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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法庭的誓言

作者:用户42995093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爆发后第二十五天,千叶县岬町,“最后法庭”会议中心。


    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会议室的长桌上切出明暗交界。桌上摊着十几份手写文件:人员登记表、物资分配记录、值勤排班表。妃英理坐在桌首,眼镜滑到鼻尖,正用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修改着《社区守则》草案。


    会议室内坐着八个人,大多是原法院系统的人——两名法官、三名书记员、两名法警,还有佐藤。他们刚刚结束每日的晨间例会,议题有三个:西侧围墙加固进度、药品库存告急、以及如何处理新收留的两位幸存者中那个有暴力倾向的男人。


    “佐藤先生,”妃英理抬起头,“关于药品,你昨天外出搜索的结果是?”


    佐藤摇头:“镇上的药房和诊所都被搬空了。只找到一些纱布和消毒水,抗生素一盒都没有。东边的永旺商场昨天有保护伞的无人机活动,我没敢靠近。”


    会议室陷入沉默。二十三天前他们来到这里时有四十七人,现在增加到五十二人,但药品库存从够用三个月降到不足两周。最近一周已经有三个老人死于普通的伤口感染——在没有抗生素的世界里,一道抓伤可能就意味着死亡。


    “那个男人的问题呢?”一位姓山下的老法官问,“他昨天又抢了孩子的配给面包。”


    妃英理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按照《守则》第四条,抢夺他人生活物资,初犯警告,再犯剥夺部分配给,三犯……”


    “驱逐。”山下法官接话,“现在是第二次了。”


    “但他有战斗能力。”一名年轻法警说,“前天晚上东墙外的转化体,是他用自制长矛解决的。我们需要这样的人。”


    “我们需要的是遵守规则的人。”妃英理声音平静但坚定,“如果因为一个人有用就允许他破坏规则,那规则还有什么意义?这个‘法庭’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争论正要继续,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负责门口警戒的年轻女孩探进头来,表情有些奇怪:“妃律师,外面……有个人说要见您。他说他姓毛利。”


    妃英理手中的笔掉在了桌上。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慢慢地、仔细地把眼镜戴好,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虽然那件白衬衫已经洗得发灰,袖口也磨破了。然后她看向佐藤,后者对她点了点头。


    “会议暂停。”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山下法官,请您暂代主持,继续讨论药品问题。我……出去一下。”


    她推开椅子,走向门口。脚步很稳,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会议室外是度假村的大堂,现在被改造成公共活动区。二十几个幸存者在这里做些手工活——缝补衣服、修理工具、用野草编绳子。他们看到妃英理出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追随着她。


    大门敞开着,晨光涌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个长长的、明亮的光斑。光斑中央站着一个人。


    毛利小五郎。


    他比二十五天前瘦了一圈,胡子拉碴,左臂缠着绷带,衣服上满是污渍和干涸的血迹。但他站得很直,右手拄着一根用树枝削成的手杖,眼睛盯着她,一眨不眨。


    妃英理在距离他三米的地方停下。两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时间长得足够大堂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然后小五郎先开口:“我来了。”


    就三个字。没有解释为什么迟到,没有诉说自己一路上的艰辛,没有问她好不好。


    妃英理点了点头:“进来吧。”


    她转身走向侧面的一个房间——那是她的“办公室”,原本是度假村的经理室。小五郎跟进去,佐藤在门外停下,轻轻关上门。


    办公室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用木板搭成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文件和书籍。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最后法庭”区域地图,还有一张用相框装着的照片——那是多年前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小兰还是个孩子,三个人都在笑。


    妃英理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坐。”


    小五郎没坐。他走到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比记忆中单薄了,白衬衫下的脊背挺得很直,但微微有些颤抖。


    “你受伤了?”她问,依然没回头。


    “被狗咬了。变异的那种。”小五郎说,“处理过了,没事。”


    “你的车呢?”


    “在法院外面,没油了。搭佐藤先生的车来的。”


    “路上……”


    “路上遇到了很多事。”小五郎打断她,“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找到你了。”


    妃英理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她仔细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在梦里,然后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擦伤。


    “你迟到了二十五天。”她的声音很轻。


    “路上不好走。”小五郎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指关节处有茧——那是这些天干体力活留下的。


    “我以为你死了。”


    “我也以为你死了。”


    两人同时沉默。然后妃英理突然笑了,很短促的一声,像是自嘲:“所以我们两个都猜错了。”


    小五郎也笑了。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妃英理的脸埋在他肩膀上,双手环住他的腰。她闻到他身上的汗味、血味、灰尘味,还有一丝熟悉的、属于小五郎的味道——那是即使世界末日也无法完全抹去的印记。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窗外传来远处海浪的声音,还有大堂里隐约的说话声。


    五分钟后,妃英理轻轻推开他:“我得继续开会。你在这里休息,或者……”


    “我跟你一起去。”小五郎说,“你的‘法庭’,我也该出份力。”


    妃英理看着他,眼神复杂:“小五郎,这里……不太一样。我们有自己的规则。”


    “我看到了墙上的《守则》。”小五郎指向外面大堂贴着的一张手写海报,“第一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即使在末日。第二条:生存权利不可剥夺,但必须履行相应义务。第三条……写得很好,像是你的风格。”


    “你真的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吗?”妃英理盯着他的眼睛,“这里不是避难所,是‘法庭’。我们真的会审判人,会做出裁决,甚至会……驱逐。昨天我们驱逐了一个强奸未遂的男人,没收了他的所有物资,让他自己离开。他活不过三天。”


    小五郎沉默了几秒:“为什么是‘法庭’,而不是‘营地’或者‘社区’?”


    “因为营地会变成弱肉强食的丛林,社区会变成拉帮结派的巢穴。”妃英理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边角卷起的《日本国宪法》,“但法庭,法庭必须讲证据、讲程序、讲公平。即使最后的结果可能残酷,但过程必须是公正的。这是文明和野蛮最后的区别。”


    小五郎看着她。这个女人,他的妻子,在东京塔倒塌、政府崩溃、世界变成地狱的二十五天后,依然坚持着法律人的理想,在一座海边度假村里建立法庭,审判末日里的罪行。


    愚蠢吗?也许。


    但正是这种愚蠢,让她在他眼中如此耀眼。


    “好吧。”他说,“告诉我现在要审判什么案子。我旁听。”


    ---


    一个小时后,会议重新开始。小五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佐藤给他倒了杯热水。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好奇地打量他,但没人说什么——妃英理的权威在这里是绝对的。


    现在讨论的是那个抢面包的男人,名叫健二,三十五岁,前建筑工人。他已经被带到了会议室,站在长桌的另一头,双手被布条绑在身前,脸上有淤青——那是昨天他抢面包时,被孩子的父亲打的。


    山下法官宣读“指控”:“被告健二,于昨日十七时三十分,在公共分配处,抢夺未成年人佐藤美雪(七岁)的面包配额一块。此为第二次同类行为。根据《守则》第四条,你有什么需要陈述的吗?”


    健二低着头,声音沙哑:“我饿。”


    “每个人都有配给定额。”妃英理说,“你的定额和所有人一样,每天两片面包、一碗粥、一份罐头或蔬菜。为什么不够?”


    “我干的是重活!”健二突然抬头,眼睛通红,“我加固围墙,搬运建材,晚上还要站岗!那点东西根本不够!那个小丫头,她什么都不干,凭什么跟我吃一样多?!”


    会议室里有人皱眉。小五郎注意到,那个叫美雪的小女孩的父亲——一个瘦弱的眼镜男——握紧了拳头。


    妃英理平静地翻开面前的文件:“根据记录,过去一周,你完成了三次围墙加固任务,累计工时十二小时;参与两次外出搜索,工时八小时;夜间站岗两次,共八小时。对吗?”


    健二愣了一下:“差、差不多。”


    “而佐藤美雪,虽然年幼,但负责每日清洗绷带和纱布,帮助厨房择菜,工作记录良好。”妃英理看向那个眼镜男,“佐藤先生,您除了照顾女儿,还负责记录全员的工时和贡献,对吗?”


    眼镜男点头:“是的,妃律师。健二的工作量确实比较大,但美雪也在尽力……”


    “贡献不同,配给相同,这确实不公平。”妃英理说,“所以《守则》第五条的修订草案已经提出了‘贡献积分制’——多劳多得,特殊工种有额外补贴。这个草案昨天已经公示了,健二,你没看吗?”


    健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显然没看。


    “所以你的不满,有一部分是合理的。”妃英理合上文件,“但解决方法不应该是抢夺孩子的食物,而是提出建议,参与讨论。你的暴力行为依然违反了《守则》第四条。”


    “那……那要怎么办?”健二声音小了。


    妃英理看向其他与会者:“诸位,表决吧。根据《守则》,二次抢夺行为,处罚选项有二:一,剥夺三天全部食物配给;二,驱逐。请举手表决,支持选项一的请举手。”


    有六个人举手,包括佐藤。


    “支持选项二的。”


    另外五人举手,包括山下法官。


    平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妃英理。作为“首席法官”,她有最终决定权。


    妃英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选择选项一,但有附加条件。”


    健二抬起头。


    “剥夺三天食物配给,但允许你用劳动换取基础生存物资——比如,完成危险的外出搜索任务,可以获得额外的食物作为‘报酬’。这三天,你的基础配给由集体提供,但额外热量需要自己争取。”妃英理看着他,“同时,你必须向佐藤美雪和她的父亲道歉,并承诺不再犯。接受吗?”


    健二愣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头:“接、接受!”


    “那么,本次裁决结束。”妃英理敲了敲桌子——没有法槌,她用的是一个贝壳,“散会。佐藤先生,请带健二去处理伤口,然后安排他下午参与西墙加固。今天的工作量可以兑换额外的食物配给。”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小五郎坐在角落,看着妃英理收拾文件。她的动作一丝不苟,把每一份文件按编号放回文件夹,笔迹端正得像是还在东京的律师事务所。


    所有人都离开后,小五郎才开口:“那个判决,你是故意的吧。”


    妃英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知道会平票,然后你可以提出那个‘附加条件’。”小五郎走到桌边,“既维持了规则的严肃性,又给了那个人活下去的机会,还顺便推广了你的‘贡献积分制’。一石三鸟。”


    妃英理没有否认。她抬起头,看着他:“末日需要规则,但规则也需要人情。如果完全按字面执行,我们和红后那个机器有什么区别?”


    “红后?”


    “保护伞的人工智能。”妃英理低声说,“佐藤他们外出时监听到的只言片语。那东西在管理整个新东京,用绝对的算法,没有例外,没有酌情。”


    小五郎想起海面上那个黑色的平台:“所以他们真的在重建?”


    “不是在重建,是在替换。”妃英理站起来,走到窗边,“用他们的新人类,他们的新秩序,替换掉旧世界的一切。我们这些人,要么被‘筛选’进去当劳动力,要么被清除。”


    她转身,看着小五郎:“所以我坚持要有个‘法庭’。即使我们最终都会被清除,至少在消失之前,我们要证明人类曾经创造过一种东西,叫‘公平的审判’。而不是弱肉强食,或者绝对服从。”


    小五郎看着她,这个固执的、理想主义的、在末日里还要坚持程序正义的女人。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他们在法学院相遇时,她也是这样,为了一个模拟法庭的判决细节和他争论到深夜。


    那时他觉得她太较真。


    现在他觉得,正是这种较真,让她成为了黑暗中最不该熄灭的那盏灯。


    “英理,”他说,“小兰……你听到过她的消息吗?”


    妃英理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东京那边的通讯完全断了。但我在广播里呼吁过,如果有在东京的幸存者听到,请帮忙寻找毛利兰,十七岁,帝丹高中二年级……”


    她没说完。小五郎走过去,再次抱住她。


    “她还活着。”他说,“我能感觉到。我们的女儿很坚强,像你。”


    “也像你。”妃英理把脸埋在他胸口,“固执,莽撞,总以为自己是侦探能解决一切问题……”


    两人都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


    “等这里稳定一点,”小五郎说,“我们去找她。去东京。”


    妃英理抬起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小五郎点头,“可能死在路上,可能根本找不到,可能找到了她也已经……但不去的话,我活不下去。我不可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当法官,而不知道女儿是死是活。”


    妃英理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好。等围墙加固完成,药品问题缓解,我们就组织一个小队,去东京。佐藤说他知道一些小路,可以绕开主要的沦陷区。”


    “在这之前,”小五郎松开她,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绷带,“给我安排点活儿干。我不能白吃你们的配给。”


    妃英理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微笑:“你会什么?”


    “柔道黑带,会点木工,会开车,还会……”他顿了顿,“还会当侦探。虽然现在可能没多少案子可查了。”


    “有。”妃英理走回桌边,抽出一份文件,“昨天北边来的两个幸存者,说他们在来的路上看到了奇怪的痕迹——不是转化体,也不是野兽。像是……有组织的队伍活动,但没看到人。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调查一下。佐藤可以带路。”


    小五郎接过文件:“这是正式委托吗,妃律师?”


    “是。”妃英理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法庭上的冷静表情,“委托费是三餐和一张床。接受吗,毛利侦探?”


    小五郎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末日里依然一丝不苟、依然相信规则、依然试图用法律守护人心的女人。


    他想起了来时的路上,他压过尸体,绕过抢劫,对求救的人视而不见。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新世界的规则:生存至上,其他都是奢侈。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在这个可笑的、脆弱的、在海边度假村里建立的“法庭”上,他突然觉得,也许奢侈的不是理想,而是放弃理想。


    “接受。”他说,声音很坚定。


    他走出会议室,佐藤在外面等他。远处,几个幸存者正在加固围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晨风中传得很远。更远的海面上,那个黑色的保护伞平台依然矗立,机械臂在晨光中缓缓移动。


    两个世界,在同一天空下,各自生长。


    小五郎握紧了手杖。他选择站在有敲打声的这一边。


    即使这声音很微弱,即使这围墙可能明天就被推倒。


    至少此刻,它还在响。


    至少此刻,还有人相信,在末日里,除了生存,还应该有些别的东西。


    比如公正。


    比如誓言。


    比如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承诺,一个丈夫对妻子的守护,一群人对文明的最后致敬。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佐藤。


    “走吧,”他说,“让我们去看看,那些‘奇怪的痕迹’到底是什么。”


    晨光中,两人走向围墙的大门。


    身后,会议室的窗户里,妃英理站在窗边,目送他离开。她的手指轻轻按在玻璃上,按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次,一定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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