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庙中余烬
河神庙残破不堪,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塑的躯干歪在供台上。屋顶漏着几个大洞,晨光从破洞斜射而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顾念新蜷缩在神台后的角落里,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他不敢生火,只能靠体温慢慢焐干衣物。怀中的油布包裹因防水尚好,内里之物未湿,但那份沉重感却比昨夜更甚。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河面晨雾弥漫。
庙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踩着枯叶与碎瓦,由远及近。
顾念新立刻握紧钢比例尺,屏息凝神,透过神台缝隙向外窥视。
一个踉跄的身影出现在庙门口,扶着门框,喘息粗重——正是陈老先生!
他浑身血迹斑斑,棉袍被割裂多处,左肩处赫然插着一支断箭,箭杆已折,但箭头深埋肉中。脸上有几道血口,花白的须发凌乱,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依旧锐利清明。
“小哥……还在吗?”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痛楚。
顾念新心中一热,连忙从神台后转出:“老先生!您……您还活着!”
“暂时……死不了。”陈老先生勉强扯了扯嘴角,走进庙内,靠墙缓缓坐下,“有水吗?”
顾念新连忙递过水囊。老先生连饮几口,喘息稍平,才道:“周老大……重伤,被他们抓走了。小火轮被扣,船上的生丝……怕是保不住了。那些人……不是普通江湖匪类,行事狠辣,配合默契,像是……吃官家饭的,但用江湖手段。”
“官家的人?”顾念新心一沉。
“可能,也不全是。”陈老先生目光深邃,“里头有几个,手法让我想起……早年打过交道的,京师某些权贵禁养的‘暗桩’。”
清廷权贵的暗桩?这意味着,追捕他的势力,已经不仅仅是地方巡捕或江湖势力,可能牵涉到朝廷更高层?
“他们为何对一幅旧图如此穷追不舍?”顾念新忍不住问。
陈老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那恐怕不是‘一幅旧图’那么简单。小哥,事到如今,老夫也不瞒你。我姓陈,名砚耕,但六十年前……我姓欧阳。”
尽管已有预感,顾念新仍是心头一震。
“我是欧阳家分脉上一代的长老。”陈砚耕——或者说欧阳砚耕——缓缓道,“因看不惯本家某些人依然沉迷于‘璇玑阁’旧梦,妄图掌控不该掌控的力量,更厌恶他们与某些权贵勾结、沦为鹰犬,四十年前便已脱离家族,隐姓埋名,以雕工木匠身份行走江湖。昨夜在船上,瑾儿——便是与你见面的欧阳瑾——暗中传信于我,说你可能携重要之物南下,恐有风险,请我暗中留意保护。”
原来如此!欧阳瑾的合作诚意,竟是做到了这一步!不仅提供了半幅地图,还请动了家族隐退的长辈暗中护送!
“昨夜那些追兵中,可有欧阳本家的人?”顾念新急问。
“应当没有。”欧阳砚耕摇头,“若是本家的人出手,手法会更……诡异难防,不会这么直接蛮干。但难保本家没有通过其他渠道,将消息卖给某些权贵或洋人。这些年,家族里有些人,为了钱财或虚妄的野心,是什么都做得出的。”
他咳嗽几声,嘴角渗出血丝,显然内伤不轻。顾念新欲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止住。
“时间不多,你听我说。”欧阳砚耕从怀中艰难掏出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卷,递给顾念新,“这是我对羊皮图中‘朱砂锁孔’附近机关布局的推演笔记,以及欧阳家分脉数代人对那些奇古符号的部分破译。比瑾儿给你的更详尽些。你带到苏州,交给吴念水,他自有判断。”
顾念新郑重接过,触手沉重。
“从此处往东,沿河岸小路走五里,见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转向北,上土路。再行十五里,便是木渎镇外。莫走官道,莫进镇门。”
欧阳砚耕喘息着,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积灰的地面上快速画出示意图,“镇东南角,香溪岸边,有片桑林,林中有座废弃的砖窑。你在那里等到亥时初,会有人以三声蛙鸣为号接应,带你从水路绕进镇子,直抵‘听枫阁’后门。”
他画完图,扔掉树枝,目光凝重地看着顾念新:“记住,到了木渎,尤其靠近‘听枫阁’时,眼睛要亮。吴念水这些年暗中联络星火后裔,虽极为隐秘,但难保没有走漏风声。他阁子外常年有个戴铜戒的卖茶人,摆摊在斜对过巷口。那人……你要格外留意。”
“那人有问题?”
“说不准。”
欧阳砚耕皱眉,“我三年前路过木渎,暗中观察过几日。那卖茶人每日准时出摊收摊,风雨无阻,对往来客人似乎并不在意,但有一次,我瞥见他擦拭铜戒时,戒面内侧似有极细微的……反光,像是磨得很光的金属片,或小镜。而且,他的茶摊位置,恰好能瞥见‘听枫阁’大门和侧巷。太巧了。”
是眼线。顾念新了然。但究竟是哪一方的眼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多谢老先生指点。”顾念新躬身一礼,“您伤势沉重,不如与我同去木渎,吴老先生或可医治……”
“不必。”欧阳砚耕摆手,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老夫这点伤,还撑得住。我有我的去处,也有未了之事。此番助你,一为瑾儿所托,二为……赎我欧阳家过往罪愆于万一。你且去吧,按我说的小心走,那些人搜寻一夜未果,天亮后可能会扩大范围,此地不宜久留。”
他挣扎着站起,身形摇晃,却坚持不让顾念新搀扶:“记住,见到吴念水,告诉他……‘砚耕问青山,潮信可曾至?’”
这话,与当初沈墨耘代吴念水问的“青山隐处,潮生何方?”隐隐呼应,显然是他们这一代人之间的某种暗语。
顾念新重重点头,将这句暗语默记于心。
晨光渐亮,庙外雾气开始流动。
“走吧。”欧阳砚耕背过身,望向庙外河面,“前途多艰,珍重。”
顾念新最后看了一眼这位伤痕累累却脊梁挺直的老人,深吸一口气,将小卷与原有之物一并贴身藏好,转身没入庙外晨雾之中。
二、独行荒径
按照欧阳砚耕所指的路线,顾念新在荒草小径上疾行。
秋露打湿了裤脚,荆棘划破了手背,他都浑然不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的惊险与今晨的托付。欧阳瑾、欧阳砚耕……欧阳家分脉展现出的磊落与担当,让他对“欧阳”二字的恶感消减了许多,却也更加困惑于本家的所作所为。
而那“戴铜戒的卖茶人”,则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晌午时分,他远远望见了木渎镇的轮廓。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在秋阳下静谧如画。但他不敢靠近,绕到镇东南,果然寻见一片叶已半黄的桑林,林深处有座坍塌大半的旧砖窑。
他在窑内隐蔽处藏身,嚼着仅剩的干粮,等待亥时。
时间缓慢流逝。他取出欧阳砚耕给的小卷,小心拆开蜡封。里面是十几页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瘦硬,绘图精准。不仅有对“朱砂锁孔”附近机关类型的推测(涉及水力、机簧、甚至可能的声波或磁石触发),更有对那些奇异符号的破译尝试——不少符号旁边,用朱笔标注了可能的含义:“枢”“转”“水眼”“星位”“禁”“生”……
其中一页,专门描绘了“锁孔”符号的变体,并注明:“此纹样,与洞庭东山某南宋墓室石门暗刻,及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藏某阿拉伯星盘背纹,有局部相似。疑为某种跨越文化之‘通用密文’,指向特定能量节点或空间坐标。”
能量节点?空间坐标?这些概念远超寻常匠学范畴!顾念新越看越是心惊,也越是明悟:顾氏守护的“种子”,恐怕真的涉及文明底层的一些奥秘,绝非普通技艺传承。
他将笔记仔细收好,闭目养神,等待夜色降临。
三、夜入木渎
亥时初,桑林外果然传来三声清晰的蛙鸣,两短一长。
顾念新悄然出窑,只见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矮瘦身影立在溪边小舟上,朝他招手,不发一言。
他跳上船,小船无声滑入香溪。撑船者技术极好,竹篙轻点,小舟在蜿蜒的水巷中灵活穿行,避开主要河道,专走僻静支流。两岸时而可见人家灯火,时而只有黑黢黢的树影与老屋轮廓。
约一刻钟后,小舟在一处石砌码头靠岸。撑船人指了指前方一道不起眼的黑漆小门,依旧不语,调转船头消失在夜色水雾中。
顾念新定了定神,上前叩门。三轻两重。
门无声开启一条缝,一个老仆模样的老者探出头,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他一番,低声道:“潮信?”
顾念新立刻应道:“青山。”
暗号对上。老仆侧身让他进去,迅速关门落栓。
门内是个狭窄的天井,种着几竿修竹,对面是一栋二层小楼,檐下挂着一块旧匾,上书“听枫阁”三字,字迹朴拙苍劲。楼上窗内透出温暖的灯光。
老仆引他上楼,至书房门外,轻叩两声:“老爷,人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声音。
顾念新推门而入。
书房内陈设简朴,满墙书架,堆满书籍卷轴。临窗书案后,坐着一位身穿灰布长衫、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就着台灯翻阅一本古旧册页。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清瘦矍铄的脸庞,皱纹深刻如刀刻,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温润,透着洞察世事的睿智与历经沧桑的平和。
正是吴念水。
他放下册页,起身,目光落在顾念新脸上,仔细端详片刻,眼中泛起复杂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亦有深沉的悲悯。
“孩子,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温和,“这一路,辛苦了。”
顾念新喉头一哽,这些时日的惊险、委屈、孤愤、乃至目睹牺牲的悲怆,几乎要涌上眼眶。他强自抑制,深深一揖:“晚辈顾念新,拜见吴老先生。”
吴念水上前扶起他,握着他的手臂,感受到年轻人的颤抖与坚韧,轻轻拍了拍:“来了就好。陆海星火,隔世重聚,虽在艰时,亦是幸事。”
他引顾念新到一旁榻上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先暖暖身子。其他事,慢慢说。”
热茶入喉,暖流直达肺腑。顾念新捧着茶杯,望着眼前这位守护陆脉传承百余年的老人,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窗外,木渎的秋夜静谧安宁。
而“听枫阁”斜对过的巷口,那个白日卖茶、此刻早已收摊的位置,黑暗中,一点铜戒的微光,在月光下一闪而逝。
(第262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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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阁中夜话》
听枫阁内,顾念新将南下经历、欧阳瑾与欧阳砚耕的相助、以及怀中的半幅羊皮图与密卷悉数呈于吴念水。
吴念水展开全图,对照自己数十年的研究,手指颤抖着指向图中“稷室”方位旁一行几乎淡不可见的铭文,一字一顿道:“这写的是——‘匣非匣,种非种,图尽处,见苍穹。’”
他取出顾隐当年留下的最后信物——一枚以特殊工艺封存、内藏顾青山声音记忆的“回音石”,与顾念新的螺钿、羊皮图共同置于灯下。三种信物竟产生微弱共鸣!吴念水老泪纵横:“两百年的等待……时机,真的近了。”然而,阁外夜巡的更夫,似乎比往日多了一队。而远处客栈二楼,一架单筒望远镜,正对准“听枫阁”那扇透出灯光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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