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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地下的风声

作者:用户42995093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楼梯间里黑得吓人。


    爆炸声从头顶传来的时候,新一正往下冲到三楼。他脑海里却还是五分钟前屋顶上的画面——


    当第九个年轻人钻进机舱,快斗打出“满载”手势时,是光彦第一个站了出来。


    “新一哥哥,”光彦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三个不走了。”


    新一愣住:“什么?”


    “我们算过了。”光彦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推理结论,“我们三个的体重大约一百二十公斤,相当于两个成年人。用我们的位置换两个医生或者战士上去,更合理。”


    元太挺起胸膛,站到光彦身边:“我可是少年侦探团的团长!怎么能丢下大家自己跑掉!”


    步美则跑到小兰身边,紧紧抓住她的手,用力摇头,眼泪汪汪却坚定。


    时间太紧了。新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说服他们的话——因为光彦的计算是对的。在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是三个孩子,而是三个在三十五天的地狱里,被迫飞速成长,并做出了连许多大人都无法做出的选择的“幸存者”。


    快斗在驾驶舱里焦急地挥手。


    新一最后看了三个孩子一眼,重重地点头。然后他转向人群,喊出了两个在混乱中被遗漏的、有护理经验的幸存者的名字。


    ……这就是为什么,此刻在黑暗楼梯间里跑在他前面的,有光彦、元太和步美小小的身影。


    他们放弃了天空,选择了和所有人一起坠入地底。


    “别挤!”小五郎的吼声把新一的思绪拉回现实。


    楼梯间在摇晃。每一次爆炸都像巨人的拳头砸在建筑脊梁上,混凝土碎块从天花板剥落,砸在人群边缘。一个女人尖叫着捂住头,血从指缝渗出来。


    “继续下!”新一喊,“去地下停车场!快!”


    人群像受惊的羊群往下涌。新一在拐角处停下,用手电照向上方——灰尘弥漫的楼梯井里,他看见屋顶门的位置透出诡异的橙红色光。火。整栋日光城的屋顶都在燃烧。


    最后一拨人冲过他身边。小兰拽了他一把:“走!”


    他们跌跌撞撞下到一楼。这里的景象更惨:天花板多处坍塌,扭曲的钢筋像怪物的肋骨刺穿混凝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品燃烧气味,混合着更浓的血腥味。几具尸体被压在瓦砾下,只露出僵硬的手脚。


    “这边!”光彦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他站在一扇厚重的防火门前,门上的绿色“EXIT”标志有一半不亮了。


    新一冲过去推门。门轴发出锈蚀的呻吟,但开了。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霉味和尘土味。


    “都进去!”小五郎在队伍最后催促,“快点!”


    六十四个人——新一在心里默数——挤进黑暗的通道。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瞬间隔绝了楼上大部分的爆炸声和热浪。寂静突如其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咳嗽声,还有不知道谁在低声哭泣。


    新一打开手电。昏黄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混凝土斜坡。墙壁上渗着水珠,地面湿滑。


    “这是通往地下停车场的货运通道。”妃英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得不像刚死里逃生,“我以前来这边考察过商业纠纷案。日光城的地下结构有两层,B2是停车场,有独立通风系统,和地铁线之间有三米厚的隔断层。”


    “能抗住上面的爆炸吗?”铃木健一喘着气问。


    “图纸上是按防核标准设计的。”英理说,“但那是三十年前的设计,而且……”她顿了顿,“我们不知道保护伞用了多少当量的炸药。”


    没人说话。只有手电光在颤抖。


    “先下去。”新一说,“不管怎么样,这里比上面安全。”


    他们开始往下走。斜坡很长,拐了两个弯。温度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潮湿。新一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身后传来牙齿打颤的声音——很多人只穿着单衣。


    终于,斜坡尽头出现另一道门。这次是普通的双开铁门,没锁。新一推开,手电光照出去——


    日光城地下二层停车场。


    一个巨大、空旷、寂静得可怕的空间。手电光柱扫过去,照不到边际。几十根粗大的混凝土柱子支撑着五米高的天花板,柱子上用斑驳的油漆标着分区:A区、B区、C区……大部分停车位都空着,只有零星几辆车停着,车身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像棺材。


    但最重要的是,这里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裂缝,没有坍塌,只有角落里的积水反射着手电光。


    人群涌进停车场,像终于找到洞穴的动物,瘫坐在地上。有人直接躺倒,有人靠着柱子大口喘气,有人抱着膝盖开始发抖。新一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小兰靠着他坐下,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新一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体力透支后的生理反应。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手心全是汗。但她没有抽开。


    “暂时安全了。”新一哑着嗓子说。


    “嗯。”小兰应了一声,很轻。


    手电光在人群里扫过。新一数了数:六十四个人,没错。铃木健一那伙人聚在左边柱子附近,大约二十来个,大多年轻,手里还攥着各种简陋武器。“最后法庭”的幸存者状态最差,大多是中年人和老人,好几个人明显带伤,现在松懈下来,开始痛苦地呻吟。小五郎和英理坐在不远处,英理正从随身的小包里翻找着什么。少年侦探团三个孩子挤在一起,步美还在小声抽泣,光彦拍着她的背,元太则警惕地看着四周。


    还有十几个不认识的,应该是之前在日光城里躲藏的幸存者,现在也混进了队伍。


    “需要光。”新一低声说,“不止一个手电。还有水。食物。药品。”


    “药品……”小兰看向那些伤员,“志保和博士都不在。我们只有最基本的。”


    “先找找。”新一挣扎着站起来,腿软得差点跪下去,“停车场一般有保安室、设备间。可能会有应急物资。”


    “我去。”小兰按住他,“你坐着。你脸色像死人。”


    她说完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最近的一根柱子去检查墙上的指示牌。新一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刚才在屋顶,她也是这样,不问他就替他做了决定。


    “喂。”


    小五郎的声音。新一转头,看见他走过来,蹲在旁边。


    “肩膀。”小五郎指了指自己的左肩。


    新一愣了愣,这才感觉到左边肩膀火辣辣地疼。他拉开衣领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大概十厘米长,不深,但血把衣服都黏在皮肤上了。


    小五郎从英理那里拿来一个小瓶子——看起来像是酒精,还有一小卷绷带。“英理总带着这些。”他说着,拧开瓶盖,“忍着点。”


    酒精倒在伤口上的瞬间,新一倒抽一口凉气。疼,但疼得清醒。


    “刚才在屋顶。”小五郎一边包扎一边说,声音很低,“你做得不赖。”


    新一看着他。小五郎低着头,动作笨拙但认真。这个曾经整天醉醺醺、看起来不靠谱的大叔,现在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血污。


    “我只是……”新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知道。”小五郎打断他,打了个粗糙的结,“换我我也做不到更好。所以接下来的事……”他抬起头,看着新一,“你继续想。我们配合你。”


    他说完就转身走回英理身边。新一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远处在查看指示牌的小兰,突然明白了什么。


    身份会消失。职业会消失。文明的表象会一层层剥落。


    但有些东西剥不掉。


    比如父亲想保护女儿的眼神。比如妻子握住丈夫的手。比如三个孩子放弃逃生的机会,选择和大人一起坠入黑暗。


    那些剥不掉的东西,可能就是他们还被称为“人类”的原因。


    “新一哥哥!”


    光彦跑过来,手里拿着个东西。是个金属牌子,从墙上拆下来的停车场平面图。


    “你看!”光彦把牌子递过来,手电光照在上面,“这里有保安室、配电室、通风设备间……还有这个,”他指着一个角落的标记,“员工休息室!可能里面有东西!”


    新一接过牌子。图纸很旧,有些标记已经模糊,但结构能看清。停车场分三个大区,他们现在在A区靠近入口的位置。保安室在B区和C区的交界处。


    “先收集物资。”新一说,“分成三组。一组去找保安室和休息室,一组去检查那些停着的车,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剩下一组照顾伤员,清点人数和现有物资。”


    “谁指挥?”铃木健一走过来,双手抱胸。他脸上有道新伤,血还没完全凝固。


    “你带一组。”新一看着他,“你熟悉这建筑,带几个人去找保安室。小兰带一组检查车辆。我照顾伤员和清点。”


    铃木健一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复杂。最后他点点头:“行。我带五个人。有武器吗?”


    “刚才逃下来的时候,我看到有人捡了棍子和铁管。”小兰走过来,把手里的一根撬棍递给铃木,“这个应该有用。”


    铃木接过撬棍,掂了掂,转身喊了几个名字。五个相对年轻的男人站起来,跟着他走向B区方向。手电光很快消失在柱子后面。


    小兰也点了五个人,包括光彦和元太。“步美留在这里帮忙照顾伤员。”她对步美说。小女孩红着眼睛点点头,擦掉眼泪走向一个正在呻吟的老奶奶。


    人群动起来了。虽然慢,虽然疲惫,但至少动起来了。


    新一走到伤员那边。英理正在给一个腿上有枪伤的男人处理伤口——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布条,蘸着瓶子里最后一点酒精清洗。男人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还有多少人受伤?”新一问。


    “七个需要紧急处理。”英理头也不抬,“三个枪伤,两个爆炸造成的撕裂伤,一个摔断了腿,一个……”她顿了顿,“内出血,可能脾脏破裂。没有手术条件,只能听天由命。”


    “先止血。”新一说,“能做的先做。”


    他帮着英理处理伤员。其实也谈不上“处理”,就是清洗伤口,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尽量止住血。有个老人腹部有伤,肠子都隐约可见,新一清洗伤口时手抖得厉害。


    “按着。”英理说,声音异常冷静,“用布按着,别让他看见。跟他说话,说什么都行。”


    新一照做。他跪在老人身边,用布按住那个可怕的伤口,开始说话。说天气,说以前看过的案子,说福尔摩斯,说多罗碧加乐园的喷泉。老人看着他,眼神浑浊,但嘴角居然扯出一个笑容。


    “你是……侦探的儿子?”老人问,声音很轻。


    “嗯。”


    “我女儿……以前喜欢看侦探小说。”老人说,“总说……要当警察……”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睛慢慢闭上,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新一按着布的手没有松开。他知道老人死了,但他还是按着,直到英理轻轻拉开他的手。


    “够了。”英理说,然后用那块沾满血的布盖住了老人的脸。她看向下一个伤员,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处理完七个重伤员,不知道过了多久。新一的手表停了,可能是摔倒时撞坏了。停车场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永恒的黑暗和手电的昏黄光晕。


    铃木健一那组回来了,收获不多:保安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撬开的抽屉和一把锈死的钥匙。但他们在员工休息室里找到了点东西——半箱瓶装水(十二瓶),几包过期的饼干,还有一个小小的急救箱,里面只有两卷绷带和一瓶碘伏。


    “比没有强。”铃木把东西放在地上。


    小兰那组也回来了。她们检查了停车场A区的十三辆车,其中三辆能打开车门。收获是:几件旧外套,一把多功能军刀,一盒不知过期多久的巧克力,还有——最重要的——一个还没拆封的车载急救包。


    “里面有止血带、缝合针线、甚至有一小瓶麻醉剂。”小兰把急救包递给英理。


    英理接过来,眼睛亮了一下:“有用。很有用。”


    物资清点完毕。水:二十七瓶。食物:十二包饼干,四根能量棒,一盒巧克力。药品:碘伏一瓶,绷带若干,止血带两个,缝合针线一套,麻醉剂(量很少)。


    六十四个人。这些物资,最多撑两天。


    “要派人出去找。”铃木健一蹲在水箱旁边,盯着那二十七瓶水,“地上不能去,保护伞肯定还在。但地下……图纸上显示,停车场C区最深处有通道连接地铁维修隧道。如果能进隧道,可能能找到其他出口,或者别的幸存者据点。”


    “太冒险了。”一个“最后法庭”的幸存者说,“隧道里可能全是转化体。或者塌方。或者……”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铃木打断他,“食物和水两天就光。伤员需要真正的药,不是碘伏和绷带。我们必须冒险。”


    所有人都看向新一。


    新一看着地上那点可怜的物资,又看看周围一张张疲惫、脏污、绝望的脸。他想起了志保——如果她在,她会怎么分析?她会用那种冷静到残忍的语气说: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五,但并非零。只要有并非零的概率,就该尝试。


    还有光彦的计算。三个孩子的重量换两个成人的生存机会。现在轮到他做类似的计算了。


    “抽签。”新一说,“抽五个人。我带队,进隧道找路。”


    “我也去。”小兰立刻说。


    “不行。”新一看着她,“你留在这里。如果……如果我们回不来,你要负责带剩下的人想办法。”


    小兰想说什么,但英理拉住了她的手。


    “抽签吧。”英理说,“公平。”


    他们用从车上找到的纸片做了签。六十四张纸片,五张有折角。抽签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和远处滴水的声音。


    结果出来:新一、铃木健一、一个叫中村的“最后法庭”幸存者(四十多岁,以前是建筑工人)、一个铃木手下的年轻人(叫拓也)、以及——


    “我。”光彦举起手里的纸片,表情紧张但坚定,“我去。”


    “不行。”小兰这次态度强硬,“太危险了。你还是孩子。”


    “我跑得快!”光彦争辩,“而且我方向感好!上次在荒川就是我带的路!而且……”他声音低下去,“而且我已经不是孩子了。从我把座位让出去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新一看着光彦。这孩子眼睛里有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不是孩子的天真,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决心。他想起屋顶上光彦快速计算体重的样子,想起这孩子这三十五天来每一次侦察、每一次传递信息、每一次在恐惧中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的样子。


    “让他去吧。”妃英理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末日里,年龄早就失去意义了。”英理的声音很平静,“能活到现在的,都有活下去的理由和能力。光彦君有他的能力。”


    小兰还想说什么,但新一摇了摇头。


    “准备一下。”新一对五个人说,“十分钟后出发。带足手电和电池,带武器,带两天的水和食物——从公共物资里拿,算借的。如果我们没回来……”


    他没说下去。也不用说。


    小兰默默走过来,把多功能军刀塞进新一手里。“小心。”她只说了两个字。


    新一点点头。


    十分钟后,五个人站在停车场C区深处的一扇铁门前。门上挂着“设备重地 闲人免入”的牌子,锁已经锈死了。铃木健一用撬棍别了几下,锁扣断裂。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墙壁上布满了管道。空气更冷,带着浓浓的铁锈味和某种陈年油污的气味。通道向下倾斜,尽头是另一道门,门上写着“维修通道B2-7”。


    “就是这里。”铃木说,“图纸上,这门后面就是连接地铁隧道的通道。”


    新一握住门把手。冰冷,潮湿。他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的方向,几十个人挤在昏黄的手电光里,像黑暗中一小簇颤抖的萤火。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后不是黑暗。


    是风。


    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气流,从更深的黑暗中涌来,吹在脸上,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土腥味和凉意。


    有风,就意味着有通路。


    新一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踏了进去。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将最后一缕光隔绝。


    彻底的黑暗里,只有五束手电光,和地下无尽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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