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七年末开始,安然已经发现了一丝不对劲,尤其她是带着结果找答案,更加能发现那些藏在暗处的危机。
那时候起她就把家里颜色鲜亮的衣服,裙子,皮鞋都收了起来,平日多数都是穿着军装,解放鞋,或者手工做的棉鞋。
曾经一笔带过的三年自然灾害,真正经历过的才知道持续了四五年,一直到六二年下半年才堪堪结束。
持续几年的灾荒,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山林成了秃山,树皮,草地几乎都连根不剩。
这是建国以来最困难的几年,安然为了不引人注目即使有粮食也还是每次只吃六分饱,再加上她的工作量也不小,不可避免的瘦了下去,但相对那些脸色蜡黄,骨瘦嶙峋走路都打晃的人要好很多。
虽然有意吃的少了,但营养方面并没有落下,她可不想给自己折腾出病来,所以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脸色还是白皙时,一些必要的美黑就十分重要了。
所幸她画画还不错,给自己画一个暗黄的肤色还是很容易的。
对自己狠,对孩子就不行了,尤其是肉包才几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安然并没有克扣他的饮食,反正她跟徐程工资,供应摆在那,又只有一个孩子,还有娘家,婆家补贴,说是家属院里条件数一数二的也不为过。
所以几年的灾荒过去,徐明哲小朋友算是这个时候少有的正常带婴儿肥的小孩子,一些人家看着肉包白白胖胖的心里羡慕。
“这林主任家就是条件好,你看,那肉包还肥嘟嘟的呢,我家黑蛋都瘦的只剩一张皮了。”
“人家就只有一个孩子可不得好好疼,再说了,谁能比林主任家条件好啊,就这你没看林主任都瘦了,估计是把自己的口粮省给了孩子。”
“是啊,他们家一个孩子都这么难过,咱们这样有三五个孩子的,能不断顿都要感谢组织感谢党了。”
时间就像是大风里的金沙,你看不到摸不着,当你意识到想要去抓住的时候,它已经消失在你眼前了。
很快来到了一九六五年,忽视墙上的标语,街上振臂高呼的学生,安然和徐程一路绷着脸到火车站去接人,这次她妈和刘叔都来了,安然本来是想让老师宋家珍也来的,但她不愿意麻烦她就留在了京市,那里有她的亲人。
考虑到老师已经退休了,年纪又摆在那,运动应该波及不到她,还有玉洁这个始终没有再婚的烈士遗属也在,应该没有问题安然就没有勉强。
距离安然来到春城已经十年了,时间真是眨眼就过去了,林晚棠的鬓角已经白了,刘均平更是头发都花白了,但两人精神头都不错。
顺利接到两人,安然看着她们明明已经寄来那么多包裹还是带了许多行李,十分无奈:“你们拿着这么多东西是怎么上的车,不嫌累啊。”
林晚棠坐上车狠狠喘了口气:“俗话说破家值万贯,在你这里不定得待多久呢,东西放那里不都浪费了,我就都带来了。”
刘均平穿着蓝色褂子透过车窗打量着外面,看到时不时的就有一堆学生仔穿行,他眉头紧皱。
“你们这边风气怎么样?京市要乱起来了。”要不说是老革命同志呢,刘均平从广播上的大会,到报纸上的一些报道,已经看出来一些不安分的苗条。
所以说,任何大事发生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安然已经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徐程想到这几次去军部开会,领导的一些意味深长的发言脸色十分严肃:“有些苗头了,不过部队是根基,乱不起来。”
“要防小人啊,平时你说话做事都要谨言慎行,别被人抓住了话柄。”阴沟里翻船的人往往是身边有小人。
说到这林晚棠忽然叹了口气,眼里是藏不住的忧愁:“安然,安宁结婚了。”
安然一愣她是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林晚棠和刘均平听着她好像没什么情绪的语气心里都是止不住的叹气,姐妹情到底是影响了啊。
“有两个月了吧。”刘均平握着媳妇的手安抚着她,“我们来之前半个月接到的信,对方是兵团下面的团长,二婚,前面的媳妇难产没了,有个儿子已经七岁了。”
安然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影久久没有说话,徐程有些担心的余光看着她,安然总是表现的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她是最重情义的人。
远在呼市的安宁看着墙上挂着的结婚照,有些怅然。
她已经三十岁了,时间真快啊,刚到兵团的时候她有很严重的水土不服,发热,呕吐,差点就要遣返回去的程度,但她为了心里那口气坚持了下来。
她年轻漂亮,学历高,医术还不错,很快就在这里站稳脚跟,当时她是心里心里憋了一口气想要混出个模样让她姐看得起她,她也想做出点成绩让她姐知道她不是蠢货。
只是在兵团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又因为感受到了大家‘正常’的伙食,听到战友们说起他们的生活,她才知道自己之前生活的有多幸福。
别人十天半月的都不一定能吃上顿肉,炒菜几乎没有,那一个月几两油都是论滴用的,可在她家,几乎每天都能吃上肉,就连活虾活鱼她姐隔个半个月二十天的也能买到一次。
她到了京市后从没有穿过带补丁的衣服,甚至她都没有张口问家里要过什么东西,但她却从没有缺过什么。
脱离了家里那如同避风港一样的环境,安宁体会到了这个时代普罗大众真正的生活,她才知道姐姐和妈为她付出了多少,她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她才知道姐姐和妈妈说她自私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她理所当然的享受着姐姐她们给予的富足生活,却从没有想到在她满脑子想着怎么不被家里棒打鸳鸯的时候,别人在为了一日三餐奋斗。
可她呢,她为家里做了什么,仔细想想,竟是什么都没有。
她还伤害了她姐和妈妈,她看得出来也感受得到,逼着她打胎时姐姐眼里的失望和寒心以及那从不敢落在她腹部的眼神,姐姐不是不心疼,只是她不能心疼。
她后悔了,又悔又恨,后悔自己之前满脑子只有自己那可笑的爱情,悔,悔恨自己让家里人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