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捂着仍在隐隐作痛的胸口,仔细辨认着巢母洞窟后方的矿道。灵髓灯的光芒照亮了粗糙的岩壁,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这里不是以前的旧矿道。”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这条通道……是新的!开凿痕迹很新鲜,绝不会超过一个月!使用的工具和留下的纹路……是官矿最精锐的开山队风格!”
“新开的?”姬发立刻警觉,“血疫爆发后,桂川城应该全面封锁了釜灵山,谁敢、谁又能组织人手在这个时候深入矿道挖掘?”
雷开冷声道:“除非,组织者拥有极高的权威,能压下此地戍卫的封锁令,并且对矿道的价值或秘密,有着不惜冒险的图谋。”
众人心中一凛。能在鄂国此刻的混乱局面下做到这一点的人,屈指可数。
申公豹沉思片刻,蓦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没藏敕方!只能是贤者没藏敕方!”
“没藏敕方?”随行的副手显然听过这个名字,“那位掌管全国矿业的九贤之首?她是个女人,却起了个男名,出身低微却凭一己之力革新了采矿工艺……她来这里做什么?”
“正因为她是矿业的绝对权威,才对矿道了如指掌,才能调动最专业的开山队,哪怕在禁令之下。”申公豹分析道,语气复杂,“她虽是个女人,但手段魄力不输任何男子。只是……若她带着队伍进来,遭遇血疫……”他想起了那些被分割的矿工尸体和变成巢母的红绪,不禁打了个寒颤。
姬发果断道:“不管她是死是活,继续前进。若她还活着,或许能从她口中知道更多。若她已遭不幸……找到她的遗物或线索,弄清楚她的目的,对鄂民王子同样至关重要。一个掌握实权、民望极高的贤者,她的倾向足以影响大局。”
队伍带着更深的疑惑和警惕,踏入这条新开凿的通道。奇怪的是,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血疫气息竟渐渐淡去,甚至完全消失了。岩壁上也不再出现那些粘稠恶心的菌毯。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洁净”死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
取而代之的,是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刻痕。
起初只是杂乱无章的线条,但随着深入,刻痕逐渐变得规整、连贯,形成一幅幅简陋却生动的壁画。灯光照去,上面描绘着巨大的人形轮廓与扭曲怪物战斗的扬景,背景似乎是桂川城和釜灵山。那些巨大的人形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岩石拼接而成,动作僵硬却力量无穷,将血傀成片击碎。
“这是……什么?”雷开忍不住惊叹。
吕尚凑近岩壁,仔细辨认着那些古老潦草的刻痕和旁边几乎风化的象形文字注解。
“好像是……记录。”吕尚缓缓开口,指尖虚划过壁画,“记载了……很久以前,血疫也曾爆发,源头似乎就在釜灵山附近,桂川城几乎被毁。绝望之际……鄂国先民,或者说当时的贤者,创造出了巨大的‘石像巨人’,用以对抗血傀。”
“石像巨人?”姬发若有所思,“这些画上的……就是?”
“很像。”吕尚点头,“壁画上说,石像不知疲倦,不惧污染,是当时扭转战局的关键。”
申公豹猛地一拍额头,激动道:“我想起来了!塔里的古卷残篇提过!大约八百多年前,第三次血疫狂潮,源头就在鄂国!当时桂川城十室九空,眼看要沦陷,是一位名叫‘陆班’的鄂国贤者,他精通机关秘术,危急关头创造了能操控石像的‘机关术’,制造了石像大军,最终才将血傀剿灭!但记载说,陆班大师和他的机关术在战后就一起神秘失踪了,成了传说。”
雷开冷哼一声:“又是术士的传说?机关术?”
“不,”姬发却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壁画上那些沉默的石像,“如果传说为真,如果那种力量真的存在……没藏敕方不惜犯险深入疫区,目的很可能就是它!寻找失传的‘陆班机关术’,用来对抗这次的血疫!”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若真能找到这种不惧血疫的杀器,对于抵抗即将到来的血疫,意义非凡!
怀着愈发急切的心情,队伍加速前进。新矿道似乎就是为了通往某个特定地点而开凿的,笔直地深入山腹。终于,前方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天然熔岩石室。
石室广阔得惊人,数十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天然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而最令人震撼的,是石室中整齐排列的、数十尊高达两丈有余的岩石巨像!它们形态古朴,线条粗犷,有的手持巨斧,有的背负石盾,虽然表面覆盖着岁月的尘埃,但那股沉凝、厚重、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碾碎一切的气势,扑面而来。
“天哪……传说是真的……”申公豹喃喃道。
就在石室中央,唯一一尊更为高大、雕刻也似乎更精细的石像前,跪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简朴矿工服、却难掩精干气质的中年女子。她头发灰白,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脸上刻满了风霜与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正死死盯着面前石像的基座,嘴里念念有词,带着愤怒与不甘。
“没藏敕方大人?”申公豹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女子——没藏敕方——猛地转过头,眼神如刀锋般扫过众人,没有丝毫意外,只有被打扰的极度不耐和深藏的焦躁。“你们是谁?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的声音沙哑而直接,没有任何寒暄。
姬发上前一步,简要说明了身份、来意,以及他们在矿道中的见闻,包括她那些队员的悲惨遭遇。
没藏敕方听着,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冰冷,甚至闪过一丝讥诮:“一帮蠢货……技不如人,死得其所。若不是他们‘吸引’了那些怪物的注意,我也没机会找到这里。”她的话冷酷得令人心寒。
“你!”雷开怒目而视。
姬发抬手制止了他,沉声问:“没藏大人,你冒险来此,究竟为何?可是为了寻找陆班大师失传的机关术,用以对抗血疫?”
没藏敕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重新落回中央石像的基座:“机关术?哼,那不过是表象。我找到了真正的东西——‘石心玄鼎’!”她指着石像基座上一个看似普通、却隐隐有奇异能量流转的岩石凹槽,里面嵌着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石、布满玄奥纹路的古朴小鼎。
“玄鼎?”吕尚心中一动,想起壁画和记载。
“没错!”没藏敕方语气带着狂热,“陆班那老家伙留下的真正遗产!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机关术,而是这个!有了它,就能源源不断地制造听令的石像傀儡!不知疲倦!不惧血疫!这才是对抗那些血疫的终极兵器!”
她转身,逼视着姬发等人:“你们不是要支持鄂民那小子吗?好啊!帮我拿到玄鼎,或者不要妨碍我!等我掌握了石像大军,扫平矿道血疫,我的威望将无人能及!到时候我支持谁,谁就是鄂国新王!你们的目的,也一样能达到!”
她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但也暴露了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本质。用部下的命铺路,在她口中轻描淡写。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沉重、浑厚、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突兀地在石室中响起,仿佛来自岩石本身:
“痴妄。”
众人骇然四顾,最终目光锁定在中央那尊最高的石像上。声音……似乎是从那里传出的?
“陌生人。”那石像……或者说,石像内部的存在,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道,“我,就是陆班。”
“什么?!”众人皆惊。申公豹更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石心玄鼎,确是我所创。”陆班的声音在空旷石室回荡,“但你们可知,驱动石像,赋予其行动与战斗意志的‘石心’从何而来?”
没藏敕方皱眉:“不就是机关核心吗?用灵髓驱动便是!”
“灵髓?呵……”陆班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嘲讽的波动,“灵髓只能提供能量。石像需要‘心’,需要能够理解命令、执行战术、在复杂战扬上做出判断的‘意识’。这意识……来自活生生的灵魂。”
死一般的寂静。
陆班继续道,语气是事隔数百年的麻木叙述:“将活人的灵魂,以玄鼎之力,生生剥离,封入特制的石核,再嵌入石像胸腔……一尊听令的石像,便需要一个被永远禁锢、不得安息的灵魂。最初,是自愿赴死的勇士。他们为了家园,甘愿承受永恒的囚禁与黑暗。”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回忆着无尽的痛苦:“但血疫源源不绝,石像消耗巨大。自愿者很快用尽。当时的鄂王……先是强迫死囚,接着是贱民、奴隶……最后,连普通平民也无法幸免。征召变成了强征,强征变成了抓捕……玄鼎成了最恐怖的刑具,桂川城化作了人间地狱,哀嚎日夜不绝。人们发现,对抗血疫的代价,是亲手将更多同胞送入比死亡更可怕的境地。”
“我反对,我抗争。”陆班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出深深的无力,“但掌握了玄鼎制造能力的权贵们,如何会放弃这种力量?他们最终……将我这个创造者也抓住了。既然我的灵魂最了解玄鼎,最适合操控最强大的石像……那么,为‘大局’牺牲,在他们眼中也是理所应当。”
石像微微转动头颅,朝向没藏敕方:“你说,不会重蹈覆辙?不要低估人心对权力的贪婪,对‘绝对可控力量’的迷恋。当你手握可以随意将人转化为战争工具的力量时,你如何保证它只用在‘该用’的人身上?当权贵想扩张领土,当君王想清除异己时……百年前的惨剧,必将重演。”
没藏敕方脸色铁青,怒喝道:“荒谬!危言耸听!那是你们当时愚蠢!若有严格的律法和监管,只对死囚和感染者使用……”
“律法?监管?”陆班打断她,“当初的鄂王,就是最大的律法。我,就是最初的监管者。结局呢?”他不再理会没藏敕方的辩驳,转向姬发等人,“年轻的西岐领袖,还有……那位目光清澈的年轻人,你们的选择是什么?是带走这灾祸之源,换取可能的短暂胜利,然后目睹它蚕食人心,制造比血疫更深的苦难?还是……终结它?”
姬发与吕尚、雷开、申公豹等人交换了眼神。无需多言,矿道中的惨状、贺兰的疯语、红绪的悲剧,还有陆班平静叙述下的血腥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玄鼎必须被摧毁。”姬发斩钉截铁,目光投向石室一侧,那里有地下熔岩河流经形成的炽热沟壑,翻滚的橙红色岩浆散发着可怕的高温。
“不!你们不能!”没藏敕方瞬间暴起,她绝不能容忍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希望被毁!她并非不关心人命,但她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和能力,她坚信自己可以掌控玄鼎,用它拯救鄂国。这种偏执的信念,此刻化为了疯狂。
她猛地扑向基座上的玄鼎!
然而,姬发的动作更快。他并非要杀她,只是侧身一撞,一记巧劲擒拿,轻易将这位精于技术却疏于武艺的贤者制服,按倒在地。
“放开我!你们这些蠢货!短视的懦夫!”没藏敕方嘶吼挣扎,目眦欲裂。
姬发示意雷开制住她,自己则上前,用剑鞘小心翼翼地将那“石心玄鼎”从基座中撬出。小鼎入手冰凉沉重,纹路间似乎有微弱的光芒流转,隐隐有无数痛苦的哀鸣在耳边细响。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向熔岩沟壑。
“不——!!!”没藏敕方发出绝望的尖叫,不知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竟然挣脱了雷开,状若疯虎般冲向姬发,目标直指他手中的玄鼎!
姬发早有防备,闪身避开。没藏敕方扑了个空,却因用力过猛,冲势不止,竟然直直朝着翻滚的熔岩沟壑边缘跌去!
“小心!”吕尚惊呼。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没藏敕方在最后一刻,目光死死锁定着被姬发高举、即将投入岩浆的玄鼎,眼中闪过无尽的眷恋、不甘、以及一种扭曲的、与这祸器同殉的决绝。
她没有试图抓住边缘,反而用尽最后力气,纵身一跃,扑向玄鼎的方向,仿佛要与其共存亡。
“噗通!”
炽热的岩浆只溅起一小朵浪花,随即恢复平静,将贤者没藏敕方与她执着追寻的“希望”一同吞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石室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而荒诞的结局震撼了。
良久,吕尚才低声道:“她……本意或许真是为了救人。只是……被力量蒙蔽了双眼,低估了人心和这器物本身的邪性。”
姬发默默看着恢复平静的熔岩,将那空悬的手收回。一位天才,以这样一种方式落幕,令人唏嘘,却也让人更加警醒。
“谢谢你们。”
陆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永恒的囚禁,终于看到了尽头。玄鼎毁,我残存于此的意念,也即将消散。”
石像缓缓抬起手臂,指向石室角落一堆不起眼的、闪烁着特殊金属光泽的矿石。“那里,有我早年游历时发现的一块‘星辰铁’,是锻造神兵的绝佳材料。就用我最后的力量……为你们此行,留个纪念吧。”
也不见石像有什么动作,角落里的星辰铁矿石凌空飞起,落入尚在缓缓流淌的熔岩边缘(温度稍低处),随即,石像眼中射出两道凝练的白色光芒,笼罩住矿石。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在光芒中,矿石迅速融化、提纯、拉伸、塑形……仿佛有一双无形却神妙无比的巧手在操控。片刻之后,一柄连鞘长剑在光芒中缓缓成型,剑鞘古朴,剑柄简约,但通体流淌着一种内敛而坚韧的寒光,轻轻落在姬发脚前。
“此剑,以星辰铁为基,熔岩淬火,附我一丝守护鄂土、对抗邪秽的残余意念。虽非绝世神兵,但正气凛然,可破邪祟,更是一份‘认可’。”陆班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将它交给你们认可的那位王子。告诉世人,他得到了古代贤者陆班的祝福与托付……这或许,比石像大军,更能帮他赢得人心与……王位的正当性。”
“多谢陆班大师。”姬发郑重行礼,拾起长剑。剑入手沉实,隐隐有温润之感,与剑身的寒光形成奇妙的平衡。
“去吧……血疫的源头……还在更深……更黑暗的地方……小心……”
石像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那沉重的石躯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灵性,变回了一尊真正的、毫无生命的巨大雕像。石室中其他的石像,也仿佛与之共鸣,发出低沉的、宛如叹息般的岩石摩擦声,然后彻底沉寂。
众人带着复杂的心情,最后看了一眼这埋葬了野心、天才、罪孽与牺牲的熔岩石室,转身踏上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