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打在营地防雨布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到了晚上七点,雨势变大,雨水顺着帐篷的斜面流下,在边缘挂成水帘。地面开始积水,踩上去噗嗤作响。
指挥帐篷里,新一和健藏正在做最后的推演。地图铺在防水布上,四角用石块压着,但边缘还是被漏进来的雨水打湿,纸张边缘卷曲起来。
“商会巡逻的时间规律已经摸清了。”新一用铅笔在地图上画着圈,“每两小时一轮,每组两人,路线固定。雨天他们会缩短巡逻时间,但会检查所有出入口——因为雨水会冲掉痕迹,他们怕有人趁机潜入。”
健藏点头。“我们的人下午侦察确认,商会在医院周围增加了人手。平时只有两个人在门口,今天下午看到四个,而且都配了枪。”
“他们察觉了?”
“可能只是常规戒备。”健藏说,“但不管怎样,我们要按最坏情况准备。”
帐篷帘子被掀开,快斗走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冷气。他手里拿着个小包,是用防水布缝制的。
“开锁工具准备好了。”他把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根细长的金属条、一把小镊子、两个带钩针的小工具,还有一小瓶润滑油。“医院的门锁是老式的十字锁,难度不大。但仓库的电子锁……”他摇头,“如果密码不对,我最多只能争取两分钟时间。”
“两分钟够做什么?”
“够我把电源切断,然后用机械方式强行打开。”快斗说,“但会触发警报。而且一旦强行打开,门就关不上了,撤退时会很麻烦。”
新一记下。“除非万不得已,不用强行开锁。”
“我还在想密码的事。”快斗坐下来,雨水顺着他外套往下滴,“小夜的父亲是外科医生,会用什么样的密码?医院相关的数字有很多:成立日期、科室编号、病床数……”
“也可能是个人相关的。”健藏说,“森医生是个顾家的人。他办公室的相框里永远放着妻子和女儿的照片。如果他设密码,可能会用家人的生日。”
“小夜的生日是多少?”
“五月十二日。零五一二。”
“或者他妻子的生日。”新一说,“医院院长的结婚纪念日?小夜说她父亲很尊敬院长。”
“都有可能。”快斗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列了一串数字,“我列了二十种可能性,按概率排序。但电子锁通常只给三次机会。我们最多只能试三个。”
“那就试概率最高的三个。”新一说,“先从零五一二开始,然后是小夜母亲的生日,最后是医院成立日期。”
“如果都不对呢?”
“那就用你的两分钟。”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小兰的声音:“新一,防御组准备好了,要检查吗?”
“稍等。”新一转头对健藏说,“A队这边,你们的人熟悉地形,负责制造混乱后快速撤离。记住,不要恋战,不要试图抢东西。你们的任务就是让商会以为我们是从正面进攻的。”
“明白。”健藏站起来,“我去跟他们最后确认路线。”
他离开后,快斗压低声音说:“新一,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
“太顺利了。”快斗说,“我们侦察商会,他们刚好在雨天放松巡逻。健藏刚好知道一条地下管道。小夜刚好愿意带路,而且她父亲刚好画了详细地图……像不像有人把情报一点一点喂给我们?”
新一看着他。“你在怀疑健藏?”
“我在怀疑所有人。”快斗说,“末日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健藏愿意合作,是为了仓库物资。小夜愿意冒险,是为了完成父亲遗愿。这些都说得通。但商会那边……他们为什么突然加强医院守备?只是巧合?”
“你的意思是,这可能是个陷阱?”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快斗收起工具包,“也许商会早就知道仓库的存在,甚至已经控制了仓库,只是故意放出消息,吸引想打仓库主意的人上钩。”
“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无人机。”快斗说,“我们进山时,你记得看到过无人机吗?”
新一回忆。在东京时,他们见过保护伞的无人机。进山后,偶尔也会在天上看到小黑点,但距离太远,无法确认是什么。
“你是说保护伞在引导这场冲突?”
“保护伞喜欢做实验。”快斗说,“观察人类在资源争夺中的行为模式,收集数据……这很符合他们的作风。”
帐篷里安静下来。雨声变得清晰,噼里啪啦打在帆布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即使真是陷阱,我们也没得选。”新一最终说,“光彦等不了。而且,如果商会已经控制了仓库,我们更要去——那是我们活下去的希望。”
“我只是提醒你做好准备。”快斗站起来,“计划再好,也可能出意外。多留条退路。”
他离开后,新一独自坐在帐篷里。油灯的光在雨中显得更加微弱,帐篷里潮湿阴冷。他拿起铅笔,在地图背面写下一行字:
所有可能:1.成功拿到药,顺利撤退;2.被发现,交战撤退;3.陷阱,全军覆没;4.……
他停住笔。第四个可能性他没写出来,但心里清楚:内奸。如果团队里有人出卖他们,一切计划都会暴露。
但他不能说出来。现在说,只会制造猜疑,瓦解团队。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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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帐篷里,志保在做最后的准备。
医疗包已经整理好:消毒纱布、止血带、缝合针线、止痛药、抗生素——虽然不多,但至少能应急。她还准备了一支肾上腺素,用塑料管密封着,上面贴了标签:“紧急用”。
帐篷帘子掀开,园子走进来。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但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几碗热汤。
“喝点。”她把一碗递给志保,“刚熬的,加了姜,驱寒。”
志保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汤很淡,几乎没有油花,但有姜的辣味和野菜的清苦。“谢谢。”
“阿真那边……”园子欲言又止。
“他还在发烧。”志保说,“体温三十八点八,但坚持要参加行动。新一命令他留在营地,他……不太高兴。”
“我知道。”园子坐下来,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关节有点肿,是长期劳动和营养不良造成的。“我刚才去找他,他一个人在削木头。削了一堆,都是给营地用的——碗、勺子、还有给孩子玩的拨浪鼓。”
“他在为未来做准备。”志保说。
“但他可能没有未来。”园子的声音哽住了,“志保,你实话告诉我,他还能活多久?”
志保放下碗。帐篷外雨声哗哗,里面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他的身体在超负荷运转。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器官会衰竭。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如果遇到重伤或者感染,可能更快。”
“那如果让他完全休息呢?”
“可能延长一些时间,但改变不了最终结局。”志保看着她,“园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园子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但当她抬起头时,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
“我不会让他死的。”她说,“不管用什么方法。如果他需要药,我就去抢药。如果他需要休息,我就守着他让他休息。如果他……如果他真的不行了,我就跟他一起走。”
“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园子站起来,“志保,你懂科学,懂道理。但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比如为什么阿真还在坚持,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比如为什么我愿意相信,我们都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也许这就是人类和丧尸的区别。丧尸只会跟着本能走,但人类会相信一些明明不可能的事。然后那些事,有时候真的会发生。”
她转身离开,掀开门帘时,雨水溅进来几滴。志保坐在原地,看着那碗已经凉掉的汤。
相信不可能的事。
她想起姐姐宫野明美临死前说的话:“志保,要活下去。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也要抓住。”
她当时不相信。但现在……
她拿起医疗包,检查每一件物品。动作仔细,近乎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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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主屋里,小五郎在给A队做最后训话。
十五个人挤在不大的空间里,大多是山民联盟的人,体格精悍,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粗粝感。小五郎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根树枝当教鞭。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不是抢东西,是制造混乱。”他用树枝敲着墙上挂的简易地图,“在这里,镇东路口,点燃那辆公交车。火要大,烟要浓。然后在这里,旧工厂,敲响那些金属桶——声音要响,要让半个镇子都听见。”
“商会的人会全部过来吗?”一个年轻山民问。
“不会全部,但至少会来一大半。”小五郎说,“他们看到火,听到声音,会以为我们主力在那边。这时候,B队才有机会进医院。”
“那我们要跑多快?”
“比他们快就行。”小五郎说,“路线已经规划好了,三个撤离点,每个点都有接应。记住,如果被追上,不要硬拼,分散跑,到下一个点汇合。”
他环视所有人。“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只有雨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那就好。”小五郎放下树枝,“现在,检查装备。刀、绳子、火种、还有这个——”他从脚边拿起几个瓶子,里面装着半凝固的液体,“燃烧瓶。用的时候要小心,别烧着自己。”
队员们开始分发装备。小五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
妃英理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你要小心。”
“放心。”小五郎没回头,“我命硬。”
“我不是说这个。”英理声音很低,“我是说……别冲动。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物资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小五郎转过头看她。油灯的光照在英理脸上,她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夹着几根白丝。但眼神还是那么坚定,像他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她时那样。
“英理。”他忽然说,“如果这次我回不来——”
“别说这种话。”
“我是说如果。”小五郎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但温暖,“你要带大家活下去。你和志保、新一他们,要找到安全的地方。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找个好人,别一个人。”
英理瞪大眼睛,然后狠狠捶了他一拳。“毛利小五郎!你现在说这个?想让我守寡?门都没有!”
她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看过来。英理脸一红,压低声音:“你给我活着回来。不然……不然我就改嫁,天天在你坟前说你坏话。”
小五郎笑了,笑得很开怀。“好,好。我一定回来,听你怎么说我坏话。”
两人对视,手紧紧握着。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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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二楼的房间里,快斗在整理他的装备。
除了开锁工具,他还准备了烟雾弹——用硝石、木炭和硫磺自制的,效果不保证,但至少能制造混乱。还有镜片,从旅馆的望远镜上拆下来的,可以用来反射光线传递信号。
门口传来脚步声。新一走进来。
“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快斗把一个装满小工具的腰包系在身上,“你那边呢?”
“A队已经就位。B队半小时后出发。”新一看着他,“快斗,有件事要拜托你。”
“说。”
“如果行动中我出了意外……”新一顿了顿,“你接手指挥。带大家撤退,完成计划。”
快斗停下手里的动作。“为什么是我?平次或者小兰更合适。”
“平次勇猛但冲动,小兰战斗力强但不够冷静。”新一说,“你是唯一一个能在混乱中保持头脑清醒,还能想出歪点子的人。”
“这算夸奖吗?”
“算。”新一认真地说,“而且……你知道的比他们多。关于保护伞,关于这个世界。如果真到了最后关头,那些信息可能有用。”
快斗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答应你。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死。”快斗说,“我讨厌当领导。太累。”
新一笑笑,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色浓重,雨幕把一切都模糊了,只能看见营地里零星的火光。
“雨会停吗?”他自言自语。
“天气预报说,凌晨三点转小雨,五点停。”快斗说,“但末日的天气预报,谁信呢。”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黑暗。雨声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打着屋顶,敲打着大地,敲打着这个脆弱但依然跳动的人类据点。
“你知道吗,”快斗忽然说,“我以前最讨厌雨。下雨天没法飞,没法表演魔术,观众会少。但现在……雨声让人安心。因为它盖过其他声音,让那些不该出现的声音,不容易被听见。”
“比如?”
“比如脚步声,说话声,枪械上膛的声音。”快斗说,“雨是最好的掩护。”
新一点头。“所以这场雨,来得正好。”
“也许是世界在帮我们。”快斗说,“也许只是巧合。”
“有区别吗?”
“没有。”快斗转身,“该出发了。”
两人离开房间。走廊里,其他人已经聚集:小兰检查着短刀,平次在调整背包带,志保抱着医疗包,健藏和小夜站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新一站定,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最后确认。”他说,“A队,小五郎带队,任务制造混乱,引开商会主力。B队,我带队,任务潜入医院,拿到药品。无论哪队遇到意外,按预定方案撤退。活着回来,是第一目标。”
他顿了顿:“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只有雨声,和坚定的眼神。
“出发。”
队伍分开,消失在雨夜中。营地变得安静,只剩几个留守的人。京极真站在自己帐篷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拳头紧握。
园子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烫,像在燃烧。
“他们会回来的。”园子说。
“我知道。”京极真说,“但我应该跟他们一起。”
“你有你的任务。”园子靠在他肩膀上,“守在这里,等他们回来。然后……等孩子出生。”
京极真低头看她,轻轻抚摸她的肚子。那里还平坦,但他能感觉到,一个新的生命正在生长。
雨还在下。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黑暗和雨幕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新一他们知道方向。他们踩着泥泞的山路,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可能带来希望,也可能带来毁灭的地方。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云层之上,一架小型无人机的红色指示灯,在雨中闪烁着。数据流持续上传,记录着这一切:
观察记录:样本团体执行资源获取行动。目标:医院地下仓库。行动策略:分兵佯攻与潜入。预测成功率:47%。实验阶段:社会交互测试-2。数据记录中。
雨夜漫长。而黎明,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