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日的黎明没有太阳。
浓重的、灰黄色的雾霾笼罩着大阪,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不是雾,是某种化学药剂与污染物混合的味道,闻久了会让喉咙发痒,眼睛刺痛。气象台的解释是“逆温层导致的空气污染物积聚”,建议市民佩戴口罩,减少外出。
但小林麻衣知道,那不是污染物。
她站在公寓阳台上,戴着昨天保护伞发放的高级防护面罩。面罩的过滤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将外界空气净化后送入她的鼻腔。透过面罩的透明视窗,她看着楼下空荡的街道——平时这个时间,应该有上班族赶电车、学生去学校、主妇出来买菜。但今天,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影,而且都行色匆匆,用围巾或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她的手臂还在疼。昨天佐藤健一留下的淤痕没有消退,反而扩散了,从手腕到手肘都是青紫色,皮肤下隐隐能看到细密的血点。她去过医院检查,但急诊室里挤满了人,医生只看了一眼就说“软组织挫伤”,开了点止痛药就把她打发走了。
真正的医院,已经不对普通患者开放了。
她回到屋里。健太还在沙发上睡着,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破旧的兔子玩偶。小男孩昨晚做噩梦了,半夜哭醒,喊着“妈妈”。小林哄了他很久,最后两人都在沙发上睡着了。
厨房里,冰箱发出空洞的运转声。她打开冰箱门——里面的食物不多了。昨天超市里就已经开始限购,每人只能买三样食品,货架上空空如也。她拿出来的牛奶盒轻飘飘的,只剩最后一点。
“得去补充物资。”她低声说。
但想到要出门,她就感到一阵不安。昨天冈田顾问的短信还在她脑海里回响:“明晚八点后,不要离开住所。锁好门,关好窗,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
今晚八点。
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必须在白天准备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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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小林牵着健太的手走出公寓楼。
街道比刚才更空了。几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沉默地等待着,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小林看到队伍里有个人在剧烈咳嗽,周围的人立刻散开,留下一个空圈。
“阿姨,”健太小声说,“那个人生病了吗?”
“可能吧。”小林把他拉近了些,“戴好口罩,不要碰任何东西。”
他们走到最近的大型超市。门口的告示牌上写着新规定:
“为保障防疫秩序,本店实施以下措施:
1. 每户家庭限一人进入,儿童不得入内
2. 限购:主食类3件、肉类2件、蔬菜类3件、瓶装水1件
3. 店内停留时间不得超过15分钟
4. 出现咳嗽、发热症状者禁止入内”
保安在门口检查体温,用的是额温枪。小林通过时,机器发出“嘀”的一声,绿灯。
“36.2度,正常。请进。”
超市里面,景象让人心惊。
货架上,泡面、罐头、饼干、速食饭这些耐储存的食品几乎被扫空。冷藏柜里,肉类只剩最贵的几种,蔬菜区烂叶满地,新鲜蔬菜早就没了。瓶装水区完全空荡,连苏打水都被拿光了。
人们在狭窄的过道里快速穿梭,看到什么拿什么,不说话,不交流。偶尔有两个人同时伸手拿同一件商品,会瞬间缩回手,互相警惕地看一眼,然后各自转向别的货架。
气氛紧绷得像要断裂。
小林推着购物车,尽量快地拿东西:最后两包泡面,一袋快要过期的面包,几罐金枪鱼罐头,还有货架角落里被人遗漏的一包冷冻蔬菜。瓶装水已经没了,她只好拿了几瓶运动饮料——至少能补充水分。
排队结账时,她听到前面两个主妇的低声对话:
“我老公的公司昨天有一半人请假了……”
“我儿子的小学停课了,说是预防聚集感染。”
“听说西区的医院已经不收新病人了,重症都送到保护伞的隔离中心。”
“隔离中心……真的能治好吗?”
“谁知道呢。我邻居被送进去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打电话去问,只说‘正在治疗中’。”
声音压得很低,但小林还是听到了。
她想起健太的妈妈。那张纸条上的地址:大阪第4隔离观察中心。她昨晚试着在网上搜索,没有任何信息。打114查询,语音提示“该号码暂未登记”。问警察,警察说“那是保护伞公司的设施,我们无权过问”。
一个私人公司的隔离中心,连政府都无权过问。
这正常吗?
结账时,收银员戴着两层口罩和面罩,只露出眼睛。她扫描商品的速度很快,但手指在发抖。小林注意到,收银台下面放着一根金属棒球棍。
连超市员工都需要武器自卫了。
“一共5480日元。”收银员说,声音闷在口罩里。
小林刷卡支付。机器迟钝了几秒才打出小票。
“谢谢光临。”收银员机械地说,眼睛却盯着超市入口的方向,那里又进来几个顾客,其中一个在不停咳嗽。
小林拎着购物袋快步离开。走出超市时,她看到门口聚集了一小群人,正在争吵。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又没发烧!”一个中年男人大喊,脸涨得通红。
“先生,您刚才测量体温37.8度,属于发热症状。”保安挡在门口,“根据规定不能进入公共场所。”
“我只是一时着急!让我再测一次!”
“规定就是规定。请您回家休息,如果症状加重请拨打保护伞医疗热线。”
“去他妈的保护伞!”男人突然暴怒,“就是他们搞的鬼!什么流感,根本就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辆黑色的厢型车无声地驶来,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三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衣服上有保护伞的Logo。
“我们是医疗应急小组。”为首的人说,“接到报告,这里有人出现发热症状并伴有情绪失控。请配合检查。”
男人看到他们,脸色瞬间白了:“不……我不去……我没病……”
但保护伞的人已经围了上来。两人按住他,第三个人拿出注射器,一针扎在他脖子上。几秒钟后,男人瘫软下去,被抬上车。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围观的人群一片死寂。有人想拿出手机拍照,但被保安制止:“请不要拍摄,保护患者隐私。”
车子开走了。
人群迅速散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惧。
小林紧紧抓住健太的手,快步往回走。小男孩的手心全是汗,他在发抖。
“阿姨,”他小声问,“那个人……也会被带到妈妈那里去吗?”
小林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只是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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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小林在家里准备简单的午餐——泡面加罐头金枪鱼。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保护伞公司宣布,将在全国增设200个临时医疗点,以应对当前流感疫情。公司发言人表示,所有医疗点将免费提供基础诊疗和药品援助……”
画面切到东京的一个医疗点,排队的人绵延几百米。人们戴着口罩,低着头,队伍缓慢移动。偶尔有人倒下,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迅速抬走。
“同时,政府呼吁企业实行弹性工作制,鼓励员工居家办公,以减少公共交通压力。东京都今日地铁乘客量较去年同期下降65%……”
画面切到空荡的电车站台,只有零星几个乘客,都站得很开。
“在医疗物资方面,保护伞公司已向全国医疗机构捐赠价值500亿日元的防护装备和药品。厚生劳动大臣表示感谢,并强调‘官民合作是战胜疫情的关键’……”
小林关掉了电视。
官方说法和现实,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打开手机,想看看社交媒体。但网络异常缓慢,很多页面打不开,能打开的也充斥着官方的防疫宣传。她试着搜索“隔离中心”、“攻击事件”、“保护伞”,结果要么是“该内容不存在”,要么是跳转到保护伞的官方网站。
信息被过滤了。
被控制了。
她想起昨天在医院,冈田顾问说的那句话:“根据《公共卫生特别应对条例》,今天的事件属于医疗机密,请不要向媒体或无关人员透露细节。”
机密。
所以那些被带走的人,那些消失的人,都成了“机密”。
门铃响了。
小林吓了一跳。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是山本护士。
她打开门。山本站在门外,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像是整晚没睡。
“能进去吗?”山本低声说。
小林让她进来,关上门。健太坐在餐桌旁吃面,看到山本,礼貌地点头。
“这孩子是……”山本问。
“邻居家的,暂时照看。”小林简单解释,“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上班吗?”
山本苦笑:“医院……已经不需要我们了。”
“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保护伞的‘医疗顾问团队’正式接管了医院。”山本在沙发上坐下,手在发抖,“所有医疗决策都由他们做,我们只是执行者。重症患者全部转移走,普通患者建议‘居家观察’。实际上,医院现在就是个中转站——把病人集中,然后交给保护伞。”
小林给她倒了杯水:“那你呢?”
“我被‘建议休假’了。”山本喝了口水,“因为我昨天质疑了他们的处理方式,问了太多问题。院长找我谈话,说现在是非常时期,需要‘统一思想’,‘不合群的人会影响团队协作’。所以给我放带薪假,什么时候回去……等通知。”
她放下水杯,看着小林:“你知道昨天之后,医院里发生了什么吗?”
小林摇头。
“317房的佐藤健一,今天凌晨死了。”山本说,“不,不是死了,是‘转化完成’了。保护伞的人半夜来把他带走了,我偷偷跟到地下停车场,看到了……”
她停住,呼吸急促。
“看到了什么?”
“他们把他装进一个特制的容器里,不是尸体袋,是像培养罐一样的东西,透明的,里面有液体。佐藤在里面……还在动。不是活人的动,是……抽搐。他的皮肤颜色变了,变成灰绿色,眼睛睁着,但瞳孔完全扩散了。”山本的声音在颤抖,“然后他们把他运走了。我听到工作人员对话,说这是‘第47号完成体’,要送到‘大阪中心’去做‘性能评估’。”
性能评估。
这个词让小林后背发凉。
“还有,”山本继续说,“从昨天到今天,医院接收了超过两百个类似病例。都是先发烧,然后退烧,然后出现攻击性,然后被镇静,然后被带走。所有病例,无一例外。这不是流感,小林。这是……这是某种程序。某种设定好的转化程序。”
两人沉默。
窗外传来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很多辆,从不同方向传来,在城市上空交织成网。
“还有一件事,”山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昨天偷偷拷贝的医院内部监控。有些画面……你应该看看。”
小林接过U盘,插到电脑上。
文件打开,是十几个视频片段。
第一个片段:急诊室,一个年轻女人被送来,意识模糊,在担架上挣扎。保护伞的人给她注射了什么,她安静下来。但几分钟后,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嘴巴张大,发出非人的嘶吼。然后画面切断。
第二个片段:地下停车场,几个保护伞的工作人员在搬运“货物”——那些银色的金属箱子。箱子不小心摔在地上,盖子开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是人体,蜷缩着,皮肤灰白,但还在呼吸。工作人员迅速把“它”塞回去,盖上盖子。
第三个片段:医院的屋顶,深夜。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用无人机在喷洒什么,白色的雾气笼罩了医院大楼。下面的字幕显示:“区域消毒作业”。
但小林注意到,那些无人机飞行的轨迹,覆盖的不仅是医院,还有周围的居民区。
第四个片段:院长办公室。院长在和一个人视频通话,对方背对镜头,看不见脸。院长的声音:“是的,一切按计划进行。今天的转化率是23%,比预期高5个百分点。是的,重症优先。不配合的医护人员已经处理了。是的,媒体控制得很好……”
视频到这里结束。
小林盯着黑掉的屏幕,浑身冰冷。
“他们知道。”她低声说,“院长知道这一切。”
“不止院长。”山本说,“整个医疗系统,可能整个政府系统,都知道。但他们选择了配合。”
“为什么?”
山本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威胁,也许是利益,也许……他们真的相信这是‘必要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小林,今晚不要出门。我听到一些传言……保护伞的人今晚会有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
“不知道。但医院接到通知,今晚八点后,所有非保护伞人员必须离开医院。保安会换岗,换成保护伞自己的‘安保部队’。还有,全市的警察今晚有‘特别行动’,不会处理普通报警。”
小林想起昨晚那条短信。
明晚八点后,不要离开住所。
锁好门,关好窗。
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
“他们要做什么?”她问。
山本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悲哀:“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晚开始,大阪就不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大阪了。”
她走向门口:“我得走了。我还有家人要照顾。这个U盘你留着,也许……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你要去哪里?”
“回家。然后等着看,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山本离开了。
小林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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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小林开始加固住所。
她住的是老式公寓,门是普通的木门,锁是简单的弹子锁。她搬来餐桌堵在门后,又用胶带把窗户的缝隙封死——不是防人,是防那种雾气,那种灰黄色的、带着铁锈味的雾气。
健太帮忙递胶带,很安静,不说话。小男孩似乎能感受到大人的紧张,变得异常乖巧。
做完这些,小林检查了食物和水。如果不出门,现在的存量大概能撑三天。三天后呢?
她不知道。
窗外,城市的声音在变化。
警笛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偶尔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汽车警报器的尖啸,还有……尖叫声。很远的尖叫声,被风扯成碎片,听不真切。
她打开电视,想看看新闻,但所有频道都在播放保护伞的防疫宣传片。画面里,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在微笑,病人在康复,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她关掉电视。
打开收音机,调频。大部分电台都是音乐或官方广播,但她在调到某个低频段时,听到了不一样的内容——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急促,背景有杂音:
“……重复,这不是流感!保护伞在撒谎!他们正在把感染者集中到隔离中心,那里不是医院,是……啊!”
一声巨响。
然后是忙音。
频道空了。
小林调回正常频率,手在抖。
她拿出手机,想给山本打电话,但信号很弱,拨了几次都失败。网络也几乎瘫痪,社交媒体刷新不出来,连天气预报都卡住。
通讯正在被切断。
下午五点,天色开始暗了。不是因为夜晚,是因为雾霾更重了。窗外一片昏黄,街灯提前亮起,但在浓雾中只是模糊的光晕。
小林做了简单的晚饭,和健太一起吃了。小男孩吃得不多,一直看着窗外。
“阿姨,”他突然说,“妈妈还会回来吗?”
小林摸摸他的头:“会的。”
“可是……如果妈妈变得不一样了,怎么办?”
小林愣住了:“什么意思?”
“昨天梦里,我梦见妈妈回来了。”健太小声说,“但她不认识我了。她看着我,像看陌生人一样。我叫她,她不回答。然后她……走了。”
孩子的直觉,有时候比大人更敏锐。
“不会的。”小林抱紧他,“妈妈一定会记得健太。”
但她心里知道,那可能只是安慰。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
雾更浓了,浓到看不清对面的楼房。街道上几乎没有灯光,连路灯都显得暗淡。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深海里的鱼,一闪而过。
小林关掉了家里所有的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她和健太坐在客厅地板上,靠着沙发,用毯子裹着。
她在等。
等八点。
等那个未知的“大动作”。
七点三十分,远处传来爆炸声。
不是很大,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然后是更多的警笛声,但这次警笛声没有靠近,反而在远离。
七点四十分,她听到街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杂乱,急促。有人在喊,但听不清喊什么。然后是汽车急刹车的声音,碰撞声。
七点五十分,电停了。
不是跳闸,是整片区域停电。窗外最后一点灯光也熄灭了,世界陷入黑暗,只有浓雾中隐约透出远处其他区域的微光。
小林抱紧健太。小男孩在她怀里发抖,但没有哭。
七点五十五分。
她听到一种声音。
像低吼,像呻吟,从远处传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低沉,持续,像野兽的合唱。
那声音越来越近。
八点整。
街上的路灯突然全部熄灭了。
整片街区,陷入彻底的黑暗。
然后,在黑暗中,小林听到了别的声音——
金属碰撞的声音。
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
还有……引擎声。不是汽车,是更沉重的东西,像装甲车。
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
浓雾中,隐约能看到轮廓——高大的、人形的轮廓,但比正常人高大得多,肩膀宽阔得不自然。它们排成队列,在街道上行进,步伐整齐划一。
是保护伞的“安保部队”。
但那些轮廓……不像人类。
一个轮廓停在街对面的一栋公寓楼前。它抬起手臂——手臂粗得异常,然后一拳砸在楼下的铁门上。
砰!
金属扭曲的声音。
然后是尖叫声,从楼里传来。
那个轮廓走进楼里。尖叫声变得更加凄厉,持续了几秒,然后戛然而止。
接着,第二个轮廓走进楼里。
然后第三个。
小林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健太紧紧抓着她的衣服,把脸埋在她怀里。
街对面的楼里,传来各种声音:砸门声、玻璃破碎声、奔跑声、哭喊声、还有……咀嚼声?
不,不可能。
但那声音确实像是咀嚼,像野兽在撕咬猎物。
五分钟后,那些轮廓从楼里出来了。它们的身上……沾着深色的液体,在浓雾中看不真切。
它们走向下一栋楼。
重复同样的过程:砸门,进入,然后安静。
然后下一栋。
小林明白了。
这不是“安保行动”。
这是“清空行动”。
把居民从家里赶出来?还是……更糟?
她不敢想。
她只是抱紧健太,缩在墙角,祈祷它们不要来这栋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街上的声音越来越多:更多的奔跑声,更多的尖叫声,更多的……那种低吼声。不是来自保护伞的部队,而是来自普通人。是那些被从家里赶出来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小林听到楼下传来敲门声。
不是她这户,是同楼层的其他住户。
一个男人的声音:“开门!我们是保护伞社区服务队!请配合检查!”
没人开门。
敲门变成砸门。
门被砸开了。
尖叫声。
然后安静。
脚步声走向下一户。
越来越近。
小林屏住呼吸。她看着堵在门后的餐桌,看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它们会来吗?
如果来了,能挡住吗?
脚步声停在隔壁门口。
砸门。
尖叫声。
安静。
脚步声……来到了她家门口。
停住了。
小林的心跳停止了。
门外,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402室,小林麻衣,护士。开开门,我们需要确认您的健康状况。”
她没有动。
没有回答。
“我们知道您在家。请配合,这对您有好处。”
还是没有回答。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到那个男人对着对讲机说话:“402室拒绝配合。标记为‘不合作者’。建议处理方式?”
对讲机里传来模糊的声音。
男人回答:“明白。优先处理合作者,不合作者……留到第二阶段。”
脚步声离开了。
走向下一户。
小林瘫软在地,浑身冷汗。
健太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他们走了吗?”
“走了。”小林的声音嘶哑。
“他们是谁?”
“坏人。”小林说,“记住,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明白吗?”
健太点头。
窗外,城市在燃烧。
不是火灾,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燃烧。浓雾中透出红光,像是远处的建筑在燃烧,又像是……别的什么。
低吼声越来越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警笛声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单调的、机械的广播声,从街上的扩音器传来:
“市民们请注意。为控制疫情扩散,大阪市已启动最高级别防疫响应。请所有市民留在家中,锁好门窗,等待进一步通知。保护伞安保部队正在执行街道清理任务,请勿妨碍。重复,请勿妨碍……”
清理任务。
清理什么?
小林不敢想。
她只是抱着健太,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世界崩塌。
第五天,结束了。
第六天,即将开始。
而在浓雾深处,那些被“清理”出来的人,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开始发光。
淡红色的光。
像野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