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当西斜的残阳将血一样的光辉投进这间高阁时,谢晦知道,她今天也不会来了。
这三天,像是被无限拉长了一般,他体内的某种平衡,终于在日落时分,彻底崩塌了。
他不再看窗外,也不再看那只碗。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一双曾经握过刀剑,也曾执掌过天下的手。
如今,却连留住一个女人都做不到。
他扶着床沿,想要慢慢地站起来。
但那双残废的腿无法支撑他的身体,他重重地摔了下去。
然后,谢晦不顾那钻心的疼痛,只是用手臂支撑着,一点一点地,爬向不远处的梨花木长桌,像一只被遗弃的狗,匍匐着寻找主人的气息。
爬到桌边,他没有停。
他抬起自己受伤未愈的右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坚硬的桌角,狠狠地撞了上去!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钻心的剧痛从手臂传来,新生的皮肉瞬间迸裂,刚刚长合的伤口再次撕开,鲜血涌了出来,顺着他苍白的手臂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在深色的地砖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他喘着粗气,额上布满冷汗。
但他没有停。
“咚!”
“咚!”
一下,又一下。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执拗地、机械地重复着这个自毁的动作。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叩问。
沅沅,你看见了吗?
你听见了吗?
我在这里。
我很痛。
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阁楼里的宫人们终于反应过来,发出惊恐的尖叫。
几个胆大的冲上来想拉住他,却被他眼中那赤红的凶光吓得连连后退。
“别碰我!”他愤愤道。
最终,谢晦还是被拉扯着被迫停下了动作。
但已经够了。
他抬起那条血肉模糊的手臂,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他抬起头,疲惫地环视着眼前这些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最后,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他掀起这场血腥闹剧的唯一目的:“让她来见我。”
*
养心殿的游戏正酣,孟沅和沈柚正为了一盘五子棋的归属吵得不可开交,她耍赖悔棋,沈柚则吐槽她玩不起。
若不是殿外宫人带着哭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来禀报,孟沅几乎已经彻底忘记了绛雪阁里还关着一个姓谢的。
“你说什么?自伤?”孟沅停下准备落在棋盘上的手指,有些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沈柚——或者说现在的沈宥安,在一旁咂了咂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嘀咕:“外面都传你把这废帝当禁脔折磨,啧,看不出来,你这禁脔还挺有性格,够疯的啊。”
禁脔个鬼,她都快忘记这号人了。
除了第一天没去绛雪阁时心里闪过一丝“算了攻略暂停,今天先不去了,第二天再去看看那个疯子”的念头,之后这两天,她满脑子都是和挚友重逢的喜悦,以及如何应对朝堂那帮老狐狸,谢晦这个名字,像被风吹远的一粒尘埃,早就不知落到哪个角落去了。
但人毕竟是是个疯的,况且他是她回家的指望之一,总不能真的放着这个定时炸弹置之不理。
孟沅叹了口气,从棋盘边站起身,决定还是去看看。
一踏入绛雪阁,一股铁锈味便扑面而来,险险盖过了安神香,呛得孟沅眉心一跳。
阁楼里不似往常明亮,光线昏暗,只在角落点了几盏灯,勉强照亮一隅。
空气里弥漫着死一样的沉寂,与方才养心殿的笑闹恍如隔世。
她一眼就看到了瘫坐在梨花木长桌旁的那个身影。
谢晦靠着桌腿,头无力地垂着,右边的袖子被血浸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鲜血还在从他无力垂下的指尖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黏稠的深色。
听到脚步声,谢晦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像两簇幽幽的鬼火,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孟沅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闹够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仿佛在确认她是否是真实的存在。
待到孟沅不耐烦时,他才勉强动了动,似乎想站起来,但只是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孟沅见状,弯下腰,想去查看他手臂的伤势。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那片血污时,谢晦却突然动了。
他以一种与他此刻虚弱状态完全不符的迅猛,躲开了她的触碰,反而挣扎着向前凑近了些许。
然后,他闭上眼,似是在嗅闻着什么。
这个动作充满了冒犯与侵略性,远比任何言语质问都要直接。
孟沅僵住了。
谢晦嗅闻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极淡、极冷的笑,眼神里却全无笑意。
“哈,”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错的味道。”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偏偏带着一股刻意的、悠然的腔调。
“是上好的龙涎香,混了点松木和……麝香,品味很好,很大气,很沉稳。”他像个品香的行家,慢条斯理地评价着,最后视线重新聚焦在她的脸上,“这样的香,想必不是一般人能用的。是哪家的公子,这么有幸,能得到我们陛下的亲近?”
他被关在这信息闭塞的阁楼里,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孟沅见过谁,更不知道她今日整天都和谁待在一起。
他唯一能依赖的,只有他那野兽般敏锐的嗅觉。
“新找的男人?”他看着孟沅略显错愕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眼光不错。大概比我要强多了。”
说着,他慢悠悠地瞥了一眼自己流着血的、动弹不得的手臂,“至少,是四肢健全的吧。”
“我没有告知你的义务。”孟沅的声音平淡,“这是我的私事。”
这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拨弄了一下紧绷的弦。
谢晦听了,反而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血腥气。
他仰着头看她,然后用一种笃定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你跟他睡一起了。”
不再是试探,而是赤裸裸的质询。
然后,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因为这句话而出现的片刻停顿。
孟沅确实是在想,这几天和沈柚……哦不,准确来讲,应该是男版沈柚,为了庆祝重逢,确实是晚晚聊个通宵达旦,早上通常都是被女官叫醒去上朝的的——而且的的确确都是从一张床上。
严格来说,的确是“睡一起”了。
孟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种沉默本就是一种默认。
看到她的沉默,谢晦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他停顿了片刻,声音变得很轻:“你喜欢他?”
孟沅没有回答。
这回,孟沅连思考都懒得思考了。
“你要立他当你的君后?”谢晦还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够了。”孟沅终于不耐烦了,她的声音冷下来,“谢晦,你要是再问这些有的没的,再敢自残,我就把你迁出宫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也让你好好的颐养天年。”
这句威胁,非但没有让他冷静,反而成了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簇火星。
谢晦不但没有被威胁到,反而再次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他笑得全身都在颤抖,鲜血从他手臂的伤口处涌出得更快了。
“不…….你不会的。”他抬起头,眼神亮得可怕,里面是全然的、病态的狂喜,“你心里分明是有我的。你舍不得杀我,从一开始就舍不得…….到了现在,你还是舍不得!”
你看,我说中了吧。
你还是在乎我的。
否则,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而是要用“迁出宫”来吓唬我?
你是不是怕再也看不见我,才不忍杀了我。
说着说着,谢晦的情绪急转直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疯狂的恨意。
他死死盯着孟沅,像是要透过她的皮肉,看清那个占据了她心思的男人是谁。
然后,他的理智便彻底断线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嫉妒的、被抛弃的恐惧,全都扭曲成了一团疯狂的呓语。
“沅沅,你告诉我……你如今看上的到底是谁?是哪个不知死活的野男人过来勾你了?”
谢晦的疯病,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彻底发作了。
他开始胡乱撕扯自己未愈的伤口,用头去撞冰冷的地砖,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
血从他手臂的伤口处加速涌出,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孟沅皱了皱眉,在他彻底发狂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她上前一步,没费多大力气,就将正在发疯的谢晦整个地从地上捞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因为系统的缘故,她的力气远超常人,那副看似纤弱的臂弯,此刻却像铁箍一样,牢牢地禁锢住了他所有的挣扎。
谢晦在她怀里剧烈地扭动,拳打脚踢,却无法挣脱分毫。
他的头撞在她的肩上,闷闷作响。
“来人。”孟沅疼得也直咧嘴,抱着他,头也不回地对殿外吓傻了的太监吩咐道,“去找太医来。”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传朕的旨意,以后绛雪阁凡是有任何异动,无论是废帝不肯用膳,还是又受了伤,一律第一时间通报于朕,同时传唤太医,若有延误,一体问罪。”
怀里的人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不住地颤抖,声音也因为力竭而变得破碎不堪,却还在疯癫地断断续续道:
“……都怪我…….都怪我……”
“都该死……那些男人……”
“就应该在在你攻进来之前,把京城里所有适龄的公子哥儿…….把他们的脸全都刮花…….”
“全都刮花…….我看你还能看上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孟沅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痛苦和疯狂而扭曲的脸,神色复杂。
怀里的身体滚烫得吓人,那大概是是情绪剧烈波动和失血共同导致的后果。
“沅沅…….”他又在无意识地叫她的名字,这一次,没了之前的尖利和偏执,只剩下孩童般的脆弱和依恋,“别不要我…….”
孟沅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她能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的挣扎在一点点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无法控制的战栗。
她伸出手,动作有些生涩地一下一下轻轻抚着他因剧烈喘息而起伏的后背。
这种安抚的动作,是她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
她看着他那头汗湿的、凌乱的黑发,还有那张埋在她颈间,因脱力而显得格外无害的脸,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真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疯子。
“闭嘴。”她终于开口,“你吵得我脑壳都疼。”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但那只在他背上轻拍的手,却没有停下。
太医很快就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进门看到这满地狼藉和陛下怀里抱着个血人的场景,吓得差点当场跪下去。
“陛、陛下……..”
“别废话了,”孟沅抬起眼,目光清冷,“过来,给他处理伤口。”
太医来得很快,带来的还有一整套金疮药和镇定心神的汤剂。
整个过程,孟沅都微笑着站在一旁。
太医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银针,生怕这个面上可亲实则雷霆手段的新帝会因为废帝的伤势而迁怒于他。
所幸,孟沅一言未发。
清洗,上药,包扎。
血腥味渐渐被浓郁的药草气味覆盖,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被内侍们小心翼翼地给谢晦灌了下去,或许是药效发作,又或许是闹腾过后力气耗尽,谢晦那双一直死死盯住孟沅的眼睛终于缓缓合上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闹剧般的夜晚,总算归于沉寂。
太医和一众宫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下,偌大的绛雪阁,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孟沅在床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谢晦睡着的样子倒是安静无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没有了白日里的疯癫与乖张,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
若不是空气中还未散尽的血腥气和药味,谁也无法将他和方才那个叫嚣着要刮花满城男子脸的疯子联系起来。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心里唤出了那个阔别三天的声音:“系统,在吗?”
腕上的手表没有发光,但一个机械的电子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我在。】
“麻烦你查一下,”孟沅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拨弄着杯沿,“谢晦现在对我的好感值是多少了?”
【正在查询…..目标人物:谢晦。】
【情感数据分析中…….】
系统的声音顿了顿,像是老旧的机器卡了壳,滋啦作响了好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