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机的轰鸣声在荒川河口回荡,像一头垂老巨兽的喘息。
新一站在鹤丸号的船头,手扶着锈迹斑斑的栏杆,看着前方逐渐开阔的水域。船速很慢——中村说得对,引擎只能发挥一半功率,而且船体吃水比预计深,因为超载了。五十四个人,加上所有能带走的物资,把这艘二十米长的货船塞得像沙丁鱼罐头。
但至少,他们在移动。
离开工厂码头已经一个小时。荒川两岸的景象从工业废墟逐渐过渡到稀疏的居民区,再到完全的自然河岸。被洪水冲垮的房屋像孩童推倒的积木,半掩在枯黄的芦苇丛中。树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末日葬礼上诡异的旗帜。
“水深在增加。”快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上到了船头,单片眼镜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再往前三公里,就正式进入东京湾了。”
“然后呢?”新一没有回头。
“然后我们会暴露在开阔水域。”快斗说,“没有遮蔽,没有退路。保护伞的无人机、巡逻艇、甚至卫星,都可能发现我们。”
“你说过这片海域监控薄弱。”
“相对薄弱。”快斗纠正,“不代表没有。而且……”他顿了顿,“海里可能有别的东西。”
新一终于转头看他:“比如?”
快斗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巧的望远镜——也是不知从哪“借”来的——递给新一:“看十点钟方向,河岸那棵歪脖子树附近。”
新一接过望远镜。镜头里,那棵半倒在水中的柳树周围,水面泛着不正常的油光。不是石油,是某种彩虹色的、黏稠的膜状物。几具动物的尸体漂浮其中——像是狗,又像是大型的猫,但尸体肿胀变形,看不清原貌。
“化学污染。”快斗说,“工厂泄漏,加上病毒可能的变异效应。河水里的东西……最好不要碰。”
“船会经过那里吗?”
“航线会绕开。但我担心的是,污染可能已经扩散了。”快斗收回望远镜,“而且,如果河里都有变异生物,海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船继续向前。河面越来越宽,风也大了起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小兰从船舱出来,走到新一身边。
“光彦醒了,想跟你说话。”
新一点头,跟着她下到船舱。所谓的“船舱”其实就是前甲板下的货仓,现在挤满了人。伤员躺在用帆布和木板搭的简易床铺上,健康的人或坐或站,几乎动弹不得。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和柴油味。
光彦靠在一堆麻袋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清醒。步美和元太守在他身边。
“新一哥哥。”光彦的声音很轻,“我们……真的在船上了?”
“真的。”新一在他旁边蹲下,“感觉怎么样?”
“疼。”光彦老实说,“但比昨天好一点。英理阿姨说伤口没有感染恶化。”
“那就好。”新一拍拍他的头,“好好休息,保存体力。”
“新一哥哥。”光彦叫住他,“我想帮忙。”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伤。”
“但我可以!”光彦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步美按住了,“我可以监听无线电!博士教过我基本的操作,我可以——”
“光彦。”新一打断他,语气严肃,“我知道你想帮忙。但你现在需要的是恢复。如果你强行工作导致伤口恶化,反而会成为大家的负担。明白吗?”
光彦咬住嘴唇,最后点点头,眼眶红了。
新一心里一紧。他知道这话重了,但必须说。末日里,情绪是奢侈品,理性才是生存的货币。
“等你好了,有很多工作需要你。”他放软语气,“但现在,听话。”
光彦躺回去,闭上眼睛。步美对他做了个“放心”的口型。
新一回到甲板。船已经驶出河口,正式进入东京湾。
视野瞬间开阔。灰蓝色的海面延伸到天际,与同样灰白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远处,东京湾两岸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巨兽死去的骨骸。更远的地方,新东京“生命之塔”的骨架刺破地平线,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种非人的、冰冷的压迫感。
“左满舵!”中村的喊声从驾驶室传来,“避开那片浮木!”
船身缓缓转向。新一看到前方海面上漂着一大片杂物:破碎的家具、塑料桶、甚至还有半个汽车外壳。像一座移动的坟墓。
“都是洪水冲下来的。”小五郎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个双筒望远镜——也是从工厂找的,“看那边,有尸体。”
新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浮木堆边缘,几具人类的尸体随着波浪起伏。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睡衣,都肿胀发白,辨不出面容。海鸟停在尸体上,啄食腐肉。
“别看了。”小五郎放下望远镜,“看多了,晚上会做噩梦。”
“我已经很久不做梦了。”新一说。
“那更糟。”小五郎点了根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烟已经受潮,点了几次才着,“人要是连梦都不做了,就真的变成机器了。”
新一没接话。他看向驾驶室,中村正全神贯注地掌舵。妃英理在船舱照顾伤员。快斗在船尾检查着什么。元太和步美在帮一个老人整理绳索。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这就是末日里的“正常”。
突然,船底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撞击,更像是……刮擦。长长的、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什么声音?”小兰问。
新一冲到船舷边,往下看。海水浑浊,看不清水下有什么。但水面泛起不正常的泡沫,还有一缕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东西在扩散。
“中村!停船!”他吼道。
“不能停!”中村从驾驶室探出头,“这里水深不够,停下来可能会搁浅!”
话音刚落,第二次撞击来了。
这次更重。整艘船猛地一震,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新一抓住栏杆才没摔倒。船舱里传来尖叫声。
“下面有东西!”快斗喊道,“在船底!”
新一冲到船尾。快斗已经拿起一根长竹竿——本来是撑船用的——探入水中。竹竿刚入水,就被猛地一拽,快斗差点脱手。
“力气很大!”他咬牙道,“不止一个!”
水面炸开。
不是爆炸,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下猛冲上来。黑色的、流线型的身体,长约两米,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它的头部像鱼,但吻部太短,更像……人脸。没有眼睛,只有两个凹陷的黑洞。嘴巴裂到腮边,露出密密麻麻的针状尖牙。
它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砸在甲板上。
金属甲板被砸得凹陷。那东西翻滚着,发出刺耳的、像生锈铰链摩擦的声音。离它最近的一个女人——是铃木健一原来的手下——吓得瘫倒在地。
“退后!”小兰冲过去,手里拿着消防斧。
但那东西动作更快。它用像鳍又像爪的前肢撑起身体,裂嘴张开,朝女人咬去。
“砰!”
枪声。
小五郎手里握着一把猎枪——是从渔港幸存者那里得来的——枪口还在冒烟。子弹打在那东西的侧腹,鳞片碎裂,暗绿色的黏液喷溅出来。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转身扑向小五郎。
“爸爸!”小兰冲过去。
但有人比她更快。
新一抓起旁边的一根铁管——不知道是船上的什么零件——狠狠砸在那东西的头上。铁管弯曲,那东西被打得偏了方向,撞在船舷上。
它摇晃着站起来,头部凹陷了一块,黏液从裂缝里汩汩流出。但它没死。
“眼睛!”快斗喊道,“打它的……呃,它没有眼睛。打嘴!”
那东西再次扑来。这次目标是新一。
新一后撤,但甲板太挤,无处可退。眼看那东西就要扑到面前——
一道身影从侧面撞过来。
是元太。
少年用尽全力撞在那东西身上,把它撞得一个趔趄。但元太自己也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那东西转身,爪子挥向元太的脸。
“不要!”步美尖叫。
一根竹竿刺过来,精准地插进那东西的嘴里。是快斗。他双手握住竹竿,用力一搅。那东西疯狂挣扎,尖牙咬碎了竹竿,但快斗趁机一脚踢在它腹部伤口上。
暗绿色的黏液喷得更猛。那东西终于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甲板上死寂。只有柴油机的轰鸣和粗重的喘息声。
“还……还有吗?”有人颤抖着问。
话音刚落,船底再次传来撞击声。这次不是一处,是好几处,从不同方向同时传来。
“它们在下面对船动手!”中村吼道,“船底会破的!”
新一看向海面。浑浊的水下,能看到好几道黑影在快速游动,绕着船转圈。
“需要武器!长一点的!”小五郎换弹,但猎枪只有两发子弹了。
“用这个!”妃英理从船舱拖出几根钢筋——也是工厂带来的,“磨尖了,当矛用!”
男人们接过钢筋,围到船舷边。女性和孩子退到船舱口。快斗从工具箱里翻出几把扳手和锤子。
“等它们上来!”新一喊道,“节约体力,瞄准头部或伤口!”
水面再次炸开。
这次是三只同时跃出。一只落在船头,两只在船尾。
战斗瞬间爆发。
船头那只扑向离它最近的人——是个中年男人,以前是最后法庭的书记员。男人尖叫着用钢筋乱刺,但没刺中。那东西咬住他的小腿,撕下一块肉。
“啊——!”
小兰冲过去,消防斧劈在那东西背上。斧刃卡在鳞片里,拔不出来。那东西松开男人,转身咬向小兰。小兰松开斧柄后撤,那东西追来——
“砰!”
又是枪声。小五郎的猎枪打碎了那东西的半个脑袋。它瘫倒在地,暗绿色的黏液混着某种白色的脑浆状物质流了一地。
船尾的战斗更激烈。两只变异生物一左一右攻击。快斗用一根钢管和一只周旋,另一只扑向几个挤在一起的老人。
“躲开!”元太捡起地上的半截竹竿,冲过去插那只生物的嘴。但这次没那么顺利——竹竿被咬住,那东西一甩头,元太整个人被甩飞,重重撞在船舱壁上。
“元太!”步美哭喊。
新一冲过去。他手里只有一根钢筋,对着那东西的侧面猛刺。钢筋刺入鳞片缝隙,深入大概十厘米。那东西嘶鸣着转身,新一松开钢筋后跳,但还是被爪子擦过胸口——昨天的伤口崩开了,血迅速染红衣服。
“新一!”小兰看到,想冲过来,但被船头那只的尸体绊倒。
混乱中,一个身影突然从船舱冲出来。
是光彦。
少年脸色惨白,肩膀的绷带渗出血,但他手里拿着一把信号枪——不知从哪找来的。他对着那只攻击新一的生物扣下扳机。
耀眼的红色信号弹近距离命中那东西的头部。高温和火焰瞬间包裹了它的头。它发出凄厉到不似生物的尖叫,疯狂翻滚,撞翻了几个油桶,最后跌入海中。
海面冒起白烟,那东西沉下去了。
最后一只被快斗和几个男人合力杀死——用钢筋从嘴里刺入,从后颈穿出。
战斗结束。
甲板上躺着三具变异生物的尸体,还有一具人类的——那个小腿被咬的男人。妃英理跪在他身边,但已经没救了。动脉被咬断,失血太快。
男人看着天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眼睛渐渐失去焦距。
英理轻轻合上他的眼睑。
“把他……海葬吧。”小五郎哑声说。
两个男人抬起尸体,从船舷放入海中。没有仪式,没有悼词。尸体很快被浑浊的海水吞没。
清点伤亡:一人死亡,五人受伤——包括新一胸口的伤崩裂,元太撞伤背部,光彦伤口出血,还有两个被爪子划伤的人。
“船底怎么样?”新一问。
中村已经下到引擎室检查。“有三个地方漏水,但不大。我用应急修补胶暂时堵住了。但不能再有撞击了。”
“那些东西……是什么?”步美颤抖着问。
“不知道。”志保不在这里,新一只能凭观察推测,“可能是鱼类变异,也可能是保护伞早期实验的失败品泄漏到水域。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有攻击性,而且成群活动。”
“还会来吗?”
“可能。”快斗擦拭着单片眼镜——刚才打斗时掉了,幸好用绳子系着,“我们杀了它们四个同类,它们可能会报复。动物……或者曾经是动物的东西,有这种本能。”
“加速。”新一做出决定,“尽快离开这片水域。中村,引擎能再推一点吗?”
“会过热,但……我试试。”中村回到驾驶室。
船速略微提升。所有人警惕地盯着海面,手里紧握简陋的武器。
新一坐在甲板上,让小兰重新包扎伤口。绷带不够,小兰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部分。
“疼吗?”她问。
“还好。”新一说谎。其实很疼,但比起死去的那个男人,这点疼不算什么。
小兰包扎得很仔细。结束后,她没离开,而是坐在他身边。
“我刚才……”她轻声说,“看到光彦冲出来的时候,我在想,如果那东西攻击他怎么办?如果他死了怎么办?然后我发现……我无法想象。”
“我们都无法想象。”新一说,“所以只能确保它不发生。”
“怎么确保?”小兰看向海面,“我们连海里有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去知道。”新一说,“观察,推理,预测。就像破案一样。这些生物的行为一定有模式,有弱点。找到它,我们就能活下去。”
小兰看着他:“你还是相信,世界上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不是相信。”新一纠正,“是需要相信。如果不相信有问题就有答案,那我们现在就可以跳海了。”
小兰沉默了几秒,然后握住他的手。
“那我们一起找答案。”
船继续向南航行。海面上暂时平静了,但每个人都清楚,平静只是假象。
两小时后,前方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那是房总半岛。”快斗看着地图,“东京湾的南岸。如果我们继续沿着海岸线南下,会经过洲崎灯塔,然后进入太平洋。”
“灯塔还能用吗?”小兰问。
“不知道。但如果有备用电源,可能会自动启动。”快斗说,“灯塔是重要的导航标志,保护伞可能会保留一些,作为他们自己船只的指引。”
“或者作为陷阱。”新一说。
“都有可能。”
新一思考着。洲崎灯塔……如果那里真的还能用,确实是个重要的地标。但靠近陆地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岸上可能有转化体,可能有其他幸存者团体,可能有保护伞的检查站。
但他们的食物和水只够三天了。燃料也不多。必须尽快找到补给点。
“先去灯塔看看。”他做出决定,“但保持距离,不要直接靠岸。用望远镜观察。”
“明白。”中村调整航向。
船转向东南,朝着半岛最南端驶去。海风变大,浪也高了一些,船开始颠簸。几个没坐过船的人开始晕船呕吐。
新一忍着胸口的疼痛,站起来,拿起望远镜观察前方。
灰蒙蒙的海天之间,一个细长的白色塔影逐渐清晰。
洲崎灯塔。
它矗立在半岛最南端的岬角上,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塔身看起来完好,顶部的灯室玻璃在阴天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但新一注意到,灯塔周围的海面上,漂着什么东西。
很多黑色的、像是油桶的东西,随着波浪起伏。
“那些是什么?”他把望远镜递给快斗。
快斗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不是油桶。”他说,“是水雷。老式的锚雷。看上面的角状突起——那是触发杆。”
“水雷?为什么会有——”
话音未落,远处的灯塔突然亮了。
不是导航灯的那种旋转光束,是刺眼的探照灯。一道白光划破海面,直射向鹤丸号。
同时,船上的无线电嘶嘶作响,然后传出一个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
“警告:你已进入限制水域。立即停船,接受检查。重复: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甲板上所有人都呆住了。
新一看向快斗。快斗的脸色在探照灯光下白得像纸。
“我们中计了。”他说,“灯塔不是陷阱。是捕兽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