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面上那抹玩世不恭迅速敛去,取而代之是带着感激的神情。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因牵动伤口而蹙眉闷哼,声音虚弱了几分:“原来是国师大人……在下失礼了。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霁拂雪循声“望”向他,浅色的眸子依旧空茫,只微微颔首:“不必多礼。你伤及肺腑,需静养。”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弋霄顺势躺了回去,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霁拂雪的脸,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在下顾恒之,”他随便编造了一个身份,“家父……是京城光禄寺少卿顾明远。此番遭难,实乃家丑……”
他语速稍缓,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羞愧与愤懑,“家中嫡兄……容不下我这庶出之子,竟派人……下此毒手。我拼死逃出,慌不择路,才闯入大人清修之地。”
光禄寺少卿顾明远,沈弋霄记得确有此人,官职不高不低,家中也确实有些嫡庶不和的传闻,拿来用用正好。
他料定霁拂雪身为国师,虽地位尊崇,但平日深居简出,继老国师之位前甚至不曾离开过聆天阁,对朝臣家中这些细枝末节的阴私未必清楚。
果然,霁拂雪并未表现出任何怀疑,只是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淡淡道:“原来如此。此处虽简陋,但尚可安身。你且安心养伤,外界纷扰,暂可不必理会。”
见霁拂雪没有丝毫追问的意思,甚至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情绪,这份淡漠,反而让沈弋霄心中疑窦更深。
这位新国师大人,到底是真的一心清修、不问世事,还是城府极深、不动声色?
这时,松云端了新的汤药进来,听到沈弋霄的自述,脸上的戒备稍减,不再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霁拂雪接过药碗,指尖隔着碗壁试了试温度,递向沈弋霄:“药温刚好。”
沈弋霄接过,道了声谢,仰头饮尽。
药汁苦涩,他却面不改色。
目光不经意掠过霁拂雪递药时微微敞开的袖口,看到一截白皙的手腕,腕骨清晰,似乎稍用力就能折断。
[好感度加5%,目前好感度15%]
这样一个人,真是靠所谓“通天之力”坐上国师之位的么?
——
自此,沈弋霄便在这梅林小屋住了下来。
他伤势不轻,头几日大多时间都在昏睡或静卧。
霁拂雪则每日会来为他诊脉、换药。
国师大人的手指总是凉的,像一块捂不热的千年寒冰,触碰到皮肤时,会带来细微的痒意。
沈弋霄有时会故意在他换药时发出吃痛的抽气声,或是蹙眉表现出不适,想看看这位清冷的国师大人是否会流露出些许别的情绪。
但霁拂雪始终如一。
他只会稍稍停顿,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最多说一句“忍一下”或“快好了”。
沈弋霄渐渐觉得无趣,也不再试探。
他开始观察这间屋子和它的主人。
这屋子确实简朴得过分,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具,便是书和药材,不像是当朝国师会住的地方。
据沈弋霄观察,霁拂雪的生活也极有规律,每日清晨会在梅林中站一会儿,上午翻阅竹简,午后有时会抚琴,那琴声也是清越孤高,一如他本人。
晚上则常在窗边静坐,不知是在冥想,还是仅仅在“看”雪。
松云是这里唯一的侍从,他年纪虽小,手脚却麻利,对霁拂雪态度也极为恭敬,偶尔会絮叨些从山下听来的京城消息,霁拂雪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沈弋霄伤势渐好,已能下床活动。
这日午后,雪稍停,天空罕见地放晴,太阳高悬于天,霁拂雪坐在窗边抚琴,琴音泠泠,似山间清泉。
沈弋霄靠在离他不远的榻上,手中捧着一卷霁拂雪允许他翻阅的杂书,目光却落在抚琴之人身上。
阳光洒在霁拂雪身上,为其镀上一层暖绒的浅金色,他微垂着眼睫,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弄,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他与这具古琴。
这一刻,他身上那种不染尘埃的寂寥,竟让沈弋霄心中升起一丝极其陌生的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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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只是一丝。
很快,他便嗤笑自己,想这不过是神棍蛊惑人心的手段之一罢了。
他必须找出霁拂雪的破绽,或者必要时,也可为他制造一个。
一个无权无势却地位特殊的国师,若能掌控在手,或是在必要时除掉,对他稳固权势,乃至将来……或许都有用处。
就在这时,原本该在山下采买的松云突然闯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未曾有过的惊慌,连行礼都忘了,冲进屋子便道:“大人!京城……京城出大事了!他们说……说摄政王沈弋霄,前些日子在边境巡视时遭遇敌军埋伏,已经……已经战死了!”
“铮——!”
霁拂雪指尖的琴音戛然而止,一根琴弦应声而断。
他抚琴的动作顿住,浅色的眸子微微抬起,望向松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一瞬间的怔愣,却被一直暗中观察他的沈弋霄注意到了。
沈弋霄心中冷笑。
这消息本就是他前几日授意心腹散布出去的,一是为了金蝉脱壳,避开朝中后续的暗杀,二是为了引蛇出洞。
他倒要看看,他这一“死”,京城里那些魑魅魍魉,还有那个胆敢背叛他的内应及其同伙,会不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但此刻,他更想知道的,是眼前这位不问世事的国师大人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他面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惊讶,目光转向松云,轻声问道:“摄政王战死了?这怎么可能?”
松云不敢隐瞒,也顾不得其他,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消息应不是假的,全城的百姓都在传,我看宫外把守的侍卫都是一副慌乱模样。”
沈弋霄假装一脸难以置信,看向霁拂雪:“国师大人,似乎很在意这位王爷?”
按理说,霁拂雪不问世事,那个位置坐了谁,他都应该不关心才对,怎么偏偏听到自己的“死讯”时,那向来从容的神情,会出现短暂的茫然。
他紧紧盯着霁拂雪,不愿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位超然物外的国师大人,在听到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死讯时,那一瞬间的琴音凝滞,究竟意味着什么?
霁拂雪静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那根断弦,然后缓缓收回手,置于膝上,他转向沈弋霄的方向,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社稷肱骨,骤然陨落,总是令人扼腕。”
他声音清淡,听不出多少波澜。
但他随即微微摇头,又道:“不过,天命无常,非人力可窥全貌。尘埃落定之前,妄下断论,为时过早。”
然后,他不再言语,重新调整了一下琴弦的位置,似乎准备继续抚琴,只是那根断弦,暂时是无法续上了。
沈弋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念头飞转。
自来到这里,霁拂雪从未说出如此多的话,且听这言语,对方竟是不愿相信自己的死讯。
[好感度+2%,目前好感度20%]
无论如何,对方这反应比他预想的要有趣。
这更坚定了他留下的决心。
据他这么多日的观察,霁拂雪是真的不在乎他在做什么,借此机会,他不仅可以安然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京城风云,一步步揪出那些叛徒的同伙;同时,也能更近距离地观察这位国师大人。
若他真有什么不轨之心,或仅仅是需要被清除的障碍,这僻静的梅林小屋,或许正是动手的好地方。
他端起手边已然微凉的茶盏,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如同他此刻眼底闪过的寒芒。
他轻呷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口中蔓延,掩去了唇边一抹讽刺的弧度。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回霁拂雪身上。
“国师大人说得是,”沈弋霄顺着他的话说,语气显得十分温顺,“是在下浅薄了。只是听闻这等消息,难免心惊。看来,我这伤,还得再叨扰大人几日了。”
霁拂雪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他的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那具断了弦的琴上,指尖轻轻摸索着琴轸,神情专注,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