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凌晨一点,东京湾码头的集装箱堆放区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闷响,和偶尔传来的货轮汽笛声。探照灯的光束在堆叠的集装箱间缓慢扫过,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巡视。
琴酒站在阴影里,黑色风衣的下摆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他手里的香烟已经燃到尽头,但没掐灭,只是看着那点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伏特加蹲在集装箱顶上,通过夜视望远镜观察着码头另一侧的动静。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二十分钟,终于看到目标出现——三辆保护伞公司的冷藏运输车,缓缓驶入三号仓库区。
“大哥,他们来了。”伏特加低声说,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到琴酒耳中。
“几个人?”
“每辆车两个司机,仓库门口有四个保安。总共十个人。”
琴酒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红色光点消失的瞬间,黑暗似乎更浓了。
“按计划行动。A组解决保安,B组控制司机,C组搜查车辆。五分钟内完成。”
“明白。”
耳机里传来几声低沉的确认。琴酒知道,此刻在码头各处,组织的特工正在悄无声息地移动——八个人,都是精锐,配备最新的装备。他们为这次行动准备了三天,侦查、布线、模拟演练……一切都精确到秒。
理论上,应该万无一失。
但琴酒心里有一丝不安。太顺利了。保护伞公司这种级别的目标,安保措施不该这么松懈。就算这个仓库只是中转站,也不该只有几个普通保安。
伏特加从集装箱顶上滑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大哥,仓库的监控系统已经干扰了,画面会保持静止十分钟。电网也切断了,备用电源需要三十秒启动。”
“走。”
两人像影子一样在集装箱间穿行。琴酒握紧手里的格洛克——装了消音器,枪身冰凉。他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也能听见远处保安无聊的聊天声。
“……所以说那家公司真有钱,连运输车都是定制的……”
“听说司机工资都比咱们高两倍……”
“废话,人家运的是救命药,咱们守的是破仓库……”
声音越来越近。琴酒做了个手势,伏特加点头,两人分开,从两侧包抄。
两个保安站在仓库门口,背着双手,完全没有警戒的样子。其中一个还在打哈欠。
琴酒从阴影中闪出,左手捂住保安的嘴,右手的枪托砸在后颈。保安软软倒下,连声音都没发出。几乎同时,另一侧传来轻微的闷响——伏特加也得手了。
干净利落。
耳机里陆续传来汇报:
“A组完成,保安解决。”
“B组完成,司机控制。”
“仓库内部安全。”
琴酒走进仓库。里面的空间很大,停着那三辆运输车,车尾对着装卸平台。空气中弥漫着低温设备特有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甜味。
伏特加打开第一辆车的后门。冷气涌出,车厢里整齐排列着金属箱子,每个都标着编号和温度指示:-80℃。
“大哥,找到了。”伏特加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十几支试管,装着透明的液体,“看起来像样本。”
琴酒走过去,拿起一支试管。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他递给身后的技术人员:“检查。”
技术人员拿出便携分析仪,取了一滴液体滴在测试片上。几秒后,仪器屏幕显示结果:
成分:高纯水
生物活性:无
特殊标记物:未检出
“水?”琴酒皱眉。
“可能……可能是清洗过的空试管?”技术人员不确定地说。
“检查其他的。”
技术人员又打开几个箱子,结果都一样——要么是空试管,要么是普通生理盐水,要么是毫无活性的培养液。
“大哥,这不对劲。”伏特加说,“他们运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琴酒没回答。他走到第二辆车前,亲手打开后门。里面也是金属箱子,但这次箱子是空的,连试管都没有。
“调虎离山?”伏特加猜测。
“不。”琴酒环顾仓库。太安静了。连远处海浪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像是被什么隔断了。
他想起朗姆的警告,想起贝尔摩德的眼神,想起那个合成音的电话。
陷阱。
这个词在脑海里炸开的瞬间,仓库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不是普通的断电——是瞬间的、彻底的黑暗,连应急灯都没亮。黑暗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
“夜视仪!”琴酒低喝。
伏特加和特工们立刻戴上夜视仪。绿色的视野里,仓库的轮廓显现出来。但奇怪的是,夜视仪的图像开始扭曲,像受到强烈干扰。
“大哥,信号被干扰了——”
话没说完,仓库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整个空间在说话:
“琴酒先生,晚上好。”
是那个合成音。和电话里的一模一样。
琴酒立刻举枪,对准声音可能传来的方向。但声音没有源头,像是在空气中震荡。
“放下武器,投降。这是你们唯一的选择。”
“做梦。”琴酒冷冷地说。
“那就很遗憾了。”
声音落下的瞬间,仓库的墙壁上突然亮起十几道红色的细线——激光瞄准点,在黑暗中像血色的蛛网。每道红点都精确对准一个组织成员的心脏或额头。
伏特加下意识想躲,但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被束缚,而是……身体不听使唤。肌肉僵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住。
“神经干扰声波。”合成音解释,“次声波频率,会影响前庭系统和运动神经元。不用担心,不会造成永久损伤,只是暂时的……麻痹。”
琴酒咬紧牙关,试图移动手指。手指能微微颤抖,但扣不动扳机。他的枪口下垂,最终“哐当”掉在地上。
脚步声响起。不是从门外,是从仓库深处——那里本来应该是墙,但现在墙的一部分滑开了,露出暗门。七八个人走出来,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全覆盖式的头盔,手里拿着造型奇特的武器。
不是枪,更像是某种发射器。
领头的人走到琴酒面前,头盔的面罩是单向镜面,看不见脸。但琴酒能感觉到对方在看他。
“带走。”那人对身后说。
两个人上前,给琴酒注射了什么。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琴酒感到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的画面,是伏特加和其他特工被同样制服,拖向暗门。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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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东京某高级公寓。
贝尔摩德突然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睡衣。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灯光刺得眼睛发痛。
刚才的梦很模糊,只记得一些碎片:黑暗的仓库,红色的激光,琴酒倒下的身影……
她抓起手机,想打给琴酒,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凌晨一点半,如果没有紧急情况,琴酒不会接电话。而且,如果行动失败……
手机突然震动,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朗姆。
“行动失败。全员失联。启动静默协议。”
只有两句话,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心脏。
贝尔摩德握着手机,坐在床沿,感觉全身发冷。琴酒的计划她知道,但不赞成。朗姆明确禁止调查保护伞公司,但琴酒一意孤行。现在……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未知号码。
贝尔摩德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按下接听。但她没开摄像头,也没说话。
屏幕上出现一个画面:一间白色的房间,琴酒被绑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昏迷了。伏特加和其他几个特工躺在房间角落,一动不动。
画面持续了十秒,然后切断。
电话响了。贝尔摩德接通。
“贝尔摩德女士。”还是那个合成音,“您看到了。”
“你们想怎样?”贝尔摩德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只是想让您传个话。”合成音说,“告诉你们的老板,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如果再有任何类似行为,组织将从世界上消失。”
“你们敢——”
“我们敢。”合成音打断她,“而且我们有这个能力。你们所有的据点、资金、人员……我们一清二楚。之所以还没动手,是因为你们还有用。但别考验我们的耐心。”
贝尔摩德沉默。
“另外,转告朗姆先生。”合成音顿了顿,“他想要延长寿命的技术,我们可以给。但需要他拿出足够的诚意——交出组织四十年来的全部研究数据,包括那些被列为最高机密的项目。”
“这不可能。”
“那就看着组织被一寸寸抹去吧。”合成音很平静,“先从东京开始,然后是欧洲,南美,亚洲……你们花了半个世纪建立的帝国,我们可以在三个月内让它变成历史。”
通话结束了。
贝尔摩德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的东京夜景璀璨如星河,但她看到的只有黑暗。
她知道合成音说的是真的。能一夜之间让琴酒小队全军覆没,能掌握组织的全部情报……这种力量,已经超越了组织的对抗范围。
她想起斯特林,想起威斯克,想起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他们不是商人,不是科学家。
是……另一种东西。
更冷酷,更强大,更不可理解的东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朗姆。
贝尔摩德深吸一口气,接通。
“你看到了?”朗姆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看到了。”
“他们提了什么条件?”
贝尔摩德把合成音的话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朗姆?”她轻声问。
“告诉他们……”朗姆的声音里有一种贝尔摩德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疲惫,“我同意谈判。时间和地点由他们定。”
“你真的要交出所有研究数据?”
“我们没得选。”朗姆顿了顿,“而且……也许这不是坏事。他们的技术确实领先我们太多。合作,可能比对抗更明智。”
这话从朗姆嘴里说出来,让贝尔摩德感到一阵寒意。那个永远掌控一切、从不妥协的朗姆,居然选择了屈服。
“琴酒他们呢?”她问。
“他们会放人。”朗姆说,“这是谈判的条件之一。但琴酒……需要接受一些‘教育’,让他明白现在的局势。”
贝尔摩德明白了。保护伞公司会放了琴酒,但会让他带着足够的恐惧回来,让他不敢再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我明白了。”她说,“我会转达。”
电话挂断。
贝尔摩德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空开始泛白。黎明将至,但她的心里只有更深的黑暗。
她想起琴酒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想起他对组织的忠诚,想起他那些从不失败的行动。
现在,他失败了。彻底地、屈辱地失败了。
而组织,那个她服务了半辈子的黑暗帝国,也第一次低下了头。
面向一个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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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保护伞东京总部,地下某层。
琴酒在疼痛中醒来。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虽然浑身肌肉酸痛,像是被电击过——而是一种更深的、来自尊严的刺痛。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白色床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面墙是透明的玻璃。玻璃外面站着两个人:威斯克,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醒了?”威斯克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平静无波,“感觉如何?”
琴酒坐起来,发现自己没有被束缚。但他知道,这房间本身就是牢笼。
“其他人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很安全,在接受检查。”威斯克说,“确认没有感染任何病原体后,会释放他们。”
“感染?”
“你们闯入的是三级生物安全区域。”威斯克解释,“虽然只是个中转站,但理论上存在污染风险。检查是标准流程。”
琴酒盯着玻璃外的威斯克。金发,冷峻的脸,蓝色的眼睛像两块冰。这个人身上有种他很熟悉的气息——不是杀手的气息,是另一种……更理性的冷酷。
“你们想要什么?”琴酒问。
“合作。”威斯克说,“组织的研究数据,特别是APTX-4869和人体实验记录。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你们需要的技术——基因稳定剂,延长寿命,甚至……更多。”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没有选择权。”威斯克摇头,“决定权在朗姆那里。他已经同意了谈判。”
琴酒的心沉了下去。朗姆同意了。那个永远不妥协的朗姆,居然同意了。
“你们对朗姆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威斯克说,“只是让他看清现实。在这个新世界里,旧时代的黑暗组织,已经没有生存空间了。”
他走到玻璃前,看着琴酒:“你的忠诚值得赞赏,琴酒先生。但忠诚需要正确的对象。组织注定要消亡,但你可以选择站在新世界的一边。”
“新世界?”
“一个更有序、更理性、更……完美的新世界。”威斯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热,“没有犯罪,没有疾病,没有衰老。人类将进化到下一个阶段。而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党,可以选择成为历史的尘埃,或者……成为进化的见证者。”
琴酒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威斯克,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狂热,一种超越了金钱、权力、甚至生命的……信仰。
疯子。他想。这些人都是疯子。
但疯子掌握了力量,比清醒的弱者更可怕。
“好好休息。”威斯克转身离开,“很快会放你走。但记住今晚的教训——不要再挑战我们。下一次,不会有这么温和的对待。”
他走了,留下琴酒独自坐在白色房间里。
房间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一切都是白的,干净得令人窒息。
琴酒想起仓库里的黑暗,想起红色的激光,想起身体不听使唤的恐惧。
那是他从未经历过的无力感。
面对枪口,他可以反击。面对陷阱,他可以逃脱。但面对这种……科技和力量的碾压,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蚂蚁面对人类的鞋底。
再怎么挣扎,也只是徒劳。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激光的红点,精准地落在心脏的位置。
还有威斯克最后那句话:
“新世界不需要侦探,不需要警察,也不需要……杀手。”
“它只需要服从。”
服从。
这个词像烙印,烫在他的意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