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没有等待大角鼠卡尔的回应，她走向门口，从木桶里舀出干净的清水，浸湿了带来的麻布。
然后，她拿着湿布走到卡尔身前，踮起脚，开始擦拭他后肢上的那些板结的污垢。
湿冷的布帛触碰到毛皮的瞬间，卡尔浑身剧烈的一颤，肌肉本能的绷紧，下意识的就想使用天赋魔法进行反击，可却只能徒劳的拉动锁链，发出哗啦的轻响，半点手段都没能用出来。
不断挣扎的同时，他只能被迫的享受这种他自认为的凌辱手段。
他就这么感受着清凉的水分渗入沾满泥垢的板结毛发中，感受着布帛擦过皮毛，带走经年累月积累的油腻、尘土、汗渍和不知名的污渍。
有些污渍粘的太牢，需要用些力气，甚至用刷子辅助，较为坚硬的刷毛划过皮肤，偶尔会带来轻微的痛感，但随之而来的，是那片皮肤终于能自由呼吸的奇异畅快感。
西尔维娅擦的很仔细，从卡尔的肩膀，到上臂，到手肘，再到巨大的虎爪——她甚至示意一个亚人帮忙，用长柄刷清理一些她不方便去清理的私密部位。
伊莎贝尔则是在努力的去用小抹布清理卡尔悬空的后肢爪垫，她必须极力踮脚才能勉强够到，虽然这样效果甚微，但她做的格外认真，嘴里还无意识的哼唱着不成调的童谣片段，声音软糯——为了防止小家伙受到伤害，也是为了防止她看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守卫门口的豺狼人们时时刻刻守在她的附近，一边帮忙刷洗，一边警惕着。
在这样其乐融融的气氛中，渐渐的，卡尔不再咒骂，他只觉如今的这种感觉......简直怪极了。
这片刻时间内，他并未感受到熟悉的疼痛，也没有遭到敌人出其不意的攻击，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这令他不由自主的开始反思起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洗澡，没有清洁了。
结果在思考了许久后，才惊愕的发现，自从成为如今这副怪物的样子后，他就再没有正式的清洁过自己，最多就是吃完东西时候像是真正的野兽一样舔一舔爪子。
联想到此，一种沉重的情绪顿时堵住了他的喉咙，压住了所有想要喷出的恶毒言语。
卡尔低下头，看着那个金发的半精灵，她正努力的使用魔法让自己飘在半空中，以此去够那些高处的污渍。
一边使用魔法，一边劳作，对她来说显然有着不小的负担，以至于额前的碎发都已经被汗水打湿，粘在光洁的额头上。
可即便如此，那双碧蓝的眼睛依旧专注的凝视着正在擦拭的部位，神情认真得仿佛在处理一件珍贵的魔法器物，而不是在清理一个囚犯，一个怪物身上的污秽。
卡尔的目光下移，那个白头发的小不点，不知何时已经被几名豺狼人守卫搀扶的到了一堆干草上坐着，她看起来累坏了，小脸都微微泛红了，但才刚休息没一会，她就又拿起小抹布站了起来，似乎正在完成什么重大的使命，不完成不罢休......
这种架势令卡尔感到格外的......刺眼。
恍惚间，他眼前的场景开始扭曲，晃动，与某个深埋记忆底层、早已褪色模糊的画面重叠。
如果......
如果没有在那场旱灾中，立志成为一名德鲁伊......
如果......没有被那些狂热的耳语，那些黄昏教徒的许诺蛊惑。
如果没有一时贪心，服下四种血脉种子，亲手把自己的双手变成利爪，把人类的身躯变成如今这般......怪物的模样。
那么，现状是否会不一样？
也许，名为卡尔·所罗门的凡人，会在某个小镇，或者某个城市中过着平凡的生活。
可能还会娶一个姑娘......她或许不那么漂亮，嗓门或许会很大，会因为丈夫下地务农回来时把泥巴弄的满屋都是而叉着腰骂他，但会在骂完后，一边用热乎乎的毛巾用力的擦他的脸和手，一边说面包和炖菜都已经准备好了。
也许还会有几个孩子，调皮捣蛋，会缠着他要买集市上的甜浆果，会趁他不注意时偷偷拽他的尾巴......不，不对，那时的卡尔·所罗门不应该有尾巴。
是的......他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傍晚收工，带着一身疲惫回家，会有妻子准备好热汤，会有孩子们围在桌边等着他，叽叽喳喳的催促他讲述一天的见闻的凡人。
凡人的生活，琐碎，麻烦，充斥着柴米油盐的烦恼和小小的喜悦。
平凡，而又舒服......
就像现在，湿布擦过毛皮带来的洁净感一样。、
联想到此，卡尔只觉一种尖锐的几乎让他灵魂战栗的酸楚，毫无征兆的凿穿了胸膛里那层由愤怒、怨恨和麻木构筑的厚壳。
那酸楚如此猛烈，以至于他猛地闭上眼睛，巨大的头颅难以自制的向后仰去，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锁链哗啦作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西尔维娅连同其他人停下了动作，用不同的目光一起看向他。
卡尔没有睁眼，只是胸膛的起伏更加剧烈，呼吸声粗重的可怕。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极其艰难的，重新低下头，睁开眼睛，泛着血丝的眼底，那些暴戾和讥讽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虚无的疲惫，以及深藏在疲惫之下，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湿润。
他没有再说话。
西尔维娅也没有追问。
他们二者就这么，一个陷入沉默，一个默默继续手头的工作，直到把所有明显的污渍都清理干净——积累不知道多少年的脏污，短时间内彻底洗净是不太可能的，但至少那些板结的硬块不见了，皮毛虽然依旧粗糙杂乱，但至少不再粘连成片，就连原本的颜色都显露了出来。
最后，其他人陆陆续续开始收拾东西离开，西尔维娅则是落在地上，后退几步，再次认真的审视了一遍。
牢房干净了，囚犯也干净了，虽然环境依旧不算太舒适，但至少，不是“慢慢腐烂”的样子了。
半精灵少女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下来。
伊莎贝尔也累坏了，这会儿已经一屁股坐在了铺着干草的“床铺”边缘，小手扇着风，小声自语道：“完成啦......伊莎贝尔胳膊好酸。”
西尔维娅闻言侧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走过去使用魔法为其清理掉身上的脏污，然后揉了揉小家伙的头发，这才收拾起工具，为离去做准备。
“等等。”
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西尔维娅动作一顿，转过身，抬起头。
大角鼠依旧被吊着，姿势屈辱，但他此刻的眼神与刚才截然不同。
那些激烈的情绪与厌恶感仿佛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情感。
卡尔就那么看着半精灵少女，布满血丝的眼瞳微微收缩，似乎在艰难的组织语言。
“......被你们抓回来的那些鼠人。”他最终压低声音问道，“那些......曾经效忠我的斯卡文鼠人，你们把他们怎么样了？”
西尔维娅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问及这方面。
“那四位先生......我是说鼠老大他们四兄弟，他们没有和您讲过吗？”
“他们？”
大角鼠的嘴角极其轻微的扯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一个自嘲的弧度，却因为面部肌肉的僵硬而显得扭曲。
“每次来，都像是尾巴尖着了火，东西一扔，扭头就跑，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敢。
“好像生怕我记住他们的脸，哪怕死后变成亡灵都不放过他们。”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恨意更多，还是悲哀更多，“哪里有空，和我说这些......当然，我也不屑于听他们的狡辩。”
西尔维娅沉默了片刻，暂时停下收拾工具。
她站在原地，望着大角鼠那双在昏暗中依旧醒目的眸子，开始用平稳的语调缓缓讲述起来。
她讲那些普通的斯卡文鼠人，刚到来时是如何参与“劳动改造”，讲他们是如何去掉了身上的束缚，正式成为伊卡洛斯的一员。
讲他们如何与其他人一起，在工地上搬运石料，在田间播种。
讲他们每日都可以在公共食堂领取到足额的食物，虽然菜系不算多，不算奢华，却管饱。
讲伊卡洛斯里如今新开辟的公共澡堂，虽然简陋，但至少能够保持基本的卫生，还可以用上温水而不是凉水。
讲她刚刚看到的，那些小斯卡文鼠人如何与伊莎贝尔一起游戏，如何发出快活尖锐的笑声。
这番笼长的讲述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渲染“幸福”或“不幸”，只是平铺直叙的描述出了亲眼所见的日常——食物的种类、劳作的时长、居住环境的改善、孩子们的游戏内容......
大角鼠安静的听着，一开始，他脸上残余着一贯的怀疑与讥讽，仿佛在听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但渐渐的，那些表情像是融化的冰雪般消退了，只剩下一种仿佛失去焦点的茫然。
他想起来了。
前几天来送饭的鼠老二，那个曾经最愚忠的大个子鼠人，他好像......确实更加壮实了一些？
虽然依旧面对他时畏畏缩缩的，但皮毛似乎有了点光泽，不再像以前那样干枯灰败。
眼神里......好像也少了点那种麻木的疯狂，多了点......活力？
他如今甚至敢在自己骂的太凶时，小声的嘟囔一句“大家如今过得明明比以前好多了，我们不是叛徒，是功臣”然后才抱着头鼠窜。
还有那些声音。
虽然被长期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对时间的感受逐渐变得模糊，但这具非人身躯的听觉异常敏锐，有时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可以听到模糊的声音......有时是不成调的哼唱，有时是放肆的大笑......那些声音里，确实时常夹杂着鼠人特有的尖细嗓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卡尔很确定，他最近没有听到哪怕一声惨叫和哀嚎声......
这和预料中鼠人被肆意杀戮，奴隶产生的反应丝毫不同。
迟疑着，他张开嘴，嘴唇蠕动了一下，本能的想用“你放屁”，“这怎么可能”，“鼠人可是卑贱的，被唾弃的低等种族，那头凶残的龙怎么可能善待他们”等话语进行反驳。
但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西尔维娅的那双碧蓝的眸子正静静的注视着他，在这双眸子里，他看不到任何欺骗或炫耀的意味。
就仿佛在用这种无声的语言说：事实就是如此。
联想到刚才眼前这个半精灵和她脚边那个累坏了的小不点，仅仅是看他这里脏，就花了很久的时间，不辞辛苦的在这恶臭熏天的地牢里，做些毫无意义的打扫......卡尔忽然觉得外界或许真的如她口中说的那般......平静而又美好。
他原本设想中，暴虐的龙将鼠人掠来后，随意吞食杀戮的场面，在眼前谎缪却似乎就是现实的真相面前，寸寸崩裂。
西尔维娅见卡尔陷入长久的沉默，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以为后者是再无话可说了，就自顾自的重新收拾好工具，然后牵起伊莎贝尔的小手，转身，准备离开这间刚刚被清理过，却依旧冰冷的地牢。
“请......再等一下。”
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更加艰难，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破碎的胸膛里硬挤出来的。
西尔维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继续迈步。
身后传来似乎用尽全力的沉重呼吸声，接着是一阵类似于反胃干呕的剧烈声响。
“嗬......呃.......”
紧接着，是“当啷”一声清脆的金属物品落地声。
西尔维娅疑惑的缓缓转过身。
在她刚刚打扫干净的地面上，躺着一枚戒指。
哪怕戒指表面沾着湿滑的粘液，她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是一枚奥尔丁顿魔戒，也就是所谓的储物戒指。
大角鼠剧烈的喘息着，被吊在半空的身体微微抽搐，似乎刚才吐出储物戒指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他垂着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那枚戒指，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分辨：
“储物......戒指，我......吞下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卡尔的喉咙里滚了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喘息，“那头龙......想必早已搜遍了整个鼠巢......搜遍了我的每一寸毛发......但她绝对想不到......戒指其实被我藏在了体内。”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仿佛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力气，又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思想挣扎。
终于，卡尔重新抬起头，目光越过戒指，落在西尔维娅脸上，那目光极其复杂，夹杂着不甘、决绝、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还有深藏其下的，极其细微的恳求。
“里面......最值钱的......是一把法杖。
“法杖名为......‘群星回响’。”
说着，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语气稍微快了一些，“我从黄昏神教的宝库里......偷出来的，也是......我能偷到的最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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