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穴崩塌后的第三天,临冬城的血色结界终于完全消散。
街道上到处是瓦砾和尸体,幸存者们沉默地清理着废墟,偶尔传来压抑的哭泣。
临时营地设在原北崇侯府前的广场。
姬发站在高处,看着下方忙碌的人群,眉头紧锁。
“清点完了。”韩令走过来,声音沉重,“全城原有居民八万七千余人。现在还活着的……不到三万。其中还有近五千人神智受损,需要长期治疗。”
姬发闭上眼。
三万。这还不算崇侯虎和他那三千守军——他们连尸体都没留下,彻底化为了魔魇的养料。
“崇侯虎……”他低声问,“找到了吗?”
韩令摇头:“侯府废墟里只有他的铠甲和佩剑。人……应该是在巢穴爆炸时,和魔魇核心一起被净化了。”
“临终前他清醒了吗?”
“据最后见到他的卫兵说,崇侯虎在爆炸前一刻站在巢穴前,说了句‘北崇……无罪’,然后就冲进去了。”
韩令顿了顿,“也许他最后……赎罪了。”
姬发沉默良久,才问:“幸存者安置得如何?”
“粮食还能支撑半个月,但药品严重不足。
史元先生和妲己姑娘正在全力救治伤员,但……”韩令看向营地另一侧,那里临时搭建的医棚外排着长队,“重伤者太多,很多人的伤势……不是普通医术能治的。”
“魔魇侵蚀?”
“嗯。轻则噩梦缠身,重则肢体变异。”
韩令蹙眉,“我和何勖可以用赤眉印记暂时压制,但治标不治本。需要专业的净化仪式,或者……”
“或者什么?”
“妖族的手段。”回答的是申公豹。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
“妖族对碧落和灵能的了解远超人族。”
申公豹继续道,“魔魇侵蚀本质是负面灵能污染,妖族古法中有专门的净化仪式。”
“你知道具体方法?”姬发问。
申公豹摇头:“我只是听说过。真正的传承……在妖族手中。”
就在这时,营地边缘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来了!”负责警戒的士兵大喊,“不是难民——他们穿着奇怪的衣服!”
姬发立刻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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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入口处,站着数个衣着怪异的人。
他们统一穿着青碧色的长袍,为首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子,面容姣好,带着一种非人的美感。
她的长发是罕见的墨蓝色,用骨簪绾成简单的发髻。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清澈的墨绿色,和时雨一模一样。
“妖族。”韩令低声说,手按上了刀柄。
何勖也眯起眼睛,眉心血印亮起微光。
但姬发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上前一步,行礼道:“在下西岐姬发,暂代北崇事务。不知各位来自何方,有何贵干?”
蓝发女子回了一礼,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碧游宫,菡芝。奉通天教主之命,前来接引我族遗孤,时雨。”
她的声音清冷,语气礼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
“碧游宫?”姬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信奉妖族旧教,有教无类。”史元在一旁轻声解释。
“我们感应到同族的呼唤,跨越三千里海路而来。请让我们见见那孩子。”
姬发犹豫了。
时雨被救回来后一直昏迷不醒,靠史元和妲己轮流用温和的灵能温养才勉强维持生机。
这孩子身份特殊,贸然交给一支来历不明的妖族……
“凭什么相信你们?”申公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菡芝看向他,翡翠色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道友身上……有碧落的气息。你进入过那里?”
“回答我的问题。”申公豹不接话。
菡芝也不生气,平静地说:“时雨是‘碧落之子’,天生能与灵界沟通。
这种体质万中无一,但也极其危险——如果没有正确的引导,他要么被魔魇吞噬,要么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碧游宫有完整的传承,可以教他掌控天赋,而非恐惧它。”
“你们信奉什么神祇?”姬发问得更直接。
虽然他并非尊国国教的虔诚信徒,但对于信奉妖族古神的异端,他本能的起了防备之心。
菡芝抬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先是一个圆形,然后从中分出八道射线,最后在中心点出一个月牙。
“九位常世主神,以及三位碧落清修之神。”她说,“我们尊崇’羲穆‘,执掌炽阳与权力,指引我们开疆拓土。
我们敬仰‘夙何’,司掌星月与正义,引导我族明辨是非。”
她的语气虔诚,但在提到这两个名字时,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混杂着崇敬、悲伤。
“其他神明……”菡芝顿了顿,“**朱懿**赐予生命,**班舒**教导工艺,**商珏**维护秩序,**豫让**掌管疗愈,**扈止**传承知识,**方休**护佑狩猎。”
她一口气说出八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带着古老的韵律,仿佛念诵它们本身就是一种仪式。
“八位?”申公豹敏锐地捕捉到数字,“你刚才说九位常世主神,但只提到了八位的权柄。还有一位呢?”
菡芝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那是一种深沉的、刻在骨子里的厌恶和恐惧。
“**克冉**。”她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谁听见,“司掌诡计与背叛。祂是禁忌的神祇。”
“为什么是禁忌?”
菡芝沉默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从历史深处传来的沉重:
“因为祂囚禁了其他七位主神。用天幕,将祂们封印在碧落深处。”
“天幕?”姬发心头一震,“那道隔绝碧落和常世的屏障……是祂造的?”
“是克冉创造的。”菡芝的声音里混合着憎恨。
她抬起头,翡翠色的眼中倒映着天空:“上古时期,这片大陆由妖族统治。
我们天生灵能强大,寿命悠长,在你们脚下的大陆建立了辉煌的文明。
八位主神都行走于常世,接受我们的供奉和崇拜。”
“但克冉背叛了他们。”菡芝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诡计之神游走于善恶诸神之间,得到了双方的信任,但是却同时背叛了他们,将他们引诱到碧落,又创造天幕封印了他们。”
“那克冉后来呢?”姬发问。
“无人知道。”菡芝摇头,“完成封印后,克冉就消失了。有人说祂进入了碧落深处监视诸神,也有人说……祂在等待什么。”
她看向姬发:“但天幕的存在改变了整个世界。
碧落被隔绝,灵能流动变得困难,妖族的文明开始退化,逐渐失去了强大的灵能。
我们的寿命也在人类的污染下,变得不再长久。”
“所以妖族衰落了。”申公豹低声说。
“是的。”菡芝坦然承认,“失去了神明的宠爱,我们的文明逐渐凋零。
最终在数千年前,人族军队攻破了最后的妖族都城安陆,将它沉入了地底。”
她的眼中闪过泪光:“活下来的妖族四处流亡,有的融入人族社会隐藏身份,有的逃往海外。
碧游宫……就是逃往海外的妖族建立的教派。
我们保留着古老的传承,等待妖族传统复兴的那天。”
姬发消化着这些信息,半晌才问:“那你们现在还崇拜那八位被封印的神明?”
菡芝点了点头,“不过放心,我碧游宫虽有意振兴妖族,但却无意与你们人族为敌。数千年了,再多仇恨也已然过去。”
说完这些,菡芝明显疲惫了许多。
她看向妲己怀中的时雨,语气重新变得柔和:“现在,能让我们见见这孩子了吗?他本来就是我族的孩子。”
妲己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时雨。
孩子的呼吸微弱而平稳,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这三天,她无数次尝试用自己微薄的妖力温养他,但收效甚微。
时雨需要的不是温养,是系统的教导——而她给不了。
“他……”妲己的声音哽咽了,“他被困在碧落太久,意识受损。醒来后可能会……忘记很多事。”
“记忆可以重新创造。”菡芝走近,动作轻柔地接过时雨,“但天赋被浪费,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时雨在菡芝怀中动了动,似乎感觉到了同族的气息,眉头舒展了一些。
菡芝低头看他,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温柔。
她轻声哼起一段古老的旋律,时雨的呼吸也因此变得更加平稳。
“他会在碧游宫内长大。”菡芝对妲己保证,“学习掌控天赋,学习如何在这个世界里,保持自我。”
妲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知道自己留不住时雨,她的身份只会连累这孩子。
而碧游……至少能给他一个安全的成长环境。
“等他醒了……”妲己哑声说,“告诉他,有个姐姐……会永远记得他。”
菡芝点点头。她抱着时雨,后退一步,对姬发说:“感谢你们救了这孩子。碧游宫记下这份人情。”
她又看向申公豹:“道友,你体内的灵能冲突……如果愿意,可以随我们去碧游宫内修养。对你的修行大有裨益。”
申公豹摇头:“我的路,不在海外。”
“那么,保重。”菡芝不再多言。
她转身,其他六名碧游教徒跟上。七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仿佛融入了空气——
最后消失前,时雨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越过妲己,落在了人群后方的吕尚身上。
时雨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吕尚“听”到了——那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意念,稚嫩而清晰:
“姜子牙……谢谢。”
意念消失。
碧游七人彻底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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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众人久久沉默。
“碧游……”姬发喃喃重复这个名字。
妲己擦干眼泪,转身走向医棚。她的背影挺直,但脚步有些踉跄。
吕尚站在原地,脑海中回响着时雨的话。
‘姜子牙’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姬发少主。”韩令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走过来,神色凝重:“有件事,我想现在告诉你们。”
“什么事?”
韩令看向北方,那里是连绵的雪山轮廓:“关于……如何彻底终结血疫。”
众人聚拢过来。
“血疫不是天灾。”韩令开门见山,“它有一个源头——一个被称为‘魔主’的存在。”
“魔主?”
“没人知道它从何而来。”韩令的声音低沉,“可能是上古时期的诅咒产物,也可能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但可以肯定的是,所有血傀、所有血疫污染,最终都源自它。”
“它在哪里?”姬发问。
“目前还不知道。”韩令摇头,“魔主的每次出现都会引发大规模的血疫爆发,且棘手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常规手段,杀不死它。”
“什么意思?”
“魔主每次被斩杀,都会借助最近的血傀身体复活。”韩令解释,“只要还有血傀存在,它就能无限重生。理论上,它是永生的。”
广场上一片死寂。
“那……怎么才能彻底杀死它?”妲己颤声问。
韩令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眉上的血印:“只有赤眉守望者能做到。”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被污染者。”韩令的声音异常平静,“我们体内流淌着血傀之血,但又保持着人类的意识和灵魂。
当守望者斩杀魔主时,魔主的灵魂会本能地寻找最近的‘容器’转移——而最近的,就是那个斩杀它的守望者。”
申公豹瞳孔一缩:“然后呢?”
“然后两个灵魂会在同一具身体内相遇。”韩令说,“两个灵魂会在意识深处展开厮杀,直到……同归于尽。”
他看向众人,眼中是看透生死的坦然:“这就是赤眉守望者存在的真正意义。用我们的身体和灵魂,为这个世界封印魔主,一次,又一次。”
姬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守望者总是独来独往,为什么他们眼中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死寂。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活下去。
“那魔主被杀后,血疫就会消失?”申公豹问。
“会暂时消退。”韩令纠正,“但只要碧落的污染还在,魔主迟早会重新凝聚。可能是十年后,可能是一百年后。”
他看向姬发:“所以单是达成四方诸侯联盟,是不够的。你们需要赤眉守望者的支持——作为终结血疫的利剑。”
“守望者总部在哪?”姬发问。
“北崇西北部边境,霜凛雪山之巅。”韩令指向远方的雪山,“那里终年积雪,气候极端,人迹罕至。
但山体内有古时遗留的堡垒,经过历代守望者改造,成为了我们的总部和最后的庇护所。”
“你们愿意支持联盟吗?”
韩令沉默片刻:“我一个人说了不算。需要总部的长老会决议。但……”
他看向何勖,又看向姬发:“如果你们能说服长老会,那么赤眉守望者,愿意成为你们的剑。”
姬发握紧拳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前往霜凛雪山,说服那些早已看透生死、对世间绝望的守望者,让他们相信一群诸侯的联盟真的能改变什么。
这比联合东虞、南鄂更难。
但这是必须走的路。
“我们会去的。”姬发坚定地说,“等北崇局势稍稳,我们就动身前往霜凛雪山。”
韩令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申公豹看着他的背影,左手在袖中握得更紧。
碧落中魔魇对他的影响还未彻底消除,似乎已经在他的意识中扎根。
被关在塔里监视,被戍卫戒备,被世人恐惧。术士做错了什么?
“破法戍卫……”申公豹低声自语,眼中那抹暗红又深了几分。
妲己站在医棚前,看着自己的双手。
翡翠碎了,封印松动了。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妖力。
如果她继续留在西岐,迟早会暴露。
到时候,并肩作战的各位朋友会怎么看她?
“妲己姑娘。”史元走过来,递给她一碗药,“喝了,安神的。”
妲己接过,低声说:“谢谢先生。”
“别想太多。”史元看着她,眼中是长辈的慈祥,“有些事,需要时间去理清。在那之前……做好自己能做的就好。”
“我能做什么?”
“救人。”史元指向医棚里那些被魔魇侵蚀的伤员,“用你的力量,去帮助他们。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救人的手,永远不会错。”
妲己看着那些痛苦呻吟的伤员,又看看手中的药碗,眼神渐渐坚定。
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然后大步走进医棚。
吕尚远远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姬发眼中的沉重,看到了申公豹眼中的冰冷,看到了妲己眼中的挣扎。
也看到了……天空中,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天幕裂痕。
裂痕边缘的金色纹路像伤口结痂般一点点延伸,将黑暗的缺口封住。
但愈合的速度很慢,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完全闭合。
这一个月里,还会有零星的魔魇渗出。
需要有人驻守在这里,直到裂痕完全愈合。
“少主。”吕尚走到姬发身边,“天幕裂痕还没完全闭合。需要有人留下……”
“我知道。”姬发看着天空,“我会留下部分兵力驻守。韩令和何勖熟悉魔魇,也会留下。至于我们……”
“我们需要回西岐一趟,再前往霜凛雪山……这些都需要父亲的首肯和西岐的支持。”
“那什么时候动身?”
“三天后。”姬发说,“等伤员初步稳定,等驻防安排妥当。”
他顿了顿,看向吕尚:“吕尚,这次北崇之行……辛苦你了。”
吕尚低下头苦笑:“只是尽了我自己的本分。”
“不。”姬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的,远超一个仆役的本分。等回西岐,我会向父亲为你请功。”
吕尚退下,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他想要的……是弄清楚“姜子牙”这个名字的含义,还有……弄清楚碧落深处,血疫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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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边缘,尹郊靠在一堵断墙后,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手中把玩着那枚玄鸟纹护身符,目光落在吕尚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欣赏的笑意。
他将护身符收回怀中,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