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文观测站坐落在河谷上游一处突出的山崖上,是栋灰扑扑的两层水泥建筑,已经废弃多年。屋顶的雷达天线早就锈断了,歪斜地耷拉着,像根折断的骨头。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骷髅的眼窝。
快斗是第一个到的。
他让良子和小夜在树林边缘等着,自己先摸到观测站侧面。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个空荡荡的门框。他贴着墙往里看——里面是间布满灰尘的大厅,散落着朽坏的文件柜和倒下的椅子。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他蹲下,用手指抹了抹脚印边缘。泥土还湿着,说明人刚走不久。
大厅角落有楼梯通往二楼。快斗拔出手枪——还剩两发子弹,他检查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上楼。楼梯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二楼是个环形房间,一圈窗户,中间是废弃的观测仪器。这里有人待过的痕迹:角落铺着几块破布当垫子,旁边有熄灭的篝火堆,灰烬还是温的。地上扔着几个空罐头盒,还有散落的绷带和血纱布。
快斗捡起一块带血的纱布。血已经干了,呈暗红色。
不是小兰他们的血,就是商会的追兵。
他走到窗边,用望远镜扫视下方的河谷。雾气正在散去,能看见蜿蜒的河道和对岸茂密的树林。没有移动的人影,但远处——
他调整焦距。大约一公里外的河滩上,有几个小黑点在移动。看不清细节,但从移动速度和队形看,是搜索队。
他放下望远镜,快速下楼。
回到树林边缘时,良子正在给小夜的膝盖上药——是刚才爬坡时擦破的。受伤的山民靠在一棵树上,脸色苍白,但眼神警惕。
“里面有人待过,刚走。”快斗低声说,“可能是小兰他们,也可能是商会的人。我们得留个标记。”
他从背包里拿出个用布条系成的小环——是他们出发前约定的简易标记,挂在显眼位置表示“我来过,继续前进”。他把它系在观测站门口一根突出的钢筋上。
“现在怎么办?”良子问。
“等。”快斗看了看怀表,“如果半小时内没人来,我们就按健藏说的路线,往主营地方向走。”
话音刚落,树林另一头传来轻微的响动。
所有人立刻隐蔽。快斗拔出手枪,良子把小夜拉到身后。
灌木丛被拨开,一个人影踉跄着走出来——
是小兰。
她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泥泞和血迹,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看见快斗的瞬间,她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明显松弛下来,几乎站不稳。
“小兰!”快斗冲过去扶住她。
“快斗……”小兰喘着气,“其他人……在后面……”
她话没说完,树林里又出来几个人。平次架着小五郎——老人的左腿完全不能动了,全靠平次撑着。两个山民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四周。
“快!进去!”平次低吼。
一行人快速冲进观测站。快斗和良子架起小五郎,把他放在二楼相对干净的角落。小兰检查了一下父亲的情况,脸色更沉了。
“感染在扩散。”她撕开小五郎的裤腿——红肿已经蔓延到大腿,皮肤紧绷发亮,边缘开始发黑。“必须重新清创。”
“我来。”良子立刻打开随身带的医疗包。她从里面拿出剪刀、镊子、消毒水和干净的纱布,动作熟练。
平次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他手臂的绷带早就被血浸透,现在整条手臂都肿了起来。小兰走过去检查。
“伤口裂开了。”她拆开绷带——肘部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白,已经有化脓的迹象。
“先处理小五郎叔叔。”平次咬牙说。
快斗这时才注意到队伍里少了人。“健藏呢?”
小兰和平次同时沉默。那个跟着他们的山民低下头,哑声说:“死了。在山洞里。”
气氛陡然沉重。小夜一直站在楼梯口,听到这话,身体晃了晃。
“小夜……”小兰走过去,蹲下看着她,“健藏大叔他……走之前说,让你一定要活下去。他说对不起你。”
小夜咬着嘴唇,眼睛红了,但没哭。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良子已经开始处理小五郎的伤口。她先用消毒水冲洗,然后用镊子小心地清除腐肉。小五郎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平次和快斗按住他的身体。
“骨头碎片太多了。”良子额头冒汗,“得全部取出来,不然感染控制不住。”
“能取吗?”小兰问。
“工具不够。我需要手术钳和更亮的照明。”良子看向快斗,“你们从医院来,没带更专业的器械?”
快斗摇头。“时间不够,只拿了最基础的。”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瞬间警戒。快斗示意大家安静,自己摸到楼梯口往下看。
不是追兵——是四个人,穿着营地的衣服,其中两个抬着简易担架。是老中村和他儿子,还有两个山民。
“自己人!”快斗喊道。
老中村抬头看见他,松了口气,快步上楼。“新一派我们来的。带了些药和担架。”
他们把担架放下。健太——老中村的儿子——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医疗箱,比良子那个大得多,里面有手术钳、缝合针线、甚至还有一小瓶麻醉剂。
“志保让带的。”健太说,“她说如果小五郎先生需要手术,这些可能用得上。”
良子立刻接过医疗箱。“太好了。帮我按住他。”
有了更好的工具和麻醉剂,手术快了很多。良子花了二十分钟取出了所有碎骨和腐肉,然后清创、缝合。小五郎在麻醉下安静地躺着,脸色依然惨白,但呼吸平稳了些。
“暂时控制住了。”良子包扎完,擦了擦汗,“但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的地方休养,还要持续用抗生素。”
“平次,你的手。”小兰说。
平次点点头,让良子处理。伤口重新清创缝合时,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但一声没吭。
短暂的汇合带来了喘息,但没有人敢放松。快斗把良子介绍给大家,简单说了医院的情况和健藏留下的信息——关于石田、黑崎的背叛,关于保护伞的观察。
“所以商会只是棋子?”平次听完,冷笑,“我们拼死拼活,结果是在别人的实验室里打架?”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小兰打断他,“外面还有追兵。我们必须决定下一步。”
“新一的意思是,如果接到你们,立刻返回主营地。”老中村说,“他说那里也不安全了,要准备转移。”
“主营地在哪?”良子问。
“东北方向,大约五公里,一个隐蔽的岩洞。”
快斗走到窗边,用望远镜观察。河谷对岸的那些黑点不见了,但更近处——
“有人过来了。”他说。
所有人都凑到窗边。下方树林边缘,大约七八个人影正在快速接近。统一的灰色制服,手里有枪。
“商会的人。”小兰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身形,“是铁男的亲信小队。”
“不能硬拼。”平次说,“我们伤员太多。”
“从后门撤。”快斗指向观测站背面,“那里有条小路,通往上游的山脊。上了山脊,树林更密,容易躲藏。”
“立刻走。”老中村开始收拾担架。
他们快速撤离。良子和小兰架着小五郎,快斗和平次断后,两个山民护着小夜和伤员。老中村和健太抬着空担架——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后门果然有条隐蔽的小径,被藤蔓半遮着。他们钻进去,开始往山上爬。
路很陡,小五郎虽然醒了,但神志不清,几乎完全靠人架着走。平次手臂刚缝合,使不上力。小兰和良子两个人架着小五郎,走得异常艰难。
爬到半山腰时,下方传来喊声。
“他们在上面!”
枪响了。子弹打在周围的树干上,木屑飞溅。
“快!”快斗回头开枪还击——只剩最后一发子弹了。他打中了追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腿,那人惨叫倒地,暂时挡住了后面的路。
但拖延不了多久。
队伍继续往上爬。受伤的山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一个接应队的山民——叫阿隆的年轻人——立刻扶住他。
“谢谢……”受伤的山民喘着气。
“别说话,省点力气。”阿隆说,然后看向老中村,“队长,你们先走,我断后。”
“不行,一起走!”老中村说。
“一起走谁都走不了。”阿隆抽出腰间的砍刀,“我知道这条路,小时候常来。前面有个岔路,右边通往悬崖,左边才是生路。我引他们往右边去。”
“阿隆——”
“快走!”阿隆推了老中村一把,然后转身往山下冲去,嘴里大喊,“来啊!杂种们!”
枪声和喊杀声瞬间密集起来。
队伍不敢停留,咬牙继续往上爬。转过一个弯,果然看见岔路——右边陡峭,左边平缓些。
他们选了左边。
身后,阿隆的喊声越来越远,然后突然停了。
只剩枪声,又响了几声,然后也停了。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粗重的喘息。
没人说话。老中村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停步,只是更用力地抓紧了担架的把手。
他们又爬了半小时,终于到达山脊。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下方整个河谷,和远处他们来时的方向。
观测站已经成了一个小灰点。更远处,主营地的方向,一片平静。
但没有人觉得安全。
小兰扶着父亲坐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阿隆没有跟上来。
她转过头,看向北方。群山连绵,看不到尽头。
“还有多远?”她问老中村。
“按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能到。”老中村声音沙哑。
小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京极真的布料碎片,看了一眼,然后紧紧攥在手里。
队伍短暂休整,然后继续前进。
在他们看不见的河谷对岸,铁男放下望远镜,对着无线电说:
“目标往北撤离。A-07仍下落不明。请求指示。”
无线电里传来冰冷的电子音:“继续观察。记录所有数据。清理程序……暂缓。”
铁男关掉无线电,看着山脊上那些渺小的人影,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跑吧。”他低声说,“跑得越远,数据越有价值。”
然后他转身,带着剩下的人,消失在树林里。
山脊上,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