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
直升机旋翼卷起的狂风拍打在脸上,像冰冷的巴掌。声音太大了,轰隆隆地灌进耳朵里,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九十多个人挤在屋顶中央,看着那架白色机身印着保护伞标志的直升机,还有驾驶舱里那个戴礼帽的人。
时间好像停了一下。
然后快斗的声音从螺旋桨的轰鸣里钻出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只能装三十个!多一个都飞不起来!油……只够飞半小时!”
三十个。
人群里有人开始数数,眼睛扫过身边的人,嘴唇无声地动着。九十三减三十等于六十三。六十三个人要留下。
“凭什么!”铃木健一吼了出来,他手里的猎枪抬了抬,“我们的人先到这个屋顶的!我们——”
“——先到的人先死吗?”
妃英理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她推开扶着她的小兰,往前走了两步。风把她凌乱的头发吹得更乱,但她站得很直。
“十六岁以下的孩子。”她说,声音在风里像刀子,“重伤员。还有……”她看向宫野志保,“科学家。这些人先上。其他的,抽签。”
“你他妈谁啊!”铃木健一身后的一个年轻人骂,手里攥着根钢筋。
妃英理没看他,她看着铃木健一:“我是律师。末日之前的律师。现在……”她顿了顿,“我提议按文明最后还能称之为文明的方式来决定谁活。你可以反对。然后我们在这里火并,等保护伞的飞机把我们一起炸死。”
铃木健一脸色铁青。他身后的人开始躁动。
“妈……”小兰想拉她。
英理摇摇头。她转向新一:“工藤君,你负责组织名单。快。”
新一感觉喉咙发干。他看了眼快斗,快斗在驾驶舱里对他比了个“五分钟”的手势,又指了指西边——那三架黑色的武装直升机已经能看清轮廓了。
“光彦。”新一说,声音出来才发现自己嗓子也哑了,“带元太和步美,把所有孩子找出来,数清楚。志保,你检查重伤员,确认谁真的走不了。园子——”
“我不走。”京极真说。
园子猛地转头看他:“阿真!”
“我走不了。”京极真靠着屋顶的通风管坐下来,脸色白得像纸。他掀开肩膀上临时包扎的布条,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肿得很高。“感染到骨头了。就算有抗生素……我也撑不到降落。”
“可是——”
“园子。”京极真看着她,居然笑了笑,“你去。帮我看着,这个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园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蹲下来抓住他的手:“不行,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别说傻话。”京极真用还能动的右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你得活。替我看看。”
另一边,光彦的声音响起来:“孩子……十二个!十六岁以下的,十二个!”
“重伤员七个。”志保跪在一个腹部中弹的男人身边,头也不抬地说,“四个失血过多,三个感染。不立刻手术都会死。”
“那就是十九个。”新一快速算着,“还剩十一个名额。科研人员……”他看向志保,“你,博士,还有谁?”
志保沉默了两秒。“就我们两个。其他人都……”她没说下去。
“那还有九个名额。”新一说。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背上,像烧红的钉子。
“工藤!”小五郎突然喊,“你和小兰上飞机!”
新一愣住了。小兰也愣住:“爸爸?”
“少废话!”小五郎瞪着眼睛,“你们年轻,脑子好,能打!活着比我们这些老骨头有用!”
“我不走。”小兰说,声音很平静,“我要跟爸爸妈妈在一起。”
“小兰!”英理厉声说。
“我说了,我不走。”小兰看着母亲,又看看父亲,“这次别再想把我丢下。”
新一看着她的侧脸。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去拨开。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热带乐园,她也是这样固执地说要等他回来。
那个时候他骗了她。现在他不想再骗了。
“我也不走。”新一说。
人群骚动起来。
“你们他妈在演什么家庭伦理剧!”铃木健一吼,“名额让出来!给想活的人!”
“想活的人太多了!”妃英理转头瞪他,“九十三个里只有三十个能活!你想怎么选?让你的手下先上?然后其他人呢?看着你们飞走?”
“至少我的人不会浪费时间!”
“都闭嘴!”
快斗的声音突然从扩音器里炸开,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半个身子探出驾驶舱,单手抓着舱门,礼帽差点被风吹跑。
“两分半钟!”他吼,“那三架‘蝰蛇’还有两分半钟进入射程!等它们到了,谁也别想走!现在!能动的!立刻决定谁上!”
人群炸了。
有人开始往前挤。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冲向直升机,被铃木健一的手下拉住。女人尖叫,孩子大哭。几个人扭打在一起。
“别打了!”光彦想上去拉,被元太拽回来。
混乱像病毒一样扩散。九十多个人,九十多种绝望,在屋顶上碰撞、撕扯。
新一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他看见了小兰。
小兰在看着他。很奇怪,周围那么乱,她的眼神却很安静。她对他点了点头。
新一明白了。
他转身,从腰间拔出那把他一直带着、但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匕首——那是阿笠博士改造的,刀刃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灰色。他走到直升机旁边,用尽全身力气,把匕首狠狠扎进机舱门边的金属框架里。
金属撞击声很刺耳。
打架的人停住了。所有人看向他。
“听我说。”新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十二个孩子,七个重伤员,志保和博士。这是二十一个名额。剩下的九个——”他扫视人群,“按年龄倒序,最年轻的九个人上。”
寂静。
“凭什么!”有人喊。
“凭这是唯一不会现在就开始杀人的办法。”新一说,“有人不同意,我们现在就开始死人。死到只剩三十个为止。你们选。”
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越来越近的螺旋桨声。
“我同意。”妃英理第一个说。
“我也同意。”小五郎站到妻子身边。
铃木健一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看了眼身后的人,又看了眼西边天空——那三架武装直升机已经很近了,能看见机腹下挂载的导弹。
“……操。”他吐了口唾沫,“行。按他说的。”
“开始确认年龄。”新一说,“光彦,元太,步美,帮忙登记。快。”
接下来的两分钟像一场快进的噩梦。
孩子们被一个接一个抱上直升机。最小的才四岁,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抓着母亲不放手。母亲红着眼睛,一根一根掰开孩子的手指,把他塞进志保怀里。
“拜托了。”女人对志保说,然后转身就挤出人群,没再回头。
七个重伤员被抬上去。两个已经昏迷,三个在呻吟,剩下两个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
志保和博士上了飞机。博士上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然后是年轻的人。名单念到名字的人像中奖一样挤出人群,又像做贼一样低着头钻进机舱。没人庆祝。每个人脸上都是死灰一样的表情。
第九个名额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她上去之后,机舱里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快斗从驾驶舱回头看了一眼,比了个“到极限”的手势。
“关门!”新一喊。
“等等!”园子的声音。
她架着京极真站起来。京极真想挣开,但力气不够。
“你干什么……”京极真喘着气。
“闭嘴。”园子说,眼泪一直在流,但声音很硬,“我数到三,你要么自己爬上去,要么我把你打晕了扔上去。一——”
“园子——”
“二——”
京极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上去。”
园子扶着他走到舱门边。京极真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舱门边缘,试了两次才爬上去。他坐进机舱,回头看她。
“上来。”他说。
园子摇头:“超重了。”
“我下去——”
“你敢!”园子吼,声音劈了,“你敢下来我就从这儿跳下去!我说到做到!”
京极真不动了。他看着她,眼睛很红。
园子对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好好活着,阿真。替我看看。”
然后她猛地后退,对快斗喊:“关门!”
舱门滑动关闭。最后一秒,京极真的手伸出来想抓她,但只抓到空气。
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声突然加大。旋翼转速加快,机身开始摇晃着离地。
屋顶上剩下的人集体后退,给起飞留出空间。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架白色的机器,看着它一点一点升高,离开屋顶,转向东北方向。
新一数了数留下的人。六十三。加上他自己六十四。
小兰站到他身边。英理和小五郎也走过来。
铃木健一看着远去的直升机,骂了句脏话,然后开始检查手里的猎枪还剩几发子弹。
西边的天空,三架“蝰蛇”已经近到能看清驾驶员头盔的轮廓。它们没有追那架撤离的直升机——快斗的飞行路线很刁钻,贴着建筑群低空飞,很快消失在楼宇后面。
“它们冲我们来了。”光彦说,声音在抖。
新一看着那三架黑色的死神。他突然笑了。
“小兰。”他说,“你还记得多罗碧加乐园那个案子吗?我们困在喷泉广场那次。”
小兰愣了愣,然后也笑了:“记得。你说凶手一定会回到现场。”
“对。”新一说,“人总喜欢回到开始的地方。”
他转身,走向屋顶那扇被小五郎劈开的门。
“你去哪儿?”英理问。
“下楼。”新一说,“日光城有五层,地下还有两层停车场。保护伞想炸楼活埋我们,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他回头,看着所有人。
“——老鼠最会挖洞。而我们现在,都是老鼠了。”
小兰第一个跟上他。然后是英理和小五郎。光彦、元太、步美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铃木健一犹豫了两秒,骂骂咧咧地挥手,带着剩下的人涌向楼梯口。
最后一刻,新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三架“蝰蛇”开始俯冲。机腹下的炮管旋转,瞄准,发出低沉的充能声。
他拉开门,跳进黑暗的楼梯间。
身后,屋顶传来第一声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