样的。晏钦暗暗点头,他会胡思乱想,必然不是因为被情//谷/欠所诱,肯定是因为解毒的日子快到了,肯定是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天道。
都怪死天道。
痛定思痛,晏钦再次下定决心,这一回解完毒,他一定好好完善一下避嫌计划,争取不再撞见师尊。
更不能再亵渎师尊。
-
“又病了?”
谢长恒皱眉,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看过医修没有?让他别担心,病养好了也不迟。”
微生淮看了眼谢长恒,淡淡道:“多此一举。”
秦渡低着头:“师叔息怒。师弟才是筑基修为,无法用灵力护体,的确是病了。”
微生淮默不作声地下了一枚黑子。
谢长恒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小十你去忙吧,莫要冤枉你师叔了,他哪里舍得说你小师弟,他这是数落我呢!”
秦渡应声,行礼告退。
又下了半局棋,微生淮才开口:“你不该让他上山。”
炼器再次失败的消息已被完全封锁,在这个节骨眼上,知情者越少越好。晏钦虽然没有威胁,但到底还是个孩子,不该牵扯其中。
谢长恒老神在在:“仙尊好不容易对谁感兴趣,怎么还口是心非呢?小钦可念着你呢,见不到你的时候一天到晚发呆,我作为好师伯好师兄,当然要成全你们的师徒情谊咯。”
“……”
微生淮温和一笑,随手落子,试图将白子杀得片甲不留,“师兄,下棋还是不要胡思乱想的好。”
“哼,我让你一只手你也下不过我!”谢长恒噼里啪啦地把手里的棋子丢回盒中,“我那句话说错了?”
微生淮平静道:“这对他并无益处。”
晏钦还小,看不透情爱,这很正常。只是最近……他们相处太过频繁,晏钦若因此生出幻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是他之错。
银发仙尊淡淡垂眼,那一日……实在冲动。
分明已决意疏远晏钦,可不过冷了他十九日,那孩子便日日忧愁。微生淮看着他形单影只,在殿前堆了雪人又推翻,早已冷寂的心绪有瞬间的一颤。
他不该出现,不该靠近,不该与他交谈。
可那一日……他神使鬼差地伸出手,竟生出亲自替他擦去脸上水痕的心思。
这不应该。
他不该如此。
即使他克制地收回手,只用灵力代替,没有再向前一步,可他依旧不该如此。
晏钦当时是什么神情呢?
眸含秋水,两颊绯红,仰着头望向他的目光灼灼如星,单纯又炽热。他似是也知道自己的失态,忍不住低下头,露出泛粉的耳垂。
那样的动情,是因为他吗?
或许吧。
是他又一次越界,给了那孩子错觉。
外面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淞崖峰,晏钦若因此被拖下水,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谢长恒耸了耸肩:“师承镜尘仙尊,无论他以后当不当器修都低调不起来,不如早做打算。眼下不少人都知晓他搬入了剑云峰,我倒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契机。”
微生淮沉吟:“你觉得,晏钦是个怎么样的人?”
谢长恒散漫地笑着,目光悠悠落在连廊边的雪人身上:“长得好人聪明,看得开,感情上白纸一张,只是个单纯小孩,就是爱偷懒。”
微生淮道:“太心软。”
太心软的人,不适合修道登仙。
“小钦性子温和,待人接物很是耐心,不如送他去荀长老那儿入医道?”谢长恒笑着揶揄他,“欸,这冰疙瘩好丑,你捏的?”
微生淮扬了扬眉,屈尊降贵地瞥了一眼。被灵力保护在原地的雪人长得很潦草,可某人当时玩得不亦乐乎。
谢长恒:“宗主大人有何高见?”
微生淮看着面前的残棋:“既然病了,便不用再来淞崖了。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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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他们几个带他出去多逛逛吧,其他的不急。”
见过天地山川之辽阔,知晓宗外仙城之繁华,晏钦便不会再将目光限在淞崖这一片雪上,自然不会为他伤怀。
谢长恒不知他所忧,只是调侃道:“既然知道这极寒灵气伤人,那你怎么不收了这神通?”
微生淮目光微动:“不可懈怠。”
铸造神兵的条件极为苛刻,全程必须在极寒灵气中完成。为此,千机宗祖师特意造就了一座常年覆雪的淞崖峰,山体内部有重重机关,峰主可自由控制灵气,便于炼器。
可没人像微生淮这样,将自己时时刻刻扔在极寒灵气中,不像是为了炼器,反而更像是折磨自身。
“苦修又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谢长恒白他一眼,丢下最后一步棋,不出意外,还是他赢了,“我的宗主大人,你早就出关了!”
微生淮笑道:“习惯使然。”
无雪殿外又有风起,千机宗宗主尚未出关。
-
入夜,淞崖峰全面戒严。
晏钦被天道丢到了一片雪里。
他起身,拍拍衣摆沾上的雪粒,发现自己刚好掉在无雪殿前。
顺着连廊走了两步,晏钦没有急着进去。夜里风雪依旧,宝石雪人伫立在原位上,和刚做好时一模一样。
青年蹲在雪人面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不出意外,雪人上也罩着一层保护法阵。
阴魂不散的天道忽然开口:【小友,事不宜迟。】
得,又要上工了。
晏钦叹了口气,碰了碰雪人的玻璃眼珠,那层浅蓝在夜色里格外浓郁。
他不着边界地想,很像微生淮的眼睛。
无雪殿的匾额被白雪覆盖,青年沉默地推门,殿门纹丝不动。面前亮起青绿色幽光,一道复杂的鬼火纹闪过,呼啸的寒风骤然变了调,像是唤醒了沉寂的凶兽。
不一会儿,鬼火无声隐去。吱呀一声轻响,晏钦镇定地再次推开门,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微生淮留在他身上的灵力能让他悄然无声地穿过淞崖峰上所有的防护法阵。
轻车熟路地绕过外殿,晏钦在内室南侧的偏僻一角停下。镜尘仙尊的同源灵力无声牵引着他,诱他再一次踏足这处禁地。
穿过只有一盏狭隘月光的门,水晶垂帘掀起突兀的轻响,砸碎了如墓地般死寂的黑暗。
惨白的月光落入罅隙,照亮床前那面巨大的水晶鎏银镜。银发仙尊端坐在镜前,面容安详。若不是衣摆下银鳞闪烁,鱼尾舒展占据了大半张榻,很难看出他早已失控。
晏钦停步,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忐忑。
不料变故忽生,那镜中人倏地睁眼,像背上长了眼睛,那道凌冽目光直直锁定在他身上。隔着水晶鎏银镜,晏钦冷不丁对上了那双湛蓝眼眸。
镜中人轻勾唇:“阿钦?”
之前的游刃有余在一瞬间僵作了死寂中猛然沸腾的血。自远处飘来的失真潮声和扭曲的歌声源源不断地灌入耳中。
意识变得模糊,将振聋发聩的心跳隔绝在外,晏钦愣愣盯着微生淮手上的月牙,昏暗的光晕成一片斑驳,像摄人心魄的深潭。
眼神中的亮光逐渐散去,清明被眩晕蚕食。不多时,青年已然放下了戒备。
银发仙尊转过头来,目光微凉。鲛人擅歌,亦擅夺人心智,令其沉眠梦中。
他似笑非笑:“到……师尊这里来。”
鲛人擅歌,其声蛊惑人心。
如呓语,如指令。
青年一脸懵懂,毫不犹豫地向他靠近。月光被阻拦在外,迷路的小鸟在梦中折翼,茫然天真地自投罗网,完全没有察觉那即将到来的险境。
他跌进了一个冰凉柔软的怀抱。
偌大的银镜上倒映着交叠的影子,无声记录着今夜的荒唐梦境。
怀中人在朦胧的痛意潮浪中仰头,脆弱的后颈一览无余。微生淮埋首在青年肩上,在淡淡的香气中收紧了这个拥抱。
他环住那只温顺的白鸟,贴着白皙温热的羽毛,随着颈间搏动的慢调重重地吐息,安静又亲密。
青年已被拖入了汹涌的水中,一只手被禁锢在怀中,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帐前垂落的帷幔,关节泛起青白,扯得头顶那座碧纱帐也剧烈地颤起来。
“不……”
话语支离破碎,月光泻作不成曲的单音,溅入柔缎被,揉开一片褶皱的光晕。贴上白鸟柔软的背羽,微生淮将晏钦拢在怀中,捏起他的下巴,就着那个微凉的怀抱贴近。
近在咫尺时,微生淮听见晏钦翻来覆去地念着几个词,哭腔压抑,如失去安全感的雏鸟。
最多的,是师尊二字。
唇/齿间的热意消融飘落的雪,化成一汪倒映月牙的水,小鸟的尾羽湿哒哒地粘连着鲛尾,时隔多月又一次纠缠得不分彼此。
晏钦的后颈被人轻轻衔住,不轻不重地碾出一片红。强撑到最后一刻,潮水溺过双眼,那双手自帷幔上慢慢滑落,指尖薄嫩,在月下比琉璃还要透明易碎,似乎轻轻一捏便能融作晶莹的水。
帷幔皱如海潮迭起,似昼夜不息的烛火。折翼白鸟坠入无边深海,在水波荡漾的镜前留下一片斑驳的影。
12. 洁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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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醒转时,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晏钦已经有点习惯这种睁开眼就对上镜尘仙尊的胸膛的感觉了,他淡定地欣赏了几眼,掀开被子的时候还不忘顺手摸了一下。
身上很清爽,下唇多了一处细微的伤口,除了腿边还有点不自然的酸胀之外并无其他不适感,这一次有灵力护体,他比前两次感觉还轻松,像睡了一个好觉。
其实到最后,他已经差不多昏过去了,现在也回想不起来太多的细节,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天赋异禀。
这才三回,微生淮便无师自通了各种花样,偏偏他每次都刚好踩在晏钦的底线上,弄得他手足无措,只能任其发挥。
最要命的是微生淮有洁癖,即使失控了也会忍不住将一切清理干净。他神志不清,也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最爱贴在晏钦耳边用温柔到能溺死人的语气哄他,然后在事情做到一半的时候莫名其妙地丢下几个清洁术。
通常这个时候晏钦已经意识朦胧,但仍会被吓得一缩,微生淮却还能一边安抚他一边面不改色地继续。
白月光恐怖如斯。
晏钦第一次觉得离谱,现在虽然有点麻木,但仔细一琢磨这还真是个好习惯,很方便他第二天跑路。
榻上很干净,只有一点睡过后的褶皱。晏钦穿好衣裳,随手丢了个清洁术,又将玉枕挪给微生淮,理了两下后便完全看不出二人胡闹的痕迹。
看着银发仙尊安详的睡颜,晏钦忽然来了兴致,大着胆子戳了戳他的脸。
很软很凉,像一块融化的冰。
天色已经亮了,晏钦也彻底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微生淮瘦得很明显,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上撒三分,怎么看都不像是小伤。
晏钦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段故事。
千机宗不同于其他门派,宗主只论炼器之才,副宗主统管全宗事务,是因为千机宗有一份绝密的神兵残卷只能传于宗主。老宗主临死前,将宗主之位和神兵残卷交予了微生淮。
微生淮的确是稀世之才,此前数百代宗主呕心沥血,都只能将残卷解出三成。微生淮继任六百年,残卷已解至八成,这一次闭关,甚至造出了神兵雏形。
神兵破坏力极强,即便只是一个雏形残品,携带的灵力乱流也不容小觑。开镜炉时,微生淮率先发觉不对,独自扛下所有乱流,护住了在场的其他人,可他的秋水灵毒也因此加重。
千机宗封锁消息,淞崖峰再度戒严,连医修长老和谢长恒都没有发现微生淮隐瞒了伤势,只以为是灵力暂时耗尽。
为了不让别人担心,便要委屈自己,这该死的奉献精神真是让人沉默。
越想越不舒服,晏钦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微生淮当时是怎么能用最平淡的语气笑着说出“无碍”这种鬼话的,可能是把他当傻子耍了吧。
这还叫什么白月光?
直接叫圣父好了。
他想叹气,但张了张嘴正好牵扯到唇上的伤口,叹息瞬间变成了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微生淮昨夜的杰作,晏钦也在他的虎口处回了礼,磨着月牙胎记咬了好几下,现在已经和全身的痕迹一起被消除了。
晏钦心中不爽,看便宜师尊越发不顺眼,走之前还不忘狠狠捏了一把微生淮的脸泄愤。
秋水灵毒侵染心脉,修为退至渡劫初期,无人知晓他已是强弩之末。
镜尘仙尊瞒过了所有人,却不曾料到某个晨光熹微的早晨,他的小弟子会坐在他枕边,触及那苍白的面容下的雪与霜。
-
为了不让人觉察,晏钦又窝在剑云峰上装了几日的病,连几个师兄的面都没见。
千机宗宗主低调出关的消息渐渐传开,凝滞在崖前的风雪倏地散去,晏小师弟的寒疾已经好了大半,但身子却一日日消减瘦了下来。
晏钦依旧称病,没有再去过淞崖峰,微生淮亦从未催促。
“小师弟这是怎么了?”江流川刚从外面出任务归来,瞧着晏钦消减的脸颊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听说你的寒疾又复发了?现在可有好些?”
晏钦忙道:“寒疾早就好了,我怕传染猫崽才多关了自己几天。”
秦渡一见他就皱眉:“怎么瘦成这样?”
晏钦期期艾艾地将早已准备好的托词说了出来:“说来不怕师兄们笑话,这几日入夏了没什么胃口,我本想趁机辟谷,但……”
他停顿的恰到好处,一看就是没成功还把自己辟瘦了几斤的典型反例。
江流川叹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傻小子,就这知道折腾自己!以后行事多问问师长,别不吭声,天大的事儿也有师兄们顶在前头。”
秦渡淡淡道:“还有力气走吗?”
晏钦真诚点头:“师兄,我现在感觉非常好!”
他当然感觉好,没有考核没有淘汰,他吃饱了睡,睡饱了吃,闲来无事再翻几页心法,撸撸猫崽,小日子别提有多滋润。
虽然脸上看着瘦了不少,但身上的肉却是一两都没少长,今早他还发现腰带又短了些。
江流川打量他几眼:“行,去换身衣服,我们这就出发。”
“啊?咱们这是要干什么去呀?”
秦渡言简意赅:“下山,带你补补。”
玄州境中共有大小城池数百座,其中仙城只占其中二十一座,其余大半为凡城,小半为妖魔统率,二十一仙城皆有大势宗门庇护。
而千机宗作为仙道第一大宗,下属有四座城池。
“阆风城,重花城,凭雪城,潜月城。”
“风花雪月四城中,风居于东,花居于西,雪居于南,月居于北。”
稀里糊涂被二位师兄拉进传送阵的晏钦坐在酒楼包间里,对着桌上那张摊开来比他脸大了数十倍的地图紧张地疯狂眨眼:“所以……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江流川揽着他的肩膀开始了今日第十次激情演说:“小师弟,人生在世,管这么多做什么?我们修道之人,就该行遍万里山川——”
眼看大师兄陶醉在自己的节奏中无法打断,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又要说什么,晏钦麻木地看向早已预判一切并成功跑到桌子正对面的秦渡。
离开宗门不到十个时辰,出传送阵才半个时辰,他已经想回剑云峰了。
他动了动嘴,比出一个“救命”的口型。
十师兄轻咳,表示自己爱莫能助,但还是悄悄在“东”字画了个圈。
千机宗以东,阆风城。
风花雪月四城中,就数风最特殊。不同于其他仙城,阆风城是座有名的销金窟,城内鱼龙混杂,不乏三教九流之徒。
因为阆风城城主就是一只性格乖张的狐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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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钦知道的内容很有限,都是龙傲天视角的故事。从龙傲天拿着鬼愁刀的推荐信踏入千机宗时,他就已经走进了狐妖的陷阱中。
那狐妖法力不算高深,身边也没有武器防身,但精于算计,是个难以对付的角色。龙傲天在他那里吃了不少亏,险些让其得逞。
晏钦轻轻皱眉,也不知道江流川和秦渡为什么带他来这里,他总有些心慌。
江大师兄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才想停一停喝口水,便抓到了两个师弟的开小差现场。
晏钦一下子反应过来,真诚地盯着江流川,装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师兄你说累了吧快喝口茶。”
江流川哑然,嗓子里那把火刚要烧到脑门,便被晏钦塞过来的那盏凉好的茶水浇灭了。
小师弟真诚道:“师兄辛苦了。”
俨然一个乖巧小师弟。
要不是他刚刚抓到他在和秦渡说小话就要被晏钦蒙混过关了。江流川一口喝完了茶,很不厚道地点名:“小师弟,师兄说得你都记住了吗?”
晏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很快恢复正常:“当然记得啦。”
江流川:“重复一遍。”
晏钦:……
要死,怎么还搞抽背那套。
晏钦深吸一口气,唇边笑意不变:“出门在外需时刻保持警惕,不要碰陌生修士给的丹药,不要理会陌生修士的搭讪,不要往陌生修士多的地方钻,小心陌生修士骗局;出门在外一定要和师兄们一起行动,不能离开师兄的视线,不能和师兄使小性子,不能和师兄生气吵架,落单了立刻传音给师兄,来不及传音就把信号弹往天上打。”
这下轮到江流川哑火了。
晏钦冲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不好意思啊师兄,我记得不是很全。”
小样,让你见识一下岗一的应试速记能力。
“哦,还不错。”江流川嘴角直了又弯,纠结了半天才绷住,“这种东西不是记下就万事大吉了,你要随机应变,行事时也要三思而行。”
晏钦笑了笑:“多谢师兄指点。不过咱们怎么先来了阆风城,是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江流川扬眉:“没什么不同的。”
话虽如此,可江流川的表情却很耐人寻味。桌上的菜已经快上齐了,秦渡扫了眼,让伙计又上了一副碗筷。
晏钦秒懂:“还有人要来吗?”
江流川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请客的还没到。”
话音刚落,包间的花窗便被清风吹开。明月当空,阆风城内灯繁如昼,墨绿披帛扬在风中。
“难道大师兄唤我来就只有请客一件事吗?正是叫风絮伤心啊。”
盛风絮打扮招摇,衣领松松垮垮地荡开,不知刚从何处快活回来:“许久不见,阿渡可有想我?”
秦渡皱眉,趁人还没舞到晏钦面前便先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散开的衣带:“七师兄,慎言。”
盛风絮配合地张开双臂任秦渡整理,还不忘歪头冲晏钦眨眼:“哎呀,这是不是我们小钦吗?大师兄你怎么都不告诉我,早知道我就换身衣服来了,带坏孩子怎么办?”
晏钦吃惊:“七师兄!你怎么也在这里?”
“上回不是说好要带你到我的地盘上来玩玩吗?”盛风絮促狭一笑,“忘了告诉你,这阆风城的风,就是我盛风絮的风。”
13. 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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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晏钦脑中划过一个可怕的猜想:“七师兄,难道你就是阆风城城主?”
盛风絮对他挤眉弄眼:“那倒没有。”
秦渡手一抖,差点把最后一条带子打成死结:“七师兄。”
“先入席吧。”江流川叹气,“奔波一日大家都累了。”
听见盛风絮否定的答案,晏钦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安静地坐下吃饭。
晏钦身子虚,根本辟不了谷,每餐都要吃饱才行。不过这几日他肠胃不好,吃得少又反胃,刚出传送法阵时便已吐过。如今腹中空空,灌下去的茶汤聊胜于无,只能勉强压住胃里翻涌的酸水,还是要吃点什么才好。
阆风城的菜肴偏重口,和宗门的清淡饮食完全相反,又酸又辣很是开胃,晏钦原本只是想随便对付两口,结果饭都添了两碗还没停。
在场只有晏钦没有辟谷,江流川和秦渡仅仅只是象征性地夹了两筷子,不过盛风絮倒是吃得很欢,高兴得连狐狸耳朵都冒出来了。
眼看着两人干完了一盆饭还要再添,江流川额前青筋狂跳,无奈道:“行了!”
一人一狐从饭碗里抬头。
晏钦懵懵地和盛风絮对视,看见一双青色的毛绒狐耳冲自己晃来晃去。
等等,狐狸耳朵?!
晏钦差点把碗丢出去:“七七七师兄!”
“抱歉呀小钦,好像忘记和你说了。”盛风絮冲他笑着,并不抱歉地抢走了最后一块椒麻鸡,“师兄是妖修呢。”
晏钦的眼睛睁得像玻璃珠一样圆:“妖修?”
盛风絮笑着逗他:“怎么?你不知道吗?”
“没人和我说啊。”晏钦心凉了一半,刚刚松的那一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偏偏是狐妖?
晏钦强装镇定:“七师兄,你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师弟。”秦渡忽然给他夹菜,“吃点。”
晏钦低头,碗里多了块姜。
盛风絮看笑了,慢悠悠开口:“亲娘生的没有,同父异母的可就多了去了。毕竟我那个老不死的城主父亲娶了六十多房,所以我大概有三十几个弟弟妹妹吧。”
啪叽一声,晏钦刚刚夹起的姜片掉到了桌上,屋内气氛忽然就僵住了。
唯独盛风絮还像没事人一样故意逗他:“小钦是不是喜欢妖修呀?要不要师兄给你介绍几个狐狸妹妹?”
“不用!真的不用!”
晏钦臊得脸红,声细如蝇,“我没有,我只是好奇。”
江流川倒是见怪不怪:“喜欢也没事呀,千机宗不论出身,只看德行造化。门中不但有妖修,隔壁百药峰还有魔修呢。”
晏钦低头逃避:“大师兄你饶了我吧!”
秦渡不赞同地剜了江流川一眼:“他还是个孩子。”
江流川耸了耸肩:“找个知根知底的,总比被外面的骗走好。”
盛风絮笑趴在桌上,意有所指:“依大师兄这意思,宗内的就可以咯?”
江流川挑剔道:“那至少要能过在千机问心池里走三百遍的。”
盛风絮咂舌:“你也够狠。”
千机问心池,乃是祖师炼器之地。池水永无波澜,宽阔如湖海。熔金断刃为底,淬灵真气为水,走在池中如踏火海刀山。若弟子犯下罪大恶极之事,在问心池内走上三千三百三十三步,便可抵消罪孽。
依照门规祖训,每位内门弟子在拜师前都须在池中走上三步,以示心志。
涉过千机问心池,才算千机弟子。
秦渡也赞同:“反正走三步都要哭的那种肯定不行。”
盛风絮笑得快直不起腰了,重重地拍着秦渡的肩膀:“你少说两句。”
晏钦听得云里雾里:“师兄,你们在聊什么?”
江流川一挑眉:“你那时候还小,忘了也是常事。”
晏钦不明所以:“忘了什么?”
秦渡放慢了语调:“当年千机问心池里……哭的最惨的就是你。”
“是吗?我不太记得了。”晏钦笑得很勉强,他总算想起来了问心池是什么地方了。
原著中,龙傲天初入千机宗时迷了路,意外走入问心池中,结果池水波澜不止,举山哀响,引得全宗长老出动,他还没入宗就狠狠装了个大的。
十五年前,他和微生淮唯一一次相见,竟是在那里吗?
尘封多年的记忆被唤醒,晏钦早已记不清细节,只能压下心中惊骇,匆忙端起茶盏掩饰:“我真的记不清了。”
盛风絮笑吟吟道:“你大抵忘了,当年还是宗主师叔亲自抱着你过的问心池呢。”
“呕……咳咳咳!师尊?”晏钦呛得眼冒泪花,“师尊抱我过的问心池?”
“是呀是呀。”
江流川笑眯眯地看着他,“你那时候才五六岁吧,瘦瘦小小一个都没有旁边的石头高,刚被抱进池,就一边呛水一边哭。师尊当时忙着去处理一桩紧急事务,便把你托付给我们,结果你哭得震天动地,我们都不敢动你,师叔那日正好来淬剑,顺手救了你。”
“结果你拽着师叔的衣袖抹眼泪,擦完也不撒手,一个劲往师叔怀里钻,怎么哄都不肯下来。最后是师叔便抱着你在池中走了三步,就算你过关了。”
“……”
晏钦听得一口气没喘上来。
江流川敲了敲桌子:“师尊本是想将你收为关门弟子的,但此事过后,师叔忽然主动开口,说想收你为徒。”
晏钦一言难尽:“原来是这样吗?”
看青年脸色不太好,秦渡笨拙地安慰他:“这些年我们不是故意忽略你。”
江流川叹气:“你本该在千机宗好好长大,但你修炼不过一月便被天雷劈中,神魂离体,发了几个月的烧,只能靠灵草吊命。”
“后来玄阴门的图长老亲自为你算了卦,说你是受到了师叔的影响,在及冠之前不可再接触修道之事。所以师叔只能把你送下山,交给一对八字相合的夫妻抚养。”
晏钦:“……”
懂了,他这是真被微生淮克到了。
这事天道也和他解释过,他当时刚穿过来不久,身体尚未和魂魄完全融合,一接触微生淮这种白月光级别的重要配角就会产生排异反应,所以才引来了天雷。
后来他隐入凡尘,没再接触这些重要角色,身体和魂魄彻底完成了融合,连天道都难以觉察不对,所以迟了这么多年才找上他。
“你与微生师叔的确有缘,只是……我也不知这缘分究竟是在护你,还是在害你。师父怕你再出事,所以即便你已经重新拜入内门,他也不敢冒险,只能先将你安置在剑云峰。”
晏钦迟疑开口:“等等啊,借住剑云峰这个事不是因为淞崖峰上有极寒灵气吗?”
盛风絮轻嗤:“这你也信?”
“不是吗?”晏钦不解,这透明人设定也有隐情?
“树大招风。”
秦渡注视着他,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都在瞬间软化。与其暴露在台前担惊受怕,不如将人藏起来,至少能让他安静长大。
晏钦眼皮一跳,他什么时候拿的养成系小可怜的剧本?
江流川目光晦涩:“玄阴门的图长老与师叔私交甚好,曾为师叔起卦多次,每一卦都是大凶。他当时也算过你的命。”
晏钦定定看着江流川,忽然一笑:“那我的命如何?”
江流川静静取出一张仔细折起的古朴签纸,还未递出便被秦渡隔空揽下。
盛风絮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轻浮,绿眸幽深:“小钦,天命不可改,你当真想知道?”
晏钦表情放松:“都许他算我的命,还不许我自己看一看了?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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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没这个道理。况且师兄们辛苦陪我出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吧。”
首席大师兄,阆风城未来城主,天才刀修“鬼愁刀”,这样三位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怎么可能陪一个废柴小师弟出来游山玩水?
晏钦很有自知之明,也懒得深究,反正出来玩爽了的是他,还有师兄保驾护航,怎么想都不亏。
思考剧情太累,他只是个路人甲。
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他揉揉肚子,认真道:“让大家担心了,不过无论结果为何,我都不委屈,也不会怨恨。我本就不喜欢抛头露面,也从不妄想成为人中龙凤,只想安稳度日。”
他打开签纸。
【天不祐之,时不合也。】
大凶。
和微生淮一脉相承。
晏钦又夹了一筷子肉,心中好笑,果然该他们是师徒吧。
江流川叹气:“图长老说你身弱命贵,及冠之前最好避世,连修道者都要少接触,所以这些年,我们很少会打扰你,只是偶尔会在暗处远远看你一眼。”
秦渡也叹气:“是我们不好。”
他们本想好好护住人,借宗门试炼之名低调地将晏钦收回内门,结果百密一疏,晏钦只是在外门暂留了两三个月,就受了那么多苦。
他们二人一个接一个地叹气,看着晏钦也无奈了:“师兄,我在千机宗真的过得挺好的,你们不必如此。”
这些日子里众人对自己小心翼翼的态度和好得过头的待遇都有了缘由,晏钦垂下眼,并未有什么实感。虽然心中疑惑已解,可他胸膛里依旧浮着一点说不明道不白的愧疚。
见他沉寂下来,秦渡皱眉,默不作声地看向江流川,后者轻笑:“无事,小九最近很忙。”
外门掌事早已年老,是该换人了,到时候那群的蛀虫一个都跑不了。
“九师兄怎么啦?”晏钦挑眉。
盛风絮愉悦地点了点头,一边给晏钦丢了块肉一边给自己多加了两勺饭:“大人的事小孩子不用管,吃你的。”
晏钦看了看碗里的肉,还是决定先吃饭再说,完全没发现有人要因为他的小可怜剧本遭殃了。
江流川有任务在身,接下去几日早出晚归。晏钦初来乍到,吃穿住行都被盛风絮一手承包了,每日都被秦盛二人拖着出去游玩。
听完三场戏又逛过花楼,拜了寺庙又拜完道观,终于在又一次早起爬山熬夜游湖后的清晨,晏钦虚弱地发出了抗议:“师兄,我想休息。”
秦渡有些不解,仔细思索后关心道:“饿了?”
晏钦缓慢摇头。
秦渡恍然:“那是渴了?我这里有……”
“师兄,我没什么胃口,今日想在客栈休息。”晏钦无奈解释道,“我想睡觉。”
他本就身体不适,这会儿眼下一片青黑,秦渡眉看了看他的脸色,很快松口:“我去和七师兄说,小师弟,你好好歇着。”
盛风絮今日意外地好说话,只是幽幽瞥了晏钦一眼:“歇着吧,一个人待着安生点,我把侍卫留下,有事就让他去办。”
晏钦白着一张脸缩在被子里,乖巧点头。
一炷香后,晏钦悄悄下床,将窗户挪开一条小缝,目送师兄的车驾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他换了一身低调打扮,又把储物袋里的防御法宝都挂到了身上。
这一番折腾下来,胃里又翻腾不止,他满身冷汗,想晕也晕不过去,想吐却吐不出东西来,最后撑不住腿软地跪在地上,几乎要将心肺都呕出来。
“天道……”
没有回应。
晏钦已经习惯,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偷偷骂了它两句。
眼前阵阵发黑,一个可怕的猜想悬在心头——
他不会是,不会是……
晏钦不可置信地低头。
崽,是你吗?
14. 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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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头晕恶心,吃不下东西还想吐,昨日吐了三五回,折腾到后半夜才睡,醒来时起了高热,一个时辰后才消退。”
“发热不是第一次吧?”
“断断续续,大抵三月有余。”
“恶心呕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月前。”
“贵人,您如今修为几重?”
“说来惭愧,不过筑基初期罢了。”
“哦?是吗?”对面的李老头捋了一把白花花的胡须,窄成一道缝的眼睛闪过暗芒,“那就坏了。”
坐在这间藏于黑市角落里的药庐中,晏钦易了容,压低声音追问道:“大夫,您这是何意?”
李老头眉头紧锁:“您这脉象好生蹊跷,可有眩晕耳鸣?”
晏钦神色一紧:“有。”
看着他难看的脸色,李老头叹了口气,直接下了定论:“神疲气短,精神萎靡。”
晏钦沉默一瞬:“大夫,我到底是怎么了?你说吧,我有分寸。”
李老头瞥了他一眼:“脉象细弱,滑如珠滚玉盘之状。气血亏虚,阴阳失调,已有早衰之相!”
他装出一副忧虑表情,连连摇头:“若再晚来几日……啧啧,后果不堪设想!”
这叽里咕噜一大堆话左耳进右耳出,晏钦脑中自动滤出了几个关键字眼——滑脉,阴阳失调,早衰之相。
他不通医术,但初来此界,也曾看过几本带球跑话本积累经验,这几个字眼并不陌生。
晏钦愣在原地,表情如雷劈过一般失控茫然。
他心中有鬼,故意避开师兄们独自出门,又不敢去城中药铺,花钱找路边的小乞丐带路后才在城外黑市找到了这家药庐。
数日煎熬隐忍在此刻碎作齑粉,饶是他心中早有预兆,还是吓得浑身发冷,忍不住轻颤起来。
他想,完了。
脑中嗡得一声炸开,他使尽回想,支离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
没焐热的两套院子,满山遍野瞎跑的小猫,灵田里还没成熟的灵草,一直照顾他的师兄师伯,无雪殿的那个雪人……最伤人心的是,他甚至还有好几个月的弟子份例没取!
完了。
他刚攒下的家当好像要泡汤了。
“贵人?贵人?您还好吗?”李老头关切地看着面前脸色煞白的年轻人,“您没事吧?”
他今早出门忽悠人的时候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傻小子,虽然相貌和穿着一样普通,身上带着的却全是高阶防御法器,一看就是个香饽饽。
黑市里多少双眼睛落在他身上肆意窥探打量,这年轻人浑然不知,善心大发地给乞儿赏钱,却没发现那小骗子顺手偷了他腰间的异形玉佩,现在坐在黑药庐里,又被三言两语忽悠得白了脸,实在是蠢得可以。
也幸好他蠢,自己今日必然能大宰一笔。
见晏钦惴惴不安,李老头话锋一转:“您这病虽然棘手,但老夫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晏钦看了看天色,只要在一个时辰内赶回客栈就不会被发现。犹豫片刻后,他轻轻颔首:“愿闻其详。”
-
阆风城,黑市街口。
荒地外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盛风絮和秦渡面对面坐着,车厢内弥漫着一股符纸焚烧的气味。
盛风絮轻挑起车帘,地上堆满了算筹龟甲各类卜卦之物,一名灰发男子席地而坐,正兴致勃勃地挑拣着战利品:“图长老,您还没逛够?”
图一乐手中动作飞快,乐呵呵挥了挥袖:“盛师侄,马上!”
秦渡忽然出声:“第六遍。”
图一乐丝毫没有心虚:“这次真的快好了!再过两个时辰,鬼市就要关门了,我们确实要抓紧出去了。”
秦渡皱着眉:“图长老,我小师弟身体不适,还在客栈中等……”
“好了,打住!”图一乐捂住耳朵,“这话你也已经说了七八遍了!待会儿一回去我就给他看诊,你放一百颗心吧。”
秦渡还想再接话,却被盛风絮笑着打断了:“阆风城奉宗主师叔之命在此接待贵客,自然应尽地主之谊,师弟,还不快下去向图长老道歉?”
秦渡看了他一眼,说:“是。”
他黑着一张脸下车,硬邦邦地朝图一乐行礼,就是看着不像道歉,像要打劫。
图一乐嘴角抽搐,抬头看看笑靥如花的盛风絮,举手投降:“最后两刻钟!等我去把最后一个摊逛了,逛完马上回!”
盛风絮伸出一指:“一刻钟。”
“一刻钟就一刻钟。”图一乐唰得从地上跳起来,随手拍了拍灰,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黑市。
秦渡和盛风絮交换了一个眼神,立马跟上。
黑市人多巷窄,摩肩接踵,图一乐被挤来挤去,还没转过弯去便被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撞了个满怀。
图一乐勉强站稳:“哎!你这孩子!”
那小孩低着头不理人,撒腿就跑,滑不溜秋地钻进了人群中,很快就把图一乐甩在了身后。
他转过好几个弯,几乎绕边了大半个黑市,确认后面无人追赶后,终于在路过一条小巷时调转方向,趁着无人注意,走进了阴暗潮湿的巷子深处。
药庐的牌匾下挂着盏小煤油灯,还有客人。乞儿错开几步,躲到了旁边的杂物堆后,才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穿得奇怪,钱倒是挺多的。”他嘟囔着,埋头拆着袋子,颈边忽的一凉。一把泛着靛蓝幽光的刀挑起他的下巴,他被迫抬头,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图一乐气喘吁吁地跑进巷子:“秦师侄好样的!小兔崽子敢顺你爷爷我的钱袋子!”
乞儿黢黑的眼珠转个不停,很识时务地开始求饶:“我错了!仙长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图一乐喘了几口粗气,一边拿回袋子,一边吓唬他:“本大爷的钱袋上可是有封印的,你没有修为,拆了可是会死的!”
那小孩抖得像只小老鼠,战战兢兢地哭了起来:“我真的不敢了,我爷爷六十八岁了他还等我去买药治病,仙长你行行好,你放过我吧!”
图一乐冷笑一身双手叉腰,随手向他挥出一道灵力。那乞儿吓得闭了眼,只听见叮叮当当钱币落地之声音,他毫发无损,但藏于身上的钱袋荷包都明晃晃地掉在了地上。
图一乐摇头:“再有难处,也不该夺他人之财。这些都没收了。”
铁证如山,小孩低头缩成一团,没有再狡辩,只是点了点头。
图一乐不欲纠缠,转身便打算离开。可秦渡没有收刀,直勾勾地盯着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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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中泛光的一角:“拿出去。”
“怎么了?”图一乐不解。
风声乍响,流水刀划破那层遮掩的衣衫,将发光的“异形玉佩”轻轻挑起。
那是一条雾蓝色络子,串着两把小小的玉钥,一枚无字,一枚刻着剑云。
图一乐瞪大眼睛:“机关玉钥?你小子从何处偷的?”
小乞儿见形势不对,扭头想跑,被流水刀背狠狠一撞,直接痛得跪在了原地。秦渡刀锋一转,一字一顿道:“说,玉钥主人在哪儿?”
一墙之隔。
桌上零零碎碎地摊着灵植药草,每端出一样,李老头便要热情地讲解一番。下首的年轻人敛眸呆坐着,情绪低落得已经完全无法伪装,完成沉浸在恐慌迷茫之中。
他心不在焉,根本没听进去多少,但李老头心情很好,什么百年仙草、千年灵参,所谓的镇店之宝都摆出来了。
晏钦瞥了一眼:“还有吗?”
“自然还有,只不过这价钱……”
“钱不是问题。”
李老头来劲了,搓着手弯腰:“有有有!不瞒您说,这可是老头子我的棺材本。”
他进屋摸索了半天,取出一个古朴的黑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足有小臂长的匣子,里面只装了一株暗绿色的花。
“您看看,这可是万年难得一见的品相!”
晏钦扬眉:“这是什么品种?”
李老头故弄玄虚:“这可是渊海特产,万年才出一根的趋风草!”
晏钦叹了口气,看了看那株叶片暗黄的草,又看了看因激动涨红了脸的李老头,最后选择把匣子重新盖上。
若不是他在淞崖峰上干着照料灵植的活,光看李老头的表现,他可能真的会信。
好消息,面前这个老头是骗子,他的家当暂时还能保住。坏消息,他今日好不容易溜出来的机会浪费了。
晏钦摸了摸鼻尖,有点惆怅。
下回还要再跑一趟,多累啊。
见他没有半分动容,李老头也很快反应了过来,殷勤赔笑:“贵人,您看这些药材,还有我这独门秘方……”
晏钦刚要婉拒,身后倏地传来一声巨响,门和静音结界同时罢工,凌冽的刀风混着猛烈的杀意迎面袭来,将桌上柜上的东西震得东倒西歪。
混乱之中,一块黑漆漆的破木板掉到他脚边,晏钦低着头,依稀能辨认出那是药庐前摇摇欲坠的门板。
那股刀风好似长了眼睛一般去而复返,直接以高阶威压将庐内之人都定在了原地。晏钦暗道一声不妙,眼疾手快用法器隐去身形,缩进了角落里。
李老头被吓了又吓,完全没发现黑匣中少了什么,哆哆嗦嗦地盯着门前。
顺着他惊恐的视线,晏钦缓缓回头。秦渡左手提刀,右手拎人,杀气腾腾地破门而入:“滚出来。”
“仙长饶命!”
流水刀起,寒光闪过,一刀斩落了摇摇欲坠的招牌。秦渡冷淡的目光停在角落:“你,也滚出来。”
晏钦把脸埋进膝盖里,试图隐藏。
下一瞬,兵戈之声划破空气,流水刀狠狠刺入地面,不偏不倚,正好立在晏钦面前。
隐身法器应声断成了两半。
晏钦:……
今天也是倒霉的一天呢。
15. 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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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夜色已深,忙碌一天的江大师兄终于回到了客栈。
渊海生变,一批被盗的珍稀灵材暗中流入各城,他奉命追查数月,发现源头在阆风城的黑市,原本一切顺利,可今日接头暗线忽然失联,他追寻了大半日,都未有进展。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上楼,还未走到门前便已觉察到数人的气息,屋内灯火通明,安静得有些诡异。
江流川三五步跨上台阶,猛地推开门,刚刚一只脚跨进门,只见盛风絮、秦渡和图一乐还有几名属下围成一圈,或站或坐,表情是如出一辙的严肃难看。
他家小师弟拘谨地坐在中间,仰头对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江流川:……
江大师兄木然地退回门外,砰的一声重新关上门。
幻觉,一定是幻觉。
一炷香后,被众人按到主位上的江流川和小师弟面面相觑:“什么,你一个人跑去黑市了?”
盛风絮漫不经心地补刀:“是啊,可能耐了,又被偷又被骗的。”
晏钦无法反驳,讪讪一笑。
“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去去,还傻兮兮地跟着陌生人走?”江流川眼前一黑,背上冷汗迭出,慌张地把晏钦前后左右都检查了一圈,确认对方没有受伤才暂时松了口气。
此次是他带队出来历练的,要是晏钦当真出了什么事,他要怎么和师尊和师叔交代?
江流川心有余悸,疲惫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叫人省心。”
“对不起,让师兄们担心了。”晏钦抿唇,小心翼翼地道歉,“我知道那老头是在诓人,我真的没被他骗到——”
盛风絮也冷着脸:“那老不死的卖的全是假药,以次充好,不知害了多少人。若今日我们没有及时赶到,你小子钱袋都要掏出来了吧?”
晏钦很无奈:“我也就照料灵草这一门差事了,一点药材还是认识的。他骗人功夫不到家,拿着一株枯萎的花吹了半天,说那是渊海特产的趋风草。”
“渊海?”江流川眼神忽变,“他和你提了渊海?”
晏钦点头:“是啊。”
趋风草生于荒沙之泽,和渊海隔了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是渊海特产?况且李老头的手上那株灵草叶片卷曲暗黄,品相低劣,看着都不像趋风草了。
江流川面色沉沉:“人和东西眼下都在何处?”
秦渡回道:“都已押下,黑药庐也封了,那些假药无人动过。师兄可要去查验一番?”
晏钦摩挲着袖口凸起的花纹,忐忑接话:“师兄,那灵草可有问题?”
江流川眉头紧锁着,低头思索。秦渡看了看晏钦,还是不忍心:“还需探查一番才能确定。”
晏钦目光躲闪,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株焦黄的灵草:“那……辛苦师兄们验一验?”
江流川接过那灵草,不可置信地盯着晏钦,压低的声线都飘了起来:“这东西从哪来的?!”
“这就是那老头说的特产。”晏钦老实回答道,“当时情况混乱,我顺手拿出来了。总觉得这草怪怪的,不像是趋风草颜色。”
这下别说是江流川了,在场几人神色一凛,连图一乐的表情都变了。
品相低劣的趋风草?
那是分明是一株枯萎的冰絮花。
从渊海一路偷渡到阆风城,奔波数万里,因为没有龙族的保护秘术,冰絮花会在半路枯萎,灵力效用大打折扣,但在黑市上仍是一花难求。
没想到这黑药庐里真的有不识货的漏网之鱼!
江流川猛地起身往外走:“老十,你陪小钦和图长老再去一趟药庐,有多少药材就搜刮多少。”
“你们几个留下,假装按之前的线索继续往下查。剩下的人和我走,那个买假药的老头我亲自审。”
他走到门前,回头看向盛风絮,“老七,交给你了。”
盛风絮认真点头:“保持联络。”
一夜兵荒马乱,黑市里悄然无息地少了几个熟面孔,阆风城内依旧歌舞升平,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
淞崖峰上云销雪霁,难得晴日。
庭前的棋局已杀到激烈之处,水晶鎏银镜悬在玉桌旁,镜中倒映着燃烧的传信符,只寥寥几行,说尽了阆风城的动荡暗流。
托晏钦的福,江流川一连找了好几日的暗线还是抓住了,正是那个滑不溜秋的小乞儿,顺带着找到了一部分失踪的灵材,超额完成了任务。
谢长恒心情颇好:“这样一来,渊海那边也能交差了。”
微生淮低笑一声,幽幽落下一子。
谢长恒白了他一眼,看着他诡异的落子位置又是狠狠皱眉:“好端端的你怪笑什么?少学青阳慎那个老不死的。”
微生淮语调温和:“既是表亲,有几分相似也正常。”
谢长恒脸彻底臭了。
青阳慎,三百年前继任的渊海龙王,也是微生淮的亲表姐。此人男女不忌、来者不拒,荒唐之名传遍天下,却被世人赞为风流。
谢长恒冷嗤:“龙族那群迂腐老头害你害得还不够吗?表亲?他们也配。”
微生淮又下一子:“事实如此。”
谢长恒沉着脸:“当初将你赶出妖城的是他们,如今对你曲意逢迎、百般谄媚的也是他们。妖修贪婪狡诈,你就一定要凑上去吗?”
微生淮抬眼,迎着谢长恒的怒容:“师兄,风絮也是妖修。”
谢长恒撇开脸:“小七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自然相信他的为人,但龙族不同,他们有多冷血无情,你比我更清楚。”
“是。”微生淮垂眼,看向纵横交错的棋盘,“我也是妖修,身上流着龙族的血,所以,我与他们并无不同。”
谢长恒:“闭嘴!下不赢我就用激将法?不好意思,我不吃这套。”
微生淮忽然开口:“师兄,苍浪剑还缺一种锻材。”
“怎么不早点说,急要吗?”谢长恒松了口气,“灵材的事情和小九说,他肯定会给你找来的。”
微生淮摇头:“不用,我自己去。”
见他一脸超脱世外的淡然,谢长恒有种不祥的预感:“等等,你打算瞎跑去哪里?”
微生淮:“渊海。”
谢长恒又把手里的黑子摔回盒中:“宗主大人想气死我就直说。”
微生淮垂下眼睫,落子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下个月龙族祖祭,我会去一趟。”
好好地做个了断。
谢长恒眉头紧锁,生硬地转了开话题:“图一乐那混子到底什么时候来?我真不想再陪你这个臭棋篓子下棋了!我为了宗门日日起早贪黑,这几年白发都多了好几把……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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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可怜啊。”
尚未开口劝阻。微生淮好脾气地冲他笑了一笑,“师兄,你输了。”
棋盘上,白子纵横相连。在劣势之下断尾求生,刻意示弱诱敌深入,再落子收割,彻底将黑子推入杀阵。
竟是平局。
谢长恒一愣。
他的棋艺比微生淮高了不止一点,平日里百局能胜九十九局,今日居然让微生淮反杀了?
微生淮轻笑:“近日我钻研棋谱,新学了一招。”
谢长恒很无奈:“谢天谢地,看来你和棋道缘分未尽呢。”
殿前的趋风草已经盛开,雾蓝花心缀着浅白短绒,清风一吹便会飘散,像一场蓝色的雪。
微生淮在雪中起身,叹息悠长:“皮囊会腐朽,血脉会稀薄。都是累赘而已,何必执念呢?”
-
转眼,晏钦一行人已在阆风城待了半月有余。
几位师兄忙着调查,图一乐也趁机在城里胡闹,不管黑市还是花楼都能搅得天翻地覆。阆风城主叫苦不迭,屡屡传信求助千机宗,来来回回就一个意思,请几位祖宗高抬贵手。
在送出第十份信后,一群侍从浩浩荡荡闯入城中,为宿醉的图一乐送上了来着剑云峰的半张草纸。
草纸写草字,再加谢长恒的私印,墨迹糊成了一坨。图一乐对着纸上的鬼画符沉默半晌,出人意料地屈服了,当日午后便在众人的欢送声中登上了前往千机宗的仙舆。
可阆风城的麻烦走了,晏钦的麻烦也来了。
宽敞的仙舆上,图一乐窝在左边软榻上黄符纸折纸鹤玩,晏钦坐在他对角的位置,心不在焉地翻着心法。因为私自出门,他被勒令不得外出,罚背十遍心法。
晏钦忐忑不安地等了好几日,刚松了一口气,却发现那群侍从把客栈也围住了。
另外半张纸是给他的。
仙舆不仅要迎图一乐入宗,还要将他一并带回。
图一乐把纸鹤往空中一丢,慢悠悠地又往桌上摆了一副算筹。他算得漫不经心,一边翻着算筹,一边还有心思看着晏钦笑:“我虽不会医术,但会看面相。见你第一眼时,我便觉得不对劲。”
晏钦扯了扯唇角,没有立刻搭腔。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冰絮花吸引走了,但眼前这位玄阴门长老却不按常理出牌,敏锐地发现了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晏钦为什么独自出门,为什么跑去黑市,还出现在药庐里,而不是其他的地方?
图一乐笑嘻嘻地扔下算筹:“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差成什么样了?那不是正道,早些醒悟为好。”
晏钦面上笑意如常,很放松地坐在车厢中:“前辈说笑了,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算筹落在桌上,凶卦将成。图一乐撑着下巴,手上拨弄着算筹,意有所指:“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你体内的灵力……”
图一乐:“太浓了,快要溢出来了。”
晏钦眼皮一跳。灵力?他哪里来的灵力?
都是微生淮留下的。
避开图一乐探究的目光,晏钦转过头,不敢再理会他,侧身掀起仙舆的窗。
暖阳融融,珠帘叮咚作响,随着车架荡漾出斑斓的光晕。沐浴在日光中,所有情绪都敛进阴影,晏钦垂下眼眸,陷入一场寂静。
宽大的袖摆遮住他的动作,覆在小腹上的右手正在不自觉地颤抖。
16. 女装
16.
赶在天色还未完全变暗之前,仙舆抵达千机宗。车停在山门前,数十名弟子持机巧长明灯安静地候在车边。
一路颠簸,晏钦胃里的灼烧感又泛了上来,他脸色并不好看,扶着门正要下车,却见图一乐依旧赖在仙舆上。
图一乐算了一路的卦还不满足,此刻手中卦阵初成,尚有三四枚算筹未曾揭开。
夜里起了凉风,晏钦垂眸看了眼车前等候多时的持灯弟子,白着脸转身:“图长老,天色不早了,这仙舆四面透风,实在不适合您卜卦,不如快些入宗吧。”
“马上!我这还有最后几枚……”
图一乐的鬼话张口就来,别人不知道,与他共处多日的晏钦却知道,这是怕是还要再拖上小半个时辰。
晏钦挽起袖子,笑吟吟地凑近:“万仪天衍卦,图长老好生厉害。”
图一乐摆摆手,下巴都要抬上天了:“诶哎呀哎呀,这都小意思!晏师侄,你倒是个懂行的?”
“没有,我随便猜的。真是万仪天衍?”
图一乐:“还有假的?”
“是……就好办了!”
晏钦咧嘴一笑,眼疾手快地帮他翻了一个算筹,翻完就跑。
“晏钦!!!!!”
晏钦笑着跳下车,正好落在灵云上,踩着云就溜了:“长老,回见啦——”
等图一乐气冲冲从仙舆里探出头,刚好看见青年慢悠悠冲自己挥手的背影。
被晏钦这么一打岔,桌上的卦阵已经散开,多半是功亏一篑了。
图一乐叉着腰叹了口气,幸好他只是闲来无事给微生淮那个老东西随便算算,闭着眼也知道还是凶卦。他宽慰着自己,低头去收算筹。
一炷香后,候在车外的弟子狐疑地掀开车帘:“图长老,您怎么站在这儿呀?”
“别打差。”
图一乐表情严肃,头都没不抬一下。他双手撑桌,聚精会神地盯着桌案上的算筹。
那道未完的局被补全,卦象已现。
-
回宗后,没有几位师兄的管束,晏钦并未像之前那样宅在院子里,反而热衷于往青雾峰跑。
午后,任务处依旧空闲。
范轩打发范小全去沏茶,自己则面不改色地把弟弟私藏的点心掏出来接待客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晏师弟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小任务处?”
晏钦也不同他客气,挑了个糖糕就往嘴里塞:“闲来无事,特来看望师兄。”
“巧了,我正有事找你呢。”范轩佯装叹气,“上个月我回乡探亲,晏府大门紧闭,管家说晏老爷和晏夫人四五月前便出去跑生意了。这丹药贵重,我不敢托给旁人,便又重新带了回来,你看怎么处理?”
晏钦倒是不在意,好笑道:“是我疏忽了,他们就是闲不下来的性子,好不容易甩掉我这个拖油瓶,当然是喜不自胜,只怕此刻正在哪个山沟沟里游山玩水呢!劳烦师兄替我留着丹药,下回直接交给老管家就好。”
范轩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们出生的小镇虽然受千机宗庇护,却实在荒凉偏僻,只有几十户人家,乡里和睦。
晏家是有名的商户,常常接济邻里。晏家夫妇常年在外经商,对唯一的儿子完全是溺爱放养。
晏钦从小没有长辈管束,每日都和他们混在一处瞎玩,不分彼此。
算算日子,晏家夫妇这是前脚刚把儿子送上千机宗,后脚就出去逍遥了。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晏家夫妇居然完全不担心晏钦考不进千机宗,也是心大。
范轩又道:“看你方才盯着我半天,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
晏钦嘿嘿一笑,凑到他耳边一阵嘀咕。
范轩的脸色变来变去,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晏钦笑吟吟看他。
范轩深吸一口气:“你是说,你想要接一个任务地不远不近、气候舒适、物价低廉、民风淳朴且适合放松的低等级单人任务?”
晏钦点头如捣蒜。
“世上竟还有这种任务?”
范轩擦了擦额前并不存在的汗,他在任务处勤勤恳恳数月,原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冰冷,可遇到晏钦他还是忍不住想骂人。
晏钦眨眨眼:“范师兄——”
范轩又擦了一把汗,“……我试试。”
任务处后院有一台记录一切任务的灵册枢机,以仙法催动便可在数万则任务中自由筛选,只有任务处的弟子才能使用。
范轩将那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要求刻入灵符,当着晏钦的面放进了灵册枢机左侧。
灵玄铁机关飞速转动,面前高大的灵册枢机发出阵阵轰鸣,尖锐的摩擦声和沉闷的撞击声叠在一起,最后化成了升入半空中的一缕白烟,右侧亮起了闪烁的光,但半天都不见灵符弹出。
晏钦好奇地盯着那簇白烟:“这就出结果了吗?”
范轩惨笑:“不,这是枢机坏了。”
晏钦瘫坐回椅上:“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范轩头疼地修理枢机:“这样,给我点时间,我一个一个手动查。”
晏钦眼睛亮了亮:“多谢师兄。”
范轩摆了摆手:“你少折腾我几次就是谢我了。说起来,你小子不是一向不爱接任务也不出宗门的吗?”
晏钦笑了笑:“前几日刚得了本命法器,想出去历练一番。”
范轩颇为奇怪:“这么上进,不像你。搬去剑云峰后终于转性了?”
晏钦垂眼:“嗯。”
这当然是假话。
因为他现在只是想跑远点。
如果没记错的话,微生淮马上要去渊海了,按照剧情,他这个便宜徒弟也会跟着去。晏钦不清楚具体会发生什么,但这不妨碍他知道,结果很不妙。微生淮身上的秋水之毒会加剧,他也有可能受伤。
晏钦轻轻抚上小腹。
万一天道说的那个崽真的来了,他不可能让崽和自己一起去冒险,必须早做点准备。
他惜命,不敢赌。
晏钦笑了笑:“走了,不打扰你。”
范轩从一堆灵册中抬头,只看见晏钦的背影:“怎么不再多坐坐?”
“剑云峰有事。”
晏钦转身,却没有往剑云峰的方向走,而是在任务处外,慢悠悠地绕了一圈。
等再回到门前,范小全已经等在了门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储物袋。
晏钦拉着他往偏僻处走了两步:“你哥没发现吧?”
“当然没有!”范小全谨慎地左右看了看,将那储物袋递给晏钦,“晏师兄,给。”
晏钦笑着接过,粗略检查了一下,一套低调的素色衣裙,还有同色的幕篱和面纱遮挡,甚至还有一块任务处的采买腰牌。
晏钦啧啧称奇:“小全你出息了呀,这都能弄来。”
范小全害羞道:“全靠我哥,他现在又升官啦。”
晏钦笑了笑,随手抓出一袋灵石塞到范小全怀里,“多的你自己拿着玩,我先走了。”
范小全被这意外之财砸得眼冒金星:“晏师兄,这太多了!”
晏钦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要保密哦。”
范小全忍不住追问:“师兄,你到底要下山干什么啊?”
晏钦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范小全看不懂青年晦暗的眼神,只看见他唇边的笑容:“下山……去解惑。”
-
千机宗外门有弟子数万,大都居于山下,久而久之,山下便多了许多城镇,譬如晏钦与范家兄弟出生的桐阳镇,譬如善乐镇。
善乐镇算不上繁华,距离千机宗山门不算太近也不算远,常有修士往来。最特殊的是,外门唯一一位金丹期的老医修长居于此。
医馆内室,草木之气萦绕在空中,安静得只能听见烛芯上灯花乍落的响动。林老大夫眉头紧锁,探了许久的脉。
对面的病患带着珠帘幕篱,素色衣裙勾勒出清瘦的身形,乍一看便知是位年轻女修。
隔着薄纱,女修的声音有些沙哑:“前辈,可是脉象有异?”
林老大夫松了手:“如珠走盘……确是滑脉无疑。”
那女修骤然安静下来:“那您能否帮我看看……那……”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7601|19489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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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凉风吹过,珠帘轻晃。那人扭过头,手指绞着珠串,白纱遮住白皙瘦削的侧脸,脆弱的脖颈绷成了欲断的弦。
他认命道:“我腹中的孩子。”
病患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是终于感觉到了惧意,牙关战栗着,咬字也艰难。盖在腹间的手掐得青白,毫无征兆地颤着。
那人并未觉察,还在强装镇定,但那青涩的反应到底骗不过行医数十年的前辈。
林老大夫见多识广,可面对这样年轻的后辈,还是无端生出了怜悯之意:“莫要妄下定论,你……”
那人忽然问:“他还好吗?”
林老大夫一默。
眼前之人问的自然是那个“孩子”。
隔着幕篱,林老大夫的声音缓缓钻入他耳中:“你乔装来此,就是为了这个吗?”
久久未有回音。
林老大夫幽幽叹了一口气:“不要着急,孩子。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自己的身子。你脉象确实有异,老夫才疏学浅,无法治好你。但这应该不是有孕之象。”
“可我有许多症状,和医书所述都吻合……”
林老大夫无奈一笑:“那你可知,男子和女子的脉象本就不同?”
对面之人沉默了。
片刻后,那双白皙的手撩起珠帘白纱,幕篱之下,青年面色苍白,但依旧笑着:“依前辈之见,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林老大夫微微一笑:“滑脉也有许多不同,脉细弱,大抵为痰浊眩晕之症。此症较为常见,病因冗杂。观你之气色,应当是气血亏虚,以及……”
晏钦摆出一副洗耳恭听之态。
林老大夫慢悠悠道:“还有肾/精/不足。”
“……”
晏钦笑意一僵。
林老大夫话锋一转:“但这些都是小事,你最主要的毛病是身弱神虚。你是不是接触过极寒灵气?”
晏钦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体内有一道大能的灵力护体,并未被极寒灵气所伤,可棘手的是……以你目前的修为,承受不住那么多灵力。”
“过载的灵力锁于经脉之中无法化解,动辄伤筋动骨,想要根治很难。”
林老大夫眼神晦涩:“那位大能不知用了什么术法,竟已在你的灵台上刻入了印记。老夫修为低下,看不出解决之法。”
“那灵力当真有这么多?”
晏钦很疑惑,算上三次毒发,他们这几个月也不过见了十来次面。
“确实是积压已久。”林老大夫点到为止,“要么是在积年累月的相处中渗透,要么……”
要么是双修。
而且必须是激烈频繁的神魂同修。在情至深处之时,灵力才会这样彻底地相融,不分你我,像是给彼此打上了一层独一无二的印记。
“……”
晏钦掩饰地咳嗽了几声,避开林老大夫关切的目光。
幸好他之前灵力低微,疏于内修,所以并未微生淮的灵台中留下什么痕迹,不然他穿来第一日就会被抓包。
胸前吊着的那缕将散的气息挣扎着续上了,晏钦缓了过来,脸上多了几分血色。但他到底还是不放心,又一次追问:“前辈,真的……没有吗?”
林老大夫正色道:“老夫虽然修为不及公子,但也在千机宗外门行医数十年,不会断错的。”
青年笑了笑,没有再像之前那么慌张,只是安静垂眸时,面上似乎有一抹遗憾转瞬即逝。
或许是自己看错了吧。
林老大夫心中生出一点好笑,哪有男子会希望自己有孕,况且这就是不可能之事。
世间惟有鲛人血脉能令男子有孕,但玄州境内最后一位鲛人在渊海葬了七百年了,鲛人早已在玄州绝迹。
而仙岛蓬莱避世千年,上岛之门被封印,连当世大能镜尘仙尊都扣不开那扇门,哪里还有其他鲛人呢?
除非蓬莱岛重现,鲛人出世……但那怎么可能呢?
思绪纷飞,心脏倏地重重一跳。林老大夫猛地回过神来,药香漫溢的医馆又安静了下来。
那青年已经走远了。
17. 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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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离开宗门的这段时间,小三花不知和哪只公猫看对了眼,晏钦某日抱她的时候才发现她肚皮滚圆。
他完成任务道阻且长,他养的猫倒是已经揣了猫崽,真是叫人啼笑皆非。
自从确认那是虚惊一场后,晏钦反而松了一口气。他的认知完全被天道带歪了,居然会真的以为随便双修几次就能中招,幸好崽没这么快来。
豪宅刚刚焐热,师兄师姐们才混熟没多久,小三花还没当娘,他也还没做好带球跑路的准备。
能拖多久是多久吧,晏钦躺得心安理得,天道都好几月没联系他了,说明事情根本没那么急。
他每日摸着软乎乎的三花,有空就骂骂那不见踪影的猫崽爹和失联的死天道,偶尔翻翻心法巩固一二,日子过得安稳平静。
又有小半个月,秦渡等人陆续回宗。晏钦再没有理由再懒下去,于是被几个师兄拉着上了剑云峰顶,去给长辈请安。
剑云峰主殿比无雪殿大了一倍,前殿专门用来处理宗门事务,后殿才是谢长恒的居所。
前殿左侧伫立着十六重楼阁,执法弟子络绎不绝。晏钦悄悄看了一眼,楼阁前的玉匾上写着三字——仙德司。
仙德司统管全宗大小事务,对千机宗上下皆有约束,司中执法弟子遍布玄州境,下属机构多如牛毛,青雾峰的任务处就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处分支。
大部分剑云峰弟子都入了仙德司,来往的人里有许多熟面孔。韩煦之领着几个年轻弟子,刚好看见盛风絮揽着晏钦在和来往的师兄弟说说笑笑。
韩煦之最先看向领头的江流川:“回来了?”
江流川点头:“回来了。”
韩煦之走近,与江流川并肩,目光轻轻落在人群中的晏钦身上。他已弱冠,但人长得嫩,笑起来杏眼圆圆,总觉得像是十来岁的少年,周围一圈师兄都比他高了一截。
晏钦耳垂微红,怀里被路过的师兄们塞了一手的稀奇玩意儿。他显然不在状态,总是心不在焉地低头,眼睛都快黏在怀里的东西上了。
江流川眼神一软:“二十岁,还是个孩子呢。小九,你还记得我们二十岁在干什么吗?”
韩煦之无奈:“你二十岁的时候可不得了,一剑斩了渊海的镇城妖兽,差点上了妖族的通缉榜,还是师尊亲自去捞的人。”
江流川:“自是比不过你,二十岁就力排众议建了仙德司。我方才还纳闷呢,韩司主日理万机,今日怎么得空下楼了?”
韩煦之对他笑笑:“反正不是为你。”
“是是是。”江流川被他逗乐,挪开视线时正巧目击了晏钦避开人群、低头往嘴里偷塞酥点的现场,“这次任务能这么顺利完成,多亏了小师弟。也不知道师叔是如何打算的,还要接着瞒他吗?”
他们此次勘破大案,已提前见过宗主及诸位长老,这一趟只是私下与自己人见面,才将晏钦一同捎上。
韩煦之眸光微动:“师叔必然有他的道理。小钦……总归是要长大的。”
站桩半天的秦渡忽然开口:“师长俱在,他不必太辛苦。”
“凡事总有万一。”
韩煦之一顿,终是一笑了之:“人齐了,走吧。”
剑云峰上往来不断,他们热热闹闹地往后殿去,留下一点来不及抽条生长的愁意,吹落在山风里。
了无痕迹。
后殿很安静,人也少,只有几位侍奉的弟子,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笑眯眯的谢长恒,一看到他们进来便主动走了下来,对他们每个人都絮絮叨叨地关心了一遍。
话题兜兜转转来到了晏钦身上,谢长恒笑道:“小钦,你回来这几日还没去过淞崖峰吧?”
晏钦低下头:“说来惭愧,弟子身体抱恙,怕扰了师尊的清净,回宗后还未未前去拜见。”
“你师尊在和图长老下棋,正下在兴头上呢,不用管他们。”谢长恒面露慈祥,“身子又不舒服了?怎么不去慈明峰找荀长老看看?”
晏钦心说怪不得这几天图一乐都没再来找他麻烦,原来是被绊住脚了,面上仍笑着回道:“小病而已,九师兄送了许多灵药过来,眼下已大好了,多谢师伯关心。”
谢长恒不赞同地摆手,絮絮叨叨地又嘱咐了一大堆:“当值什么的都不着急,多休息几日。对了,小钦你那些心法学得差不多了吧?”
晏钦只能硬着头皮说是。
谢长恒笑了笑:“那便好。我今日叫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日后有何打算?”
晏钦了然,之前的心法不过是仙道的基础入门,眼下这便是要问他往后百年要择何道。
首先排除微生淮主修的炼器之道。
他悟性差,很大概率学不完传承,到时候要么他被白月光“克死”死遁,要么白月光撑不住下线,怎么想都很惨。
其次排除剑道等武道。
剑修赛道太过拥挤,参考大师兄江流川,正统的剑修,最长记录十载全年无休,入道百年接了上千件任务,看似仙德司任务堂首席,实则首席牛马。
而且他记得龙傲天崽是刀剑双修,卷上加卷,苦了孩子就不能苦老子了。
思来想去,他还真的没什么想学的。
晏钦于是低着头:“弟子惶恐,暂时还未想好。”
谢长恒挥了挥袖:“想不出来也正常,你还小呢。”
韩煦之目光温和:“我倒有个法子,不如让师弟去万灵宝鉴逛逛?先选了本命法器,再择道,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江流川略一思索:“是啊,这倒是个好法子!”
万灵宝鉴中有珍宝无数,囊括千机宗百代传承,随便走几步都能看到上品法器。
不过照常理来说,内门弟子破金丹期后,才会有一次进入万灵宝鉴挑选法器的机会。若阁中有法器愿意认主,弟子便可将其取走。
不过晏钦如今才至筑基……
谢长恒笑而不语,微微颔首。
这便是破例允了。
择日不如撞日,谢长恒直接点了秦渡作陪,让他带着晏钦低调走一趟,若是真有合眼缘的法器灵宝,当场便可结契。
晏钦正愁不知道怎么脱身,闻言立马跟在秦渡身后逃下了山顶。
万灵宝鉴建在后山的一处天然的灵气泉眼上,从外形上看像是一座悬在水间的寻常楼阁,但它四周遍布机巧阵法,楼内也别有洞天。
宝鉴内部共有九层,高处三层封存已久,下六层仍对门中弟子开放,但能走到哪一层,全看弟子的资质和心性。
“十师兄,慢点,再慢点。”
秦渡面不改色:“第六层了,马上就逛完了。”
已经被骗着逛了五层的晏钦眼神无光,扶着栏杆直喘气:“师兄,你饶了我吧,这法器什么时候都不迟……”
秦渡认真地拒绝:“小师弟,你已经落后十几年了,心法修为可以暂缓,但本命法器不行。”
晏钦诚恳道:“之前二十年没有法器我也活得挺好。”
他不修仙的时候活得也挺好。
秦渡沉默,态度略有松动:“可师尊那边……”
晏钦耸耸肩,语调懒散,听不出失落:“逛了五层都没有一件法器愿意搭理我,说不定我和万灵宝鉴本来就没什么缘分。”
秦渡顿了顿,笨拙地安慰道:“本命法器又不是路边小摊上随手能买的小玩意,暂时寻不到也很正常,不必在意。”
晏钦低着头笑了笑,方才翻涌在喉间的不适已经消退。他面色不改:“是我想岔了。”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在万灵宝鉴中逛了好几个时辰,只剩下最后一排长廊还未看过。
想着速战速决,晏钦勉强提起一点斗志,跟在秦渡身后跨过那扇镌刻着花形镂空的门。
晏钦:“嘶。”
等等,这花形还怪眼熟的。
还未看清廊中法器,他便听见秦渡略显吃惊的声音:“奇怪,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晏钦懵懵探头,被秦渡一下子按回身后。
眼前是之前几层完全不同的陌生格局,秦渡迅速回头,门前镂空的那朵花被盈盈蓝光填满,花瓣舒展如雪片般。
秦渡下意识便开口安抚晏钦:“放心,只是寻常术法,不必害怕。”
晏钦面上并无半点惊骇之色,反而干笑了两声,“哦哦,好。”
千机宗擅机巧之术,处处仙殿雕梁画栋,精妙绝伦,似是穷尽世间机关。他看得多了便也觉得寻常,可用在雕花上的术法倒是头一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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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时间有点看入迷了,差点忘了正事。
秦渡耐心道:“没事吧?”
晏钦实话实说:“没事啊,那花蛮漂亮的。”
眼前花纹虽繁,但大体的花形却是极为简洁,似曾相识。
“是蓝雪花。”秦渡脸上的表情忽然放松了,“进去看看吧,这里或许会有你喜欢的法器。”
晏钦笑了笑,没有在意。他打算速战速决,等逛完最后这块地就能交差了。
他才上前走出一步,廊上忽然掀起一阵带着潮意的风,迫不及待地扑了抬他满身。晏钦被温和的水雾拖着飘离地面,不受控制地冲向了前方的机关。
眼前骤然被一抹刺眼的光芒占据,他似乎置身于海潮之中,隔着层层水幕听见秦渡变调失真的声音:“小师弟,不要硬来……快闭眼默念心法,试试能不能与它共鸣!”
耳边潮声如风猎猎,激烈异常。打湿的眼睫垂下水珠,念起烂熟于心的心法,晏钦心中意外的平静。
闭上眼,感官却更加敏锐,潮水哗哗作响,似有排山倒海之势,从远处激荡而来,最终却融进了周遭无声的雾气里。
水天一色间,潮涨潮落。
蛰伏的灵力被潮水唤醒,随着呼吸漫出丹田,游走在全身经脉中,像是……有人温柔抚过每一寸肌肤。
晏钦呼吸一滞。
电光火石间,微生淮的灵力蹿入潮中,如锋利的刀刃劈开迎面而来的海啸。水声骤响,似海妖悲鸣,眼前的海域被拦腰斩断——
露出一朵泛着荧光的蓝雪花。
左右掀起巨浪,将蓝雪花托到青年面前。
晏钦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触及花瓣的瞬间,海潮崩裂,卷天席地奔向晏钦,像是要将他彻底淹没。
迎着潮水,他握紧了那株花。
咆哮的海浪倏地消散,只剩一点冰凉的水雾。晏钦站在原地,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机关面前。
机关角落,蓝雪花印盈盈生光。
“……”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眼熟了。
晏钦一口气还没喘上来,秦渡走到他身旁,笑道:“看来你已经选好了?”
“什么?”
晏钦还在状况外,闻言低下头,蓝雪花已无处可寻,他手中紧握的分明是一对双刀。
那双刀一银一白,刀身窄长,略弯如新月,翻转动作间泛着幽幽蓝光。左刀为白,刀柄处刻了一个“潮”字;右刀为银,刀柄处刻着“汐”字。
秦渡也很诧异:“这不是师叔的潮汐吗?”
还真是微生淮造的。
晏钦心绪一动,看着手中双刀,心情很复杂。他自然认得这件法器。
潮汐双刃,龙傲天的第一把契约法器。
起初他只以为那是能辨明身份的法器,一路走到最后,他才恍然大悟——那是他父亲的遗物。
不只是微生淮的,也是晏钦的。
这大概就是命运的高明之处,无论既定的剧情偏移崩盘多少次,人们总是会不知不觉走向那个唯一的结局。
晏钦也不知该作何感想,他都这么躺平了,居然还和剧情殊途同归?
同为刀修,秦渡倒是很高兴:“极品法器皆有灵智,虽未生器灵,但也有自己的脾性,看来潮汐是真的很喜欢你呀,小师弟。”
像是为了证明秦渡的话,潮汐嗡嗡响着,围着青年的手背蹭来蹭去,不像双刀,倒像一对摇着尾巴的小狗崽。
冰凉的刀面贴着腕,晏钦一动不敢动,他这回是真被吓到了:“不、不,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别人他不了解,但是秦渡他还不知道吗?每日三更便要练刀,除非有任务在身或者去喂猫,不然一练便是七八个时辰,恨不得打坐冥想时都抱着刀。
比剑修苦、比剑修累,还和剑修一样穷!
他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能握得住刀啊!
练刀什么的不要啊!
他抗拒得明显,秦渡也有些迟疑,可潮汐哪里管这些,直接往新主人的胸前扎去。
青光闪过,晏钦都来不及挣扎,潮汐双刃已经入了他心脉,完成了最后一道血脉认主。
晏钦:“……”
这霸道劲儿,怎么这么像失控的某人呢。
18. 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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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修士一生可以拥有无数法器,法器也可以反复择主。
但血脉认主的法器不行。
一旦法器绑定了主人的血脉,便意味着它永远效忠,即便主人死去,它也会无条件接受主人的后裔。
晏钦生无可恋。
他师尊这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发明出这犟种刀?
秦渡笑着看他热闹:“小师弟,看来它真的很喜欢你呀。”
“师兄,我能重……”
潮汐鬼鬼祟祟地从他袖中探出一个头,晏钦有点头疼,他竟然从一对刀上看出几分伤心之色。
秦渡低头摸了摸刀柄,温柔得像是看到眉目清秀的美人:“师弟,这是你们的缘分啊!你看,这双刀多漂亮。”
晏钦嘴角抽搐,他忽然就想起盛风絮的口头禅——
“和你们这些死刀修真没话说!”
-
“和你们这些死刀修真没话说!”
仙德司里,盛风絮无精打采地瘫在窗前的美人榻上,翻过身来对秦渡指指点点,“依我看,小钦还是学剑好,我和大师兄都能教他。”
“他选了双刀。”
盛风絮冷笑:“小钦那反应明显是不喜欢啊!”
秦渡唇边扬起微笑:“七师兄,你当时不在场,不了解实情,小师弟一进门便被那双刀吸引了……”
“打住一下。”韩煦之从案牍后抬起头,“阿渡,别学大师兄,说重点。”
秦渡轻咳两声:“法器有灵,受感召后苏醒,主动择主。它与小师弟互相契合,当场便结契认主了。”
韩煦之淡淡一笑:“那还真是有缘了。”
在风月宝鉴开放的下六层中,只有一处标着蓝雪花印的结界门,门后是镜尘仙尊所造之法器。
门上结界是微生淮亲设,对经过者极为苛刻,寻常弟子根本走不到那扇门前,更不用说取走里面的极品法器。
几百年来,多少天资卓越的少年天才曾踏足其中,却都铩羽而归。秦渡领着晏钦过去,也是只存了试一试的心思。
没想到晏钦真的能通过考验,而且还是法器主动与他结的契。
秦渡:“小师弟本就是师叔的徒弟,这再正常不过。现在是该考虑一下该让他学什么刀法了。”
盛风絮懒得理他:“你还是回去喂猫吧。”
秦渡一板一眼道:“来之前我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不着急。”
盛风絮有点无语:“你难不成真要教他练刀?那两把刀加在一起还没流水刀一半重,小心别累着他。”
秦渡认真道:“暂时不行。”
潮汐毕竟是极品法器,对主人的修为亦有要求。晏钦这点小破灵力根本不够看的,潮汐在他手里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眼下血脉认主后,潮汐自动封印,化作了晏钦心口的一道防御灵锁。
秦渡若有所思:“当务之急,是给小师弟补一补心法课……他如今练到心法几重了?”
盛风絮:“……你没救了。”
韩煦之一边处理事务还要一边打圆场:“好了好了,这事不着急。不过刚刚我去见师尊,图长老也来了一趟。”
盛风絮一挑眉,立马觉察出不对劲:“怎么说?”
图一乐散漫惯了,人看着不着调,但极有眼色,从来不会掺和这些,和韩煦之的交际也很少。
韩煦之敛下神色:“和小钦的卦象有关。”
-
无雪殿外,图一乐和微生淮正在下棋。
“你那小徒弟很有趣啊。”图一乐笑吟吟道,“他身上锁着一股不属于他的隐秘灵力,最蹊跷的是,里面还藏着一缕元神。”
“嗯。”
图一乐不依不饶:“嗯是什么意思?”
微生淮认真地盯着棋盘,落子,充耳不闻:“到你了。”
图一乐无语,随手下了个地方。
“我都舍命陪你下了这么多天了,就不能满足我这一点小小的好奇心吗?”
微生淮看了他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图一乐笑嘻嘻道:“他身上有禁术的气息,我记得……这锁魂之法失传已久,不知镜尘仙尊你有什么头绪?”
微生淮淡定下棋:“多谢夸奖。”
相处多年,图一乐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微生淮这是变相承认了。
图一乐震惊得站起来:“我草,这真是你干的?!”
他动作幅度太大,划拉一下打翻了棋盘。微生淮慢吞吞抬头,挥手将棋局回复,盯着图一乐的眼神阴郁低沉。
图一乐讪笑着,吃瓜之余还不忘落子:“好你个微生淮,衣冠禽兽啊你?怪不得你家小徒弟在阆风城的时候郁郁寡欢,都一个人乱跑到黑药庐里去了。”
微生淮:“病急乱投医。”
图一乐故意道:“啧啧,真不是我说你,连自己徒弟的事都不清楚,你这个师尊也是够不称职。”
微生淮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晏钦已至弱冠之年,他如何行事,我无权干涉。”
图一乐可不吃他那一套:“嘶,真是感天动地的师徒情谊啊,那我可是要问了,潮汐双刃是怎么认主的呀?”
微生淮挑眉:“你若真的好奇,可以向器灵问上一卦。”
“镜尘仙尊造的法器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儿,我怕被砍。”图一乐耸肩,“既然如此,那我只好找晏师侄促膝长谈了。”
微生淮抬眼:“你别欺负他。”
图一乐立马怂了,连声喊冤:“老天明鉴!我哪里欺负他了?现在好像是你在欺负我吧?”
微生淮静静看了看他,眼神古井无波,随即又落下一字,不再理会图一乐。
图一乐逗他半天都没个回应,心中暗自摇头,就微生淮这样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的性子,连唯一剩下的这个弟子都不关心,怪不得亲缘比天边的雾还要薄。
图一乐感慨:“大凶之卦,天煞孤星,你小子还真是实至名归。”
“多谢夸奖。”
微生淮扬眉,图一乐这点攻击力对他来说不痛不痒,“我已认命,你还不认吗?”
图一乐推过无数次卦,试图挽救这位命途多舛的好友,但结果全是大凶,他每次都是兴高采烈地来,垂头丧气地走,占了几百年都没有一点改变。
可这一回,图一乐却正经得有点过头了:“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微生淮没什么反应,落子。
他们二人的棋路很相似,时而剑走偏锋让人摸不着头脑,时而紧咬着对手一寸不让,完全是野路子。
被这两个臭棋篓子逼疯的谢长恒对此曾冷笑过三声,说他们一个疯得无厘头,一个随心所欲乱下棋,都是一样的菜,倒也算棋逢对手。
图一乐认真道:“兄弟你听我说,这次真的不一样!你知道他那日翻过的算筹……”
微生淮打断他:“大吉。你已经说了不下百遍了。”
“是唯一一个大吉!你知道我这几百年给你翻了多少个凶卦吗?没有几十万也有十几万了!他是你的福星啊!”
图一乐眼神炽热,“我说真的,要不让他搬来淞崖峰吧,说不定朝夕相处之下,你真的能改命呢?”
微生淮:“他受不了。”
图一乐追问:“受不了什么?受不了极寒灵气,还是受不了?”
微生淮慢悠悠落下一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的算盘要落空了,我马上要去一趟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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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流川顺着黑药庐往下查,连萝卜带泥拔出一串暗线,不但涉及到几名仙城官员,而且在其中发现了渊海龙族的影子,证据确凿。
和微生淮猜想的一样,仙草失窃之事,是有龙族之人监守自盗。渊海龙王青阳慎前几日便已将祖祭拜帖送来,只等他前去商议。
图一乐眉头轻皱,计上心来:“那你带上晏钦啊!”
微生淮:“他年纪尚幼。”
图一乐嘴角抽搐:“你刚刚不是还说他已及冠吗?”
微生淮一本正经:“那不一样。”
图一乐无奈叹气:“我方才掐指一算,你此行或有血光之灾。带着晏钦同去,又能促进师徒感情,又能化险为夷,两全其美不好吗?”
“他修为不过筑基。”
“可他是你的福星啊!”
“……他很娇气。”
“晏钦还娇气?他也就长相和娇气两个字沾边吧?”图一乐满头黑线,“随便给张榻就能安稳睡上几天几夜,不哭不闹,这多好养啊!你是没看见我们玄阴门那群兔小崽子有多欠揍。”
微生淮心平气和道:“他身体不好。”
图一乐若有所思:“这倒是……那你多拨点法器给他护体不就行了?有你这个仙道第一在,无人敢怠慢他。”
微生淮垂眸:“你什么都打算好了,就没想过他根本不会答应吗?”
“谁?”图一乐不解,“你说晏钦吗?你不是他师尊吗,他居然不乐意和你出去?那你也太没用了吧。”
“……”
“难道晏钦也和我一样睿智,彻底看透你这个表里不一的家伙了?”图一乐笑得幸灾乐祸,“镜尘仙尊也有被人讨厌的时候?”
“阿钦不会。”
图一乐压根不信:“我陪你下了一个多月的棋,都没见你那乖乖徒弟来请过一次安,别是你镜尘仙尊的冷淡之名把人吓跑了。”
微生淮淡然道:“千机宗没有这种迂腐陈规。”
“晏钦昨日才去见过谢长恒吧?”
微生淮抬手落下一子:“你又输了。”
“啊?!”
图一乐诧异地扑到棋盘前,认真端详了老半天:“吓我一跳,这不是还没吗?你少诓我。”
“嗯。”
非但没下完,他还幸运地吃了微生淮的白子。
微生淮又落一子:“现在输了。”
图一乐方才吃的白子是诱饵,如今他已入局,隐蔽的陷阱成了杀招,直接扭转了全局。
图一乐震惊:“老天!你什么时候给我做的局?!”
微生淮:“你猜。”
图一乐悲愤欲绝:“我要去和你师兄告状!”
微生淮颔首:“自便。”
图一乐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话锋一转:“你真不带晏钦去?”
微生淮掀起眼皮:“他不会去的。”
“你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丑德行……能指望得上就怪了!”图一乐踱来踱去,最后一跺脚,“我去找谢长恒说。”
微生淮管不住他,还未开口劝阻,面前的人便撂下棋子风风火火地往剑云峰去了,将微生淮和残局都抛在身后。
微生淮没有多坐,起身便回了无雪殿。殿前的趋风草开得正闹,连廊上全是飞散的花丝,连雪人上都沾着几簇蓝色绒毛。
他停顿了两步。
灵力轻轻掸去飞絮,那雪人歪歪扭扭地站着,笑容也歪着,看久了反倒习惯了。
微生淮俯下身,略一思索,挥袖将雪人的眼珠变成茶褐色,顿觉顺眼不少。
他毫无负担地在雪人头顶右侧戳了戳,留下一个浅坑。
福星吗?
倒是有点负心。
19. 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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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晏钦答应得很快。
图一乐准备好的一大堆劝说之词根本没有派上用场,因为晏钦一提到“师尊”二字就答应了,甚至连任务都没听清。
“和师尊一起吗?好啊。”
图一乐嘶了一声:“晏师侄,我提醒你一下,我说的是镜尘仙尊,不是谢副宗主哦。”
晏钦笑眯眯道,“我知道啊,所以什么时候出发?”
图一乐:“……”
这好像和微生淮说的不太一样吧?
眼前的青年眉目含笑,和阆风城里紧绷成弦的那个晏钦截然不同。回到宗门后,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似是卸下了无形的重担,低头抱猫时目光温柔专注,平和安静得好像刚刚只是随口应了一件小事。
阅人无数的图大长老差点没控制住表情,这对师徒大抵是上天专门送来克他的。
晏钦笑了笑,“怎么,很惊讶吗?”
一旁陪同的江流川点点头:“有点,毕竟剑云峰人人都知道你喜静。”
江流川说得委婉,但在场之人都知道这个“喜静”的真实含义是喜欢躺平睡觉,总之不是静修的静。
晏钦礼貌一笑,毫无负担地认下了。
不得不说,他最近确实格外嗜睡。林老大夫给他开了一堆补药,一日三顿。一口乌漆嘛黑的苦药汁灌下去,不想吐也变得想吐了,喝得他心无杂念,懒得多想,睡意反而多了。
不过捏着鼻子喝完,他身上的不适感真的消退不少,从动不动失眠变成了随地大小睡。
图一乐激动得一把抱住他:“你真的答应了?”
晏钦被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掐得说不出话来,一边挣扎一边艰难点头。
既然崽还没来,他便不用那么瞻前顾后。微生淮虽然负伤,但依旧是玄州少有的渡劫期大能,护他周全还是绰绰有余的。
江流川担忧道:“妖城和仙城可不一样,渊海不是好玩的地方。龙族……虽然算不上敌人,但并非善类。”
晏钦眨了眨眼:“可龙族不是我们的同盟吗?”
江流川耐心解释道:“龙族崇尚血脉纯正,禁止后人与外族通婚。在龙族统治下,渊海也极为排外,崇尚弱肉强食,连混血修士都很少接纳,更不用说人修了。小钦,你真的想好了吗?”
晏钦笑了笑:“多谢师兄提醒,我……”
“还是想去。”
-
次日放晴,有风阵阵。
偌大的灵木仙舟之上,晏钦老老实实地坐在角落看话本。他此行特意带了一堆话本解闷,但总是看着看着便走了神,不经意抬头,正好将舟前的景象收入眼底。
这座仙舟建在一棵万年流苏古树之上,保留了流苏树大部分的枝干,船头树冠繁茂,白花如米,簌簌落了满地,和晏钦院子那棵很像。
微生淮在树下闭目养神。
晏钦不敢打扰他,只是偶尔发呆发久了,就会奖励自己多看一眼白月光的帅脸。
又一次狠狠欣赏了未来孩子他爹的完美侧颜后,他心满意足,默默祈祷接下去一个多月的渊海之行都能像现在这样安详。
一刻钟后,他不经意间抬眼,像之前几十次一样——
他对上了微生淮沉静的双眸。
微生淮温柔道:“很喜欢?”
“还、还好。”晏钦张嘴就来,等意识回笼后瞳孔骤缩。
他都对着师尊说了些什么啊?
微生淮轻笑:“大逆不道。”
晏钦白着一张小脸假哭:“师尊……”
微生淮又淡淡补上一句:“过来。”
“啊?”
晏钦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站到了师尊面前。
微生淮看了他一眼:“伸手。”
晏钦照做。
微生淮淡淡瞥了他一眼,直接将一圈木镯套到了他腕上:“千年流苏有聚魂固体之效,赏你了。”
“啊???”
晏钦惊诧,都没发现微生淮此刻还攥着他的手腕,只觉得手上的木镯格外烫手:“师尊,这不大妥当。”
那流苏木镯不只是一件防护法器,还是控制这座灵木仙舟的钥匙。
微生淮笑了笑,只用一句话就将他的狡辩堵死了:“你知道自己最近半年病了多少次吗?”
晏钦:“……”
他的病弱咸鱼人设已经深入人心了。
虽然八成是装的,一成是微生淮搞的,但晏钦不敢说,只能忍辱负重地收下这笔不义之财。
晏钦真诚道:“多谢师尊。”
一树流苏胜雪,微生淮转身看花,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趋风草开花了。”
“嗯?”
晏钦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微生淮回头看他,善解人意地提醒道:“在无雪殿前。”
晏钦惊讶:“居然这么快就开花了吗?”
上回去浇花的时候,那几株趋风草才刚生出花苞,一转眼居然已经开了花。
微生淮点头。
晏钦有点遗憾:“只能等回来再说了。”
可微生淮摇了摇头:“怕是来不及。”
晏钦疑惑:“为什么啊?”
趋风草花期足足有三个月,此行来回一个月,怎么算都绰绰有余。
微生淮意味深长:“那花已开了两月有余。”
晏钦讪笑,慌得咬破舌尖。
哦,他上一回去淞崖峰,好像还是三月前白月光秋水毒发的那一晚呢。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装病避着微生淮,中途更是和几位师兄去阆风城玩了许久,回宗后也未再去过淞崖峰,更没见过微生淮。
“那个……我……对,我当时生病了!”晏钦满肚子搜刮理由,试图狡辩,奈何底气不足,声音也愈来愈小,“我不是故意不去当值的……”
他破罐破摔:“师尊,你罚我吧。”
微生淮笑了笑,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谁说要罚你了?”
晏钦眨巴眼:“那可以不罚吗?”
微生淮垂下眼,手上玉戒轻转:“事出有因,为何要罚?天地万物各有造化,灵草本就生于山林,即使无人照料也并无大碍。”
晏钦捂着脸:“真、真的吗?”
微生淮实事求是:“没有你乱浇灵液,那几株趋风草开花都提早了好几日。”
“……”
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不过呢,我还是要罚你。”
晏钦颤颤巍巍:“啊?为什么?”
怎么又变卦?
微生淮抬手,指尖戳了戳他额头:“罚你不尊师长。”
平白误了花期。
-
三日后,灵木仙舟低调地停在一片沼泽之外。
下了极品仙舟,再换极品灵铁马车,有微生淮这条第一器修的金大腿在,晏钦这路上睡得格外安稳,闭着眼被微生淮拎从黄金窝挪进了另一个黄金窝。
走进院子的时候,晏钦仍睡眼惺忪,一边因为周围剧烈的花香打喷嚏流眼泪,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白月光表演。
富丽堂皇的庭院中,微生淮坐在主位,从善如流地发号施令,小到手边的插花,大到晏钦听不懂的宗门事务。甚至晏钦也在他的指派下被迫洗了个妖界特色花瓣琼浆浴。
碍于微生淮的洁癖,晏钦捏着鼻子接受了,在反反复复被搓了三遍后,晏钦头发都未绞干,急匆匆地逃出了温泉浴池。
再出来时,庭院景观大变,里里外外都改了布置。微生淮坐到了软榻上,晏钦进屋前还能看到一群下属候在院中。
微生淮低头翻着书:“这么快?”
晏钦勉强一笑,再泡下去他就要泡发了。
但他嘴上说的是:“师尊仍在操劳,弟子自然没有那么多闲心。”
微生淮眉梢微动,似是动容:“呵。”
他抬起头,视线落到了面前的青年身上,上下打量了几遍。
那件焊在晏钦身上的玄黑弟子校服终于正大光明地下了岗,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飘银绣金的水蓝法衣。一条雪白宫绦揽于腰间,其余再无装饰,简单几下便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身形。
晏钦杏眼湿漉,无辜又无知,未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仍滴着水,一看就是刚刚出浴。
微生淮忽然道:“不知礼数。”
晏钦:“啊?”
微生淮转头看向了手里的书,袖中飞出一打灵符。一道灵符托起发丝,瞬间将晏钦的头发烘干;其他几道则直奔他胸前,将松松垮垮的衣襟理得格外齐整。
晏钦:“……”
原来是嫌他又没有‘正衣冠’。
一炷香后,最后一枚灵符则飞出了屋,院中等候的那群下属鱼贯而入,恭敬地候在了玉帘之外。
晏钦见状想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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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师尊还有事,那我便……”
微生淮却道:“试试。”
晏钦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试什么?”
玉帘后,领头的狐女娇笑着对晏钦行了一礼:“妾身盛风绮见过钦公子,少城主早有吩咐,在妖界这些日子,公子的日常起居皆由妾身来照料。”
晏钦:“你家少城主……难道是七师兄?”
盛风绮软声笑道:“正是。”
晏钦看看面前的女子,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微生淮的神情,可惜微生淮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变化,好似这件事与他并无关系。
盛风绮温温柔柔道:“那妾身便开始了。这头等要事呀,便是——”
层层玉帘被八位狐婢依次撩开,廊下早已候满了人。最前排的男狐妖热情谄媚:“小公子,在下是珍衣奇琅阁的掌柜,奉命上门为您制衣。”
选择困难症晚期的晏钦:“可我衣服已经够穿了……”
盛风绮:“人靠衣装马靠鞍,公子风华正茂,何必打扮得如此沉闷?妖界有最最时兴的时装头面,不但可以打扮人,还能装点法器,少城主特意吩咐,定要让您好好体验一番。”
晏钦求助地看向师尊。
微生淮翻过一页书,头都未抬一下:“你初来妖界,还是入乡随俗为好。”
“……”
晏钦猛然回头,差点被前厅里摆满的华服法衣闪瞎眼。如果说仙界的风潮是仙气飘飘,那妖界流行的就是华丽炫目。
要么看着就贵,要么看着就艳。
晏钦试图挣扎:“这件和上一件不都是一个蓝色吗?这……有区别吗?”
仙衣阁掌柜连忙出声讲解:“上一套是水蓝色稳重淡泊,衬得您肤色雪白,眉目清俊。您身上这套莹白也不错,色调更为清新,淡雅出尘。”
“……”
翻译过来就是蓝得淡了点。
微生淮忽然出声:“换这件。”
“是。”旁边一排侍从纷纷行动,晏钦又被迫换了一套月白色衣袍。不过在晏钦眼中,这次是介于上一件和上上件之间的一种蓝。
掌柜在旁边夸得天花乱坠,吉利话不要钱一样地往外蹦。晏钦听得尴尬,眼巴巴地向微生淮投去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
微生淮淡淡道:“还行。”
晏钦生无可恋。
看着人还在,实则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天边落日西沉,他试衣服就试了一个多时辰。微生淮似乎心血来潮,一连指了几十件法衣,变着法地折腾晏钦,全程把人当换装娃娃玩。
最后试过的法衣和饰品都被悉数买下,晏钦听着那串天文数字便肉疼,整间屋子里唯一高兴的只有那几个狐妖掌柜。
微生淮从软榻上起身,晏钦懒得动弹,擦身而过时刚好扯住微生淮的衣角摇了摇:“师尊,我饿了。”
这是求饶了,不想再折腾。
见他这幅萎靡样子,微生淮轻笑:“累了便好好休息。”
“那……”
衣摆被扯出褶皱,微生淮叹了口气,轻抬了抬手,好叫晏钦拽得顺手些。他这小徒弟怎么都好,但实在是黏人的紧。这几百年他独来独往惯了,一时间还真是无法适应。
微生淮低头,这个角度看不见晏钦的神色,只能瞧见青年乌黑的发旋,像骤然失去庇护而茫然不安的雏鸟。
他想,终究还是个孩子。
对孩子还是要耐心些。
微生淮仔细回想了一番谢长恒早年哄徒弟的招式,很快便学以致用,试探着抬起手,摸了摸青年发顶的发旋,很软。
晏钦的发丝很细,偶然有几撮较短的发丝挺立着,被大掌轻轻一压,也就乖乖耷拉下来,好似收拢的垂羽。
晏钦不明所以,抬眼去看他。
微生淮被他看得顿了顿,缓缓抽回手,结束了这个稍显刻意的动作。他软下声道:“法器灵宝不要离身,无事不要出去乱逛,有事可以找盛风绮,知道了吗?”
“那我……”
晏钦还未说完,微生淮的身影已经在他面前消失了。
“今夜不归。”
行吧。
天都快黑了,走这么急,也不知道他去干嘛。晏钦叹了口气,要忙得事情这么多,果然当仙尊也好可怜。
晏钦心中腹诽着,无奈挠了挠头,转身看向盛风绮,总算把那句没得及说的话说出口了:“姐姐,那我们今天晚饭吃什么?”
20. 冷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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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岑云洲,居于仙妖两界接壤处,是渊海统率下最大的边境妖城,城内鱼龙混杂,遍布各方势力。
其中有一方便是千机宗。
琼楼玉宇,玄州最大的拍卖行,无数法器灵宝的周转之地,但也只是千机宗势力之一。其分行遍布天下,在岑云洲亦有据点。
天下法器八成出自千机宗,法器这一本万利的买卖早已被垄断多年,不少千机宗的珍品只会在琼楼玉宇的拍卖场上出现,但天下人依旧趋之若鹜。
因为没人能拒绝诱惑。
一件好的法器,可以使修道者实力大涨,甚至顿悟破境。世人贪婪,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想得道想长生,自然不舍得放弃这样一条正当的捷径。
黄昏过后,岑云洲主城人潮如织。琼楼玉宇坐落在城中最热闹繁华的长生街上,一场特殊的拍卖会即将开场。
琼楼玉宇内座无虚席,今夜的邀请函早已在黑市上倒卖出天价。有小道消息称,这一场不仅有高品质的仙药灵草,压轴拍品还是镜尘仙尊亲制的法器。
琼楼玉宇共有七十七层,三十层以上便是贵客。拍卖开场之前,盛风绮已经换了一身打扮,作为楼主在三十层亲自迎客。
她被人群簇拥着,吸走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谈笑之间,没有瞧见她眼角余光落在了一旁不起眼的小妖侍从身上。
那小妖轻眨了几下眼,左七右七。
七十七层,琼楼玉宇最顶端。
顶层的雅间常年空闲,今日却罕见地亮了灯。整个包间占据了整整一层,从这里往下,可以俯瞰所有宾客。
面前巨大的机关镜上刻着千机宗的铸印,琼楼玉宇之内,数千间包厢,上万来客,每一处角落都被它实时监视着。
镜前,银发仙尊轻翻着书。
盛风绮止步于门前:“拜见宗主。”
“该来的人都已经到了,晚辈已安排妥当。”
屋内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盛风绮继续道:“钦公子已经睡下了 ”
微生淮淡淡颔首:“那渊海的客人呢?”
盛风绮绞着手中绸帕:“青阳君……她还未出现。拍卖可要延后?”
银发仙尊低下头,目光悄悄扫过琼楼玉宇中的繁华:“无妨,是她迟到了。一切照旧便是。”
“别让客人空手而归。”
少顷。
惊天动地的砸门声和浓郁的妖气袭来,一名高挑女子着青衫而来,很是自来熟地将微生淮手边冷着的茶盏端起来,一饮而尽。
正是姗姗来迟的现任龙王,青阳慎。
“亲爱的弟,三百年不见,你——”
青阳慎大咧咧地搂了搂微生淮的肩,下一秒就被强劲的灵力震到了墙上。
“闭嘴。”
手中扇开,那灵力如潮水褪去,她习以为常地拍拍身上的灰,坐到了空位上,嘴上还说个不停:“一上来就这么凶,啧啧,你这样会没人要的。这么多年不见,你对表姐就这么狠心吗?”
微生淮:“迟了三炷香,龙王未免太过心大。”
青阳慎以扇遮脸,深沉道:“路遇佳人,不忍错过。”
“……”
有种不祥的预感。
微生淮随手翻书:“遇上你,恐怕是孽缘。”
龙王大人平生有两大爱好,其中之一便是美人。她风流成性、行事放浪,对美人都没有抵抗力,只要遇见便会上前攀谈一二,无论男女。
据线报,青阳慎近三日已经在城中艳遇百起,几乎将整个岑云洲撩了个遍。
“啧,小淮你真是越来越没趣了……等等,你这手里是什么?”
“棋谱而已。”
“放屁,你下棋有多菜自己心里没数吗,哪里看得懂什么棋谱?”青阳慎一脸正直地探头,“让阿姐瞧瞧,这尺寸,这装帧……这分明是话本!”
青阳慎目光悚然:“你居然会看话本?!”
微生淮:“你眼花了。”
青阳慎冷笑:“这是老娘书肆里的《幽梦君眠》全套特别纪念款,从包边、封面到纸张全是特制工艺,别和你姐犟。”
差点忘了,龙王另外一个爱好便是网罗天下逸闻故事,且热爱八卦。
微生淮动了动唇:“错拿而已。”
青阳慎更吃惊:“你身边还有如此有品位的人?我不信。”
微生淮蹙眉:“徒弟。”
“徒弟?!”
“嗯。”
青阳慎脸上兴奋一下子散了:“没事了。”
微生淮挑眉:“怎么?”
青阳慎耸耸肩:“不想说就不说,糊弄你姐就没意思了。”
“你我还不知道吗?天煞孤星,亲缘浅薄,幸好我命硬没被你克到。”青阳慎揶揄他,“你这么怕麻烦,怎么会收徒呢?”
微生淮目光复杂。
但青阳慎怡然自得,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别以为我不知道,淞崖峰连个洒扫弟子都没有,只有一个挂名的小弟子。就你这个性子,怕是到现在都还没和那小弟子见上面吧?”
“……”
不仅见了面,还见了许多次。
而且仔细一想,洒扫的活的确应该是由晏钦来做的。但晏钦修为低下,偷奸耍滑,三日里便有一日在生病,还有一日半在装病,根本没做过什么活计,在他面前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微生淮不在意这些,便也懒得拆穿,由得他偷懒。
在旁人眼里,他们竟然是这样的关系吗?
微生淮敛下眼睫,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青阳慎当他默认了。她醉心诗词,更喜欢话本戏文,拉着微生淮就开始自说自话:“不过说实话,你手上这本写得一般。这个系列有五十来册,这一本好像是师尊上位吧,几百年前就不流行了,是整个系列里最冷门的。”
微生淮眯了眯眼:“冷门?”
青阳慎点头:“对啊。现在天下太平,修士们都最喜欢那什么魔尊仙尊死对头、还有小徒弟压貌美师父之类的。那种禁忌拉扯,爱恨痴缠,虐身虐心……啧啧,那才叫有看头!的确刺激。”
“……荒谬。”
“这可是仙妖两界最畅销的,特别是这一册风流徒弟俏师尊,卖得尤其好,已经加印了上百次,畅销数百年。”
微生淮:“不知廉耻,品味堪忧。”
“喂,这是潮流,潮!流!知道什么是潮流吗?你炼器炼傻了吧,一点都不懂大家的心。”
微生淮冷笑:“怪不得近百年玄州一潭死水,全是庸才。”
“这是艺术!是世人选择的艺术!”
微生淮彻底翻脸:“龙王费尽心思来此,就是想同我聊这个?”
“你瞧你,又急了。”青阳慎见好就收,“镜尘仙尊大人有大量,咱们这就进入正题。”
龙族分支众多,渊海也并非铁桶一块,龙王之位能者居之,每一任龙王都是同族之间厮杀来的,青阳慎也不例外。
青阳氏一支是实力最为强劲的青龙,善控水,祖上出过的龙王最多。此外,还有善引风的赤龙族,善控火的黑龙族和唤雷的白龙族等等。
其中青赤二族世代同盟,而白黑二族对龙王之位虎视眈眈,也早已联手。
青阳慎随手举了下牌,心情颇好地将场中的玉器拍下:“你说这次是谁?黑龙族那群老不死的,还是白龙族那群伪君子?”
微生淮浅笑:“皆有之。”
意念微动,机关镜上猝然大变,瞬间锁定到了某间毫不起眼的包厢。
室内主位上,一位黑衣美妇被正各色少年环绕,额间未藏起的白色龙角无声彰显着对方的身份。
青阳慎很明显啧了一声。
微生淮看她一眼:“认识?”
青阳慎也回望,笑道:“当然认识,还是老熟人呢,你难道不认得她?白龙族长最宠爱的幺女,当初嚷嚷着要我入赘的那位。今非昔比,我这个龙王见了她都要叫一句“花颜夫人”。你可小心些,她可记恨着你呢。”
微生淮:“……”
青阳慎看热闹不嫌事大:“不记得了?给你点提示,你当年离开妖界的时候不是砍了个人吗?”
微生淮皱眉,思索片刻,坦然道:“没印象。”
“那位黑龙族少族长,她的新婚夫婿。”青阳慎微微一笑,“托你的福,她成了寡妇,靠着遗腹子掌了两家的权。现在白龙族尽数听命于她,黑龙族还有一部分族老扶着她孙子同她打擂台。你作何想法?”
微生淮:“是难得之才,却为后宅所累。”
青阳慎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是难得,天天追着我的人不放,我放在黑白两族的暗桩都快被连根拔起了。你说她这算不算恨屋及乌?”
微生淮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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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视线,语调听不出喜怒:“临行前,我那师侄还嘱咐我徒儿,说龙王行事荒唐,妖界怨声载道,想来仇家也是多如牛毛,要他尽量回避。”
青阳慎扬扬扇面:“哪个师侄?我下次找他算账。”
“师兄心善,我有一百零七位师侄。”微生淮笑道,“龙王可自便。”
青阳慎:“……”
“等一下,你刚刚说的什么徒儿?”
微生淮淡淡道:“怎么,我不能收徒了?”
“你要是收徒了谢长恒怎么可能不写信和本王炫耀?!”
“没有别人。”微生淮忽然说,“还是那个孩子。”
……
拍卖已经过半。
“谁能料到,他们居然敢把东西送到你眼皮子底下,也真是够蠢的。”
越是顶级的拍卖会,越能拍出天价。背后的盗药之人,必然是极缺灵石才会铤而走险。
青阳慎悠悠道:“可惜了,有命挣钱没命花啊。”
微生淮撑着头,目光飘向桌前摆着的点心:“灯下黑。”
青阳慎抖抖扇子,一道灵力飞入机关镜中,将沉寂的死水震出波澜:“可惜,马上就要被黑吃黑了。”
楼下,每一层的机关镜都泛起波澜。盛风绮早已带着数十名青龙卫护卫严阵以待,在热闹的拍卖声中迅速行动。
会场中央,拍卖师狐妖笑吟吟地揭开玄木匣上的黑布,一阵清新的灵气激荡在空气中:“本场最后一件藏品,极品防御法器龙髓玉环,镜尘仙尊之作,可抵一次元婴雷劫,卖家不详,三千万灵石起拍。”
安静一瞬后,全楼的灵灯争先恐后地亮起,尤其是高层,各色灵力裹挟着灵灯,送来一道道令人瞠目结舌的报价。
“三三零零一号,三千五一次。”
“五一三零四号,四千一次。”
“七零八三一号,五千一次。”
“六千一次……九千一次……”
“……”
“一亿一次,一亿两次。”
狐妖拍卖师笑着,目光扫过全程,现在高层的灯已经灭了一大半,只有五十层以上还在断断续续地亮灯,“还有客人想出价吗?”
一亿,两亿,三亿。
最终叫到三亿五千万,只剩下零星几盏灯亮在七十来层。
“三亿五千万一次。”
“三亿五千万两次。”
“三亿五千万三次,成……”
狐妖拍卖师正要落锤,一声含着怒意的龙吟忽然响彻琼楼玉宇,白龙焰不受控制地冲破包间,在众目睽睽之下攻向会场中央的藏品。
“快来人!”
那狐妖猛地抱起玄木匣,在护卫的遮挡下立刻往后台撤去,尖叫声顺着机关装置传到每一处包厢,“有人要强抢藏品!”
包厢内砸得一地狼藉,花颜夫人再没了享乐之心,又怒又急地匆匆离席。
……
青阳慎欣赏了全程:“真够阴的。”
随手丢出个龙髓玉环做饵,一边吊着为了法器而来的名门大派,赚足了倒卖入场函的钱;一边又逼得隐藏的盗花者动手,直接将强抢极品法器砸场子的大锅扣到黑龙族头上,顺道帮他们拉了一波名门大派的仇恨。
龙髓玉环没了?找黑龙族说道去。
黑龙族有麻烦了?找同谋算账去。
黑龙真焰烧得很快,顷刻间便从琼楼玉宇蔓延开来,整条长生街都成了火海。
微生淮只瞥了一眼,淡淡道:“琼楼玉宇明日会将统计好的损失账单给你。”千机宗不会为他们负责,这笔钱要么青阳慎包下,要么逼黑龙族赔钱。
青阳慎狡黠道:“知道了,表姐自然要为你你去敲诈……不,讨回公道。”
微生淮扯了扯唇角,脸上的散漫忽然化作严霜,他坐起身,指尖摁在那册话本上。
青阳慎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说时迟那时快,顶楼的门被一道传音急匆
可微生淮早已没了心情,面上笑意全无。匆撞开,盛风绮的声音焦急得有些失真:“宗主,院中侍从来报,公子他不见了!”
“公子?什么公子?”青阳慎也是一脸震惊,“你竟真的带了人回来?”
附在青年的一缕元神透过浩瀚烟雾火光瞬间感应,的确不在原来那座小院里。
晏钦……就在附近。
在滔天火海中。
21. 听话(含入v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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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阙水扇亮起,一场疾风骤雨扇灭半城火光。灵气如雨点般急促落下,浇灭了作乱的赤龙灵焰。
以大雨为令,一场混乱被瞬间压制,风向骤然变。埋伏多时的青龙卫倾巢而出,将数十名可疑人士一网打尽。
一束灵力点亮天际,化作巨大的青龙腾飞于夜色中。是事成的信号。
青阳慎看得心情舒畅,正想和微生淮炫耀:“你看看,还是我的人好……我靠!!微生淮你发什么疯?”
整个琼楼玉宇陷入死寂。
楼中肆意的残火在瞬间化成了灰烬,此间光阴突兀地停住,一股恐怖的威压悬在所有人头上,力量大到像是要将流逝失控的一切都压入薄纸之中,成为这页繁楼中的墨点。
是渡劫期的大能在发怒。
青阳慎皱眉:“微生淮!”
威压瞬间撤下,镜尘仙尊周身寒霜四溢,再没了方才的从容淡然。他一言不发,召出无垠镜便飞出了琼楼玉宇,只留下锐利似剑的灵气。
“这死鱼……欸,人呢?”
青阳慎骂骂咧咧,只能留在原处善后。
长生街尾。
大火已被扑灭,只有一两处火苗还在微弱地烧着,因为今晚的拍卖会包场,大部分百姓都已疏散,除了少数几家商贩外,全都是他们埋伏的人手。
微生淮很快便找到了蹊跷。
地上静静躺着半片被火烧破的衣角。
微生淮眼中似有寒冰凝结,那布料纹路极为熟悉,像极了他几个时辰前刚为晏钦选的法衣。
真不听话啊。
蓦然回首,在混乱的长街尽头。
绕过一片被烧成焦炭的废墟,那道元神的感应愈发强烈。微生淮的脸色愈发冷淡,脚步急促。
废墟后,是一处小摊。
摊主和食客不知逃去了何处,只剩下一地狼藉,盛着汤汤水水的碗碟碎得到处都是,大半的桌凳都被烧毁,只有角落的一桌完好无损。
淡淡的荧光将角落包裹得密不透风,一层叠着一层,起码有十几层,全是防御结界,像个花里胡哨的水晶球。
水晶球里满满当当地摆着一桌小吃,晏钦埋首,正聚精会神地对付着一碗乳酪。
微生淮:“……”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这幅诡异的场景。心口骤吊着的一口气忽然松懈,被草草压下的陌生情绪再度翻涌。
“晏、钦。”
青年倏地抬头,隔着花花绿绿的结界费劲地辨认出站在外面的那个人,眼神一下子顿住,似乎被吓呆了:“师、师尊?”
手里那碗酸酪哐嘡一下砸在桌上,差点打翻。晏钦手忙脚乱地关着防御结界,但搞来搞去还有一两层被动触发的防御结界无法撤去。
微生淮轻轻一点,那层单薄的防御结界瞬间破开。他走到桌前,面上已经恢复了笑意:“外面好玩吗?”
晏钦悻悻道:“不好玩。”
微生淮:“是吗?”
“我是饿了!闻着味来的。”晏钦试图狡辩,“这老板是流动摊,一开始我是在宅子后门遇上的,但是吧,我的饭炒到一半……”
“嗯?”
“炒到一半被一群穿青龙袍带长剑的巡查队发现了!老板骑着车就跑,我和几位道友跟在后面跑了三条街,这才到这里。”
“……”
“师尊,你饿吗?”
晏钦小心翼翼地把一碗糕点端到微生淮面前,“这些都是妖族的特色小吃,别处没有的。”
微生淮似笑非笑:“不必,你继续。”
“……哦。”
顶着自家师尊温柔的目光,晏钦压力山大,慢吞吞地对付起满桌的夜宵。
微生淮:“吃完这顿,回去辟谷。”
“???”
-
等青阳慎找来的时候,桌上还剩下三碗冰镇蒻果饮。他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表弟正坐在一片废墟里,看着旁边的清秀青年端起瓷碗。
旁边叠着一堆空碗,青年面露难色,显然是饱了,正试图将其中一碗推给微生淮。
微生淮斜睨他一眼,青年立刻消停了。
青阳慎看不得美人受苦,摇着扇子便凑上去解围:“哎呦喂,真是太巧了!这是谁家的小公子呀?”
晏钦与她四目相对,忽然道:“青阳君。”
“……”
青阳慎哑火了。
微生淮淡淡看向晏钦:“认识?”
晏钦点头:“方才追摊的时候中途跟丢了,还要多谢这位前辈替我指路。”
微生淮冷笑:“哦,是吗?”
青阳慎直冒冷汗:“不是,你听我说,我只是乐于助人罢了!”
不必解释,随便猜猜都知道青阳慎是老毛病犯了,见色起意主动上前招惹。
“是吗?”微生淮回过头,定定盯着青阳慎,“龙王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青阳慎以扇遮面,挡住微生淮的冷淡的目光:“那你方才又为何这般反常?我还以为是赤龙族发疯打进城了!”
微生淮沉默一瞬:“我家的。”
“什么?”青阳慎一脸见鬼。
微生淮一字一顿道:“他是我的弟子,晏钦。”
青阳慎:“……”
真见鬼了。
“不是!等等……你真收徒了?!”
微生淮淡淡道:“已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青阳慎愣了一下,立刻从记忆深处的犄角旮旯里想起了八卦:“当年在问心池里抱着你哭了半天不撒手的小屁孩就是他?”
“不是。”
晏钦把头埋进碗里,瓮声瓮气,“你认错人了。”
微生淮挑眉。
十五年前是晏钦,十五年后还是晏钦。
“逮着他一个人霍霍啊?”青阳慎摇了摇头,“那你也是有够禽兽的。”
“滚。”
青阳慎不理他,扭头朝晏钦热切一笑:“好师侄,我是你家师尊的长姐,你跟着他叫我慎姐姐便是。”
微生淮冷冷道:“不必理会。”
青阳慎也不理他,直接笑嘻嘻地坐到了晏钦旁边:“好师侄,你这蒻果饮分我一碗呗。”
晏钦早就喝不下了,闻言感激地看她一眼,双手递上:“多谢青阳君。”
青阳慎笑着收起扇子,给了对面的微生淮一个挑衅的眨眼。
微生淮回以一个冰冷眼神。
夹在两位大能中间,晏钦怂怂地低头喝汤,不打算掺和。今晚他吃得很撑,妖界的菜肴小吃都很合他口味,他本来只想随便看看,可一闻到妖界的特色菜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微生淮忽然道:“不用勉强。”
晏钦唰的一下抬头,喜不自胜:“真的吗?”
微生淮:“千机宗总不好叫弟子撑死在外面。”
“可是还剩……”
晏钦眼巴巴看了看桌上,虽然青阳慎帮着解决了一碗,但他面前的甜汤才凹下浅浅一层,手边还有一碗完全没动过的。
晏钦端起那碗没动过的,刚想试试重新递给微生淮,不料青阳慎忽然起身,从他手里接过了那碗汤,仰头三两下便喝完了。
她潇洒地摆了摆手:“这有何难?我正好渴了。”
差点忘了,这位可是水龙王。
晏钦眼睛一亮:“谢谢姐姐!”
青阳慎笑着摸了一摸他的头:“小事,你手里那碗要不要姐姐替你解决?”
晏钦僵了僵。
差点忘了青阳慎是个风流的,在风月场中尝遍胭脂朱唇,间接接吻这种事情于她而言根本不存在。
晏钦眨了眨眼,他还是不太能适应妖修的热情:“啊,这个还是算……”
拒绝的话语还未说完,他面前的瓷碗忽然被人端起。
是眸光冷淡的微生淮。
晏钦和青阳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银发仙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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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惊恐如出一辙。
“我靠微生淮你别冲动——”
“等等,师尊——”
瓷碗瞬间空了。
微生淮手中多了一个精致的玉制小壶,刚好装下那碗蒻果饮,壶上甚至还贴心地盖着一张控时灵符用来保鲜。
微生淮无语地扫了眼他们。
青阳慎脸皮厚,笑容不变,晏钦已经尴尬地低头找
“以为我会喝?”
晏钦松了口气,可转而涌上来一股热意,熏得他脸颊通红:“没、没有。”
“喜欢就带着。横竖还要在妖界待上一段时间,有的是时间。想吃什么就让青龙卫去买。”
玉壶飞进晏钦怀里,微生淮起身,向青阳慎微微一点头,面上还带着笑意,“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欸,琼楼玉宇那边还在找——”
话未说完,青阳慎的手尴尬杵在半空中,那师徒二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确认他们彻底离去后,青阳慎脸上的急切瞬间褪去,声音低缓:“绿漪。”
一名蒙面女子悄无声息地落在青阳慎身后,墨绿劲装与夜色相融:“陛下,已经清理干净了。仙尊出手时收敛了气息,并未暴露踪迹。”
青阳慎心不在焉:“你说微生淮上一回发怒是什么时候?”
“……属下不知。”
青阳慎无奈:“好吧,其实孤也不知道。”
绿漪早已习惯主子的不着调,一板一眼继续禀报:“今夜刺客三十六人,抓获二十九人,六死十伤,领头之人为元婴修为,右臂被刺。”
青阳慎:“你有头绪吗?”
“是赤龙族的招式没错,可看路数更像黑龙族黎氏的人。”
青阳慎幽叹:“一丘之貉。罢了罢了,清理门户嘛,清一户也是清,清两户也是清,没区别。”
绿漪又道:“金龙族信使已携族长手令入城,求见镜尘仙尊。”
“哼,老家伙倒是消息灵通。”
青阳慎看了看面前的空碗,撂下几枚灵石,忽而一笑,“叫他们先等着吧。”
躁动的暗火被磅礴大雨再度按回地底,夜色浓重平静,沉闷得寻不见一缕风。
“咱们这位仙尊大人啊……正急着入凡尘呢。”
-
月挂庭中树梢,朦胧成星点。
传送阵法的暗芒还未散去,眼前已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晏钦白了白脸,饱胀的胃中被又起了反应。涩酸难忍的呕意再次涌上喉间,理智在灼烧。青年踉跄着落在院中,腿软地向前摔去。
他没有跪在锋利的碎石上,而是跌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微生淮低头,从这个视角向下,青年清减不少,脸颊的软肉只剩一点。晏钦太弱小了,只是一个小小传送法阵便会让他难以承受,痛苦颤抖,软成一只无力展翅的雏鸟,只能躲在自己怀中,无力懦弱地寻求慰藉。
微生淮知道,他不该动这份恻隐之心。
这一切都是晏钦自作自受。
明明弱小得像快要死掉,却还是那么不乖。忍不住乱跑,忍不住乱吃东西,看着胆怯,实则没有一次听话。
微生淮眼神一暗,指尖自上而下拂过他瘦弱的背,像是给小鸟顺毛,将温厚的灵力不动声色地混入青年体内。
晏钦今夜吃得太多,又受了法阵刺激,吐了个天昏地暗。他吐得很急,涕泪横流,浑浑噩噩,全然不知自己正以何种姿态瘫软在师尊怀中,半点礼义廉耻也无。
微凉的掌心贴着背上起伏的蝴蝶骨,轻拍着替他顺气,也沾上了温热的涟漪。
熟悉的灵力在体内游走,微生淮的声音在阵阵耳鸣中破碎成杂音,晏钦慢了半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微生淮送来的灵力。
微生淮说:“没事了。”
晏钦眼睫一颤。
模糊失焦的视线缓慢重聚,悬而未决的心几番乱跳,如雷鸣动,终于落了地。
他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