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查询…….目标人物谢晦。】
【情感数据分析中…….滋……数据流不稳定……校准中……滋啦…….】
系统的声音断续,过了好一阵,才给出一个颤抖的数值。
【攻略值:90。】
孟沅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九十?
她对这个一同穿越而来的“金手指”一直抱持着理所当然的信任,可此刻,一种莫名的疑虑在她心底悄然升起。
她放下茶杯,听见自己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在心里问:“你确定吗?我要求再检索一遍。”
系统又是一阵更长久的、滋滋啦啦的卡壳。
电流声在孟沅的脑海里盘旋。
最后,它迟疑地报出一个数字。
【……85。】
孟沅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第一次90,第二次85。
这数值怎么还带浮动的?
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真正关键的问题。
【那你查一查,我对谢晦的好感度是多少?】
这一次,系统几乎是死机了。
那断断续续的电流声持续了足足一分钟,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复杂的运算,又或是在搜肠刮肚地编造一个谎言。
最后,它用一种近乎支吾的、音量都小了许多的电子音回答。
【…….15。】
孟沅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凉意。
十五?
她对谢晦的好感度……只有十五?
她承认,她对谢晦的情感很复杂,戒备、好奇、厌恶,以及过去对他的种种情绪搅成一团乱麻,连她自己都理不清。
她面对系统时对谢晦的种种表现,也确实算不上在乎,忙起来似乎也经常把其忘在脑后。
但……只有十五?
这个数值低得就像一个笑话。
更可怕的是,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的事情,系统却能如此“精确”地给出一个数字。
骗子。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你真的能够测量出人类的情感吗?】
她追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
【人类的情感,真的是可以被量化的吗?】
系统再次陷入了漫长的卡壳,最后,它像是为了捍卫自己最后的尊严,有些底气不足地吐出两个字。
【可以。】
孟沅没再说话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那个沉睡的男人,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着。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二十一世纪新新青年,相信逻辑,相信实证。
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系统,和一个需要被验证的假说。
一个绝佳的,对照实验。
她一直等,等到窗外的天光由墨蓝转为鱼肚白,等到谢晦的睫毛轻轻颤动,悠悠转醒。
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孟沅突然站了起来。
谢晦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他似乎还没从混沌的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只是本能地在寻找她的身影。
当他的目光聚焦在她脸上时,戒备与一抹冷意立刻浮现。
他刚要开口嘲弄些什么,孟沅却已经走上前,俯下身,用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近乎虔诚的温柔,执起了他那只完好的左手。
“对不起。”她抿唇道,带着浓浓的歉意与懊悔。
然后,她扶着谢晦的肩膀,让他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谢晦完全愣住了,一抹无法理解的震惊从他面上一闪而过。
他就那样僵硬地靠着,看着孟沅。
“都是我的错,”孟沅继续说道,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不该……不该故意带上别人的味道来气你。”
“我只是一时糊涂……”
“看见你方才那般,我心都碎了……”
“我这几日气你,就喝了一些酒,后来又是那个叫沈宥安的,他刻意勾引我。”
“安王世子如此行事,玩弄帝王,心机无可谓不深,我已经…….已经命人将他杖杀了。”
“总之……我是想说……”
“以后再也不会有别人了,只有我们。”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干净的布巾,用温水浸湿,仔仔细得替他擦拭脸颊和脖颈。
那专注而怜爱的神情,仿佛他不是什么阶下囚,而是她失而复得的爱人。
谢晦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摆布,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完全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翻天覆地转变。
她说什么?
杖杀了沈宥安?
为了他?
她疯了吗,安王府虽已无大势,但在京城勋贵中却也还占据着一席之地。
她只是因为他自伤,就把安王世子杀了,那她该如何再安抚前朝旧人?
孟沅似乎是并没有察觉到他内心的风暴。
她只是放下布巾,又端过一旁温着的药碗,用小勺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谢晦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却轻声哄劝:“听话,把药喝了,你刚刚流了好多血,这是给你补身子的。”
许是孟沅太温柔了,他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他刚皱起眉,一颗桃脯蜜饯就立刻被送到了他嘴里,清甜的滋味瞬间冲淡了苦涩。
做完这一切,孟沅没有离开,反而顺势坐在床沿,张开双臂,再次将他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抱进怀里。
“别任性了,好不好?”她无奈地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叹息般的宠溺,“我不气了,你也别气了。”
“我们把你的手脚都治好,我想看你站起来的样子,想看你再像从前一样…….”
“我处理折子,你替我研墨,我们一起去京郊骑马,一起去太液池游湖……”
谢晦在她的怀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喃喃着,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阿晦,我爱你。”
孟沅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清晰、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捧起他的脸,在他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很轻、很软的吻,带着蜜饯残留的甜香。
孟沅搂着他的腰,闭着眼耐心地吻着他,心里却冷静地问系统道:“现在再查询一下我对他的好感。”
就在这一刻,系统的声音伴随着熟悉的电流杂音,在她脑海里报出一个崭新的数值。
【当前宿主对昭成帝谢晦的好感度为……87。】
孟沅的心,在这一瞬间,可以说是彻底凉透了。
她猛地松开了抱着谢晦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滚烫的烙铁一般,迅速地向后退开。
*
方才,孟沅吻上他时,谢晦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孟沅近在咫尺的、温柔似水的脸庞。
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温柔回应着。
那个吻…….
是他们在他恢复身份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不夹杂任何欲望的亲吻。
以往在床笫之间,总是他攫取她,吮吸她,她从未主动过,但刚刚…….
那柔软的唇瓣,带着她独有的甜香,主动贴上来的那一刻,谢晦混沌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这就是被爱着的感觉。
原来,沅沅是可以喜欢上“谢晦”的。
可这感觉,短得像一场幻觉。
他想再碰碰她,确认那不是梦。
“沅沅…….”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叫出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
孟沅避开了,像是躲避什么肮脏的东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厌恶几乎无法掩饰:“别碰我。”
三个字,一把淬了冰的刀,快准狠地捅进谢晦刚刚回暖的心口,然后用力搅了搅。
他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指尖离她的衣袖,不过分寸之遥。
唇上蜜饯的甜味还在,却似乎已经迅速地在他口腔里发酵,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酸腐的苦。
谢晦怔住了。
原来甜到极致,就是苦,是他蠢,直到现在才明白。
搞什么?
搞什么啊。
孟沅实在是按捺不住了。
原来系统测量她对谢晦的好感度,也是通过她当着系统做出的态度表现来判断的。
原来她亲吻他,说爱他,系统里的数值就会瞬间飙升。
那她冷落他,厌恶他,数值又会跌到哪里去?
她对谢晦的好感度,系统都测不出来,那在系统那儿,谢晦对她的好感度又怎么可能会是真的?
这算什么?
一场她对着系统表演的、自欺欺人的独角戏?
如果攻略是假的,好感度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难道她真的要靠着这种镜花水月一样的东西,去奢求那个回家渺茫的可能性?
绝望如同深夜的海潮,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
“陛下。”
殿外传来女官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个眉眼伶俐的女官快步走进来,看也没敢看床榻上的人一眼,径直走到孟沅身边,压低声音道:“沈世子方才遣人来问,问陛下何时回去下棋,若再不回,他就要先睡下了。”
按照孟沅的吩咐,只要是沈柚来找,无论何时何地,是何境况,底下的人都必须第一时间通报。
孟沅“嗯”了一声,就准备离开。
谢晦听到了。
沈世子,又是他。
那个男人遣人给她传话的口吻,很是亲昵,甚至带上了一丝恃宠而骄的味道。
他想见她,她就要去见,哪怕他的口吻毫无恭敬,哪怕她现在是跟我在一起。
她没杀他,她骗了我。
然后,她现在还要去见他。
他缓缓收回僵在半空中、因被挑断手筋,而略显颤颤巍巍的手,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陛下,”他抬起眼,笑了笑,声线缱绻,带了点儿戏谑的意味,“你是不是玩腻了?”
孟沅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带着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恼怒。
没心情跟他耗。
她现在只想立刻见到沈柚,那个她在这个鬼地方唯一的朋友。
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要离开。
不能继续再和这个头脑发昏的狗皇帝待在一起了,否则我会疯的。
要么我疯,要么他疯。
谢晦
不准走。
我不准你走!
你不能去见他!
在谢晦的视野里,她的身影开始模糊。
孟沅脸上的异动,被谢晦完全错解成了是她与那个男人即将见面的喜悦。
那个叫沈宥安的男人,正在将她从他身边活生生地剥离出去。
不行!!!
——绝对不行!!!
在谢晦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他几乎是疯了一样,从床榻上翻滚下来,不顾右臂伤口撕裂的剧痛,在冰冷的地板上狼狈地向前爬了几步,用尽全身力气地死死抓住了她华贵裙袍的一角。
丝滑的料子被他攥得变了形,上面沾染了他手上的血污。
“别走…….”他抬起头,仰望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是全然的疯狂与乞求,“沅沅,你不准去见他……”
女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无人色,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孟沅低头看着脚边这个狼狈不堪的人,眉头紧紧皱起。
他这又是整得哪一出,是不是真的就料定了自己不会杀他,才如此肆意妄为?
“松开。”她稍微挣了挣,但没挣开,声音难免带了些怒意。
她现在实在是没心情再去哄着他玩儿。
“不放。”谢晦笑了起来,血从他苍白的唇角溢出,他毫不在意地舔了舔,“陛下刚刚才说了爱我,转眼就要去见别的男人……你最爱看的那些话本子里,这叫什么来着?哦,始乱终弃?”
他仰着头,眼神却一点儿都没服软,反而更具有攻击性,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毒蛇。
“杀了沈宥安,我就放手。”他一字一顿道,状似呢喃,“陛下不是说已经杖杀他了吗,那就再杀一次给我看。”
“叫人把他的人头提来,我就信你。”
孟沅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她只觉得谢晦是真的疯了,说话颠三倒四,逻辑不清。
用他的脑壳稍微想一想,既知道她刚刚是在“玩儿”,那她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他一个废帝去杀了沈家的世子爷?
若是谢晦连助她回家都不能够,那他于她而言,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不肯?”谢晦脸上的笑容更大了,那笑容里满是癫狂的绝望。
“那你现在就把我杀了,踩着我的尸首,去见你的心上人。”
“然后你再去将我的残骸挂于菜市口,昭告天下,就说我这个废帝,终于被你斩杀了,你的那些个臣子,便也都可以安心了。”
说罢,他松开了攥着她袍角的手,不咸不淡道。
“选一个吧,沅沅。”
“今天,我们两个,总要死一个。”
“哪怕你今日不杀我,我日后也会自裁。”
“只要是想,那办法总是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