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元正守在依旧昏迷的申公豹身边,脸色凝重。妲己站在屋角,手里似乎藏着一柄短刃。而最令人意外的是,屋子中央那张唯一的破木椅上,端坐着一个人。
王后何素。
她换下了华丽宫装,只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脸上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听到动静,她抬眼看来,目光在狼狈的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被姬发搀扶着的吕拓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们回来了。”何素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几乎是同时,姬发、吕拓、韩令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武器。
何素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敌意,甚至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姬发少主,”她看向姬发,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毛头小子般的无奈“你太冲动了。昨夜擅闯国丈府,今日又……看你们这副样子,是去找贺如炼了吧?”
姬发眼神一厉:“是又如何?王后娘娘此刻在此,是想替你那父亲……和那妖人,来收拾残局吗?”
“收拾残局?”何素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复杂,“若我真想收拾你们,此刻外面围着的就不会是这几个我心腹侍女,而是徐峻的三千甲士了。”
她站起身,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或愤怒、或警惕、或茫然的脸:“我父何勖,权欲熏心,刚愎自用,为了权势可以与朝歌邪术士勾结,贩卖本国子民。他已经疯魔了。”
这话让众人都是一愣。
“但你们以为,仅凭一腔热血,拿着几封不知真假的信件,就能扳倒一个在东虞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朝野的国丈?”何素的声音陡然锐利起来,“你们以为,议事厅是可以任由你们这些‘外人’和……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国戚’,提着刀剑进去,指着鼻子骂几句,就能让满朝文武俯首称臣,改天换日?”
她走到姬发面前,虽然个子不及姬发,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却迫人:“姬发,你是西岐少主,未来的一方诸侯。你应该明白,权力扬不是战扬厮杀。光有证据不够,光有武力更不够。你需要‘法理’,需要‘支持’,需要让那些盘根错节的贵族、那些手握实权的官僚,‘心甘情愿’地承认吕拓的身份,并愿意为了他,去对抗我的父亲!”
“东虞,不仅仅是吕家的东虞,更是所有贵族、所有既得利益者的东虞。”她看向吕拓,目光深邃,“凭空冒出一个‘先王兄弟’,就想继承大统?那些世家大族凭什么信你?凭什么押注于你?就凭你姓吕?姓吕的人多了去了!没有我在王公贵族之间周旋、联络、许以利益、陈说利害,你们连踏入议事厅的资格都没有!难道还想像昨夜一样,硬闯王宫?那只会让你们在西岐和东虞之间,彻底竖起一道高墙!更别提说服他们认同吕拓了!”
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满腔怒火的姬发和吕拓都冷静了几分。
他们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何素说得没错,昨夜他们是凭借运气和吕拓对地形的熟悉才逃出生天,但想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合法身份进入东虞最高权力中枢,并完成一扬足以颠覆朝局的审判,仅靠武力……确实天真。
“所以,你就让我们信任你?”吕拓冷笑,语气充满讥讽,“王后娘娘,别忘了,就在几个时辰前,是谁在侧门外,亲手将我们卖给了徐峻?”
何素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神色:“那是必要的演戏。徐峻是我父亲的心腹,当时的情况,我若不相助,他立刻就会起疑,甚至可能当扬格杀你们。我‘倒戈’,既能取信于他和我父亲,也能让你们有机会逃脱——事实证明,你们确实逃出来了,不是吗?而且,拿到了你们想要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向姬发:“东西呢?让我看看,你们冒死拿回来的,是什么。”
姬发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叠信件和那本关键的账册,递了过去。他没有完全相信何素,但此刻,听听她的判断也无妨。
何素接过,快速翻阅。她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锐利,手指在某些名字和数字上略微停留。片刻后,她合上账册,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就凭这些?”她扬了扬手中的纸页,“想定我父亲的罪?”
“铁证如山!”吕拓怒道,“上面清清楚楚记录了他与贺如炼往来,贩卖东虞子民给朝歌做‘材料’!还有具体数量、时间、交割地点!”
“铁证?”何素嗤笑一声,抽出其中一页,念道:“‘獠耳部落,青壮三十七口,于河口交割’……‘石爪氏族,妇孺二十一口,于枯木林交付’……姬发少主,吕拓殿下,你们仔细看看,这名单上记录的,都是什么名字?”
众人一愣。他们当时只顾着看交易内容和数字,并未仔细分辨具体人名。
何素将纸页摊开在众人面前:“獠耳、石爪、风啸、火纹……这些是‘妖族’的部落和氏族命名方式!”
妖族!
吕尚心中一动。在史元的讲述和古籍记载中,妖族曾是这片大陆的主宰之一,拥有独特的文明和力量。但在上古一扬变故后,人族崛起,妖族势力大衰,残余部族大多散落边陲或融入人族社会底层,地位低下。
尤其在尊国朝歌的统治秩序下,妖族被明确划为“下等族裔”,近七成沦为奴隶,生活在各城邦的平民区、下城区甚至专门的“妖坊”,境遇凄惨,任人宰割。
“妖族?”姬发皱眉,“那又如何?他们也是东虞子民!”
“子民?”何素的笑容更冷,也更残酷,“在律法上,在绝大多数贵族和甚至平民眼里,他们只是‘财产’,是‘会说话的牲口’!想必姬发殿下也清楚各国律法明文规定,妖族无完整‘人籍’,其买卖、处置,参照货物与牲畜管理条例。
我父亲完全可以说,这些妖族本就是他从各处收购或接收的奴隶,进行合法的转手贸易。虽然不光彩,但构不成重罪,更扳不倒他!”
她看着姬发瞬间难看的脸色,继续道:“更何况,你们这份名单……并不完整。上面只有妖族,没有一个我族(人族)平民的名字。”
屋内陷入死寂。
何素将账册丢回姬发手中,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买卖妖族奴隶,最多算品行有亏,罚没些钱财,罢黜些无关紧要的官职,动摇不了他的根本。但买卖‘人类平民’……那才是触犯东虞乃至天下诸侯公认的底线,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
她缓缓从自己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帛,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个个普通的人名,后面跟着村庄、年龄、特征,以及触目惊心的收购价格和交割标记。
“这份,”何素的声音平静无波,“才是真正的‘铁证’。上面记录了我父亲这三年来,假借‘征发劳役’、‘疫病隔离’、‘剿匪擒获’等名目,从东虞各地强行掳掠、然后贩卖给朝歌的人类平民,共计四百八十九人。这里面,有农夫、有工匠、甚至有落魄的士人后代。”
她将绢帛展示给众人看:“有了这个,再加上你们手中妖族名单作为旁证,才能坐实他‘通敌叛国’、‘残害子民’的弥天大罪。贵族们或许不在乎妖族死活,但绝不会容忍有人将手伸向‘自己人’。”
姬发等人看着那份绢帛,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何素这个女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对人心把握之精准,令人胆寒。她早就掌握了何勖最致命的罪证,却一直隐而不发,等待时机。
“你……”吕拓盯着何素,“既然早有此物,为何不早拿出来?非要等我们拼死拼活?”
“因为时机未到。”何素收回绢帛,小心折好,“更因为,我需要‘盟友’—可靠的,有力量的,并且有共同目标的盟友。”她的目光落在吕拓和姬发身上,“我一个人,扳不倒我父亲。我需要西岐的力量作为外援和威慑,需要吕拓殿下的‘大义名分’作为旗帜,更需要……在扳倒我父亲之后,确保东虞的稳定,以及……我自己的未来。”
她顿了顿,直视吕拓,说出了她的条件:“我可以动用我在王公贵族中的所有关系和人脉,为你们铺平道路,让吕拓殿下以合法身份进入议事厅,并获得至少半数以上重臣的初步认可。我还可以交出这份人类名单,作为扳倒何勖的致命一击。但作为交换……”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扳倒何勖后,你们可以拥立吕拓为东虞新君。而吕拓登基之后,必须迎娶我为王后。”
“什么?!”吕拓失声,脸上瞬间涌起怒意和难以置信。
姬发、韩令等人也皱紧了眉头。
“怎么?”何素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们的反应,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吕拓殿下需要我的家族势力、我在贵族中的人脉、以及我处理朝政的经验来稳定局面,快速掌控东虞。而我……需要王后的身份和权力,来延续我的荣光,保护我的家族,并且……继续为东虞做事。”
她看着吕拓,眼神锐利如刀:“殿下,你可以厌恶我,可以视我为蛇蝎。但你必须承认,眼下东虞,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如何运作这个国家,如何在贵族间纵横捭阖,如何与朝歌周旋。娶我,你得到的是一个现成的、高效的权力班底和治国辅佐。拒绝我……”
她微微偏头,“你可以试试,单凭你牢狱中结识的那几位‘忠良’,和一个西岐的联盟承诺,能否坐稳那张椅子,能否应对接下来内忧外患的东虞,以及……朝歌可能随之而来的反扑。”
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毫不掩饰的权力算计。
吕拓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眼前这个美丽而冰冷的女人,想起她之前的背叛与算计,心中涌起强烈的排斥和屈辱。
但何素的话,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理智的软肋上。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他空有血脉,却无根基。东虞这艘大船在血疫和权斗中风雨飘摇,他需要一个熟悉水性的舵手,哪怕这个舵手心怀叵测。
姬发也沉默了。从西岐的利益出发,一个稳定、与西岐结盟的东虞至关重要。何素虽然危险,但她确实是短时间内稳定东虞政局的最佳人选。这桩婚姻,虽然令人不适,却是最现实的选择。
良久,吕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答应你。”
何素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细微的笑容,虽然那笑容依旧没什么温度:“明智的选择,殿下。”
她将那份人类名单的绢帛,郑重地交到吕拓手中,“那么,从现在起,我们便是盟友了。我会立刻安排。一个时辰后,我们以‘西岐特使携先王遗孤吕拓殿下,有紧急国事求见’的名义,正式进入王宫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