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怪物……”吕拓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和灰土,声音还带着后怕的微颤,“到底是什么东西?那血雾……碰到就像要被吸干魂魄!”
韩令闭目调息,驱散着体内残余的污秽气息。他睁开眼,沉声道:“不是东西,是**人**——一个将血法修炼到极高境界的术士。他的法阵能抽取生灵痛苦与死亡时逸散的负面灵能,混合血疫污染,形成那种腐蚀血肉、侵蚀心神的邪力。这种手段……即使在朝歌,也属于禁忌中的禁忌。”
“何勖竟敢窝藏这等人物!”姬发咬牙,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还用东虞子民……做他们的‘材料’!”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闻讯赶来的巡城兵丁。四人立刻屏息,缩进更深处的阴影。直到脚步声远去,吕尚才低声道:“少主,此地不宜久留。贺如炼未死,何勖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全城搜捕我们。”
“走!”姬发当机立断。
在吕拓的带领下,他们如同地鼠般在济泺城错综复杂的小巷和排水暗道中穿行。吕拓对济泺下城的了解远超常人想象,哪里有三教九流的聚集地,哪里是卫兵巡逻的盲区,他了如指掌。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回到了城南那处废弃的民宅。
史元早已焦急等待多时,见众人归来,立刻上前查看伤势。申公豹仍昏迷不醒,但气息略稳。妲己脸色苍白地迎上来,目光迅速扫过众人,见姬发虽狼狈却无大碍,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向吕尚,见他手臂和脖颈处有几道明显的暗红擦伤,眉头微蹙。
“快,坐下。”史元不容分说,将几人按在破木板上,掏出药粉和银针。他先处理韩令胸口那道最深的爪痕——那是之前黑风峪凿齿留下的旧伤,此番剧烈运动又崩裂了。接着是姬发和吕拓身上的血雾侵蚀伤。
轮到吕尚时,史元的手顿了顿。他仔细检查了吕尚手臂上的伤痕,又抬眼看了看吕尚的眼睛,眉头皱得更紧。那伤痕看似与旁人无异,但史元能感觉到,其下的皮肉组织受损程度远轻于表面,甚至有一股极其微弱、却纯净温和的灵能在自发修复。他深深看了吕尚一眼,没说话,只是手法格外轻柔地敷上药。
“情况如何?”姬发待史元处理完毕,立刻问道。
史元摇头:“贺如炼的血法阴毒霸道,这些伤需每日用特殊药膏拔毒,否则会折损元气。申公豹更麻烦,他体内本就有血傀之血和凿齿留下的污染,此番又近距离接触了那等浓度的血怨法阵,几种邪力在他体内冲撞……我只能尽力稳住,能否醒来,何时醒来,看天意。”
气氛沉重。
吕拓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墙灰簌簌落下:“难道就这么算了?贺如炼不死,何勖不倒,东虞的子民还要被当作猪羊一样贩卖屠戮!先王若在天有灵,岂能瞑目!”
“当然不能算了。”姬发的声音冰冷,却异常坚定,“但贺如炼的手段你们也看到了。正面硬拼,我们毫无胜算。他那血怨法阵,若非……若非那密室里的怪物突然失控,我们此刻已是瓮中之鳖。”
他顿了顿,看向韩令:“守望者,你对血法了解多少?可有克制之法?”
韩令沉默片刻,缓缓道:“血法源于碧落深处最污秽阴暗的角落,是以生灵鲜血、痛苦、恐惧为燃料的邪术。它威力巨大,进展极快,但反噬也极强,修炼者往往心智扭曲,最终沦为只知杀戮与掠夺的怪物。克制之法……赤眉守望者依靠体内血傀之血形成的‘赤眉印记’,能一定程度上抵抗血疫污染和部分负面灵能侵蚀,但对专精血法的术士,效果有限。真正能克制血法的,是至阳至刚、或至净至纯的力量——比如强大的真火,或者……某些极其罕见、天生对污秽有净化作用的天赋或器物。”
姬发陷入沉思。真火?随即泄了口气:“申公豹身负重伤,队里唯一的术士如今昏迷不醒,何谈真火?”
“我们不能坐等。”吕拓打断他的思绪,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贺如炼经此一乱,要么加强防备,要么……可能会转移!若让他带着何勖的罪证和那些‘材料’逃回朝歌,我们就再也没机会了!必须趁乱,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干掉他!”
“怎么找?”妲己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忧虑,“何勖府邸现在必定戒备森严,我们刚逃出来,再闯一次,无异于自投罗网。”
吕尚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忽然开口:“贺如炼逃遁时,走的是密道。”
众人看向他。
“我当时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吕尚回忆着,“暖阁被那失控怪物撞破,贺如炼被缠住片刻,我们冲出法阵范围。但在我跃出后墙前,用眼角余光瞥见,贺如炼摆脱了怪物,没有从正门或窗户离开,而是退入了暖阁内间,那里……地面似乎有暗门开启的痕迹。他应该是通过密道离开了。”
密道!
“何勖府邸有直通城外的密道,这不奇怪。”吕拓眼睛一亮,“这些权贵最惜命,必定留有后路。若能找到密道入口……”
“太危险。”史元立刻反对,“且不说密道内机关重重,贺如炼很可能就在里面等着我们!他的血法在狭窄空间内威力更大!少主,此事还需从长计……”
“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了,史元先生。”姬发站起身,打断了他。姬发脸上还带着伤,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剑,“贺如炼是扳倒何勖的关键,也是斩断朝歌伸向东虞黑手的利剑。此獠不除,东虞永无宁日,联盟之事更是空中楼阁。风险再大,也必须一试。”
他看向众人,声音斩钉截铁:“我意已决。韩令守望者,你对污秽感应最强,需你同行。吕拓兄,你是先王吕涉的亲人,眼下王位空悬,此行我不能让你涉险。至于其他人——”
他的目光落在史元、妲己和昏迷的申公豹身上:“史元先生,请你务必照看好申公豹和此处。妲己姑娘,你身份特殊,不宜再涉险,留下也有个照应。”最后,他看向吕尚,“吕尚,你也留下。此行凶险,你武艺不精,不必跟着冒险。”
“少主!”吕尚几乎立刻出声。
“不必多说。”姬发挥手,语气不容置疑,“你跟着我这些时日,屡次涉险,忠心可嘉。但这次不同,贺如炼绝非寻常敌人。你留下,保护好史元先生和妲己姑娘,就是大功一件。”
吕尚心中焦急。玄凤的预言言犹在耳——“你是他命运中最关键的‘变数’,也是唯一的‘钥匙’。没有你的辅佐与守护,他所行之路将遍布荆棘,最终功败垂成。”姬发此去,直面精通血法禁术的贺如炼,九死一生。自己怎能留下?
“少主,我……”
“姬发殿下!”吕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让我去。”
姬发看向他。
吕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个在牢狱中长大的王子,此刻身上没有半分贵族的骄矜,只有一种从底层磨砺出来的、混着泥土和血气的硬朗。“我不是以什么‘东虞王位继承人’的身份要求你。那个名头,现在屁用没有。”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更多的是决绝,“我是以一个看到自己国家子民被当作牲畜贩卖、被邪法残害的东虞人的身份,要求亲手去终结这个祸害。贺如炼在东虞作恶,吸的是东虞人的血,我无法坐视不管。”
他走到姬发面前,目光灼灼:“我知道我武艺或许不如你麾下精锐。但我熟悉济泺城的每一处暗角,包括何勖府邸周围那些达官贵人根本不会看一眼的污水沟、乞丐窝。密道出口可能会设在常人想不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让我一起去,至少……让我为东虞做点什么。别把我当储君,就当我是个想为民除害的……侠客吧。”
一番话,说得平静,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连韩令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认同。
姬发凝视着吕拓,良久,缓缓点头:“好。你同去。”
“还有我。”吕尚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更加坚决。
姬发皱眉:“吕尚,你……”
“少主,我武艺是不行,但我跑得快,眼力好,耳朵灵。”吕尚飞快地说,“密道之内,情况不明,需要有人探路、警戒、传递消息。这些琐碎事,韩令和吕拓殿下未必方便做。我虽不能正面杀敌,但至少可以当个合格的眼睛和耳朵。况且……”他看了一眼姬发,“我是您的贴身仆役,您去哪儿,我理应伺候左右。这是本分。”
“此非儿戏!贺如炼……”
“正因不是儿戏,我才更要去!”吕尚难得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姬发。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道:“少主,南鄂矿道、西岐地穴、还有刚才的何勖府邸……我都跟着您闯过来了。我知道危险,但我更知道,留在后面等待的滋味,不好受。请让我尽一份力。我保证,绝不拖累大家,遇到危险,我……我一定跑得比谁都快,至少能把消息带回来。”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姬发。
姬发看着眼前这个总是低眉顺目、关键时刻却屡屡展现出超乎寻常胆识和急智的年轻仆役,心中复杂难言。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罢了。”姬发最终叹了口气,抬手重重拍了拍吕尚的肩膀,“跟紧我,机灵点。若事不可为,我让你跑,你必须立刻跑,不准回头!这是命令!”
“是!”吕尚用力点头。
史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默默将几包解毒、宁神的药塞进吕尚怀里,低声道:“一切小心。活着回来。”
妲己走到姬发面前,将一枚小巧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香囊递给他:“这是我特制的宁神香,或许……能帮你们抵挡一些怨念侵扰。”她的目光在姬发和吕尚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有关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姬发接过香囊,触手微温:“多谢妲己姑娘。”
计划既定,不再拖延。
四人稍作休整,处理伤口,补充水分和干粮。韩令将赤眉守望者之间紧急联络的骨笛交给史元,嘱咐若有变故,以此笛声为号。
趁着天色尚未大亮,城中的混乱还未完全平息,四人再次潜入夜色。
吕拓的判断没错。贺如炼这等人物,又是通过密道逃遁,其出口绝不会设在显眼处。他们绕到府邸背靠的丘陵地带,这里林木稀疏,乱石堆积,靠近城墙根,还有一条浑浊的水沟蜿蜒而过,平日罕有人至。
韩令闭目感应,他指向水沟上游一处被茂密藤蔓和垃圾掩盖的石壁:“那里……有残留的污秽气息,很新鲜,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
四人小心翼翼靠近。拨开藤蔓和垃圾,石壁上赫然出现一道极其隐蔽的、人工开凿的痕迹,形似一道门户,但严丝合缝,看不出开关。
“是这里。”吕拓仔细查看门缝,“有最近开启的痕迹,灰尘被蹭掉了。开关应该就在附近。”
众人分头寻找。吕尚的目光落在石壁旁一丛看似杂乱的野草上。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发现几株草的根部有被轻微碾压的痕迹。他伸手探入草丛底部,触摸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石块。
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石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浓重血腥和陈腐气息的风,从黑暗中扑面而来。
密道入口,找到了。
缝隙内是向下的粗糙石阶,深不见底,黑暗如同实质。
姬发点燃一支特制的火折,当先踏入。韩令紧随其后,赤眉印记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拓、尚二人殿后。
石阶陡峭,蜿蜒向下。空气越来越浑浊,血腥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缓慢腐烂的甜腻臭味越来越浓。石壁上开始出现暗红色的、仿佛泼溅上去又干涸已久的污渍。
走了约一刻钟,石阶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条较为宽阔的、人工修葺过的甬道。甬道两侧不再是天然岩石,而是规整的青砖。
然而,就在甬道前方不远处,出现了四条完全一模一样的岔路口。
四条黑洞洞的通道,向着不同方向延伸,消失在绝对的黑暗里。路口没有任何标记,地面和墙壁也看不出明显的选择痕迹。
“该死!”吕拓低骂一声,“这老狐狸!竟然狡兔三窟!”
韩令蹲下身,仔细感应:“四条通道都有污秽气息残留,但……强度似乎差不多。贺如炼很小心,可能用了某种方法掩盖或干扰了真正的去向。”
姬发眉头紧锁。时间紧迫,他们不可能一条条去试。
“分头。”他沉声道,“必须尽快找到贺如炼,不能给他喘息或转移的时间。我们四人,各选一条。”
“不可!”韩令立刻反对,“密道内情况不明,贺如炼可能在任何一条通道中设下陷阱或埋伏。分头行动,力量分散,太危险!”
“但没有更好的办法。”姬发道,“拖得越久,变数越大。韩令守望者,你经验最丰富,感知最强,走最左边这条。吕拓,你走右边第一条。我走右边第二条。”他顿了顿,看向吕尚,“吕尚,你跟我一起。”
“少主,”吕尚却摇了摇头,“分头行动是为了提高找到贺如炼的几率。我跟您走同一条,等于浪费了一个方向。我虽然武艺不精,但逃命的本事还是有的。让我单独探一条路吧。我保证,绝不冒进,一旦发现异常或危险,立刻退回这里汇合,或者用您教我的哨音示警。”
“不行!”姬发断然拒绝,“太危险!贺如炼若在其中一条通道里,你单独遇上,必死无疑!”
“正因危险,才更不能让少主您独自冒险。”吕尚坚持,“我跟您一起,若真遇上贺如炼,我这点本事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拖累您。不如让我探一条相对可能安全的路,万一我这条是生路或能找到其他线索呢?”
他语气恳切,理由也似乎充分。姬发看着吕尚在火炬光晕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一时语塞。这个仆役,平时看着温顺服从,一旦犟起来,竟也有几分让人无可奈何的执拗。
“让他去吧。”吕拓忽然开口,他看着吕尚,“我看这小子机灵得很,不像短命相。况且,他说得对,多一个人探路,多一分机会。总比我们四个挤在一条道里,被贺如炼一锅端了强。”
韩令沉吟片刻,也微微颔首:“吕尚小友身手敏捷,心思缜密,或可一试。但切记,以探查为主,绝不可恋战,发现不对,立刻撤回!”
见韩令和吕拓都同意,姬发虽仍不放心,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合理的安排。他深深看了吕尚一眼,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雕刻着西岐玄鸟纹的铜哨,塞进吕尚手里:“拿着。遇到危险,用力吹响,我会立刻赶来。记住,保命第一!”
“是,少主!”吕尚接过铜哨,握紧。
“那么,各自小心。”姬发最后看了一眼三条未知的黑暗通道,深吸一口气,“无论有无发现,半个时辰后,回到此处汇合。若遇险,以哨音为号。行动!”
韩令率先走入最左边的通道,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吕拓对姬发和吕尚点点头,选择了右边第一条,也消失不见。
姬发看向吕尚,指了指右边第二条:“你走这条。我走中间这条。”他竟然临时改变了分配。
“少主?”吕尚一愣。
“少废话,听令!”姬发不容置疑,拍了拍他的肩,“小心点。”说完,转身踏入了中间那条通道。
吕尚看着姬发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动。少主是担心他,故意将可能更安全的路线让给他吗?他握紧手中的铜哨和火炬,转身面向自己面前的通道——右边第二条。
然而,在转身的刹那,吕尚的瞳孔深处,那淡金色的碎芒微微一闪。
在他的灵视中,四条通道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最左边和右边第一条通道,弥漫着较为均匀、但相对稀薄的暗红色污秽气息,如同散开的烟雾。
而他面前的右边第二条通道……深处的黑暗里,一团凝实、粘稠、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暗红色灵能核心,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恶与强大波动。
贺如炼,就在这条通道深处。
吕尚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踏入了这条最危险的通道。
其实吕尚早就分辨出来贺如炼真正的去向。从靠近密道入口开始,他就能隐约感知到那股独特的、混合了血疫污染与无数痛苦怨念的血法灵能波动。进入甬道后,那波动更加清晰。在岔路口,其他三条通道的气息是“残留”和“扩散”,唯有这一条,是“源头”与“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