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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营地的黄昏

作者:用户42995093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岩洞里的气味变了。


    原本是泥土、潮气和烟火气的混合,现在渗进了新的味道——血腥味、汗水的咸腥、还有伤口感染特有的甜腥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每吸一口都像在吞咽某种粘稠的液体。


    新一站在洞口内侧,看着队伍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


    先是快斗和良子,扶着受伤的山民。然后是平次,手臂缠着新绷带,脸色灰败得像抹了层炉灰。接着是小兰——她架着小五郎,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仿佛背上压着整座山。小五郎的左腿用树枝和布条重新固定过,但裤管被剪开的地方,皮肉红肿发亮,边缘已经泛起青黑色。


    最后是两个抬着空担架的山民。担架上没有人。


    园子一直坐在角落,眼睛死死盯着洞口。当她看见小五郎被架进来,看见平次缠着绷带,看见每个人都带着伤,却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时,她整个人凝固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


    “阿真呢?”


    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但在寂静的岩洞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兰停下脚步。她看了园子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悲伤、歉疚,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平次接过话:“他跳崖掩护我们撤离。我们去找了……只找到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深蓝色的布料碎片,上面还粘着半透明的凝胶。


    园子走过去,接过布料。她的手在抖,但手指摩挲着布料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只有这个?”她问。


    “还有血。”小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很多血。但……没有尸体。我们判断,他可能……”


    “可能还活着。”园子打断她。


    所有人都看向她。园子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他答应过我,会回来。”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所以他还活着。”


    没有人反驳她。也没有人敢接话。


    志保这时走过来,接过小五郎。她和良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医疗者在瞬间完成了专业上的彼此确认。两人一起把小五郎扶到洞内最平坦的地方,开始检查伤口。


    “感染已经扩散到股动脉边缘。”良子低声说,手指轻轻按压小五郎大腿根部,“如果继续往上,会引起败血症。”


    “抗生素呢?”志保问。


    “带回来的够用一周。但需要持续监测体温和白细胞计数。”良子从医疗箱里拿出注射器,抽了一管头孢曲松,“先控制感染,等稳定了再做进一步清创。”


    小五郎在昏睡中皱起眉,但没有醒。


    另一边,老中村向新一汇报了情况:接到小兰组,但在撤离途中遭遇追兵,阿隆为掩护队伍引开敌人,没有回来。加上之前死亡的健藏、佐藤、高桥,以及失踪的京极真和另一名山民,团队总人数从离开东京时的57人,减至现在的52人。


    “52人。”新一重复这个数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环视洞内。空间比离开时更拥挤了,因为多了伤员和新的成员。步美和元太守在光彦身边,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大人们忙碌。光彦已经能坐起来了,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醒了很多。


    妃英理在清点物资。她把带回来的药品和食物分门别类放好,在本子上记录。动作机械,但一丝不苟。


    阿笠博士还在调试他的短波收音机,试图捕捉更多外部信号。


    快斗和平次靠墙坐着,闭着眼睛休息,但身体依然紧绷,随时准备跳起来战斗。


    园子回到角落,重新坐下。她把那块布料贴在胸口,眼睛望着洞口外的暮色,一动不动。


    新一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从胃里一直顶到喉咙。他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他是领队。


    他走到洞中央,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我们失去了同伴。”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健藏、佐藤、高桥死了。阿隆和京极真失踪。还有其他人受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商会知道我们的位置了。保护伞也在观察我们。这里不再安全。”


    “那我们去哪?”一个年轻的幸存者问,声音里带着恐慌。


    “北边。”新一说,“健藏生前提过一个废弃的林场,那里有防空洞。我们先去那里休整,然后……继续往北走。”


    “往北走到哪?”平次睁开眼睛。


    新一沉默了几秒。“北海道。”


    洞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北海道——那意味着要横穿整个本州,渡海,穿过无数未知的危险区域。


    “太远了。”有人说。


    “留在这里更危险。”新一看向快斗,“把你发现的告诉大家。”


    快斗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那叠文件和玻璃瓶。他简单说明了医院里找到的东西:保护伞的实验记录、商会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们所有人可能都是“社会实验样本”的事实。


    “所以就算我们逃到北海道,他们也会追来?”小兰问。


    “可能。”快斗说,“但北海道的寒冷气候可能会抑制病毒活性,B.O.W.的活动也可能减少。而且那里地广人稀,更容易躲藏。”


    “这只是猜测。”平次说。


    “所有选择都是猜测。”妃英理合上记录本,站起来,“但我们必须选一个。留在这里,等商会或者保护伞找上门,死路一条。往北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洞内陷入沉默。只有志保和良子处理伤口时器械碰撞的轻微响声,和小五郎偶尔在昏睡中发出的呻吟。


    新一再次开口:“今晚休整。明早天亮前出发。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用担架抬。所有非必要物资全部丢弃。”


    他看向园子。“园子,你……”


    “我能走。”园子说,眼睛还看着洞口,“我也会把孩子生下来。阿真答应过的,他一定会回来。在那之前,我会替他活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种平静下面,近乎绝望的决心。


    新一点点头。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黄昏的最后一点光正在消逝。山林变成深色的剪影,风开始变冷。


    身后,洞内开始忙碌起来。妃英理组织分配食物和饮水,志保和良子继续处理伤员,老中村和健太检查担架和背包,小兰在教步美和元太怎么打包自己的东西。


    快斗走到新一身边。


    “你决定放弃搜救京极真了。”这不是问句。


    “24小时。”新一说,“明早出发前,如果他没有回来,或者没有消息……我们就走。”


    “园子不会同意的。”


    “她必须同意。”新一转过头,看着快斗,“我是领队。我的责任是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不是满足个人的愿望。哪怕那个人是我最好的朋友。”


    快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新一叫住他。


    “快斗。”


    “嗯?”


    “如果……”新一顿了顿,“如果我死了,或者失去判断力。你接手。”


    快斗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新一的肩膀,然后走回洞内。


    新一继续站在洞口。暮色完全沉下来了,天空变成深蓝色,几颗早出的星星开始闪烁。


    他想起第一次在东京见到京极真的情景——那个沉默寡言但异常可靠的空手道冠军,一个人撂倒了三个持刀的暴徒。想起在海上时,京极真徒手拉住差点掉下船的幸存者。想起在山里,他单手推开陷进泥坑的卡车。


    想起他跳崖前最后看的那一眼——不是恐惧,不是遗憾,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新一握紧拳头。


    对不起,京极真。他在心里说。


    但我们必须活下去。


    哪怕要抛弃你。


    洞内,园子终于从洞口收回目光。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料碎片,然后小心地把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抚摸。


    “爸爸会回来的。”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对自己说,“一定会的。”


    而在洞内最深的角落,光彦拿起志保给他的小本子和铅笔,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开始写字:


    “今天,我们又失去了重要的人。但大家还在努力活着。我也要努力活下去,把这些故事都记下来。因为如果连记忆都没有了,那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就像在对抗整个世界的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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