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试车成功后的第三天清晨,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一列墨绿色的专列缓缓驶入站台。
列车刚停稳,一个身影已经迫不及待地出现在车厢门口,正是航天航空集团总工杨卫东。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透露出一夜未眠的痕迹。
车门滑开,杨卫东第一个跳下站台,皮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身后,二十多位专家鱼贯而出。
这些来自沈飞、成飞以及航空工业集团内部的顶尖人物,构成了东大航空工业的脊梁。
走在最前面的刘振邦已年过七旬,腰板却挺得笔直。
他身穿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两支钢笔,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那是1978年他去法国考察时买的,用了六年依然舍不得换。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仔细打量着周围。
王明远稍年轻些,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样。
他一下车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吸进这里的每一分空气。
赵立民院士走在中间,这位材料学泰斗的步伐有些蹒跚,需要助手搀扶。但当他抬头看向远处红星厂厂区时,眼神火热起来。
还有气动专家周永康,结构力学权威陈建国,控制系统大师李文博。
每一个名字都在东大航空史上留下过印记。
他们中有人参与过歼-5的仿制,有人为歼-6的改型熬白了头,有人在歼-7的气动设计上倾注了半生心血。
今天,这些平日里在各自领域说一不二的权威,却像小学生春游般兴奋,低声交谈着,目光中充满期待。
“老刘,你说他们真搞出来了?”王明远压低声音问,手里不自觉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
刘振邦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就望站台尽头。
那里,林默已经带着秦怀民、张利等人在等候。
“两年时间,从零开始到大推力涡扇……太不可思议了。”刘振邦终于开口,眼神中带着兴奋。”
“去看看就知道了。”赵立民接过话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研究了四十年高温合金,看一眼叶片就知道真假。”
这时,林默已经迎了上来。
“杨总工!”林默快步上前,伸出双手。
“林所长!”杨卫东一把抓住林默的手,握得紧紧的,手心的温度传递着激动,“我们又来了!这次可是把家底都带来了,你看后面这些老爷子,都是咱们航空工业的宝贝疙瘩!”
他转身开始介绍,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这位是航集团副总经理师刘振邦,1956年哈军工毕业,参加过歼-6、歼-7的研制,主持过歼-7II的气动改进。”
“这位是系统工程师王明远,你见过的,北航67届,歼-7II的总设计师。”
“这位是集团材料研究所的赵立民院士,莫斯科钢铁学院留学归来,高温合金领域的泰斗,咱们涡喷-7的叶片材料就是他带队攻关的。”
“这位是气动专家周永康,北航教授,国内第一套跨音速风洞就是他参与设计的,这位是……”
一连串名字和头衔,每一个都重如千钧。林默一一握手致意。
“杨总工,各位专家,一路辛苦了。”
林默微笑着说,他的笑容温和而自信,“从京都过来七八个小时车程,大家先去招待所休息一下?”
“房间都安排好了,热水也备着。”
“不用休息!”刘振邦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得完全不像七十岁的老人,“在火车上坐得骨头都僵了,时间紧急,我们直接去看发动机!”
“我在卧铺上一晚上没合眼,脑子里全在琢磨,你们到底用了什么魔法,两年时间搞出三代大推?”
“是啊,林所长,直接去厂里吧。”王明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我们见着好东西比见着亲儿子还亲。”
“你要让我们去睡觉,我们也睡不着啊!”
赵立民没说话,只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林默,那双有些混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杨卫东哈哈大笑:“你看,林所长,大家的心都飞了,咱们就别客套了,直接去十号工程大楼吧,我路上可是给他们夸下海口了,说今天要让他们开开眼!”
林默环视一圈,看着这些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老专家们脸上孩子般的急切,心中一暖:
“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车子已经准备好了,咱们直接过去。”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厂里调来的三辆面包车停在站外,车窗擦得锃亮。
20分钟后,车队驶入红星厂大门。
朝阳正好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厂区宽阔的道路上,洒在路边标语牌“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红字上。
刘振邦把脸贴在车窗上,仔细看着窗外景象。
整洁的道路,规划有序的厂房,穿着统一工装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神情,不是普通工厂那种按部就班的麻木,而是一种蓬勃的,向上的劲头。
“这厂子,气氛的确不一样,别的不说,就这个工人的精神状态就能看出来。”他喃喃道。
王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点头:“你看那些工人,走路都带风,我们集团那边,只有当年搞歼-7II攻坚时有过这种气氛。”
十分钟后,车子在十号工程大楼前停下。
楼前竖着一块巨大的倒计时牌,红色数字醒目地显示着:“距十号工程首飞还有587天”。
“587天……”周永康仰头看着数字,扶了扶眼镜,“林所长,你们真打算84年首飞?”
“计划是这样。”林默平静地说,“但科研工作,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我们只能尽全力。”
走进大楼,气氛更加不同。
大厅墙上挂着巨幅的十号工程三面图,线条流畅优美,完全是三代机的气动外形。
另一面墙上,是项目组织结构图和进度表,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节点,显示着这个庞大工程的复杂程度。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悬挂的一条横幅,红底白字:“铸大国重器,挺民族脊梁”。
赵立民在横幅前驻足良久,嘴唇微微颤动,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好啊!”
他们没有在大厅停留,直接走向地下二层的试车台区域。
电梯下降时,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出奇,只能听到电机运行的嗡嗡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试车台区域经过精心整理,地面一尘不染,各种测试管线整齐地排列在专用线槽内。
而那台银灰色的WS-10A验证机,就静静地立在中央试车台上,在数十盏无影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冽而精致的金属光泽。
专家们走进试车间时,目光第一时间就被中央那台发动机吸引,流线型的外形,每一处曲线都经过精心计算,精密的加工表面,反射着均匀的光泽,复杂的管路接口,排列得井然有序。
“就是它……”赵立民喃喃道。
他颤巍巍地走上前,助手想搀扶,被他轻轻推开。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放大镜。
他几乎把脸贴到了发动机外壳上,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移动,观察着表面的每一个细节。
“这表面处理,看这抛光精度,Ra值不会超过0.4微米,这焊缝,均匀致密,目测看不出任何气孔夹渣,这装配间隙,塞尺都未必插得进去……”
作为材料专家,他太清楚这些细节意味着什么。
发动机不是工艺品,但比工艺品要求更高。
要在极端高温,高压,高转速下可靠工作数小时,每一个部件的精度都必须达到微米级,每一道工序都不能有丝毫马虎。
刘振邦则站在稍远的位置,双手抱胸,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发动机的整体构型。
他在脑海里迅速构建着三维模型:进气口直径约1米,风扇三级,压气机,数不清多少级,涡轮……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不对啊……”他低声自语。
“什么不对?”旁边的王明远问。
“这长度……”刘振邦比划着,“看起来不到5米,但按照三级风扇加高压压气机加涡轮的常规布局,不应该这么紧凑。”
“除非他们用了对转涡轮。”周永康接话,他的眼睛也盯着发动机尾部。
几位专家交换了惊讶的眼神。对转涡轮设计,这个概念他们都知道,M国普惠公司的F119发动机就用了这种先进设计。
但国内,从来只停留在论文和设想中。
这时,张利走上前。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干净的白色工作服。
“各位领导、专家,这就是WS-10A验证机,十号工程的‘心脏’。”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试车间里回荡,“整机长度4.56米,最大直径1.18米,净重1635公斤。”
“两天前,就在这里,完成了首次整机地面试车,持续运行47分钟,最高转速达到额定值的102%,所有性能参数达到或超过设计指标。”
他从助手手中接过一份厚厚的测试报告:“这是详细的试车数据记录,包括转速,温度,压力、振动等387个监测点的实时数据,大家可以随时查阅。”
“但今天,我更想带大家近距离看看这台发动机的‘内在’。”
张利走到发动机前,“下面由我为大家详细介绍它的技术特点,过程中各位有任何问题,请随时提出。”
他顿了顿,环视在场的专家们。
这些老人眼中没有轻视,只有专注。
刘振邦第一个举手。
尽管没有课堂,他还是保持着学者的习惯。
“张工,我先问个最基础的架构问题。”刘振邦的声音沉稳,“你们采用的是什么构型?”
“几级风扇?几级压气机?涡轮怎么安排的?还有,我刚才目测觉得发动机长度偏短,是不是用了特殊设计?”
一连串问题,每个都直指核心。张利走到发动机前,指向各个部件。
“刘总的确是问到了点子上,我们采用的是常规的涡扇构型,但确实有一些特殊设计。”
他先指向进气口部分:“风扇部分,三级,第一级风扇直径1.18米,有24片宽弦空心叶片。”
“第二级22片,第三级20片,三级风扇总增压比3.5,这个数据在国际同级别发动机中处于中等偏上水平。”
“压气机部分,九级高压压气机。”
“前三级是整体叶盘设计,这是减重和提高可靠性的关键,后六级采用传统的盘片分离结构,但用了全新的榫接形式。”
“涡轮部分,”张利的指向发动机后部,“这里就是刚才刘总觉得长度有玄机的地方。”
“我们采用了一级高压涡轮加一级低压涡轮的对转设计。”
“对转?”王明远忍不住插话,“你确定?”
“高压涡轮和低压涡轮旋转方向相反?”
“千真万确。”张利肯定地点头,他从助手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剖面模型,那是用有机玻璃制作的发动机简化模型,内部结构一目了然。
“大家请看,”他指着模型中的涡轮部分,“高压涡轮驱动高压压气机,顺时针旋转,低压涡轮驱动风扇和低压压气机,逆时针旋转。”
“两个转子通过中介轴承连接,但旋转方向相反。”
他放下模型,在黑板上快速画出简图:“这种设计有几个关键优势,第一可以抵消大部分陀螺力矩,减轻发动机机架的结构负荷,预计能减重12%左右。”
“第二对转带来的气动耦合效应,可以提高整个涡轮段的效率,我们估计能提升约3%-5%,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可以大幅缩短发动机长度。”
“常规布局需要增加级间导向叶片来整流,对转设计则不需要,这让我们在同等推力下,长度缩短了0.8米。”
张利在“0.8米”下面重重画了两道线:“对于战斗机来说,这0.8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机身可以设计得更紧凑,意味着更好的机动性,意味着更小的雷达反射截面积。”
试车间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专家们交头接耳,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
“对转涡轮的技术难度呢?”
周永康推了推眼镜,“轴承怎么解决?润滑系统怎么设计?”
“振动问题怎么控制?还有——热匹配,高压涡轮和低压涡轮工作温度不同,热膨胀系数差异导致的间隙变化,你们怎么控制?”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专业。
“周教授问的都是核心难题。”张利坦诚地说,“首先轴承,我们采用了德国FAG公司的高温高速中介轴承,但进行了重新设计,在内圈增加了特殊的冷却油路。”
“润滑系统是干舱式设计,高压涡轮侧和低压涡轮侧完全独立,避免油液混合。”
他走到测试台旁边的控制柜,打开一个面板,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传感器接线:
“振动控制方面,我们布设了32个振动监测点,实时监测转子动平衡状态。”
“最关键的是,我们开发了一套主动振动抑制算法,当监测到异常振动时,控制系统会微调燃油流量,改变工作点,避开共振频率。”
“至于热匹配问题,”张利从台子上拿起一个金属零件。
“这是我们的涡轮机匣,采用了双层结构,内层是耐高温的镍基合金,外层是钛合金。”
“两层之间设计有精密的气膜冷却通道,通过调节冷却空气流量,可以自动控制机匣的热膨胀量,将涡轮叶片叶尖间隙控制在0.3-0.5毫米的理想范围内。”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套间隙自动控制系统,我们申请了六项国家专利。”
赵立民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开口:“材料呢?高压涡轮叶片,用什么材料?工作温度多少?”
这个问题问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涡轮前温度,是衡量发动机技术水平的最关键指标之一。
张利走到发动机尾部,这里温度最高,技术难度最大。
他示意助手拿来一个透明的展示盒,里面是一片精致的涡轮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涡轮叶片,我们采用了复合气冷空心涡轮叶片。”他说出了这个重量级的技术名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空心叶片?你们真做出来了?”
“复合气冷?怎么个复合法?”
“材料呢?用什么材料能承受这个温度?”
张利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各位专家,别急,我一个个说。”
“首先是材料,我们用的是第二代定向凝固高温合金,牌号DD-403,这是中科院金属所专门为这个项目研制的。”
他打开展示盒,小心翼翼地取出那片叶片。
叶片大约十五厘米长,造型复杂优美,前缘尖锐,后缘圆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膜孔。
“大家看,叶片内部不是简单的空心。”
张利将叶片对准灯光,内部复杂的冷却通道在透光下隐约可见,“我们设计了多层冷却通道。
冷却空气从压气机第9级引出,经过预冷后分成三路。”
他在黑板上画出详细的冷却气流路径图:“第一路,占总流量的30%,进入叶片前缘的22个冲击冷却孔,以每秒120米的速度冲击叶片内壁,这是‘冲击冷却’。”
“第二路,占45%,进入叶片内部的蛇形通道,这是‘对流冷却’。”
“第三路,占25%,从叶片表面的362个气膜孔喷出,在叶片表面形成一层低温气膜,隔绝高温燃气,这是‘气膜冷却’。”
张利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注三条路径:“这种‘冲击+对流+气膜’的三重复合冷却方式,是我们的核心创新之一。”
“通过数值模拟和大量试验,我们优化了各种孔的位置,角度,实现了冷却效率的最大化。”
“实测数据显示,这套系统可以让叶片表面温度比燃气温度低380-420摄氏度。”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涡轮前温度,我们做到了1980K,也就是1707摄氏度。”
“而叶片基体温度,通过冷却系统,可以控制在1300度左右。”
“这个温差,意味着叶片材料不需要承受极限温度,寿命可以大幅延长。”
“1980K……”王明远喃喃计算,手指在空中虚点。
“F100-PW-100的涡轮前温度是1650K,F110-GE-129是1750K,老大哥AL-31F大概是1680K……1980K,这已经接近M国正在测试的下一代发动机的水平了!”
“王总,不能简单这么比。”张利谨慎地说,“涡轮前温度只是一个指标,还要看其他参数配合。”
“我们的目标是在保证可靠性的前提下,逐步提升性能。”
“1980K是实验室理想值,实际装机使用时,初期会控制在1850K左右,等积累了足够的使用数据后再逐步提升。”
赵立民戴上专用眼镜,凑近那片叶片,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叶片表面,感受着那些气膜孔的均匀排列,他又将叶片举到耳边,用手指轻弹,清脆中带着一丝回响,那是空心叶片的特征声。
老人抬起头时,眼眶有些发红:“好……真好……58年,也就是二十多年前,我在沈阳金属所,跟着老大哥专家学高温合金。”
“那时候咱们连真空感应炉都没有,用的是最简单的电弧炉,做出来的合金杂质多得没法看。”
他擦了擦眼角:“后来老大哥走了,图纸烧了,设备拆了。”
“我们怎么办?自己干!”
“从真空熔炼开始摸索,失败一次,再来一次;再失败,再来……65年,我们做出了第一炉合格的K403合金,用在涡喷-7上,虽然寿命只有50小时,但那是咱们自己的!”
赵立民的声音哽咽了:“现在,几十年过去了,定向凝固炉,我们自己造的,单晶叶片,我们自己拉的,空心冷却,我们自己设计的。”
“张工,你们这台发动机上,用了多少新材料和新工艺?”
张利想了想,示意助手拿来一份清单:“我粗略统计过,整台发动机,新一代高温合金用了11种,包括涡轮盘的GH4169,涡轮叶片的DD-403、燃烧室的K424等等。”
“钛合金用了8种,主要是压气机叶片和机匣;复合材料用了3种,包括风扇机匣的碳纤维复合材料和部分管路的聚酰亚胺材料。”
他翻到第二页:“新工艺方面,除了刚才说的冷辊轧,定向凝固,还有超塑成型,用于制造复杂的钛合金中介机匣,还有等离子喷涂热障涂层,化学气相沉积耐磨涂层……总共27项新工艺,其中19项是我们自主研发或改进的。”
“27项……”刘振邦长叹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林所长,你们这不是在造发动机,你们是在建设一个完整的高端制造体系啊!”
“真了不起!”
“这些工艺一旦成熟、推广,受益的何止是航空工业?”
“整个国家的装备制造业水平都能上一个台阶!”
林默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这时才走上前:“刘总说得对,我们造发动机,确实不只是为了造一台发动机。”
“航空发动机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它涉及几十个学科,需要最精密的加工、最严格的质量控制、最系统的测试验证。”
“通过这个项目,我们要把整个链条打通,建立一套我们东大自己的航空发动机研发体系。”
他环视在场的专家:“有了这个基础,以后我们造第四代,第五代发动机,就会容易很多。”
“甚至造燃气轮机、船用动力,也能借鉴这套经验,这才是十号工程更深层的意义。”
“这个思路对!”杨卫东激动地插话,他一直在后面记录,这时忍不住走上前。
“我们以前就是太分散,材料所搞材料,工艺所搞工艺,设计所搞设计,各干各的。”
“材料所研发出新材料,工艺所没有配套工艺;工艺所搞出新工艺,设计所不敢用;好不容易集成到一起,测试时问题百出,互相扯皮。”
他指着眼前的发动机:“红星厂这种全链条模式,从设计到材料到工艺到制造到测试,全部在一个体系内完成,有问题现场解决,有改进直接应用。”
“这才是真正的高效研发模式!这值得在全行业推广!”
参观持续了整整一上午。
专家们问了几百个问题,从气动设计到强度计算,从振动分析到寿命预测,从质量控制到成本控制……张利和他的团队一一解答。
有些问题现场答不上来的,就坦诚地说“这个还在研究中,目前的数据是……”,然后记下来,承诺后续提供详细资料。
中午十二点半,林默再次提议去吃饭时,这次没有人反对了,不是不感兴趣了,而是问题问得太多,嗓子都哑了。
食堂特意为专家们开辟了一个小厅,老专家们坐在一起,还在热烈讨论。
“老赵,你看那个空心叶片的冷却设计,是不是和M国F100有点像?”刘振邦夹了一块红烧肉,却没往嘴里送,只是用筷子指着空气比划。
“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赵立民慢慢嚼着白菜,边思考边说。
“F100用的是多通道对流冷却为主,气膜冷却为辅。他们的设计更……怎么说呢,更粗犷一些,冷却效率高,但流阻也大。”
“红星厂这个,冲击冷却的比例增加了,蛇形通道的弯角优化了,整体流阻降低了约15%,但冷却效果反而提升了8%。这是真正的优化设计,不是简单仿制。”
“这就对了!”王明远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响,“仿制只能跟跑,创新才能并跑甚至领跑!”
“红星厂这帮年轻人,有这股劲儿!你看那个张利,四十出头吧?讲解时那份从容自信,比我们当年强多了!”
周永康推了推眼镜:“不止张利,你们注意到没有,整个团队的平均年龄可能不到三十五岁。”
“那个负责振动测试的小伙子,看起来才二十七八,但说起主动振动抑制算法,头头是道。后生可畏啊!”
“所以我说,”刘振邦终于把红烧肉送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咱们这些老家伙,该放手时就得放手。”
“把舞台让给年轻人,他们比我们敢想敢干。我们呢,当当顾问,把把关,就行了。”
赵立民却摇摇头:“不能全放手。经验还是要传下去的,我打算回去就写报告,建议集团派一批年轻人来红星厂学习,轮训也行,长期驻扎也行,这么好的平台,不能只让他们自己用。”
“这个建议好!”
杨卫东端着餐盘走过来,在空位上坐下,“我已经想好了,回去就协调,从沈飞,成飞,西飞各抽二十名技术骨干,分批来红星厂学习。”
“不仅要学发动机,还要学他们的研发模式,管理方法。”
他吃了口饭,继续道:“林默跟我说了,他们准备整理一套完整的研发规范,从设计准则到工艺标准到测试方法,全部形成文件。”
“这套东西,比具体的发动机技术更重要,这是方法论,是研发体系。”
几位老专家纷纷点头。他们太清楚规范体系的重要性了。
东大航空工业走了太多弯路,很多时候不是技术不行,而是缺乏系统的方法。
凭经验、凭感觉,换个项目、换批人,又要从头摸索。
另一边,年轻的工程师们也在讨论。他们没有在小厅,而是在大食堂和普通工人们一起吃饭。
“看到没?那些老专家,刚开始进来时还一脸严肃,现在笑得跟孩子似的。”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程师说,他是张利团队的成员,今天负责操作演示设备。
“那当然,咱们的发动机就是争气!”旁边的同事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张工讲的时候,我看到刘振邦总工一直在点头,后来还偷偷竖起大拇指。
“不过压力也更大了。”第三个年轻人说,他是飞控系统的。
“发动机出来了,性能这么好,其他系统要是拖后腿,那就丢人了。”
“我们陈工今天开会时说,发动机组把标杆立起来了,咱们要是跟不上,就是罪人。”
“是啊,听说飞控组那边已经连续加班一个月了。”第一个说话的工程师压低声音。
几人沉默了片刻。
他们都知道,十号工程的每一个团队都在拼命。
发动机成功了,对其他系统是鼓舞,更是鞭策。
谁也不想成为短板。
“其实想想也挺自豪的。”第二个年轻人打破沉默,“咱们在做的,是东大人从来没做过的事。”
“行了,快吃吧。”第一个年轻人看看表,“下午一点半,材料组还有个会,赵立民院士要去看咱们的定向凝固炉,赶紧吃完去准备。”
几个年轻人加快吃饭速度,十分钟后,餐盘一收,匆匆离去。
……
正如年轻工程师们所说,发动机项目的巨大成功,给十号工程其他分系统带来了巨大的鼓舞,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下午一点,在航电系统实验室,项目负责人陈致宁已经召集全体成员开会。
陈致宁站在白板前,上面画着复杂的系统架构图。
他眼圈发黑,胡子拉碴,但眼睛亮得吓人。
“同志们,发动机成功的消息,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开门见山,声音有些沙哑,“张工他们打了漂亮的第一仗,把最硬的骨头啃下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现在压力到我们这边了。”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仪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三十多名工程师,平均年龄二十六岁,此刻都表情严肃。
“我们的任务是什么?”陈致宁敲了敲白板,“是给飞机装上大脑。”
“大脑,就是这套综合航电系统,发动机再强,推力再大,没有好的航电,飞机就是傻子,飞得快有什么用?”
“找不到目标,机动性好有什么用?锁不住敌机。”
他走到一个机柜前,拍了拍铁皮外壳:“这里面,是咱们的核心处理机。要求是什么?”
“运算速度每秒500万次——听起来不多,但要实时处理雷达数据,飞控数据、导航数据,还要抗电磁干扰、抗高低温,抗振动冲击。”
“每一行代码都不能出错,每一个芯片都要可靠。”
陈致宁走回白板前,拿起红笔在几个模块上画圈:“我们目前的整体完成度,乐观估计70%。”
“核心处理机样机已经完成,正在做高低温循环测试,目前通过率85%;1553B数据总线的接口板和协议栈通过了初步验证,但还有兼容性问题;平显和下显的显示驱动软件还在调试,刷新率不稳定。”
他顿了顿,在最右侧一个标着“雷达”的方框上重重画了个叉:“最拖后腿的是这个,脉冲多普勒雷达。”
“要求同时跟踪8个目标,具备下视下射能力,对雷达反射截面积3平方米的目标发现距离不低于80公里。”
“14所那边送来的设计样机,上个月在我们自建的微波暗室里测试,发现低空性能不达标,地面杂波抑制比设计值差6个dB。”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6个dB,意味着实际性能只有设计值的一半。
雷达确实是最大短板,国内在这方面基础薄弱,虽然从英国引进了部分“猎狐”雷达技术,还从意大利买了些器件,但要消化吸收并提升到三代机标准,难度极大。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调整工作重点。”陈致宁提高声音,在黑板上写下三条:
“第一,抽调五个人,组成雷达攻关支援小组,直接去陈航宇陈总的雷达项目部和他们一起解决问题,争取下一次样机不留任何故障。”
“第二,航电系统其他部分,进度提前三个月,给雷达留出更多的集成调试时间。”
“第三。”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我向林所长立了军令状:明年6月之前,航电系统必须完成所有地面测试,达到装机状态。到时候要是完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运行的声音。
然后,一名女工程师站了起来。她叫周晓雯,北航电子工程系毕业,今年二十五岁,是团队里最年轻的成员之一。
“陈工,你这话说的。”周晓雯的声音清脆而坚定,“要完不成,我们一起担责任!”
“发动机组能创造奇迹,两年时间从零到有,我们航电组凭什么不行?我们缺胳膊少腿了?”
“就是!”一个男工程师拍案而起,“不就是加班吗?谁怕谁!我女朋友在外地,本来计划国庆结婚,我打电话跟她说推迟!等雷达搞定了,咱们用立功奖章当结婚礼物!”
一时间,群情激昂。
陈致宁看着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伙伴,看着他们眼中不服输的火光,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好!”他大声说,声音有些哽咽,“那我们就立个集体军令状!明年6月,航电系统必须搞定!”
“到时候,咱们也开庆功宴,也要林所长请客,不,让他请咱们去京都吃烤鸭!”
“一言为定!”
“烤鸭就算了,能让飞机上天,我啃馒头都香!”
类似的场景,在飞控系统实验室,机体结构设计室,燃油系统实验室……都在上演。
发动机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都憋足了劲。
飞控系统负责人陈建军在给团队打气时这样说:“发动机是心脏,我们就是神经。”
“数字电传飞控,国内没人做过,M国F-16用了,老大哥还没搞出来。”
“正因为没人做过,我们做成了才是真正的突破!”
“大家想想,将来飞行员坐在我们设计的座舱里,手握着我们设计的侧杆,用着我们编写的控制律,驾驶着东大人自己造的三代机,在蓝天上做出9G的机动,那是多大的荣耀?”
他指着实验室中央的铁鸟试验台,那是一套完整的飞控系统地面模拟平台,包括作动筒、传感器、计算机,还有半个模拟座舱。“
这个就是我们的战场。每一个参数都要调教到最优,每一行控制律代码都要经过千锤百炼。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因为我们知道飞控系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次失误,就可能机毁人亡!我们肩上扛的,是飞行员的生命!”
机体结构组的汪军则更务实。他面前摊开着巨大的结构图纸,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同志们,发动机推力上去了,最大加力推力132千牛,比我们最初预计的还高了5%。”
汪军拿着计算尺,在图纸上比划,“推力大了,对机体结构的要求也高了。”
“我们要减重,要增强,还要保证寿命。复合材料的使用比例必须达到15%。”
“这是死命令,达不到,飞机超重,性能指标全完。”
他环视团队:“从今天开始,每人每月至少拿出两个结构优化方案。梁的截面形状能不能改?”
“蒙皮的厚度分布能不能优化?紧固件的布局能不能调整?咱们用数量换质量,一千个方案里,总能找到几个最优解!”
整个十号工程大楼,弥漫着一种“追赶”的氛围。
每个实验室的墙上都贴上了倒计时牌,每个团队都在暗自较劲——不能拖后腿,不能当短板。
走廊里,人们步履匆匆;会议室里,争论声此起彼伏;深夜的实验室,灯光通明。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对手是自己,是时间,是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技术鸿沟。
……
与此同时,在林默的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杨卫东敲门进来。林默正在批阅文件,见他进来,起身相迎。
“杨总工,快请坐。”林默指着沙发,“秦老陪专家们去看生产线了?”
“去看微光夜视仪生产线了。”杨卫东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向后靠了靠,显得有些疲惫,“赵院士非要看,说你们的光电材料处理技术也有独到之处。”
“有一说一,老人家精力真旺盛,我都快跟不上了。”
林默笑了笑,从柜子里取出茶叶罐:“我托人从杭州带来的明前龙井,您尝尝。”
茶香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杨卫东端起白瓷茶杯,先闻了闻,再小口品着,闭上眼睛回味。
“好茶。”他赞了一句,放下茶杯,看着林默,“林所长,说实话,来之前我心里还是有点打鼓的。
“虽然电话里你说得肯定,试车数据也传过去了,但没亲眼看到,总是不踏实。”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现在踏实了,不但踏实,简直是……震撼。”
“你知道刚才吃午饭时,赵立民院士私下跟我说什么吗?”
林默抬眼看着杨卫东。
杨卫东一字一句地重复,“他说这台发动机的技术水平,已经达到了M国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水平。”
“也就是F100-PW-100和F110-GE-100的水平。”
“这意味着,我们和世界最先进的差距,从原来的二十年,缩短到了五年以内。”
“如果考虑我们还在快速发展,而M国已经进入平台期,这个差距可能还会进一步缩小。”
林默给杨卫东续上茶,神色平静:“赵院士过奖了,我们这台还是验证机,要真正定型装机,还有一段路要走。”
“可靠性测试、耐久性测试、高空台模拟、环境适应性测试,一个都不能少。”
“按照M国的标准,一台新发动机从验证机到定型,平均需要5-7年时间,经历上万小时的地面测试和数千小时的飞行测试。”
“这些我知道。”杨卫东摆摆手,“我是搞了一辈子飞机的人,发动机的测试流程我清楚。”
“78年我去M国通用电气参观,他们给我看F101的测试记录,单台发动机累计测试超过15000小时,高空台模拟了从海平面到25000米的所有工况,温度从零下50度到零上50度全覆盖。”
他身体前倾,认真地看着林默:“但最难的是从0到1,你们已经做到了。”
“从1到10,虽然也不容易,但有路可循,没有那么困难。”
“M国人的测试大纲,故障模式库,寿命预测方法,这些我们都可以学习借鉴。”
“最难的是从无到有,是解决有没有的问题,这个问题,你们已经解决了。”
林默点点头,没有谦虚,也没有骄傲,只是实事求是地说。
“能做出现在的成绩,是团队的力量,没有中科院的材料支持,没有北航的气动计算,没有各个厂所的工艺协作,单靠红星厂一家,不可能做到。”
“这个我信。”杨卫东说,“但关键是有你这个牵头人,有红星厂这个平台,把大家的力量整合起来了,这就是系统工程的力量。”
他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林默,你给我交个底,按照现在的进度,十号工程所有关键技术,什么时候能完成预研?”
“什么时候能上机测试?我要一个实打实的时间表,回去好安排后续工作。”
林默沉思片刻,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进度计划表。
表格很详细,列出了七大系统,三十八个分系统,两百多个关键技术的当前状态和预计完成时间。
他指着表格说:“航电系统,目前完成度在70%-80%之间,主要卡在雷达的信号处理算法和核心处理机的可靠性上。如果顺利的话,今年年底能完成地面验证。”
手指下移:“飞控系统,数字电传的控制律已经基本成型,但还需要大量的驾驶员在环模拟。”
“铁鸟试验台正在搭建,预计明年一季度能开始全面测试。”
“雷达是最大变数。”林默的手指在“雷达系统”一栏停留,“乐观估计,明年一季度能拿出达标样机,保守估计,二季度。”
“机体结构、燃油系统、液压系统、环控系统这些,进度相对好一些,完成度都在85%以上。”
“主要是一些细节优化和可靠性提升工作,明年上半年应该都能完成。”
他总结道:“所以,如果一切顺利,所有关键技术预研,明年年中,也六月份左右应该能基本完成。”
“然后需要半年时间进行系统集成和地面联试,解决接口兼容性问题。”
“最快明年年底,可以开始上机测试,先上静力试验机,再上疲劳试验机,最后才是原型机。”
杨卫东眼睛一亮:“明年年底上机?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年!”
“这是最乐观的估计。”林默谨慎地重复,“科研工作,不确定因素太多。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拖慢整体进度。特别是系统集成阶段,往往会出现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明白。”杨卫东点头,但脸上的兴奋掩藏不住。
“但有个明确的时间节点,我们那边也好安排。气动设计,样机制造、测试准备……”
“这些工作都要提前启动。特别是原型机生产,需要提前半年开始工装准备、材料采购、人员培训。”
他想了想,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快速记录:“这样,我回去就召开集团会议,正式启动原型机生产准备工作。”
“沈飞和成飞那边,我协调他们抽调最好的技师,组成联合工装团队。”
“601所和611所的设计人员,也可以提前介入,熟悉你们的技术特点,等你这边技术成熟,我们那边随时可以接得上。”
“这样最好。”林默赞同,“两边并行,才能最大程度压缩时间。另外,我建议在原型机制造前,先做一个全尺寸金属样机,用于人机工效评估和部分系统安装验证。这个工作可以提前开始。”
“没问题!”杨卫东合上笔记本,“金属样机,沈飞有经验,歼-8II的样机就是他们做的,我让他们派个小组过来,和你们对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技术细节。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办公室里的影子拉长了。
杨卫东看了看表,已经下午四点了。他端起茶杯,把已经凉了的茶喝完,突然想起什么,放下茶杯,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林默,还有个事……想听听你的看法。”杨卫东斟酌着用词,“关于和M国的技术合作,你怎么看?”
林默抬眼看杨卫东,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集团内部,一直有两种声音。”杨卫东慢慢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着。
“一种是我这样,坚持自主研制,哪怕慢一点,但要把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们这代人,经历了太多卡脖子,老大哥撤专家,西方禁运……太知道技术依赖的痛了。”
他顿了顿:“另一种声音认为,现在中美关系处于蜜月期,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应该趁这个机会,尽可能多地引进技术,哪怕是花钱买,也比自己从头摸索快。”
“他们的理由是:时间不等人。世界技术发展日新月异,我们关起门来自己搞,等搞出来了,人家又领先一代了。不如用市场换技术,先解决有无问题,再谈自主创新。”
杨卫东观察着林默的表情:“尤其是现在,你们发动机已经出来了,证明我们有能力自主研制。”
“有些人就说,既然我们证明了自己,那就和M国合作,用我们的技术实力作为筹码,换取更平等的技术交换。各取所需,加快进度。”
林默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下班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杨总工,”林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坚定,“这个想法很危险。”
“哦?怎么说?”杨卫东坐直了身体。
林默转过身,背对着窗户,整个人在逆光中形成一个剪影。
“首先,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真正核心的技术,M国不会卖给我们。”
他冷静分析,“他们可能会卖一些二流甚至三流的技术,或者阉割版的设备。”
“比如,他们可能愿意卖F-5、F-20这样的二代机改进型,但绝不会卖F-15、F-16;可能愿意卖一些机载设备,但一定是落后版本,可能同意技术咨询,但一定会在关键点上留一手。”
他走到沙发前,但没有坐下,而是站着继续说:“像F100,F110这样的发动机,像APG-63、APG-65这样的雷达,像数字电传飞控这样的系统。”
“这些决定代差的核心技术,他们一定会封锁,这不是他们小气,这是国家利益。
“任何一个有远见的国家,都不会把最锋利的刀交给潜在的对手。”
杨卫东点头:“这我知道,集团里那些主张引进的人,也不是天真到以为人家会把最好的东西卖给我们。”
“但他们的想法是,哪怕拿到一些次级技术,对我们的研发也有参考价值啊。比如,买几台二手发动机回来拆解研究,买几套航电设备回来分析,总能学到东西。”
“参考价值是有。”林默承认,“但代价呢?为了这些次级技术,我们要开放多少市场?要让出多少利益?”
他的声音陡然严肃,“更重要的是会不会在这个过程中,形成依赖?”
“会不会让我们自己的研发队伍产生‘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思想?”
“会不会让年轻工程师觉得,反正有国外的现成技术可用,何必自己辛苦钻研?”
杨卫东沉默了。这个问题,他确实考虑过。
集团内部有些年轻技术人员,已经流露出这样的苗头,听说要引进某型设备,就放松了自己的攻关,听说可能有国外技术来源,就对自主研制产生怀疑。
“当然了,我们我们的态度也不能马上来180度的大转变。”林默走回办公桌,递过去一封文件:“如果我们现在突然改变态度,他们会怎么想?”
他把文件递给杨卫东。那是一份国外航空期刊的复印件,上面有一篇分析文章,标题是《东大航空工业的技术追赶:现实与前景》。
“您看这篇,去年10月发表的。”林默指着其中一段。
“作者是M国兰德公司的分析师。他写道:‘东大航空工业正处在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如果他们在未来五年内,能够在某个关键领域取得突破,比如发动机或航电,那么他们将建立起完整的研发体系,实现真正的自主。
反之,如果他们过于依赖引进,可能会陷入‘引进-落后-再引进’的循环,永远无法实现超越。’”
杨卫东快速浏览着文章,眉头越皱越紧。
“M国人不傻。”林默继续说,“他们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情报分析能力。”
“如果我们现在突然停止引进,M国的情报机构会怎么分析?”
“他们会不会怀疑:东大人为什么突然改变策略?是不是在某个领域取得了重大突破。”
他压低声音:“发动机的成功,现在还是绝密,除了今天在场的这些人,外界根本不知道。”
“如果我们突然表现出对引进发动机技术的失去兴趣,您觉得,M国人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顺藤摸瓜,动用一切手段,查清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杨卫东脸色一变。这点他确实没想到。
作为一个技术干部,他更多考虑的是技术本身,对情报战的敏感度不够。
“所以,我的建议是:保持原样。”林默坐回沙发,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该谈判的继续谈判,该考察的继续考察,甚至可以有选择地引进一些技术。”
“有些同志话说的的确不错,有些技术我们如果能交易过来,的确能省下不少时间,极大的节约了精力。”
“比如,我们可以继续和M国通用电气谈发动机合作,可以和休斯公司谈雷达技术转让,可以派人去M国学习。”
他眼神坚定:“但与此同时,自主研发,一刻也不能停,而且要加速。我们要利用这段蜜月期,抓紧完成三代机所有关键技术的自主化。”
“等我们真正掌握了全套技术,有了自己的产品,那时候再谈合作,才是平等的合作,才是真正的互惠互利。”
林默顿了顿,加重语气:“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在蜜月期结束之前,建立起完整的研发体系和人才队伍。”
“这样,无论国际风云如何变幻,无论别人是封锁还是开放,我们都有底气,因为我们有自己的技术,有自己的团队,有自己的体系。”
杨卫东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思考了足足一分钟。
当他睁开眼睛时,眼中已经有了决断。
“林默,你想得远。”
他说,“确实,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最危险的。”
“自力更生,虽然苦,虽然慢,但踏实。”
“东西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他顿了顿,突然笑起来:“其实今天来之前,陈国强书记特意交代我,让我带句话给你。”
“哦?老书记说什么?”林默也笑了。
杨卫东模仿陈国强的语气和神态,那位老书记说话时喜欢用手指点人。
“他说告诉林默那小子,我果然没看错他,两年前他跟我拍胸脯,说给他五年时间,还我一个全球领先的三代机。”
“我当时以为年轻人说大话,现在看,人家是真有本事,这才两年时间就搞出了发动机,你去了好好看,好好学,别摆老资格。’”
林默心里一暖:“多谢老书记的信任。”
“没有他的支持,十号工程也启动不了。当初立项时那么多反对声音,是老书记力排众议,亲自跑到京都去争取。”
提到陈国强,杨卫东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端起茶杯,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
“老书记……可能今年,最多明年,就要退了。”
杨卫东声音低沉,“年龄到了,身体也不太好。去年检查出心脏有问题,医生建议他休息,他不听,说‘等十号发动机出来再说’。”
林默抬眼看他:“那下一任书记的人选?”
“有几个人选,我是其中之一。”杨卫东坦然说。
这种时候没必要隐瞒,“原本是五五开,没什么优势,另外两个候选人,一个主张全面引进,一个主张渐进改良。我主张自主创新,在集团内部属于少数派。”
他指了指窗外十号工程大楼的方向:“但现在有了发动机这个成果,我的胜算就大了。”
“集团内部那些反对自主研制的声音,也会小很多。”
“事实胜于雄辩嘛。你们用两年时间,做出了我们二十年没做出来的东西,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林默站起来,非常郑重地说:“那就提前恭喜杨总工了,不,应该叫杨书记了。”
“别,还没定呢。”杨卫东摆摆手,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不过如果真的成了,那也是托你的福。”
“没有红星厂,没有十号工程的突破,我想都不敢想,到时候,我第一个政策就是:在全集团推广你们的研发模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杨卫东看看表:“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带专家们去看看其他车间。”
“听说你们的微光夜视仪生产线很先进?赵院士非要看,说你们的镀膜技术有独到之处。”
“我陪您去。”林默起身。
“不用,你忙你的。”杨卫东说,“让秦老或者张工带我们去就行。你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刚才我进来时,看到秘书那里堆了一尺高的文件。”
林默也不客气:“那好,我让秦老陪您,确实,下午还有个关于雷达攻关的会要开,晚上还要审阅飞控系统的技术方案。”
“行,你忙。”杨卫东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默,保重身体,十号工程离不开你,大家都看着你呢。”
“我会的。您也是,路上注意安全。”
送走杨卫东,林默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车队驶离总部大楼,驶向光电园区。
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厂区的路灯次第亮起,车间里加班的灯光透过窗户,在渐浓的暮色中格外温暖。
林默想起了杨卫东刚才的话,想起了那些老专家热泪盈眶的样子,他想起了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初心。
那不是一个宏大的口号,而是一个简单的愿望,不让悲剧重演,让这个国家有尊严地屹立于世界。
他记得前世,在那些受制于人的日子里,每一次技术封锁带来的屈辱,每一次核心部件断供造成的停产,每一次不得不接受苛刻条件的无奈。
他发誓,如果重来一次,一定要改变这一切。
现在看来,这条路虽然艰难,但走得踏实。
一步一个脚印,从微光夜视仪到激光制导,从单兵导弹到航空发动机。
每一次突破,都在缩短与世界的差距;每一次成功,都在增强这个国家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