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入口并不隐蔽,甚至可以说相当显眼——一座用粗糙条石垒成的,底部宽大,顶部收尖的锥形建筑。
它没有窗户,唯一的开口是那扇包裹着铁皮的厚重大门,门前站着两名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弯刀和号角的豺狼人守卫,他们二人的眼神时刻警惕的扫视着四周。
当看到西尔维娅到来,看到那辆自行滑动的板车和旁边好奇张望的白发女孩,守卫们沉默的垂下头,行了个简单的礼,其中一人掏出腰间一把长长的钥匙,将其插入锁孔。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格外清晰,接着是门轴转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漫长呻吟。
门刚一打开,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腐烂腥臊的气味猛地从门内涌出,扑面而来。
伊莎贝尔立刻用两只小手捂住嘴巴和鼻子,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露出来:“晤......好臭呀......”
西尔维娅同样屏住呼吸,好笑的看了小家伙一眼,随后用魔法推着木板车进入了内部。
伊莎贝尔犹豫了一下,紧接着也跟了进去。
大门之后,并非直接就是牢房,而是一条先是向下倾斜,然后重新变得平坦的甬道。
甬道的墙壁是十分原始的岩壁,凹凸不平,在每隔十步左右的墙壁凹槽里,插着一根根油脂火把。
火光并不算明亮,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粗糙的地板,更多的阴影却被投在了头顶和两侧,这些阴影随着火焰跳跃而晃动,仿佛活物。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闷,气味也变得愈发难闻,小伊莎贝尔不自觉的就加快了脚步,小手紧紧抓住西尔维娅的裙子,她只觉在这处近乎密闭的空间中,脚步声、车轮滚动声、甚至是呼吸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好像是某种亡灵的哀嚎。
西尔维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碧蓝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她短暂的停下了脚步,伸手在伊莎贝尔的头顶轻轻抚摸了两下。
就像是一位真正的母亲。
当来到甬道的尽头后,出现在眼前的又是一扇门,这扇门比入口那扇更厚,铁皮包裹得更加严实,门板上甚至
铆着防止撞击的巨大铁条。
这里的守卫自然也比第一扇门多——整整八名豺狼人战士,每一个都全副武装,眼神锐利,仅是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皆是族中一等一的强大战士。
当看到西尔维娅,豺狼人战士们显得有些意外,但为首的守卫长只是沉默的审视了一眼板车和伊莎贝尔,便挥手示意放行。
沉重的门闩这才被一根根取下,撞击声在甬道里回荡。
最后,伴随着沉重艰涩的碾轧声,足有数掌厚的石门被缓缓向内侧拉开。
外界的火光争先恐后的涌入,却被门内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大半。
稍微适应了片刻黑暗,西尔维娅向内部看去,首先撞入视线的,并非是什么骇人的景象,而是肮脏。
极致的、足以令人反胃的肮脏——地面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由干涸食物残渣、不明污物,潮湿尘土凝结成的硬壳。
墙角堆着几滩已经辨不出原貌的恶心东西,散发着阵阵刺鼻的馊臭。
石壁渗出阴冷的水珠,顺着长满暗绿色滑腻苔藓的墙面蜿蜒而下,汇入地面的污渍里。
至于空气,那自然是浑浊的可以看到浮动的微尘,仅仅是打开门,那股混合着粪便、腐烂、霉变和野兽体味的恶臭,就已经浓烈的让眼睛都有些发涩。
而在这片污秽的中央,一个庞大的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地上。
即使蜷缩着,他的身形依旧极具压迫感——老鼠般的头颅低垂,弯刀似的粗大牛角上沾满黑乎乎的污渍,熊一样壮硕的身躯披着纠结成缕、沾满板结泥块的灰褐色皮毛,老虎似的巨大前爪无力的搭在膝盖上,那条本该带着些许优雅的鹿尾,此刻拖在背后,尾尖的毛黏成一缕一缕的,沾着干涸的暗色污渍。
由于气温逐渐回暖的缘故,如今蚊蝇多了些,哪怕是在地牢中,如此腥臭的场地依旧滋养了不少的苍蝇,如今这些膘肥体壮的飞虫正绕着这头巨兽嗡嗡飞舞,时不时还会落在他的皮毛上,在污渍间爬行。
开门的声音和涌入的光线似乎惊动了巨兽,他那颗巨大的老鼠头颅极极其滞涩,极其缓慢的转了过来。
泛着猩红血丝的眼球,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两团熄灭的余烬,那目光先是茫然的扫过门口,当注意到西尔维娅时,明显迟滞了一下。
一丝清晰的错愕在眼中闪过,随即这一丝错愕又迅速被浸透了嘲讽和某种自暴自弃的恶意取代。
“......呵。”
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许久未曾开口的干涩。
“换人了?那四个没长骨头的杂碎,终于连踏进这里的胆子都彻底腐烂掉了?
“居然派你这么个......细皮嫩肉,闻起来一股花草味的精灵小妞来?”
他的目光扫过躲在西尔维娅背后的伊莎贝尔,同时充斥着人性与野性的眼底掠过一丝更复杂的情绪,但出口的话语依旧刻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带了个小的?怎么,是想把我当做玩具,折磨一番给她取乐?”
西尔维娅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平静的扫过整个牢房,碧蓝的眼瞳里清晰的倒映着这片狼藉之地的每一个细节。
伊莎贝尔从她的身后探出小半个脑瓜,金色的眼睛瞪的圆圆的,看了看大角鼠,又看了看满地污秽,小脸顿时皱成一团,用格外小的声音评价道:
“好脏呀......比‘大狗狗’们滚过的泥坑还脏。”
“嫌脏?”大角鼠已经转回头,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厌烦,“那就放下食物,然后滚出这里!”
西尔维娅依旧沉默着,她不是被话语吓住,而是在观察,在感受这片空间里弥漫的气味——那不仅仅是污秽的气息,更是浓烈的绝望,自我放弃的腐朽,生命在阴湿中缓慢糜烂的味道。
她不喜欢这种味道,从前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
几秒钟后,西尔维娅转过身,对守在门口,表情同样有些不自在的豺狼人守卫长说了几句话。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没有半点上位者的架子,更像是一种请求协助的态度。
豺狼人守卫长愣了一下,看了看牢房内,又看了看西尔维娅平静的脸,最终点了点头,招手叫来另一名守卫,低声嘱咐了几句,那名守卫连忙快步离开。
大角鼠的耳朵不可察的动了动,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嘲讽般的轻笑。
没过多久,离去的豺狼人守卫回来了,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强壮的亚人,他们一起扛来木桶、鬃毛刷、扫帚、成捆的干草,以及几卷虽然粗糙但干净的麻布。
伊莎贝尔好奇的凑过去,踮起脚尖摸了摸刷子坚硬的鬃毛——这些都是如今的伊卡洛斯自己产出的,有了瓦尔特赠予的各类书籍,不少有天赋的领民已经成为了熟练的工匠。
西尔维娅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条素色的亚麻围裙,仔细系好,又拿出两条干净的小手帕,一条递给伊莎贝尔,另一条则对折成三角形,轻轻系在小家伙的脸上,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
然后,她抽出一把长柄的扫帚,抬起头,看向牢房中央的那个庞大背影,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容置疑:
“卡尔先生,抱歉,我现在还不能离开。”
大角鼠猛地转回身,动作带起一阵恶风,猩红的眼睛眯成危险的缝隙,死死的盯着半精灵少女:
“你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压的格外低,带着某种因为被冒犯,即将要爆发的怒意。
“您不觉得这里太脏了吗?”
西尔维娅说的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今天天气不错”般的事实。
“这对您的健康不利,也容易滋生疾病......虽然安德鲁先生和莱奥娜小姐都可以治疗疾病,但我觉得您应该不会想生病,那会很难受。”
“愚蠢的半精灵,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大角鼠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谎缪的笑话,巨大的身躯都因为发笑而震颤起来。
“你在担心我的‘健康’?小妞,你的脑子是不是被门夹坏了?”
他猛地抬高一截音量,声音在牢房中撞出回响。
“看清楚!我是大角鼠——卡尔·所罗门,是你们那头恶龙领主的俘虏!是注定要烂死在这个老鼠洞里的失败者!
“健康?疾病?你倒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在这鬼地方待久了,会不会染上什么晦气!”
“但您依旧会感到不适与痛苦。”西尔维娅打断了卡尔的咆哮,语气没有起伏。
说着的同时,她已经开始示意两个等在门口的亚人把干草放在相对干燥,没有明显污渍的地方,“在我看来,您虽然是俘虏,但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都并没有做出危害伊卡洛斯的事情,那么就不应该生活在这种环境中!”
大角鼠彻底愣住了,他就那样瞪着西尔维娅,看着她弯下腰,开始用扫帚打扫地面上那些干硬板结的污渍。
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谨慎,十分认真的一点点将那些黑黄色的硬壳归拢。
她在干什么?为我打扫囚牢?那为什么要亲自动手,这种肮脏的活计指挥手底下的“下等人”干不就好了?大角鼠愣在原地,只觉一种种疑惑如同冷水滴入滚烫的热油,瞬间炸出一股混杂着谎缪、暴怒和被羞辱感的火焰。
“你在羞辱我——!”
低沉的怒吼从胸膛迸发,大角鼠猛地站了起来,庞大的身躯瞬间填满了牢房大半的空间,就连外界投射进来的火光都开始变得忽明忽暗,似乎正在畏惧这头巨兽爆发出的怒火。
锁链的拖动声中,尘土碎屑簌簌掉落,卡尔抬起一只缠绕着黑色锁链的虎爪,利刃般的趾爪寒光闪烁,带着腥臭的风,作势欲对半精灵少女发起突袭。
锵!锵!锵!锵!
四声尖锐到刺耳的金属爆鸣几乎不分先后的响起!
固定在四个方向的禁魔锁链在此刻仿佛拥有了生命,他们原本就缠绕在大角鼠四肢腕部的那部分猛地收紧,紧接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从锁链末端传来,将他猛地向着后方与上方扯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呃啊——!”
大角鼠连一声完整的咆哮都没能发出,就被彻底拉离了地面,令人牙酸的声音中,四肢被强行扯向四个方向,屈辱的以“大”字型悬吊在半空中。
“混账......有本事就放开我!你们这些卑鄙无耻的.......混蛋!”
随着挣扎,锁链越收越紧,愤怒的吼声逐渐演变成了痛苦的嘶吼,声浪在牢房里疯狂的冲撞回响。
西尔维娅停下了打扫的动作,抬起头,望向被吊在半空中徒劳挣扎的巨兽,眼中没有半点胜利者的嘲弄,也没有面对威胁的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于怜悯的平静。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扫帚刮过地面,将污物扫到一起。
亚人在指挥下,将干草铺在打扫干净的地方,虽然简陋,却至少提供了一片相对干燥洁净的坐卧之处,脏污的看不出颜色的旧麻布也被卷走,新的,虽然粗糙,但至少干净的麻布被铺在了干草上。
伊莎贝尔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一个小一号的刷子,这会儿正学着西尔维娅的样子,蹲在墙角,努力的去刷一块颜色特别深,特别顽固的污渍。
因为刷的过分吃力,她的小脸憋的通红,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抿着小嘴,一副不肯放弃的认真模样。
......这场打扫持续了许久的时间。
当西尔维娅停下手里的活计时,额头和鼻翼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素色裙子的下摆不可避免的粘上了污渍,几缕淡金色的长发被汗水黏在白皙的颊边。
她的呼吸略微急促,但眼底没有透出哪怕半点敷衍或急躁的意味。
如今再放眼望去,整个牢房虽然依旧阴寒、简陋、透着地底特有的阴冷,但至少,不再是那个令人作呕的“垃圾场”。
就连空气中的恶臭都被干草和清洁类型的魔法冲淡了许多,虽然依旧不算清新,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足以让胃部痉挛的程度。
西尔维娅将扫帚放在墙边,走到牢房中央,仰起头,看着依旧被吊在半空中的大角鼠。
后者许是因为刚才打扫期间一直在喋喋不休的怒骂,如今已经过于疲惫,所以不再怒吼,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哑声响。
西尔维娅静静的打量着他,好一会后,才轻声开口:“现在,您也需要清洁一下。”
大角鼠刚准备好的咒骂话语当场卡在喉咙里,眼睛死死的瞪着半精灵少女,仿佛没听懂这句简单易懂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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