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鼎二十四年,五月初五。
寅时三刻,天幕仍是沉厚的墨蓝,疏星几点。馆舍区却已被急促却不显慌乱的金柝声唤醒。
甲胄轻响的兵士挨户叩门,声音平板无波:“奉旨,所有观礼人等,即刻整装,前往天寰广场。逾时者,论罪。”
没有解释,没有商榷,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世民本就和衣而卧,闻声立刻起身。李承乾、李建成等人也已惊醒,迅速唤醒家小。馆舍内一片压抑的窸窣声,孩童的啼哭被迅速捂住,女眷仓促梳理发髻,男人们面色凝重,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他们像是被无形之手拨弄的棋子,在这神都的心脏,连知晓下一步落向何方的资格都没有。
李氏族人被驱赶着走出馆舍,汇入同样沉默涌出其他楼宇的人流。李世民看到了更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五姓七望的各支代表,还有其他一些或曾与李唐联姻、或在前朝显赫一时、如今同样雕零的家族。
众人皆穿着素净或略显陈旧的衣衫,在拂晓前凛冽的空气中微微瑟缩。无人交谈,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在兵士沉默的“护送”下,向着未知的“天寰广场”行去。
穿过数条依旧沉睡的寂静街巷,前方豁然开朗。
李世民倒抽一口凉气。
眼前是一片他此生从未想象过的,纯粹由人力规划出的巨大空间。
地面以巨大的、切割整齐的青色岩石铺就,严丝合缝,平坦如镜,向着远处无限延伸,直至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仿佛直接与天际相接。广场的规模,恐怕能轻松容纳整个长安的皇城还有余。数十万人?只怕百万也能从容排列!
此刻,这巨碗般的广场上,已然是人山人海。然而,这人海绝非杂乱无章。借着广场边缘高杆上悬挂的、散发着稳定白光的“气死风灯”的照明,可以看到人群被严格地划分成无数个整齐的方阵。方阵与方阵之间,留有宽阔的、笔直的通道,如同棋盘上的经纬。
每个方阵前似乎都有低阶吏员或兵士引导,所有人,士农工商,男女老幼,甚至包括一些明显是外国使节或商团的群体都按照既定的位置肃立着。虽然人数庞大至极,但除了不可避免的衣物摩擦声和极低的、被距离模糊成的“嗡嗡”底噪,竟无太多喧哗。一种沉默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李氏及众世家被引导至广场西侧一处地势略高的观礼台。这观礼台以水泥垒砌,阶梯状,位置尚可,能清晰看到广场中央一条笔直宽阔、直通远处巍峨宫城的“神道”,以及神道尽头,那在渐亮天光中越发显得顶天立地、散发着非人威严的祭天巨塔。
天色由墨蓝转为蟹青,东方泛起鱼肚白。广场上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但秩序丝毫不乱,只有那低沉的“嗡嗡”声略微增大。
李世民极目望去,试图从这数十万张面孔中读出些什么。有老者肃穆,有青年激动,有妇人抱着熟睡孩童的平静,也有商贾打扮者眼中精光闪烁……复杂难言,但唯独缺少他预想中,被强制早起聚集于此可能产生的普遍怨怼与疲惫。更多的,是一种被盛大仪式感染的庄重,以及……一丝难以形容的、对即将到来场面的期待。
“当——!”
一声洪钟巨响,毫无预兆,仿佛从九天之上落下,又似从大地深处涌起,瞬间镇压了广场上所有的声音!
那钟声雄浑、沉厚、悠长,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扫过整个广场,掠过每个人的心头。刹那间,所有的低语、咳嗽、衣袂摩擦声,甚至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鸦雀无声。
真正的、绝对的寂静,降临在这容纳数十万人的巨大空间。只有那第一声钟鸣的余韵,还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回荡,涤荡着一切杂念。
李世民感到自己的心脏随着那钟声重重一跳,血液似乎都凝滞了刹那。他身旁的李承乾微微张大了嘴,李建成则闭紧了眼睛,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不仅是他们,观礼台上所有世家之人,乃至下方广场上方阵中前列的一些人,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震撼。
“当——!”
第二声钟响接踵而至,比第一声更为清越、高昂。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投向了神道尽头,那巍峨宫城的方向。
宫门,在晨曦第一缕金红光芒刺破云层的刹那,轰然洞开。
先是两列玄甲卫士,步伐完全一致,铠甲铿锵,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沉默地沿神道两侧小跑而出,每隔十丈便相对肃立,形成一道漫长的、威严的仪仗通道。
紧接着,旗帜如林。日月星辰旗、山河社稷旗、四方神兽旗、还有诸多李世民不认识、图案奇异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旗杆顶端,锋利的矛尖闪烁着寒光。
两条由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勋贵代表组成的“长龙”,从宫门内浩荡涌出。文官紫袍玉带,武官甲胄鲜明,俱是神色肃穆,步履沉凝。队伍同样整齐划一,显是经过无数次演练。
而在文武队列的拱卫之间,六匹毫无杂色、神骏异常、体型远超寻常战马的白色巨驹,拉着一辆造型奇异、通体以某种深色金属与晶莹玉石构成的巨型车辇,缓缓驶上神道。
车辇并无过多雕饰,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顶部如流云舒展,在晨光下流动着内敛而尊贵的光泽。
车辇之上,唯一站立之人,正是华帝易华伟。
距离尚远,但以李世民的目力,已能看清其形貌。与二十四年前洛阳城头那惊鸿一瞥,竟无丝毫变化!
依旧是那般龙章凤姿,俊逸超凡的面容仿佛时光凝固,只是那通身的气度,越发深不可测,如渊渟岳峙。未戴繁复的冠冕,只以一顶简单的紫金束发冠绾住墨黑长发,身着玄底金纹的祭天礼服,款式同样简洁,却自有一股统御八荒、经纬天地的帝皇威严。
易华伟负手立于车辇前端,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前方无尽的广场与人海。那目光所及之处,仿佛有实质的压力掠过。
车辇之后,稍小的五辆凤辇上,各端坐着一位绝色女子。或端庄雍容,或清冷出尘,或妩媚天成,或英气勃勃,或神秘莫测,皆是人世间难寻的国色。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从哪个方阵开始,如同被点燃的燎原之火,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骤然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天寰广场!
数十万人齐声呐喊,声浪汇成一股磅礴无匹的洪流,直冲云霄,震得观礼台上的李世民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那声音里蕴含的狂热、敬畏、与某种发自内心的拥戴,是如此真实而剧烈。每个人都在竭力呐喊,脸庞因激动而涨红,手臂不由自主地挥舞。
这恐怖的声浪中,李世民敏锐地注意到,广场上绝大多数黑发黑眼的华朝子民,无论士农工商,皆是挺身肃立,拱手齐呼,却无一人下跪!而那些位于特定方阵的、深目高鼻的异国人——波斯、大食、天竺、西域诸国、乃至更遥远国度的使节商团却如同被无形的波浪冲击,纷纷扑倒在地,以额触地,行起了五体投地的大礼,姿态虔诚乃至卑微。华夷之别,在这跪与立之间,彰显无遗。
他甚至看到,观礼台上有几个年迈的世家老者,或许是出于数十年的习惯,或许是那场面太过慑人,在万岁声响起的瞬间,腿一软便要跪下。但立刻被附近值守的、身穿玄甲却臂缠绸带的兵士稳稳扶住,低声而清晰地说道:“陛下新制:华族子民,只跪天地祖宗、至亲父母,不跪君上。请起身,行拱手礼即可。”
那几个老者愕然,羞愧,又带着一丝茫然,被搀扶着重新站直,学着兵士的样子,生疏地拱起手。这一细节,像一根细针,刺痛了李世民的眼睛,也深深扎入了他的心中。
不跪君上!只跪天地父母!
易华伟不仅在疆域、财富、武力上超越了所有前代帝王,他甚至在重塑这个帝国最根本的礼仪与尊卑观念!他在试图打破“君权神授”之下那层最具象征意义的肉体屈从,将“忠诚”与“敬畏”,从简单的跪拜中剥离,或许,导向某种更复杂、更内在的联结?这需要何等的自信与掌控力?他又想借此传递什么样的信号?
车辇在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沿着神道,不疾不徐地驶向广场中央、祭天塔下的核心祭坛。所过之处,声浪如潮,却又在车辇经过后迅速平息,转为更加肃穆的凝视。那是一种被完美控制的狂热,一种有序的、磅礴的、令人心悸的集体意志的展现。
李世民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见识过百姓对明君的拥戴,但眼前这种规模、这种强度的集体情绪表达,是前所未有的。这不仅仅是易华伟个人魅力的结果,更是他那一套融合了超凡力量、实际惠政、严明法制、乃至眼前这种颠覆性礼仪的统治体系,所催生出的怪物般的凝聚力。
世界很大,但此刻,李世民觉得,这座天寰广场,就是整个世界被压缩后的缩影。而易华伟,正站在这个缩微世界的中心,接受着旧世界难以理解的朝拜。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高耸入云的祭天塔。塔身洁白,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仿佛要融化进蔚蓝的天空。那塔顶的球形结构,此刻看去,更像一只冷漠俯视着大地的天眼。
祭天仪式,即将在那只“天眼”下开始。
而他们这些前朝遗族、世家旧贵,被强制聚集于此,观看这场盛世典礼,究竟是一种羞辱,一种震慑,还是……某种更为晦涩的“启示”?
李世民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如鼓,掌心冰冷汗湿。那“华民不跪”的画面,与震天的万岁声,与易华伟永恒年轻的侧影,与那座通天巨塔,深深烙进了他的脑海,再也无法抹去。
“当~~”
钟声,第三次响起,悠远而庄严,正式拉开了祭天大典的序幕。
巨大的车辇停驻在神道尽头,祭天塔基座之下那片最为开阔的汉白玉铺就的圆形祭坛边缘。文武百官的队列在祭坛外围整齐止步,鸦雀无声地肃立,目光齐齐投向那辆象征着帝国至高权柄的车辇。
易华伟并未急于下车,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巍峨的塔身,投向了东方天际那正在孕育喷薄之力的金红色。
晨风拂动他玄底金纹礼服的广袖与衣摆,其上暗绣的日月星辰、山河纹路在渐强的天光下流转着微芒,让他整个人仿佛与这片天地、与这座巨塔、与脚下数十万沉默的子民融为一体,成为某种宏大仪轨的核心节点。
五位后妃的凤辇也已停稳。她们几乎同时起身,动作轻盈而庄重,在贴身侍女的虚扶下,走下辇车,立于易华伟身后半步之处。
立于观礼台上的李世民,此刻得以更清晰地观察这五位站在帝国权力与魅力顶端的女子。她们的衣着打扮、气质风姿,截然不同,却奇妙地形成了一种和谐而极具冲击力的整体画面。
最靠近易华伟左手边的,是一位身着正红色绣金凤朝服、头戴九翚四凤冠的女子。面容端庄大气,眉眼间既有母仪天下的雍容,又蕴着一丝久居高位的沉静威仪。
肌肤莹润,气度华贵,行动间裙裾微漾,环佩轻响,节奏沉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目光平和地扫过前方,并无刻意威压,却自然令人心生敬重。
李世民猜测,这应是易华伟的正宫皇后,或许出身不凡,且深谙统御后宫、协理内务之道。
其侧,是一位身着月白色广袖流仙裙、外罩浅青色鲛绡披帛的女子。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羊脂白玉簪松松绾起部分,余下倾泻肩背。面容清冷绝俗,肌肤似雪,眉眼如画,却带着一种远离尘嚣的疏离与纯净。她手中持着一柄拂尘(非道门制式,更显古雅),周身似乎萦绕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气,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微微仰头,望着祭天塔顶,眼神空灵,似在与天地沟通。这位后妃的气质,让李世民联想到那些传说中的世外仙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