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冷。
冷得像是直接跳进了冬天的海。新一第一个下水,腰间系着绳子,另一端绑在岸边的石笋上。抗寒剂涂在皮肤上,起初有股灼烧感,然后才透出一点虚假的温暖——但仅仅持续了几秒,就被水的冰冷吞噬了。
他浮在水面,手电光照向水下那个漆黑的洞口。五米深,看起来更近了,也更可怕了。
“一个一个下。”他对岸上的人说,“抓住浮绳,别松手。下水后立刻往洞口游,不要停留。”
浮绳是临时用安全带编的,每隔一米绑着一个浮桶或泡沫块。六十四个人,每人抓住一段,连成一条漂浮的链子。筏子绑在队尾,上面放着他们仅剩的物资——食物、药品、工具,用防水布裹了好几层。
小兰第二个下水。她深吸一口气,对新一点点头,然后潜了下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里。
接着是伤员。两个伤最轻的先下,然后是那些需要帮助的。中村和铃木负责在水下接应,把伤员拖过洞口。这很艰难——洞口狭窄,水流往外推,伤员又不能自主发力。每一次拖拽都是挣扎。
新一在洞口旁,看着一个接一个人消失在那片黑暗里。他的职责是守在最后,确保没人掉队。
第三十二个人是个老人,腿上有伤,体力很差。他抱着浮桶,脸白得像纸。
“我……我可能不行了。”老人喘着气。
“你能行。”新一拉住他的手,“闭眼,憋气,我推你过去。”
老人点点头,闭上眼。新一深吸一口气,和他一起下潜。
洞口里的水道比想象中更窄。岩壁粗糙,蹭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尖锐的凸起。水流确实在往外推,要逆着它前进需要用力蹬水。老人几乎没动,全靠新一在后面推。
五米的距离,像五百米那么长。
就在他们即将通过洞口最窄处时,新一突然感觉水流变了。
不是方向变了,是质感变了。水流里多了某种……颤动。很轻微,像远处传来的低频震动。接着是声音——不是水流声,是更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从水道深处传来。
老人也感觉到了。他睁开眼睛,惊恐地看向黑暗深处。
新一用力一推,把老人推过了窄口。然后他回头,手电照向水道深处。
光柱切进黑暗,照到十几米外的岩壁,再往前就被黑暗吞没了。但就在光柱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不是金属,不是玻璃,更像是……湿滑的鳞片?
嗡鸣声更明显了。
新一转身,快速游过洞口。浮上水面时,他看到小兰已经在前方几米处,正扶着岩壁喘息。
“有东西。”新一低声说。
小兰立刻警觉起来:“什么?”
“不知道。但不对劲。”
他们继续往前。水道在这里变宽了一些,大概三米,但高度很低,有些地方要低头才能通过。头顶的岩壁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水珠砸在脸上,冰凉。
队伍在缓慢移动。浮绳绷得很紧,每个人都在拼命划水。水温太低了,即使有抗寒剂,新一也开始感觉到四肢麻木。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有二十多个人没下水。
就在这时,第一声尖叫传来。
很尖利,在水道里回荡,分不清方向。接着是水花激烈拍打的声音,有人在大喊:“放开我!放开——”
新一猛地回头。声音来自队伍中段,大概在他身后十个人的位置。手电光乱晃,照出翻腾的水花,和一张惊恐扭曲的脸——是铃木手下的一个年轻人,叫拓也。
拓也的半个身子被拖进了水里。他在拼命挣扎,但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拽着他,力气大得惊人。
“抓住他!”铃木吼道。
最近的几个人伸手去拉,但拓也突然被猛地一拽,整个人没入水中。水面冒出一串气泡,然后恢复平静。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死寂。
只有水流声,和所有人粗重的呼吸声。
“什么东西……”有人颤抖着问。
没人回答。
新一迅速数了数人数。拓也之后还有三个人没过来,包括那个腹部重伤的老人、一个中年女人、还有光彦——光彦被安排在队尾附近,负责照应伤员。
“继续前进!”新一喊道,“别停!快!”
他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活靶子。
队伍再次移动,但这次每个人都充满了恐惧。手电光不停扫向水下,但水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又前进了大概五十米。水道再次变宽,变成了一个较大的地下空洞,直径可能有十米。水面相对平静,但水深明显增加——手电照下去,看不到底。
就在这里,第二起袭击发生了。
这次是那个中年女人。她一直抱着浮桶,游得很吃力。就在她游到空洞中央时,水面突然炸开。
不是炸开,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猛烈冲开。
新一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样子。
像人,但又不是。大约两米长,浑身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在光线照射下泛着油腻的光。四肢粗壮,手指和脚趾间有蹼。头部类似人类,但没有鼻子,只有两个细长的鼻孔,嘴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最可怕的是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球是浑浊的乳白色,在手电光下像两颗发光的珠子。
它从水下跃起,抱住中年女人,然后一起沉入水中。整个过程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猎杀者!”铃木喊道,“水陆两栖型!”
新一想起来了。在保护伞的资料里看到过类似的代号:Hunter-γ,两栖适应型。专门用于水域清剿和侦查。
“它在把我们往深处赶。”小兰突然说,“拓也是在窄口被拖下去的,那个阿姨是在这里……它在等我们进入更开阔的水域,然后——”
话音未落,第三只出现了。
这次不是从水下,而是从岩壁上方。
空洞一侧的岩壁上,有个不起眼的凹陷。那只猎杀者就藏在里面,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几乎和岩石融为一体。等队伍经过时,它猛地扑下。
目标是步美。
步美走在元太前面,正低头拼命划水。猎杀者扑下来的瞬间,元太看见了。
“步美!”
元太几乎是本能地转身,用身体撞开了步美。猎杀者扑了个空,落在水里,溅起大片水花。但它反应极快,立刻转身,爪子抓向元太的腿。
“滚开!”光彦从后面冲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游过来了,手里拿着那把多功能军刀,狠狠扎向猎杀者的眼睛。
刀尖刺进了乳白色的眼球。猎杀者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松开元太,反手抓向光彦。光彦躲闪不及,肩膀被抓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光彦!”新一已经游过来了,他手里没有武器,只能用手电狠狠砸向猎杀者的头。
金属手电砸在鳞片上,发出闷响。猎杀者扭头看向他,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张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牙齿。
然后它扑了过来。
新一猛地后仰,猎杀者从他上方掠过,爪子擦过他的胸口,衣服被撕裂。冰冷的空气灌进来,然后是火辣辣的疼——受伤了。
猎杀者落在他身后,转身准备再次扑击。但就在这时,铃木到了。
铃木手里拿着的是那把撬棍——他居然一直带着。撬棍尖端狠狠捅进猎杀者脖子和肩膀的连接处。鳞片碎裂,暗绿色的血喷出来。
猎杀者疯狂挣扎,爪子胡乱挥舞。铃木死死压住撬棍,整个人骑在它背上。
“快走!”他吼道,“别管我!”
新一没有犹豫。他拉起步美和元太,朝前游。小兰拖着受伤的光彦跟在后面。
他们游出空洞,进入另一段狭窄水道。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水花声,还有铃木最后的吼声:“告诉中村……他妈的……”
然后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接着是寂静。
新一不敢回头。他推着三个孩子拼命往前游。水道开始向上倾斜,水流变得平缓。前面传来了人声——先下来的人已经找到上岸点了。
“这边!快!”
是小五郎的声音。
新一最后的力气用在这里。他几乎是拖着三个孩子浮出水面,然后被人七手八脚拉上岸。
岸是个天然的石台,大概二十平米,高出水面半米。先到的人都挤在上面,每个人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但至少活着。
新一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三道抓痕从锁骨斜到肋骨,不深,但血把衣服都染红了。
小兰爬过来,撕开自己里衣还算干净的部分,给他包扎。
“多少人上来了?”新一哑着嗓子问。
英理在清点。她数了两遍,脸色越来越白。
“四十九个。”她最终说。
六十四个人下水,四十九个上岸。
少了十五个。
拓也。中年女人。铃木健一。还有十二个名字,新一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其中包括那个腹部重伤的老人——他可能根本没撑过洞口,也可能是在水里失温昏迷,然后沉下去了。
“光彦的伤。”小兰说。
新一挣扎着坐起来。光彦躺在不远处,元太和步美守着他。少年左边肩膀血肉模糊,三道抓痕深得能看见骨头。血还在流,虽然速度不快,但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白——是水泡久了。
英理跪在旁边,用最后的碘伏清洗伤口。光彦咬着牙,没哭出声,但眼泪一直流。
“需要缝合。”英理说,“但针线在筏子上。”
筏子还没到。
新一看向水面。水道在这里汇入一个更大的地下湖,水是墨黑色的,深不见底。他们上岸的石台在湖的一侧,另一边是岩壁,没有路。
“筏子应该快到了。”小五郎说,“中村在上面。”
话音刚落,水面有了动静。
不是筏子。
是那只受伤的猎杀者。
它从水里浮出来,就在离石台不到十米的地方。左眼插着光彦的军刀,脖子还在流血,但它还活着。乳白色的独眼盯着岸上的人,裂嘴微微张开,露出牙齿。
所有人都僵住了。
猎杀者缓缓朝石台游来。它的动作很慢,显然受伤不轻,但那股压迫感丝毫没有减弱。
新一站起来。他手里没武器,只有半截断掉的浮绳。
小兰也站起来,站到他身边。然后是元太,他捡起一块石头。步美扶着光彦往后退。
猎杀者游到石台边缘,爪子扒住岩石,开始往上爬。
就在它的头露出水面时,石台上方——他们头顶的岩壁高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需要一点灯光吗?”
所有人都抬头。
岩壁上方大概五米处,有个不起眼的裂缝。裂缝里,蹲着一个人。
黑色的礼帽,白色的西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单片眼镜还好好戴着。黑羽快斗一手扒着岩壁,另一只手举着个东西——不是手电,是某种冷光棒,发出柔和的蓝白色光。
他朝下面挥了挥手,然后从裂缝里跳了下来。
动作轻盈得像片羽毛,落在石台边缘,就在猎杀者面前。
猎杀者立刻转向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快斗看都没看它。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个金属圆筒,只有手掌大。他按下顶端的按钮,圆筒发出一阵高频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猎杀者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它歪着头,像是在接收什么信号。然后,慢慢地,它松开爪子,退回了水里。独眼最后看了一眼岸上的人,然后潜入水下,消失了。
快斗关掉圆筒,转身面对惊呆的人群。
“干扰器。”他简单解释,“短距离干扰保护伞的低阶B.O.W.的指令接收。对高阶的没用,但对这种量产型还有点效果。”
新一盯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直升机没油了。”快斗耸耸肩,“勉强飞到荒川下游就迫降了。运气好,掉进水里没炸。然后我发现这一带的地下河网络……挺有趣的。”
“其他人呢?”小兰问,“飞机上的人?”
“安全。”快斗说,“至少在我下来找路之前是安全的。我把他们藏在了一个……嗯,算是安全的地方。”
他看向新一胸口的伤,又看看光彦的肩膀,再看看人群中明显减少的数量。
“看来你们遇到了点麻烦。”
就在这时,水面再次波动。这次是筏子。
中村趴在筏子上,脸色惨白,但还活着。筏子后面拖着几个人——都是游不动了,被中村用绳子绑在筏子后面拖着。
小五郎和几个人赶紧下水,把筏子和人都拉上岸。
清点,又多了七个。
总共五十六人。
中村上岸后第一句话是:“铃木呢?”
新一沉默了几秒。“他留下了。”
中村闭上眼睛,点点头,没再问。
物资基本完好。食物泡湿了一部分,但大部分密封的还能吃。药品损失不大,针线包还在。英理立刻开始给光彦缝合伤口。
快斗走到新一面前,递给他一小瓶东西。
“喝点。能量补充剂。保护伞的特供品,我从他们一个补给点‘借’的。”
新一接过,没问为什么快斗总有办法弄到东西。他喝了一口,液体黏稠,味道奇怪,但很快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荒川地下河系统的一个支流末端。”快斗说,“再往前游五百米,就能出地面。外面是荒川下游的旧河道,现在基本干涸了,但两岸有足够的遮蔽物。”
“保护伞呢?”
“这一带监控薄弱。他们的主力在日光城和东京湾方向。这里算是……盲区。暂时。”
新一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快斗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夸张的、表演式的笑,是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魔术师也需要观众啊。”他说,“如果观众都死光了,魔术给谁看?”
新一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但他没追问。
光彦的伤口缝好了。少年疼得几乎晕过去,但硬是没吭声。英理给他包扎好,喂了点水,然后看向新一。
“接下来怎么办?”
新一看向快斗。
快斗从湿透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地图——塑封的,居然没湿透。他摊开在地上,手电光照着。
“我们现在大概在这里。”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荒川下游,距离海岸线十五公里。往东走,有一片工业废墟,战前是化工厂,现在基本废弃了。保护伞不太关注那里,因为污染严重,不适合建新城。”
“污染?”
“辐射残留。很低,但足够让他们的传感器误判那里‘环境恶劣’。”快斗说,“对健康不好,但总比被猎杀者追着跑好。”
新一看着地图。那片工业区在地图上标着红色警告标志。
“能住人吗?”
“不能长住。”快斗实话实说,“但能暂时藏身。而且那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快斗抬头看着他,单片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什么。
“一条船。”他说,“还能开的船。”
五十六个人,沉默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船。意味着可以离开陆地,离开保护伞控制最严密的区域。意味着可能能去海上,去岛屿,去任何还没被新世界覆盖的地方。
但也意味着新的风险。更大的风险。
新一深吸一口气。胸口伤口的疼痛提醒他还活着,而活着就要做决定。
“带路。”他说。
快斗收起地图,站起身。
“有个条件。”他说。
“什么?”
“那艘船……是我先找到的。”快斗说,“所以上船后,得听我的。至少在某些事上。”
新一看着他,看了很久。
“只要你的决定不让我们去送死。”他说。
快斗笑了:“成交。”
队伍再次动起来。伤员被扶着,物资重新分配,每个人检查了自己的衣物和装备。快斗走在最前面,冷光棒照亮前方狭窄的通道。
新一走在队伍中间,小兰在他身边。她突然小声说:“你相信他吗?”
新一看向前方那个白色的背影。黑羽快斗,怪盗基德,一个在末日里还穿着标志性服装、说话像在表演的疯子。
“不相信。”新一说,“但我相信他不想我们死。”
“为什么?”
“因为魔术师最讨厌的,”新一说,“就是表演到一半,观众全走光了。”
他们走出通道,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
不是手电光,是自然光。灰蒙蒙的,从岩缝里透进来。
天亮了。
或者说,外面的世界天亮了。
五十六个人,从黑暗的地底,走向那个被保护伞统治的地面。带着十五个名字的缺失,带着满身的伤痕,带着快斗提供的、不知真假的希望。
新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水道。
黑暗,冰冷,藏着猎杀者和尸体。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