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云洗脸色未变,瞳孔却几不可察地收缩一瞬。
她的心,不住地往下沉了沉。
她没有辩解,因为知道没用。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炸弹,程维脸色瞬间铁青,视线不断在曲云洗和韩羽弦间来回扫射,最后如刀子般死死射向曲云洗。
他笑的十分勉强,看向曲云洗的视线仿佛立刻就能喷出火来:“羽弦……你别开玩笑了。伯父伯母知道这件事吗?”
他声音隐带丝丝的威胁,笃定韩羽弦听到这话会退缩一般。
却未料到,话音未落,韩羽弦原本笑吟吟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笑意骤然消失。
他上下打量一番韩维,嗤笑一声。
猫儿似的上挑眼睛,盯着韩维的眼神里面满是恶意阴冷,仿佛萃满了毒汁的蛇伸出蛇信子嘶嘶盘算着怎么把他弄死一般。
可他的嗓音却还是温柔的,一如既往的清甜,甜到让人发腻的程度: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到我头上来了?”
“伯父伯母?你配叫吗。不过是我们韩家的一条狗,也敢吠到主人头上来了。”
他甜蜜蜜地放完这顿狠话,唇角的笑容甚至都没有变化,微微歪着头,天真不解的模样:
“叫你一声哥,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个物件。谁给你的胆子,还肖想上我了。”
韩羽弦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贱狗Alpha,给我提鞋都不配。”
他这话说完,甚至瞥了一眼安静的曲云洗,眸光恶劣玩味地朝她眨了下眼睛。
程维脸色霎时间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攥着咯咯响。
他面容阴沉,却不敢发作。
韩羽弦说的没错,他家比起韩家,连条狗都不如。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咬着牙猛的转身瞪向周围,大吼道:“都看什么看!还不赶紧给老子滚!”
他吼完,自己也拉不下脸向韩羽弦道歉求和,憋着一口气大步流星的离开。
围观群众被他的大嗓子和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你推我推地离开,不敢再八卦下去。
程维虽然在韩羽弦那里什么都不是,可对付他们却是绰绰有余啊。
人群一哄而散。
一时之间,教室里的人一溜烟的全跑光了,只留下曲云洗和韩羽弦单独相处。
他偏过头正对着曲云洗,唇角笑意盈盈丝毫看不出刚才冷脸的模样,唇瓣水润嫣红微微开合,颇委屈道:
“学长,刚刚我被欺负,你怎么不替我说话啊?”
神经病。
曲云洗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骂了一句,她没吭声。
这变脸的速度她想学都学不来。
她不回答,韩羽弦竟然也不生气,他反而更加凑近一步,眼眸月牙似的弯起:
“学长,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呢,昨晚我给你开的房间,睡得舒不舒服?”
最后几个字,他咬字故意又慢又软,生生念出暧昧缠绵之感,就好像他们之间昨晚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一样。
曲云洗想,头一次见自己给自己造h谣的Omega。
她腰肢后移向后退,没有碰他,谨记着AO授受不亲的原则与他拉开距离,她嗓音冷淡:
“钱,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韩羽弦怔了一下,随即才意识到她说的钱是哪个钱,他恍然道:
“哦,住宿费吗。又不值得几个钱,没必要还了。”
一万一夜的费用,在他眼里根本不值几个钱。
他眸光闪烁几下,笑吟吟感叹,又仿佛是在嘲讽:“呀,学长真是性情高洁人品一流呢。”
不待曲云洗回答,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曲云洗的光脑,起身回头时留下轻快的一句:“学长,记得加我的好友哦。”
“不然,我就真让你还钱了。”
这话说出去,竟有种俏皮之感。
徒留曲云洗一人在原地,她垂眸打开光脑看了一眼,良久,起身离开。
*
【帆:你还在吗?】
【帆:为什么这几天不回复我?】
【帆:小曲,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为什么不理我】
……
【。:在忙】
【帆:这样吗,真巧,我最近也很忙呢】
【帆:差点以为你把我忘了】
【帆:小曲,找个时间,我们见一面吧】(撤回)
【帆:没事,你忙你的吧,有空我们再聊】
……
阳光暴烈,天气晒到几乎要把人融化,炎热蒸腾的操场上,一群新生站立着立正,哪怕汗珠如同水流般涌下,也依旧不发一言。
帝国军校每年的新生军训,都会采用最传统的训练方式,只要坚持不住,立刻办理退学走人。
哪怕这规定严厉无比,这规定却无人质疑,能躲过军训的,自然有自己的本事;躲不过的,也自然没资格去置喙。
“嘎吱——嘎吱——”
推车轱辘碾过地面。
不远处,曲云洗推着一车矿泉水走向这边,她戴着帽子,帽檐压低,即便如此也挡不住燥热。
肤色也被闷的通红,汗水滴落至眼睫。
她眨了下眼睛,眼球因为滴进去的汗珠涩了一下,手腕依旧稳稳地发力,推动着推车前进。
她最近很为缴纳费用的事烦忧,哪怕替新生带水这件任务报酬微薄,也依旧接了下来。
刚巧,休息时间到了,新生们一涌地全都冲过来拿水往嘴里灌,一个个嬉笑着谈天说地。
曲云洗拿起一瓶水,拧开瓶盖,却没有喝。
她捏着瓶盖走到阴凉无人的树下,不嫌脏的坐下。
一周的时间……她要怎样才能攒够一万星币?
一万,听起来不多,在首都星更是砸下去不带响头的。
可曲云洗拿不出来。
偏偏是她拿不出来,偏偏是她没钱。
偏偏她是个穷乡僻壤爬上的孤儿,一个穷鬼。
午夜梦回,曲云洗不止一次幻想自己出生在首都星的大家族,生下来就享有万般权利,父母铺好了路顺畅地往前走,她不用操心每周会不会吃上饭,不用为这点别人眼里算不上事的小事而烦躁。
可梦一醒来,她还是要面对现实,面对账户干净的叮当响的余额。
一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心脏急躁发涨,不停催促她快去行动快点开始。
可现实里,她却只能沉默地坐在树下,不断刷新着光脑的兼职页面,去接一点别人饭钱都不够的零活。
头顶忽而覆盖上一层阴影,光线被挡。
曲云洗抬起眼皮,就见韩羽弦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身前,伸出一只手,弯唇说道:
“学长,这瓶水可以给我喝吗?我好像有点渴诶。”
他周身干净整洁,不带一丝汗腥气,一身清爽,很显然地没有参与军训。
曲云洗没有说话,她默不作声地将水递给他,瓶盖捏在掌心。
韩羽弦弯唇更深,他毫不避讳地挨着曲云洗在树旁坐下,撑着脸笑眯眯看着她。
“不问问我,为什么也在这里吗?”
“为什么?”曲云洗嗓音平淡地问了一句。
韩羽弦晃晃手里的水瓶,突然伸出手,手腕一倾将它全部倒了出去。
水划出弧线泼在前方的地面上,洇湿了地面,却又很快被暴烈的阳光蒸干,不留一丝水痕。
他轻快道:“当然是因为,我姓韩啊。”
“谁敢让我晒伤,我家当然饶不了他喽。”他盯着曲云洗的脸一眨不眨地说出这话,极其有趣的观察着她的反应。
“不好意思啦学长,我不太喜欢喝这个牌子的水。”
曲云洗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微动了动,但最终却没有任何动作。
她就像是个木头人一样,平静不带感情地“嗯”了一声。
“噗,”韩羽弦笑出了声,眯起的眼眸都泛着愉悦,“云洗学长,你也太好骗了吧。我不参加训练,当然是因为我是Omega啦,你怎么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哈哈哈……”
他笑的格外开怀,连泪花都笑出来,曲云洗面容冷淡,她直起身子: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她还要继续想赚钱的事。
“等等,”韩羽弦忽然扯住她的衣角。
下一秒,他站起来,一只柔软的手顺着爬上,他突然从身后环抱住她的腰身,脸颊贴住她的脖颈,声音甜腻腻地像是在嘴里融化了甘糖。
“学长,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喜欢你哦。”
曲云洗掰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语气淡淡带着疲惫:“不要再耍我玩了。”
她的背影没有丝毫可周旋的余地。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韩羽弦的脸上投射出明暗交错的阴影,莫测的神情遮遮掩掩,看不真切。
那双琉璃色彩的浅色眼眸,似乎亮起一道奇异的,兴奋的神采,在深处点燃,仿佛火焰一般愈来愈亮。
他盯着那道修长孤高的身影,牙齿忽而发痒。
韩羽弦没有急着追上去,他慢条斯理的打开自己的光脑。
“滴——滴——”
光脑震动,曲云洗垂眸看去。
:【帝国第一军校财务处提醒您,您的高级战术模拟舱使用费用已缴纳。祝您生活愉快】
:【再次提醒,您的高级战术模拟舱使用费用已缴纳。祝您生活愉快】
她脚步一停,脊背微僵,手指顿住。下一秒,就仿佛有一只时刻盯着她的眼睛一般,传来一条讯息。
:【学长,一点小小的心意啦,不要拒绝,追求别人都是要送礼物的(笑)】
:【我就先帮学长解决现在最烦恼的事情吧,要是能直接答应和我交往的话就更好了呢~(可爱)(可爱)】
理所当然,掌控全局又看似礼貌却充满傲慢的话语。
他了解她的窘境,站在高处垂怜的给了她一点施舍。
憋屈,屈辱,被人看轻等等负面感情一瞬间从心底涌了上来。
只是凭着情感灼烧的一时冲动,她调开光脑,立刻且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笔钱退回,就仿佛凭借着这一举动,她就能狠狠地打韩羽弦的脸,能够有骨气地告诉他——
滚!我不要你的施舍!
可是指尖触及光脑的那一刻,她却顿住了。
在意气用事之前,她的理智和冷静率先回归,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冲动,甚至一度让她腮帮子咬到发酸发痛。
颤动的指尖,却迟迟点不下去。
理智,冷静,拽住了冲动。这是她的优点,也是机械工程师所需的特长。
她确实需要这笔钱。
无法质疑。
……
僵直在原地的双腿艰难的行动起来,一直以来故作的冷淡都宛如一个跳梁小丑在四处蹦跶。
她深埋的不堪早已被人看透。
喉咙一瞬间发紧,强烈的自尊心在这一刻在这一刻几乎要无地自容。
曲云洗攥紧手往前踏出一步,几近落荒而逃地离开了这里。
可在她内心深处,一点早已深藏的不甘怨愤冒出个头,恨恨地诉说着不公。
凭什么?
凭什么?
那些上层挥斥方遒的大人物,哪一个不是家族托举的吗?
没有了家室作衬托,仅凭着自己他们真的能走到如今的位子吗?
退一步来说,即使是真的有能力有才华的人物,他身上的哪一样是不需要钱的?哪一样没有享到身世的福利?
韩羽弦不也是这样,没有家里兜底,他敢和程维那么说话吗?程维不是军机处副手的儿子,谁愿意在学校里捧着他。
她差的,也不过就是出生时那张证明。
可就这一点,就让她和他们隔了比天还高的距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