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脸上像冰针。
新一冲出医院后院时,右肩重重撞在生锈的铁门上,但感觉不到疼——肾上腺素把一切都冲淡了,只剩心跳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这边!”健藏在前方低吼,手里的手电光束在雨幕中切出一条摇晃的通道。
队伍在狂奔。小夜被健藏半夹在腋下,双脚几乎离地。志保抱着医疗包,步伐踉跄但咬牙跟上。平次和小兰在两侧掩护,手里的短刀在黑暗中偶尔反光。两个山民殿后,不时回头观察追兵。
医院的警报声被甩在身后,但取而代之的是更令人不安的声音——犬吠。
不是普通的狗吠。是那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沉的、带着喉音的咆哮。声音不止一处,从镇子各个方向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他们放狗了!”一个山民喊道。
“不是狗!”健藏声音紧绷,“是猎犬……商会养的变异犬,闻过血味就停不下来!”
新一回头瞥了一眼。黑暗中有几点绿光在闪烁——是眼睛。至少四五对,正以惊人的速度穿过废墟,绕过障碍物,直线朝他们扑来。
“进建筑!”他大喊。
前方是栋半塌的两层小楼,原本可能是商店,门面全毁了,但框架还在。队伍冲进去,快斗最后一个进门,立刻用旁边的破柜子堵住入口。
刚堵上,外面就传来撞击声。沉重的身体撞在木板上,柜子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撑不了多久!”快斗用背顶着柜子。
新一快速观察内部空间。一楼空荡荡的,楼梯通往二楼,但楼梯中间断了。没有后门,窗户全装了铁栅栏。
死胡同。
“二楼窗户!”小兰指着上方。
二楼的窗户没有栅栏,但距离地面四米多高,而且窗框朽坏了,只剩个洞。
“搭人梯。”新一说,“小夜先上。”
健藏蹲下,小夜踩着他肩膀,被托起来。平次在二楼接应,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上去。然后是志保、另一个山民……
外面的撞击更猛了。柜子发出断裂声。
“它们要进来了!”快斗咬牙。
小兰没上二楼。她抽出短刀,站到快斗身边。“你先走。”
“你——”
“我比你快!”小兰推开他,“快上去!”
快斗看了她一眼,没再争辩,转身踩上健藏的肩膀。二楼的人把他拉上去。
现在只剩新一、小兰和健藏在一楼。柜子已经裂开一条缝,一只爪子伸进来,粗壮,布满疤痕,指甲像黑色的弯钩。
“新一,上去!”小兰说。
“一起——”
“没时间了!”健藏一把抓住新一,把他往楼梯方向推,“我垫后!你们快走!”
新一还想说什么,但柜子轰然倒塌。三条黑影冲进来——不是狗,是某种更大、更扭曲的东西。体型像中型犬,但肌肉异常发达,皮肤裸露,布满溃疡和增生的角质。嘴裂开到耳根,露出交错的獠牙,口水混着血丝滴在地上。
第一只直接扑向健藏。老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手里的砍刀顺势劈下,砍在怪物背上。刀刃切入皮肉,但不够深。怪物吃痛,发出刺耳的尖叫,转身又扑。
小兰迎上第二只。她没硬拼,而是向旁滑步,短刀精准刺进怪物侧颈。刀刃拔出的瞬间,黑血喷溅。怪物倒地抽搐,但没死透。
第三只冲向新一。新一手里只有登山杖,他双手握紧,在怪物跃起的瞬间全力横扫。杖身结结实实砸中怪物头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怪物歪倒,但立刻爬起来,晃了晃头,再次扑来。
“新一!”二楼传来喊声。
一根绳子垂下来。新一抓住绳子,脚蹬墙壁往上爬。怪物扑了个空,转而攻击健藏。
健藏正和第一只缠斗。砍刀卡在怪物肩胛骨里拔不出来,他索性松开刀柄,从腰间抽出匕首,在怪物咬向他喉咙的瞬间,匕首由下往上捅进怪物下颌,直穿颅腔。
怪物僵住,然后瘫软。
但第三只已经扑到他背后。健藏转身不及,被撞倒在地。怪物张嘴咬向他小腿——
枪响了。
不是猎枪的轰鸣,而是手枪清脆的“砰”声。
怪物头部炸开一团血花,动作停住,然后倒下。
新一在二楼窗口,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是从商会的人身上摸来的,只有六发子弹,他之前一直没用。
健藏爬起来,捡起砍刀。“谢了!”
“绳子!”新一把绳子扔下去。
健藏抓住绳子往上爬。但就在他爬到一半时,外面传来更多的脚步声——是人。
“他们在里面!”铁男的声音。
手电光柱扫进建筑。至少七八个人堵在门口,手里有棍棒、砍刀,还有两把猎枪。
“快!”新一大喊。
健藏加速上爬。但猎枪举起来了。
新一再次开枪。没有瞄准,只是对着门口方向连开三枪。子弹打中门框,木屑飞溅。持枪的人本能地缩头躲闪,给了健藏最后的时间。
健藏翻进二楼窗口的瞬间,猎枪开火。
霰弹打在一楼地面和墙壁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孔。
“他们上二楼了!”下面有人喊。
“围住!别让他们从窗户跳!”
新一看向窗外。下面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把建筑围得水泄不通。雨还在下,手电光在雨幕中交错,像一张光织的网。
“子弹还剩多少?”健藏喘着气问。
“两发。”新一说。
二楼空间很小,堆满垃圾和废家具。七个人挤在这里,几乎没有活动空间。
“现在怎么办?”平次握紧刀。
新一迅速思考。硬冲不行,人数和武器差距太大。固守也不行——这里没食物没水,商会只要围住,他们迟早撑不住。
“无线电。”他说,“联系A队。如果小五郎他们能制造更大的混乱,也许能把这些人引开一部分。”
快斗拿出便携无线电——功率很小,只能在短距离内通讯。他调到预定频道,按下通话键。
“乌鸦呼叫鹰巢,乌鸦呼叫鹰巢。我们被困在西区旧商店,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静电噪音。然后,小五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鹰巢收到……正在制造混乱……坚持十分钟……”
“十分钟……”志保靠墙坐下,手按在医疗包上。包里有药,光彦的药。但如果他们死在这里,药也送不回去。
小夜蹲在她旁边,脸色苍白,但没哭。她看着新一,眼神像是在问:现在呢?
新一走到窗边,小心地探头观察。下面的人没有强攻的意思,而是在布防——搬来更多的路障,架设障碍物,甚至有人开始往建筑周围堆易燃物。
“他们想放火。”健藏低声说。
“下雨天放火?”
“浇汽油的话,雨也浇不灭。”
确实。新一看见有人拎着塑料桶往建筑外墙泼洒液体,刺鼻的汽油味飘上来。
“不能等了。”他说,“我们必须冲出去。趁他们还没完全围死,选一个方向强行突破。”
“哪个方向?”
新一快速分析。东边是医院,商会主力所在。西边是净水厂和山区,但路被堵了。北边……北边是片废弃的居民区,建筑密集,容易躲藏,但也容易被伏击。
“北边。”他说,“冲进居民区,分散躲藏,然后找机会汇合撤离。”
“怎么冲?”
“用火。”新一看向地上的垃圾——旧报纸、木条、破布,“把能烧的东西堆在楼梯口,点燃。烟会往上走,能干扰楼下的人。我们趁乱从窗户跳下去——不是这个窗户,是背面那个。”
二楼背面也有个窗户,但对着一条窄巷,下面堆着垃圾,跳下去不会太高。
“跳下去之后呢?”平次问。
“分两组。小兰、平次、健藏,你们带小夜和山民往东,制造假象吸引追兵。我、快斗、志保往西,实际上绕回净水厂,从管道原路返回。”
“分开行动?”小兰看着他。
“人少目标小。”新一说,“而且两组都有战斗力和向导。如果一组被抓,另一组还有机会把药送回去。”
没人反对。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们开始收集可燃物,堆在楼梯口。快斗用打火机点燃。潮湿的垃圾起初只是冒烟,但很快火焰蹿起来,浓烟滚滚,顺着楼梯往下灌。
楼下传来咳嗽声和骂声。
“跳!”新一率先翻出背面窗户,落在下面的垃圾堆上,就势一滚。快斗和志保紧随其后。
另一组从正面窗户跳——不是直接往下,而是跳到旁边建筑的雨棚上,再落地。动静更大,故意吸引注意。
“他们在后面!”有人喊。
手电光和脚步声迅速朝北边聚集。新一三人趁机钻进窄巷,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雨更大了。雨水冲刷着血迹和足迹,给他们提供了掩护。但犬吠声又响起来——那些变异犬还活着,而且追来了。
三人穿过一片废墟,来到相对开阔的街道。前方就是净水厂,但厂区门口有火光——有人守着。
“绕过去。”新一打手势。
他们退进旁边的小巷,试图从侧面迂回。但刚进巷子,就听见前方有动静。
是两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说话。
“……老大说一定要抓住那个女孩。还有那个发烧的男人。”
“京极真没来吧?”
“没,留在营地了。但老大说,如果他来了更好——样本A-07,活体价值更高。”
新一的心沉下去。他们知道京极真。知道他的编号。这不是巧合。
快斗已经摸到那两人身后。他没用刀,而是用一根短棍猛击后颈。两人闷哼倒地。
“走。”快斗说。
他们跨过昏迷的人,继续前进。但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枪声——不是朝他们,是朝天空。
信号弹。
红色的光球升上夜空,在雨幕中炸开,把整片区域照得通红。
“他们在召集所有人!”志保说。
整个镇子活了过来。更多的脚步声、喊叫声、犬吠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手电光柱在街道上交错扫射。
新一三人被逼进一栋建筑的门廊下,暂时隐蔽。
“太多了。”快斗透过缝隙观察,“至少三十人,正在形成包围圈。”
“还有别的路吗?”新一问志保。
志保摇头。她对这里不熟。
新一看向净水厂方向。那里灯火通明,至少十个人守着入口。硬冲不可能。
他握紧手枪,还剩两发子弹。快斗的短棍,志保的手术刀……对抗三十个武装人员?
绝望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镇子东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不是燃烧瓶那种小爆炸,是真正的爆炸——地面都在震动,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空映成橘红色。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小五郎……”新一喃喃道。
A队不是在制造混乱,是在拼命。
爆炸让商会的人乱了阵脚。一部分人朝爆炸方向跑去,包围圈出现了缺口。
“现在!”新一冲出去。
三人朝着净水厂狂奔。守门的人注意力也被爆炸吸引,等发现他们时,距离已经不到五十米。
“拦住他们!”有人喊。
枪响了。新一感觉左臂一阵灼热,然后才是痛——子弹擦过去了,撕开衣袖,带出一串血珠。他没停,继续跑。
快斗已经冲到门口。守门的是两个人,一个举枪,一个挥刀。快斗躲开枪口,短棍砸在持枪人手腕上,枪脱手飞出。同时侧身,避开砍刀,顺势夺过刀,反手捅进对方腹部。
干净利落,致命。
新一和志保冲过来时,门口已经倒下一人,另一人捂着肚子蜷缩在地。
“进去!”快斗推开净水厂的门。
三人冲进厂区。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但距离还有一段。
他们直奔沉淀池。管道入口还在那里,栅栏门被重新锁上了,但快斗很快撬开。
“志保先下。”新一说。
志保钻进去。然后是快斗。
新一正要跟上,身后传来喊声:“站住!”
他回头。铁男带着五个人冲进厂区,距离不到三十米。铁男手里举着手枪。
没有时间了。
新一做了个决定。他没进管道,而是转身,举起手枪——还剩两发子弹。
他开了第一枪。没瞄准人,而是打在沉淀池边缘的水泥上,碎石飞溅,暂时阻挡了追兵视线。
然后他跳进管道入口,反手拉上栅栏门,用快斗留下的铁丝迅速缠死。
“新一!”管道里传来志保的喊声。
“快走!”他朝下喊,“别等我!”
但他没立刻走。他留在入口处,透过栅栏缝隙往外看。
铁男冲到池边,试图打开栅栏门。但铁丝缠死了,一时打不开。
“砸开!”铁男咆哮。
手下开始用工具砸门。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
新一转身,沿着管道往下跑。伤口在流血,左臂越来越重。但他不敢停。
身后传来栅栏门被砸开的声音。追兵进来了。
管道里一片漆黑。他凭记忆往下冲,几次差点滑倒。伤口撞到管道壁,痛得眼前发黑。
前方出现光亮——是快斗和志保,他们在等他。
“快!”快斗伸手拉他。
三人继续狂奔。终于到了竖井底部,爬上铁梯,冲进设备间。
发电机还在运转。但房间里多了些东西——两具尸体。是商会的看守,被一刀封喉。
“小兰他们干的?”志保问。
“可能。”新一说。但他注意到尸体旁边有张纸条,捡起来看。
上面用血写着:“北门已清。快走。”
字迹陌生。
没时间细想。他们冲进走廊,朝北门跑去。一路上又看见几具尸体,都是商会的人,死法干净利落。
北门确实开着。外面是黑夜和雨。
三人冲出去,冲进镇子边缘的树林。身后传来枪声和喊声,但越来越远。
他们跑,一直跑,直到再也跑不动,才扑倒在一处灌木丛后面,大口喘气。
雨还在下。镇子的火光在远处闪烁,爆炸声已经停了,但烟雾还在上升。
新一检查伤口。左臂的擦伤不深,但流血不少。志保用纱布给他包扎。
“药……”他喘着气问。
志保拍了拍医疗包。“都在。够光彦用一个月。”
那就好。
快斗在观察后方。“追兵没跟来。但小兰他们……”
“他们会想办法脱身。”新一说,但心里没底。
三人休息了几分钟,然后继续往营地走。山路在雨夜中格外难行,但至少,他们活着出来了。
药也拿到了。
代价呢?
新一不知道。他只知道,当营地出现在视野中时,天已经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