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黑色大奔车在医院住院部门口停下。
江宴微微侧身帮宋婉解开完全带,轻轻握住她的手:“安安,你先进去,我去接个人。”
宋婉微微一愣,“有人要过来?”
她心里想到江寰,当下认为是她,嘴角弯起,打开车门下车。
江宴望着女生进去的背影,嘴角勾着满足的笑意,旁边手机铃声响起,微微低头,看着里面的来电显示,笑意敛起,转回头驱车离开。
宋婉两手提着餐盒,走到宋烟清病房门口,里面便传来窸窸窣窣的说笑声,再走近些,宋烟清和江寰的声音接踵而来,微微一愣。
江寰在这,江宴要去接谁?
眸中闪过疑惑,她没有在门口踌躇太久,侧着身子用手肘推开门进去。
“妈,阿姨。”她嘴角带着笑意,望向里面的人,江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和宋烟清聊着什么,而江静清则靠在窗边低头玩着她买的数独游戏机。
宋婉眼底闪过意外,这时候快到上课时间,没想到会看到江静清,缓过神来打了声招呼:“静清,你也在这?”
听到动静,屋内几个人纷纷抬起头来。
“嫂子。”
“婉婉啊,来得这么早。”江寰说着起身,拿起身侧的包包,“静清和小宴他们昨天说了烟清住院的事情,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静清这丫头非要跟我过来。”
说着,转身和宋烟清道:“既然婉婉过来了,我就先送静清去学校,这时候早自习都快过了。”
宋烟清笑:“本来就不好意思让你们专门跑一趟,快去吧,别耽误了孩子学习。”
宋婉听她们说着,此时已经将东西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走到江静清身边,看着她快速往格子里填数字。
“走了静清。”江静清宋婉凑过来,将游戏机递给她,宋婉婉拒:“我是游戏黑洞,玩不来。”
闻言,江静清将游戏机放回书包内,和她们打了声招呼,“阿姨,嫂子拜拜。”
“对了,”江寰走了几步,好像想起什么有些头疼,转身望向宋婉,“婉婉,奶奶在你姥爷那屋呢,到时候如果有事麻烦你帮忙照顾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奶奶也来了?还在姥爷病房?宋婉此时眼里满满的意外,点头应下,将人送到电梯口处,看着人进了电梯才返回病房。
“妈,奶奶怎么过来了?还……”说着,宋婉指了指老爷子病房的方向。
宋烟清也有点懵,此时还有些惨白的脸摇了摇,“我也不是很理解,刚刚她们过来的时候你姥爷在这,两位老人好像是旧相识,说着就离开这病房。”
说着,转眸望了眼外面,“你去看看,两位老人家万一有什么不方便的也能帮忙一下。”
宋婉望向她:“那您这边……”
“没事。”宋烟清咳嗽了几声,没什么血色的唇角勾起,“老段太早过来查房了,我没睡多久,还想睡一会。”
“好。”宋婉走时有些不放心,“妈,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叫我。”
“放心吧。”
两间病房中间就隔了两间,之前隔壁的病房被人先住了,段烨懿声称宋烟清这时候需要清净,给她安排了另外一间,不过走几步路也到了。
宋婉站在走廊上,看着林期那单薄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靠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拐杖被放在一边,看那样子好像在打电话。
视线被屋内时不时传来老爷子的爽朗笑声拉回,推开门进去,两人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老爷子盘着腿坐在床上,佝偻着身子,微胖的身影将老太太遮得严严实实。
“姥爷,奶奶。”开门的动静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宋婉唤了声,踱步往里面走。
一个搭在移动桌子上的棋盘印入眼帘。
“婉婉来啦。”老太太坐在宋老爷子对面,手中撑着拐杖,听到声音抬起头,原本带着些许严肃的脸上堆满笑意,伸手招呼她过来:“来,挨着奶奶坐。”
余光看见老爷子偷偷移动她的棋子,气得大骂:“好你个老宋!年轻时候就只会耍赖,现在都活到这把年纪了,还改不了这臭毛病!”
宋婉没看到护工,正想着他做什么去了,突如其来的厉声吓得宋婉一个激灵。
深知姥爷的脾气,生怕下一秒两位老人吵起来,连忙走了过去,刚准备劝架,对面宋老爷子心虚摸着胡子,那双锐利的老眼飘忽着,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
吓得宋婉差点咬了舌头。
他抬眸望了眼外孙女,顿时脖颈有些发红,望着面前强势皱眉的老太太,语气到底强硬不起来,“祁队长,在孩子面前好歹给我点面子。”
“真是。”老太太看着老爷子将棋子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才放过他,转头望向此时已经怔在原地的女生,敛起了眉头:“婉婉丫头,这怎么才一小阵子没见,感觉瘦了呢。”
说着,拍了拍她的手:“真是辛苦你了孩子,现在往上两代都需要你的照顾,都饿瘦了。”
老太太一脸心疼,宋婉有些哭笑不得,而对面的宋老爷子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老队长,你这话说的就不对,我明明……不需要人照顾。”他瞪大双眼,在老太太一个眼神下还是蔫了些,说话声音气势逐渐压低,这该死的职位压制!
见老太太移开视线,宋婉才松了口气,来自老人家过度的关心,她到现在还真的很不习惯,只是看着老爷子这难得的憋屈样,她倒是觉得异常新鲜,趁着两人不注意拍了张照片。
转眸在正认真下棋的两人身上扫了眼,“姥爷,奶奶,你们以前认识吗?”
“年轻时我被转到京城一段时间,后来退休才被接回来养老,你们也难怪你们不知道,我也是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们是老宋的孩子。”
“说起来,”说着,老太太浑浊慈祥的眸中闪着怀念,“我们也是快几十年没见了吧?”
宋老爷子低头认真思考着下一步棋要放哪里,他可不想怀念被老太太压制十几年的时光,贼难受了。
而后转念一想,之前被这老太太压榨,现在她的孙子又拐走了自己外孙女,登时在心里有些难受,原本江宴使劲在他面前刷的那些好感值现在又被减了不少。
抬手落下一枚棋子,抬眸望向老太太,语气中带着些许憋屈,“祁队长,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你让你孙子勾搭走我孙女,这件事情是不是有些不地道哦。”
见这老头一副要算账的样子,老太太发白的眉眼微挑,放下棋子,转念一想江宴这小子还没有正式和宋婉家人见过面,还是给这老头留点面子,转眼间弯起眉眼。
“你家这孩子出落得特别好看,平时懂事乖巧,我可喜欢她的,她愿意嫁到我们江家来,确实是我们的福气。”
“再者,小宴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婉婉喜欢得紧,看在那孩子一片痴心的份上,你就不要和他计较了。”
见惯了老太太横眉竖眼的样子,此时面前的人笑得他心惊,心里那点怨怼登时被这可怕的笑脸吓得烟消云散。
垂下眸轻咳了声,“说,说的也是,孩子的事情还是由他们做主吧,咳……嫁到你们家我也,放心些。”
宋婉静静在旁边听着,看着老爷子丝毫不敢跟老太太发脾气,又留意到对老太太的称呼,不由得转身望向老太太,直觉她年轻时应该是个很了不得的人物。
老爷子平时在家里,按照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一个魔丸,就是舅舅也不能让他和现在这样乖乖不敢反驳一个人,这么想着,望着面前的老太太眼里不由得充斥着崇拜的光芒。
“对了,”老爷子拿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望向宋婉,“林期那小子刚刚出去接电话到现在还没回来,看他出去情绪有些不对,江宴不在你出去看看能不能帮点忙。”
宋婉愣了愣,老爷子鲜少这么对一个陌生人表示关心,他和林期也只是住在同一间病房一阵子,两人中间还隔了一代人的年龄差,总不能相处出感情了吧?
被宋婉看得不自在,老爷子轻咳了声,有些恼怒解释:“这么看着你姥爷是想干嘛?我就是看那小子孤单单一个人在这里,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到联系不上他的家人,感觉可怜罢了。”
说罢,指了指放在地上的热水瓶:“里面的热水没有了,小刘今天请假,你去帮我接点回来。”
小刘就是那个护工,宋婉会意,她还想问怎么没有看到人呢,应了声拿了热水瓶起身出了病房。
宋婉走了,老太太收起慈祥的笑容,移动着棋子,嗓音有些低沉:“老吴二十九年前走了,留下一个孩子。”
宋老爷子手指顿了顿,嘴角微抖,扯出一抹笑意:“那老小子之前在部队和我争了一辈子,最后还是先我一步。”
老太太望了眼他,嘴角勾起,明明是挺重感情的一个人,却天生别扭,缓了缓道:“那孩子是他老来得子,第三任妻子生的,说起那女孩也挺可怜,为了漂亮过度减肥,最后因为大出血下不了手术台,那孩子在老吴去世时才一岁,被家里的孩子扔到垃圾桶。”
闻言,宋老爷子抬头望她,眼里带着不太明显的愤怒和不可置信,“好歹是个孩子,这是什么畜生!”
老太太望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转念一想也能理解,毕竟不是同一个母亲肚子里出来的,养孩子费用也不低,没有人有责任帮老吴承担这笔不菲的费用。”
“那孩子……”宋老爷子眸中闪着复杂的光芒,他们口中的老吴,在年轻时,是宋老爷子的死对头也是战友,就算当时一直不对付,两人之间的感情也是很深的。
“被我带回去了,现在当了法医,听说闲事还去我家寰寰店内帮忙做化妆师,成长的可好了,有老吴当年的影子。”老太太淡淡说着,垂着眸望着象棋,眸中闪着怀念。
宋老爷子抿着唇,移动棋子,声音冷硬:“他的事,与我何干。”
老太太抬起头望向他:“老吴之前是和我一起到京城的,现在坟墓已经迁回鹏城了,毕竟老家是在这里。”
说着,顿了顿,病房内沉默了几秒,低下头:“他在临终录的视频里说过最遗憾的就是没有和老战友聚聚,还特别提了你的名字……既然来了鹏城,在回去之前去看看吧。”
老爷子抿着唇,垂着头神色复杂,没有再吱声,屋内顿时只有下棋声。
另一边宋婉走到走廊尽头接水,看着林期站在刚刚看到的位置,低头望着下面,背影有些孤独,想起刚刚宋老爷子说的话,抿了抿唇。
接完水将水瓶放到一边,踱步走到男生旁边,唤了声他的名字。
林期正在想事情,旁边突然出声,吓了他一跳,转身望去,才缓了口气,“宋老师。”
见男生此时心事重重的样子,宋婉转身,双手靠在栏杆上,望着下面活动的病人,温婉开口:“是不是屋内有两位老人感觉不自在,出来透透气?我刚刚过来时就看到你站在这里了。”
说着,望了眼他那只被石膏固定住的腿,“脚不酸吗?”
林期摇头:“在队里站习惯了。”
宋婉点头,她和林期不太熟,此时真不知道要聊些什么。
突然,林期攥在手中的手机响起,她下意识侧过身,看着男生眼底闪过希翼,嘴角微微弯起,应该是亲近的人吧。
转身走向接水的地方,此时有位老奶奶不知道怎么操作,宋婉上前帮忙。
电话那头嗓门很大,宋婉就算站在这里,还是能听到对面的声音。
“……林期,你懂点事,我和你爸爸都在工地,请不了假……”
少年低下头,嗓音中带着伪装的坚强,“我没事,只是队里找到你们的联系方式而已,不然我也没打算找你们。”
“现在你弟弟刚出生不久,正是用钱的年纪,你自己的医药费自己想办法……之前你非要考去鹏城,后来又不听你爸的安排,非要参军当消防员,现在有个伤病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对面话语里都是责备,林期被对面的人说得越来越不耐,一言不发挂断了电话。
宋婉帮忙盛好水,转头望着他低得越来越深的头,抿唇。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林期就是一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没想到家里会是这样的情况。
她和林期不熟,觉得这样放着不管也不是办法,想着,给江宴发了一条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