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凌晨零点零分,格林威治标准时间。
世界在睡梦中呼吸。东京的上班族结束加班,挤上末班电车。纽约的金融区灯火通明,交易员盯着亚太市场开盘。巴黎的咖啡馆刚打烊,侍应生清扫着地面的烟蒂。开罗的宣礼塔在晨光中沉默,等待第一声唤拜。世界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七十亿个齿轮在各自的轨道上转动,浑然不知今晚有多少齿轮将被永久拆除。
保护伞公司,华盛顿总部地下,红后核心运算阵列。
亚历山大·斯特林坐在悬浮椅上,面前是环绕式的全息投影屏。屏幕上不是数据流,是名单——长达2371行的名单,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一张照片、一份档案,以及一个红色的“处理状态”标识。
“最终确认名单。”威斯克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光学平板,“全球范围,优先级目标。分类完成。”
斯特林扫视着那些名字。他们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职业、不同阶层——军方强硬派将领、调查记者、人权律师、激进政客、独立科学家、环保活动家、宗教领袖……共同点是:他们都对保护伞表现出过度关注,或者,用红后的评估标准来说:“可能对涅槃协议构成潜在威胁,概率超过0.5%”。
“分类处理方案?”斯特林问。
“四类。”威斯克调出分类界面,“第一类:可替换者。共计12人,均为关键政治或商业领袖,已准备好克隆体。清除原体后,克隆体将在四小时内激活,继承记忆包和行为模式,确保过渡无缝。”
屏幕上,十二个头像被标记为蓝色。包括一位法国国防部副部长、一位德国联邦情报局副局长、一位日本国会资深议员……都是位置上不可或缺,但立场上“不够配合”的人。
“第二类:需灭口者。共计1983人。”威斯克继续,“主要为记者、活动家、地方官员。威胁等级中低,无替换价值。处理方式:制造‘意外死亡’。”
头像变成红色。密密麻麻,像一片血的海洋。斯特林随意点开几个:
汉斯·穆勒,56岁,柏林《镜报》调查记者。过去三个月发表四篇质疑保护伞疫苗安全性的报道。处理方式:车祸。一辆失控的卡车将在凌晨两点撞上他的公寓楼,煤气管道爆炸,整栋建筑起火,无人生还。证据:卡车司机酒驾,已提前注射神经毒剂,事故现场死亡。
玛丽亚·陈,38岁,香港大学生物伦理学教授。公开呼吁对保护伞基因技术进行国际审查。处理方式:实验室事故。她的私人实验室今晚将发生‘高压灭菌锅爆炸’,氰化物泄漏。现场将发现她违规储存剧毒化学品的证据。
阿卜杜勒·拉赫曼,42岁,开罗人权律师。正在收集保护伞在非洲疫苗试验中的违规证据。处理方式:抢劫杀人。三名‘惯犯’将在他的公寓楼下动手,抢走所有电子设备。惯犯将在逃亡途中‘遭遇警方交火’死亡。
每一个名字,都配着一张照片和一段简洁的人生履历。每一个处理方案,都精确到分钟和地点。
“第三类:可利用者。286人。”威斯克切换到下一类,“主要是科学家、工程师、医疗专家。能力突出,但立场中立或摇摆。处理方式:绑架后改造,纳入保护伞研究体系。其中73人已提前接触并‘招募’,剩余213人将在今晚‘自愿加入’。”
这些头像标记为黄色。斯特林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来自麻省理工、剑桥、东京大学的顶尖学者。保护伞需要他们的大脑,但不需要他们的自由意志。T病毒改造将确保忠诚,红后监控将确保服从。
“第四类:需警示者。90人。”威斯克说,“威胁较低,但具有象征意义。处理方式:发送‘红信封’。”
斯特林微微挑眉。红信封——保护伞的经典警告手段。一个普通的红色信封,里面装着一小块内脏标本(通常是肾脏或肝脏切片),附上目标的DNA检测报告,证明这块组织来自他本人或直系亲属。信封通常出现在目标的床头、办公室抽屉或车内,没有任何威胁文字,但信息明确:我们知道你是谁,我们知道你在哪,我们可以随时取出你的内脏。
“执行时间?”斯特林问。
“全球同步。”威斯克看了眼时间,“格林威治零点开始,按时区分批执行。东京时间上午九点开始,纽约时间今晚七点开始,伦敦时间午夜开始……确保每个目标都在睡眠或独处时遭遇‘意外’,避免目击者。”
斯特林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冗余方案?”
“每个目标都有至少三种备用方案。”威斯克调出细节,“例如,如果车祸失败,会触发心脏病发作;如果心脏病无法诱发,会有入室抢劫;如果抢劫被阻止……会有自杀遗书。红后实时监控,根据现场情况动态调整。”
“媒体控制?”
“已就绪。”威斯克调出媒体名单,“全球387家主要媒体,主编或关键岗位已替换或收编。所有‘意外死亡’报道将统一口径:个人悲剧,与社会无关。质疑报道将在发布前被删除,发布者账号永久封禁。”
斯特林沉默地看着屏幕。2371个头像,2371段人生,2371个将在今晚终结或改变的故事。有些人该死——那些真正威胁到计划的。有些人只是不幸——恰好处在了错误的位置。还有些人……只是数字,是统计模型里需要剔除的误差项。
“开始吧。”他说。
威斯克在平板上输入指令。红后的电子女声响起:
“指令确认。全球清洗行动,代号‘收割者’,启动。”
“倒计时:30秒。”
屏幕上的头像开始闪烁。东京的、纽约的、伦敦的、巴黎的、开罗的……像夜空中次第熄灭的星星。
“10秒。”
斯特林闭上眼睛。他不是在忏悔,是在……欣赏。欣赏这个系统的精密,欣赏这个计划的宏大,欣赏这种将整个世界当作棋盘、将七十亿人当作棋子的掌控感。
“3、2、1……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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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东京,凌晨两点十七分。
江户川柯南突然从床上坐起。不是噩梦惊醒,是直觉——那种侦探特有的、对异常事件的敏锐嗅觉。他感觉今晚的东京……太安静了。
不是声音上的安静,是某种更深层的、氛围上的死寂。就像暴风雨来临前,连昆虫都会停止鸣叫。
他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雨后的湿漉漉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晕。一切都正常,但……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匿名号码。内容只有一串经纬度坐标,和三个字:
“看直播。”
柯南皱眉。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坐标对应的地点——那是柏林的一家网络电视台的直播地址。画面是深夜的柏林街道,消防车、警车、救护车的灯光闪烁,一栋公寓楼正在熊熊燃烧,黑烟滚滚。
新闻标题:“柏林公寓楼燃气爆炸,至少12人死亡。”
字幕滚动:“……事故发生于凌晨两点,疑似住户违规使用燃气设备导致爆炸。死者包括《镜报》调查记者汉斯·穆勒及其家人。消防部门表示……”
柯南的手停在键盘上。汉斯·穆勒。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三个月前,他通过暗网尝试联系过几位国际调查记者,穆勒是其中之一。穆勒回复很谨慎,但表示“在关注保护伞的全球扩张”。两人约定用加密邮件保持联络,但最近一个月,穆勒的邮件突然中断。
现在,他死了。连同家人,死于“燃气爆炸”。
巧合?
柯南打开另一个标签页,快速搜索。他有一个自己编写的程序,监控全球主要媒体的异常死亡报道。过去二十四小时,程序标记了十七起“可疑死亡”——都是与保护伞调查相关的人员。
他点开第一条:香港,大学实验室爆炸,一名生物伦理学教授死亡。
第二条:开罗,律师遭抢劫被杀,所有电子设备被抢。
第三条:华盛顿,前FDA官员“突发心脏病”去世。
第四条:伦敦,环保组织负责人“坠楼自杀”。
第五条:悉尼,独立记者“潜水事故”溺亡。
……
每一条都看似合理,每一条都有官方解释,每一条都……太过频繁。
柯南感到后背发冷。他调出这2371人的名单——不,他没有名单,但他有自己整理的“关注者列表”。过去三个月,他在调查保护伞的过程中,接触或关注过87个人:记者、学者、活动家、前政府官员……
他快速比对。
87人中,有9人出现在今晚的“意外死亡”新闻里。
死亡率:10.3%。
在二十四小时内。
统计学上,这已经不能称为“巧合”,而是“屠杀”。
柯南抓起手机,尝试联系名单上还活着的人。第一个,纽约的独立记者莎拉·詹金斯——电话接通,但没人接。第二个,巴黎的律师皮埃尔·杜邦——关机。第三个,东京本地的学者,他亲自见过面的……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一个疲惫的男声。
“中村教授,我是江户川柯南。”柯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普通孩子,“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我只是想确认您是否安全。”
“安全?”教授愣了一下,“我很好啊。为什么这么问?”
“您最近……有没有收到奇怪的威胁?或者感觉被人跟踪?”
短暂的沉默。然后教授说:“小朋友,你是不是看了太多侦探漫画?我没事,只是在赶论文。如果你没别的事——”
“教授!”柯南打断他,“请听我说。今晚全球有很多调查保护伞的人出了‘意外’。如果您手头有任何关于他们的资料,请立刻备份,藏到安全的地方。还有,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警察和政府官员。”
更长的沉默。柯南能听到电话那头教授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时间解释。但请您相信我,您可能有危险。现在,立刻离开家,去人多的地方,天亮前不要回——”
电话突然断了。
不是挂断,是通讯中断的忙音。
柯南重拨。无法接通。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心出汗。中村教授是东京大学医学部的前主任,退休后一直在研究基因伦理学。三个月前,柯南通过灰原哀的渠道联系上他,提供了部分疫苗分析数据。教授很震惊,表示会利用学术网络进行调查。
现在,他失联了。
柯南抓起外套,冲出房间。他需要去教授家看看,至少确认——
“柯南?”小兰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我……我睡不着,出去走走。”柯南尽量让声音平稳。
“外面在下雨呢。”小兰走下楼,睡眼惺忪,“而且这么晚,小孩子一个人不安全。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柯南看着她。小兰穿着睡衣,头发散乱,脸上是纯粹的担忧——担心一个“夜游”的小孩,而不是担心世界正在崩塌。
“嗯。”他说,“我回去睡觉。”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但没有上床,而是再次打开电脑。他调出中村教授家的地址,黑入附近的道路监控摄像头——这是博士帮他编写的小程序,理论上违法,但现在顾不上了。
摄像头画面显示:教授家所在的小巷很安静,没有异常。但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已经停了四十分钟,引擎没熄火。
柯南放大画面。车牌是伪造的,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他能看到驾驶座上有人,一动不动,像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
等待教授出门?还是等待……别的指令?
柯南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零二分。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足够发生很多事。
他重新尝试联系教授。依然无法接通。
他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灰原哀发消息:
“中村教授失联。全球至少九名调查者今晚死亡,都是‘意外’。清洗开始了。”
灰原哀几乎立刻回复:
“我看到新闻了。不是九人,是至少四十七人。我的暗网监控节点标记了全球范围的异常死亡集群。时间高度同步,模式高度一致——这是系统性清除。”
柯南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四十七人。这只是开始。
“我们该怎么办?” 灰原哀问。
怎么办?警告其他人?但警告可能加速他们的死亡。报警?警察可能本身就是执行者。公开揭露?媒体已经被控制。
柯南盯着屏幕。屏幕上,柏林那栋燃烧的公寓楼直播还在继续,消防员在废墟中搜寻遗体。
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就像站在海边,看到海啸正在形成,却无法向岸上的人发出警告——不是语言不通,是没人相信海啸会来。他们只会说:看那个指着大海尖叫的疯子。
最后他回复:
“记录。记录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死法,每一个被掩盖的真相。然后……藏起来。藏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藏到时间也找不到的地方。”
“为了什么?”
“为了有一天,如果有人问‘怎么会这样’,至少有一个答案。”
对话结束。
柯南关掉电脑,走到窗前。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像这座城市在哭泣。
他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它还在那里,耐心地,致命地,等待着。
等待什么?
等待黎明。
等待新的一天。
等待一个被清洗干净的、顺从的世界。
而柯南知道,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记住。
记住今晚死去的每一个人。
记住这个世界如何一步步走向它被设计好的结局。
记住自己作为一个侦探,在真相面前最大的失败——不是解不开谜题,是解开了,却改变不了任何事。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