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北上,出奇地顺利。
这支由各路穿越者和追随者组成的军队,被孟沅戏谑地命名为KFC军团。
而她自己,则是那个传说中救苦救难、能凭空变出炸鸡、蜜水和土豆泥的KFC菩萨。
她的朋友们,自然就成了菩萨座下的各路使者。
孟沅听从大家伙儿的建议,不到危难之际,不再轻易使用系统带来的力量。
起初大家还聚在一起,后来随着队伍壮大,便兵分几路,各自攻略。
孟沅所带领的这个核心小队,集合了团队里顶尖的人才。
这期间,关于那位远在京城的暴君谢晦的荒唐事迹,大家伙儿是听了一耳朵又一耳朵,桩桩件件都匪夷所思,让这群来自现代文明社会的人瞠目结舌,有一种“竟然还能这么玩儿”以及“这人太恶心太坏了”的荒唐之感。
比如说这个万靖爷在他新建的万乐宫里,又找民夫搭了个巨大的百鸟台,却不是为了养鸟儿,而是让宫女与嫔妃们,亦或是打扮成女子模样的内侍与大臣扮成鸟雀,在上面跳舞,他觉得跳得不好看的,便直接叫人将其从高台上推下去。
那高台据说高约八丈,人若是摔下去,能当场骨筋断裂,摔成肉饼,或是落地更散。
再比如他觉得御膳房上贡的御膳不合他的口味,便大半夜的召了御厨去,叫御膳房以那御厨做菜,召集六宫众人围而观之。
……..
后来,又有好几个穿越者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组织。
他们带来的消息更加残酷。
许多老乡没能撑到KFC山,已经死在了半路上,或饿死,或病死,再或死于乱兵和匪盗之手。
这个消息,像是往一锅滚油里浇了一勺冷水,短暂的静默后,是更加猛烈的沸腾。
所有人的亢奋与不忿之心都达到了顶点,仇恨与使命感交织,让取而代之的念头在每个人心中都烧得滚烫。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孟沅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已经不完全受她百分百控制了。
这群穿越者,多数在古人面前怀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近乎傲慢的优越感,他们坚信自己是天选之子,是来这个落后时代开创一番伟业的。
他们无法对挣扎求生的古代原住民产生真正的同理心,在他们眼中,或许只有同为穿越者的“老乡”,才算是平等的“人”。
而这个时代的原住民,在他们眼中,更像是游戏里的NPC,是可以为了更伟大的利益牺牲的数据。
哪怕现在的皇帝谢晦是个好皇帝,这帮来自于数百年之后的天之骄子们,若是有机会围拢至孟沅身边,恐怕也会找出各种理由来谋反。
这是现代人对古代人傲慢的凝视,孟沅清晰地感受着,也曾单独一个个找人来谈过许多次,罚也罚过,骂也骂过,叫事成之前,他们装也要装得像一点,却仍无法完全改变他们心里早就已经根深蒂固的思想。
兵分几路,李泽、张宇、张佳佳、林子昂和她是一个小队。
这日,他们刚刚领兵攻破了梁国诸侯的都城——阑州。
骑马入城时,景象惨烈。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焦黑的废墟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硝烟和腐烂的气味,像一张黏腻的网,糊在每个人的脸上。
孟沅被李泽他们几个有意无意地护在马队中央,缓缓前行。
一向不苟言笑的李泽,此刻脸上竟也难得地有了一丝笑意,他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城池,口中感叹道:“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一句诗。”
孟沅偏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什么?”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李泽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张佳佳立刻就瞪了他一眼,她最看不惯李泽这种将战争游戏化的做派。
张佳佳的心境,是这群穿越者里为数不多还保持着赤子之心的。
孟沅也曾跟她私下聊过,大部分远道而来投奔的穿越者,一路上见过了太多腌臜事,或多或少都在这一路的杀戮和颠沛中被磨得坚硬麻木,心境早已扭曲。
只有张佳佳,她的心还保持着现代社会女大学生的那份柔软和天真。
她厌恶暴力,也无法像其他穿越者那样,在面对古代人时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可孟沅知道,这份“天真”,恰恰是他们这群人所剩下的,还属于和平年代的、最宝贵的东西。
刚开始打仗那会儿,看到成堆死状凄惨的尸体,张佳佳总是第一个吐得昏天黑地,如今倒是适应了,只是脸色依旧惨白。
李泽总说她这是“寻找KFC山时,张佳佳的南下之路太顺,没见过人间疾苦,所以还怀抱着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
他跟张佳佳两个人动不动就吵嘴,张宇和林子昂两个老好人,则总是在他俩中间和稀泥。
此刻,张佳佳逮着机会,自然不留情面地嘲讽:“看不起古人,还剽窃古人的诗,真有你的。有本事自己现场作一首啊,李博士?”
“你……..”李泽被噎了一下,正要反唇相讥,张宇和林子昂惯常的和事佬台词还没来得及出口,异变陡生。
一旁堆得高高的尸体堆里,突然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穿着朱红色中衣的人影,摇摇晃晃地从堆叠的、残缺不全的躯体间突兀地冒了出来。
“沅沅,小心!”李泽几乎是本能地抽出刀,催马上前,将孟沅护在身后。
张佳佳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好意思护着沅沅,是沅沅叫你小心才对吧。”
李泽:“——你!!!”
孟沅蹙眉,目光锁定在那个人影身上。
那人披散着头发,一身单薄的朱红中衣在灰黑的背景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面色苍白,身形高挑,虽脸上沾满了血污与尘土,却依然能看出其容貌轮廓。
仅看右半边脸,是异常好看的,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妖颜若玉。
但他的左半边脸,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暗红色。
这双眼睛…….
孟沅盯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在黄昏与烟尘间也依旧清亮得惊人的眼睛,带着一种天生的倦怠与疏离。
她看着看着,面上不动声色,心却猛地一跳,恍惚间觉得这个人像是在哪里见过,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个人看见她,似是也愣了一下。
随后,他挣扎着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竟是直直地朝着孟沅的方向,就那样一路膝行,穿过尸体和瓦砾,来到了孟沅的马前。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破碎的、引人怜悯的狼狈意味。
待爬到孟沅的马前时,他伸出手,揪住了孟沅垂下的袍脚,仰起头,嘴里梦呓般地轻喃:“是菩萨…….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孟沅从那阵莫名的恍惚中回过神。
这种场景,对于这一路拼杀而来的穿越者来说并不陌生,孟沅所至之处,多得是人将她当做仙人与菩萨一般顶礼膜拜。
但李泽依旧保持着警惕。
“小心有诈。”他压低声音,“战后百姓都闭门不出,他从尸体堆里爬出来,太蹊跷了。而且,这副样貌……..”
孟沅知道他是想说这个人的右半边脸长得有些好看。
他的确很好看,孟沅心想,那双眼睛有些像是姥姥养着的小狗。
……..一只可怜巴巴又无家可归的小狗。
“你是谁?”张佳佳大着胆子问。
那人抬起头,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孟沅身上,闻言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又轻柔:“我叫…….阿晦。”
林子昂皱眉:“哪个晦?南昭朝廷谢晦的晦?”
他们这群人,早就不尊谢晦为皇帝或者陛下了。
“是。”阿晦答得干脆。
李泽眼中的杀机一闪而过。
“有诈!”李泽立刻断言,他转向孟沅,语气坚决,“沅沅,此人来历不明,不如直接拖下去杀了,以绝后患。”
“你是不是有病!”张佳佳立刻炸毛,“动不动就杀人!他都这样了,能有什么威胁?”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李泽的语气冰冷,毫不退让,“我们现在是在造反,不是在过家家,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这个男人,从头到脚都写着‘问题’两个字。你不是男人,你不懂。”
张佳佳被他怼得说不出话,只能气鼓鼓地问那人:“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阿晦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下眼睑投下小片阴影,“原是……醉梦乡里的一个玩意儿…….”
“后来,梁王见我与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便起了兴致,给我改名叫阿晦,时常在玩乐间加以侮辱…….”
“我这张脸,也是他…….”他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屈辱与痛苦,已不言而喻。
跪在地上的身形显得愈发单薄。
他说得断断续续,手指却已经无意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靴料,触碰到了她的脚踝。
那触感让孟沅心里一颤。
然后,这个叫做阿晦的人抬起了头,用那双完好的眼睛祈求地望着她。
“小菩萨…….”他又叫了一声,“你别杀我,我知道梁王那些金银财宝都藏在哪里。”
张宇在一旁小声对孟沅说:“咳,沅沅,虽然咱们不缺钱,但古董还是很珍贵的…….而且,我们也说好了,你的能力要少用,免得引起通货膨胀。”
他看着阿晦,眼睛里闪烁着一个财迷看到宝藏的精光。
孟沅不知为何,她也隐隐觉得这个阿晦处处透着诡异,但对上那双眼睛,那句“杀了吧”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叹了口气:“李泽,你跟他同乘一骑。”
“我不愿意。”李泽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嫌脏。
孟沅不再多言,她俯下身,朝着那个仍跪在地上的男人,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干净、纤细,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漫过了她的手背,照出了那层几不可见的淡色绒毛。
她道:“上来。我带你走。”
…….有意思。
谢晦看着那只悬在自己面前的手,眼底深处划过一抹旁人无法察觉的、兴味盎然的暗光。他没有丝毫犹豫,握住了那只手。
她的手很软,带着一丝凉意。
他借着她的力道,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地坐在孟沅身后。
两人身体紧贴的瞬间,孟沅僵了一下。
“坐稳了。”孟沅没回头,声音有些紧绷。
马儿缓缓启动,重新汇入队伍。
阿晦的一只手臂自然地环在孟沅腰侧,与其说是扶着,不如说是一种圈禁的姿态。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附近,像是力竭的旅人找到了依靠,柔软的发丝擦过孟沅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菩萨……”他忽然在她耳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皮肤,“我好疼……”
张佳佳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吃孟沅的豆腐。
她想骂人,却被张宇一把拉住,拼命使眼色。
李泽则是一脸“我就知道这小子不是好东西”的表情,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几乎想立刻把他从马上揪下来剁了。
但没有孟沅下令,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队伍继续在死寂的城中前行,气氛一时诡异到了极点。
马身随着前行而轻微颠簸,每一次起伏,都让阿晦伤势变得似乎更严重了一点儿。
他轻微地喘息着,控制不住般地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向前靠去,头颅微垂,几乎是枕在了孟沅的肩窝处,并且适时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完全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像是竭力忍耐着巨大的痛楚。
孟沅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但队伍里阿晦发出的这细微的声音足以瞬间打破了队伍里压抑的沉默。
挡在队伍最前面的李泽立刻勒住马,回过头,锐利地扫过阿晦,语气冷硬:“沅沅,把他扔下来,让他自己走,或者找人看着他。”
孟沅正要说什么,突然感觉身后的身体又往自己这边缩了缩,声音微弱道:“菩萨,若我给您添了麻烦,就把我扔下去罢,我的命本就不值钱,不碍事的…….”
孟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