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很刺眼。
新一眯起眼睛,看着从岩缝里漏进来的那片灰蒙蒙的天光。不是阳光,更像是阴天早晨那种没有温度的光。但至少是地面的光,不是手电,不是冷光棒,不是培养舱里那种诡异的蓝色。
他第一个爬出岩缝。
外面是荒川的旧河道。河道很宽,但基本干涸了,只在中央有一条细细的水流,浑浊发黑。两岸是混凝土护坡,上面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和某种暗红色的苔藓。空气里有股难闻的气味——铁锈、化学品、还有腐烂物混合的味道。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小兰第二个爬出来,然后是扶着小兰的步美,然后是背着光彦的元太。一个接一个,五十六个人从地底爬出来,像从坟墓里爬出的鬼魂。
所有人都站在护坡上,看着这片陌生的景色,没人说话。
快斗最后一个出来。他拍拍西装上的灰——虽然那身白西装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了——然后指向东方。
“那边。”
新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约两公里外,隐约能看见一片建筑群的轮廓。不高,大多是低矮的厂房和仓库,烟囱歪斜,窗户破碎。最显眼的是几座巨大的圆柱形储罐,罐体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危险标志。
“昭和化工厂。”快斗说,“1960年代建成,90年代废弃。曾经是东京湾最大的化工园区之一,后来因为污染太严重被强制关停。地下有重金属和有机溶剂残留,辐射水平……嗯,比正常高一点点。”
“高多少?”小兰问。
“不会立刻死。”快斗耸耸肩,“但住久了可能不太好。不过好消息是,正因为这样,保护伞的无人机很少飞这边——它们的传感器会把污染读数误判为‘环境恶劣,不适合生命活动’。”
新一明白了。这片工业废墟,成了一个天然的盲区。
“船呢?”
“在码头。”快斗说,“旧的内河货运码头,应该还能用。船是艘小型货船,二十米长,烧柴油的。我检查过,引擎还能转,油箱半满,大概能跑一百海里。”
一百海里。能去哪儿?离开东京湾,进入太平洋,然后呢?
“先过去。”新一说。
队伍开始沿着河道向东移动。所有人都很疲惫,每一步都像拖着铁链。伤员尤其艰难——光彦趴在元太背上,脸色苍白,呼吸浅促。英理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摸他的额头。
“他在发烧。”英理低声对新一说,“伤口感染了。需要抗生素。”
新一点头。但他能去哪里找抗生素?药店里早就被洗劫一空,医院是保护伞的重点监控区。也许工业区里的医务室还有残留?可能性微乎其微。
走了大概半小时,他们进入工厂区外围。
这里的景象比远处看起来更破败。围墙倒塌了大半,铁门锈蚀得只剩框架。地面上到处是碎裂的瓦砾和扭曲的金属零件。有些地方长出了奇怪的植物——不是绿色,是暗紫色或灰黑色,叶片肥厚,表面有油腻的光泽。
“别碰那些植物。”快斗提醒,“可能是吸收了污染物变异的。”
他们绕过一片长满紫色藤蔓的区域,来到一座相对完好的仓库前。仓库大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在这里休息一下。”新一说,“检查伤员,补充水分。快斗,带我去看船。”
快斗点头。
新一让小兰负责队伍,自己跟着快斗继续往深处走。
穿过一片堆满废弃反应釜的空地,他们来到码头区。这里曾经是工厂的内河码头,现在只剩下几座腐朽的木制栈桥,和岸边几艘半沉的驳船。
但有一艘船不一样。
它停在最远的栈桥边,二十米长的钢制船身,漆成深灰色,已经斑驳脱落,但整体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船型很老,是那种七八十年代常见的内河货船,驾驶室在船尾,货舱在前甲板。
“就是它。”快斗说,“‘鹤丸号’,注册地大阪,最后的航行记录是三年前。不知道怎么漂到这里来的。”
他们登上栈桥。木板在脚下咯吱作响,有几块已经烂穿了。
走近了看,船的状况比远处看起来更糟。船体有多处锈蚀,舷窗玻璃碎了三分之一,甲板上堆着鸟粪和枯叶。但至少,它还在水面上。
快斗跳上甲板,动作轻盈得像猫。新一跟着跳上去,脚下晃了一下。
“引擎在下面。”快斗带路,“我试过启动,要预热很久,但能转起来。”
他们下到船舱。空气闷热,有股柴油和霉味混合的气味。引擎室很窄,一台老式的柴油机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快斗熟练地检查了几个仪表。
“油还有三成。水箱是满的——我补的雨水。电池老化严重,但勉强能用。”
新一看着他:“你怎么懂这些?”
快斗笑了笑:“怪盗也要会点杂技以外的技能啊。尤其是需要跑路的时候。”
他走到舱壁旁,打开一个配电箱。里面线路杂乱,但都重新接过,缠着绝缘胶布。“我简单修了一下。基本的导航灯能亮,雷达坏了,无线电……能收不能发。”
“能出海吗?”
“沿海岸线走的话,勉强可以。”快斗关上配电箱,“但遇到风浪就难说了。而且船上没有救生设备,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新一。
“——我们没有目的地。”
新一沉默了。这是最大的问题。去哪里?太平洋上到处都是保护伞控制的岛屿和海上平台。往北是北海道,可能已经建起了新城。往南是冲绳,同样。往西是中国、韩国,但海上有巡逻队。往东是浩瀚的太平洋,去美国?夏威夷?
哪里都不是安全的。
“先不说这个。”新一说,“船需要修理。还有,我们需要补给。食物、水、药品、燃料。”
“工厂里能找到一些。”快斗说,“工具应该也有。但药品……”他摇头,“很难。”
他们回到甲板。新一看着浑浊的河水,又看看身后那片死寂的工厂。这里至少暂时安全,但绝不是长久之计。
“修船需要多久?”
“如果人手够,工具全,两三天。”快斗说,“但我们现在的情况……”
五十六个人,其中十几个伤员,几乎没有专业的修船工人,工具要找,材料要找,还要警戒可能出现的威胁。
“先回去。”新一说,“跟大家商量。”
回到仓库时,队伍已经安顿下来。伤员被安置在相对干净的角落,英理正用最后一点碘伏给光彦换药。小兰和小五郎在检查仓库里能找到的东西——几个生锈的铁桶,几捆霉烂的麻绳,还有一台坏掉的叉车。
新一把船的情况说了。
“能出海?”一个“最后法庭”的老人问,“去哪儿?”
“还不知道。”新一老实说,“但船是条路。总比困在这里好。”
“困在这里至少不会淹死。”有人说。
“困在这里会饿死。”铃木健一原来的一个手下反驳,“食物只够两天了。”
争论开始了。
新一早就料到会有分歧。五十六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在恐惧和希望之间摇摆。
他看向妃英理。英理没有参与争论,她正在给光彦喂水。少年已经半昏迷了,嘴唇干裂,额头滚烫。
“我们需要抗生素。”英理抬起头,对所有人说,“这是最急的。没有药,光彦君和其他几个伤员都撑不过三天。”
“工厂医务室可能有。”中村说,“化工厂都有医务室,备着应急药品。”
“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了。”小五郎皱眉,“早就过期了。”
“过期也比没有强。”英理站起身,“我去找。”
“我跟你去。”小兰立刻说。
“我也去。”新一说。
他们三个组成小队。快斗提供了方向——主办公楼应该在工厂区中央,医务室通常在一楼。
出发前,新一看着剩下的五十三个人。
“在我们回来之前,不要分开行动。中村负责警戒。小五郎,你照顾伤员。元太、步美,你们帮忙。”
“我也去。”快斗突然说。
新一愣了愣:“你不用——”
“我对这地方比你们熟。”快斗已经走到仓库门口,“而且,万一需要开锁呢?”
他眨眨眼,单片眼镜后的笑容意味深长。
四人小队离开仓库,走进工厂深处。
越往里走,景象越诡异。巨大的反应釜像巨人的胃袋,锈蚀的管道像怪物的血管,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眶。地面上到处都是黑色的油污和白色的化学粉末,踩上去会发出奇怪的咯吱声。
主办公楼是一栋五层建筑,外墙的水泥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大门被铁链锁着,锁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快斗检查了一下锁。“普通的挂锁。生锈了,但还能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几秒后,锁“咔哒”一声开了。
“请。”他推开门。
门内是黑暗的大厅。手电光照过去,照出倒塌的接待台、散落一地的文件、还有墙上剥落的标语:“安全生产 人人有责”。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还混杂着某种甜腻的化学气味。
“医务室应该在左边。”快斗说,“工厂布局一般都这样。”
他们往左走。走廊里堆满了杂物,要侧身才能通过。墙上挂着当年的生产流程图和安全守则,纸已经发黄,字迹模糊。
终于,他们找到了医务室的门。门是木制的,已经变形,关不严实。
新一推开门。
里面比外面更乱。药柜倒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药品撒得到处都是。检查床翻倒了,墙上还挂着一个急救箱,箱门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英理蹲下来,在满地狼藉里翻找。她小心地拨开碎玻璃,捡起一个个药瓶,对着手电光看标签。
“阿司匹林……过期二十年了。”
“胃药……”
“碘酒……瓶子碎了。”
“绷带……霉烂了。”
每念出一个名字,她的声音就更沉一分。
小兰在另一边翻找。她掀开倒下的文件柜,下面压着几个纸箱。箱子里是成包的医用纱布和棉签,但都已经发黄。
“没有抗生素。”英理最后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绝望,“什么都没有。”
新一站在房间中央,手电光扫过这片废墟。这就是末日的真实写照——连最基本的医疗资源都是奢望。
“等等。”快斗突然说。
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个金属的保险柜,半人高,嵌在墙里。柜门紧闭,面板上是个机械密码锁。
“医务室为什么会有保险柜?”小兰问。
“存放管制药品。”英理解释,“吗啡、杜冷丁、还有某些抗生素。”
快斗蹲下来,耳朵贴在柜门上,手慢慢转动密码盘。他的动作极其专注,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浮夸的怪盗。
新一看着他。在这个废弃工厂的废墟里,黑羽快斗正在施展他最擅长的技能——开锁。这场景荒诞又合理。
几分钟后,快斗直起身。
“开了。”
他拉动把手,柜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药品成堆。只有几个小小的金属盒,整齐地码放着。快斗拿出一个,打开。
盒子里是安瓿瓶,细长的玻璃管,里面装着白色粉末。标签上写着英文,但新一认出来了——青霉素,注射用。
“过期了。”英理拿起一瓶,“生产日期……1987年。”
“但密封完好。”快斗说,“真空包装没破。有些药品过期几十年还能用,只是效价降低。”
“赌吗?”新一看她。
英理盯着那些安瓿瓶。她在权衡风险——使用过期三十多年的抗生素,可能无效,可能过敏,可能产生毒性。但不用,光彦和几个伤员必死。
“赌。”她最终说,把瓶子小心放回盒子,“总比看着他们死好。”
他们把能找到的药品都装进背包。除了青霉素,还有几盒破伤风抗毒素,几瓶未开封的生理盐水,甚至找到了一整套注射器——虽然包装发黄,但密封完好。
离开医务室时,新一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三十年前的医疗空间,想象着当年在这里工作的医生,给工人处理烫伤、包扎伤口、开止痛药。
现在,这些过期的药品要救的是末日里的幸存者。
时代变了,但有些需求没变。
回程路上,他们经过工厂的中央控制室。巨大的玻璃窗已经碎了,能看到里面一排排老式的仪表盘和控制台。墙上挂着生产进度表,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1998年3月。
快斗突然停下脚步。
“有人来过这里。”
新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控制台上有片区域灰尘被擦掉了,露出原本的金属色。地面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不是他们的。
“最近几天。”快斗蹲下检查脚印,“鞋码不大,可能是女人或者少年。不止一个人。”
“其他幸存者?”小兰问。
“可能。”快斗站起身,“但如果是保护伞的人,脚印不会这么轻——他们穿靴子。”
他们警惕起来。手电光在控制室里扫射,但除了设备和灰尘,什么都没发现。
离开控制室时,新一注意到墙上的消防疏散图。图很大,画着整个工厂区的平面布局。他的目光落在图上一个角落——那里标着“地下应急避难所”,位置在厂区最深处,靠近河岸。
“这里。”他指着那个标记,“可能有更安全的空间。”
“也可能是个陷阱。”快斗说,“但值得去看看。”
回到仓库时已经是下午。天光开始变暗,工厂区笼罩在一片昏黄的暮色里。
英理立刻开始准备药品。她让中村烧了一锅水——用捡到的铁桶和酒精炉——用来消毒器械。青霉素需要皮试,但她们连皮试液都没有,只能冒险直接注射最低剂量。
光彦是第一个。英理用酒精棉擦洗他的手臂,然后小心地注射。所有人都看着,没人说话。
几分钟后,光彦没有出现剧烈反应。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高烧还没退。
“需要时间。”英理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如果有效,几小时后体温应该会开始下降。”
新一松了口气。他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快斗走过来,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
“吃吧。从船上找到的,没过期。”
新一接过,咬了一口。味道像锯末,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谢谢。”他说。
“不客气。”快斗靠在门框上,也看着外面,“你知道吗,我以前总在夜里活动。月光、霓虹灯、摩天楼的阴影……那才是我的舞台。但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连月光都觉得刺眼。”
新一看着他。快斗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疲惫,那种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新一再次问,“真的只是因为需要观众?”
快斗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是个魔术师。不是怪盗,就是普通的魔术师。他总说,魔术最大的魅力不是欺骗,是制造‘奇迹的瞬间’——那种明知道不可能,却真实发生在眼前的感觉。”
他看着新一。
“这个世界正在把所有的奇迹都碾碎。保护伞在告诉我们,一切都是可计算的,可控制的,可设计的。没有意外,没有奇迹,只有数据和效率。”
他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
“我只是……不想让这个世界赢得太轻松。”
新一明白了。黑羽快斗,怪盗基德,在末日里依然穿着他的标志服装,依然用那种夸张的语气说话,依然做着看似不可能的事。
这不是表演,是反抗。用他最擅长的方式。
“那个地下避难所,”新一说,“明天去看看。”
“好。”快斗点头,“但今晚要守夜。这个地方……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
快斗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工厂深处,那片被暮色吞噬的建筑群。
“我昨天在这里找船的时候,听到过声音。”他说,“不是风声,不是动物。是……机器声。很轻,但存在。”
“保护伞?”
“不知道。但如果是,他们为什么要藏在这么深的地方?”
夜幕彻底降临。
仓库里点起了几盏从船上找到的油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人脸。伤员都睡下了,健康的人轮流守夜。
新一值第一班。他坐在仓库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多功能军刀,耳朵竖起听着外面的声音。
风声。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偶尔有金属热胀冷缩的“咔哒”声。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像脚步声,又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时有时无,分不清方向。
午夜时分,小兰来换班。
“去睡吧。”她说,“你脸色很差。”
新一摇头:“我睡不着。”
“在想什么?”
“很多事。”新一说,“船、药、目的地、还有……”他看向黑暗的工厂,“这里到底藏着什么。”
小兰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外面的黑暗。
“新一。”小兰突然说,“你还记得我们在多罗碧加热带乐园,坐过山车那次吗?”
新一愣了愣:“记得。怎么了?”
“我当时很害怕。”小兰轻声说,“但你在旁边,一直说‘没事的,这个很安全’,还给我讲过山车的物理原理。虽然我一句都没听进去,但……听着你的声音,我就不那么怕了。”
她转头看着他。
“现在也一样。听着你说话,看着你在前面带路,我就觉得……也许真的能活下去。”
新一感觉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小兰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
“所以别太逼自己。”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新一低下头。黑暗中,他感觉有水滴在手背上。不是雨,是眼泪。他自己的眼泪。
三十五天来第一次,他哭了。
不是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所有压力、恐惧、责任、还有那些死去的面孔,在这一刻决堤。
小兰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过了很久,新一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晰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小兰微笑,“去睡吧。我守夜。”
新一回到仓库里,在角落找了个地方躺下。身体很累,但脑子还在转。
船。药。避难所。机器声。快斗的话。小兰的话。
混乱的信息在脑子里搅拌,最后慢慢沉淀,形成一个模糊的计划。
先修船。同时探索避难所。找到更多的补给。然后……然后再说。
他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艘船在海上航行。没有目的地,只是航行。天空是灰色的,海是黑色的,但船在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