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三年(前126年),武帝任命公孙弘担任御史大夫,这一调整表明,汉武帝刘彻是将内朝的决策班子视为人才蓄水池,时机成熟时就从内朝擢升至外朝执行层高级职位(三公九卿)。
如果说去年(前127年)被武帝灭族的主父偃是一位政治智慧、战略眼光超高,政治情商超低的朝廷大红人,那么公孙弘恰恰与其相反,他是一位政治智慧、战略眼光贴地,但是政治情商超高的一位朝廷大红人。
正因为如此,所以在主父偃犯事之后,武帝刘彻想要放主父偃一马之际,公孙弘祭出了“上楼抽梯子”大招,临门一脚,将主父偃家族全给送走。
现在,原御史大夫张欧已经被武帝免职,公孙弘终于从内朝走向外朝接替张殴的御史大夫之职,成为帝国位高权重的三公之一。
公孙弘将由此开启他新一轮的,更高台阶的“精彩表演”。
政治情商超高的公孙弘自然明白张欧为何会被武帝拿下。
张欧被免职,不是因为张欧的“长者”人设,而是因为张欧对诸侯乱象的不吭声。
武帝可以接受张欧少作为,甚至是用“长者”形象占据御史大夫之职,不参与帝国的大事决策,但是武帝不能接受“诸侯无法无天,御史大夫却不言不语”。
公孙弘深谙此道。
正因为如此,所以公孙弘上位御史大夫之职后以帝国南北两面的大工程为目标开炮!
公孙弘这是踩着武帝的点而去的,让武帝看见,让武帝听见,自己与张欧不一样,帝国的任何大事,我公孙弘都会关心,都会上心。
此时,唐蒙所主持的大工程“南夷道”已经竣工,帝国正在筹备东南方向的苍海郡(朝鲜安边城),北面则因“河南之战”夺取河南地而正在修筑朔方郡的朔方城(内蒙杭锦旗黄河南岸)。
公孙弘多次进谏,炮轰帝国南北同时开建的大工程,认为这是吸中原的血,反哺朔方郡和苍海郡,这是得不偿失的孬主意。
公孙弘攻击南向的苍海郡修城设郡工程倒也能理解,毕竟当初他还作为朝廷特使前往“南夷道”大工程现场视察过,对那边的情况还算是掌握了一手材料。
但是,公孙弘攻击北方的朔方城工程,表演的成分则几乎是明摆着的。
首先,设置朔方郡修建朔方城这是帝国的战略工程,是消化“河南之战”战果的必然动作,为此汉帝国已经向朔方迁徙了大量人口,怎么可能被叫停!
其次,设置朔方郡,修建朔方城,当初是主父偃所提出的,而且历经过一轮朝议,公孙弘当时也参与过那一场廷议,现在公孙弘盯着该工程不放,实为表演。
公孙弘深知该工程的战略利益所在,同时也明白帝国为此付出过多大的代价,但是他偏偏要一次次以御史大夫之名上书喊停……
是的,某些时候,武帝所信赖的臣子,并不在于你有多么聪明能干,而在于你对帝国有多么上心,对朝廷有多忠心,对皇帝有多敬仰!公孙弘深谙此道,他在等着汉武帝刘彻给自己上课,然后顺势坚持叫停南线工程……
武帝刘彻很是配合,安排内朝能臣朱买臣(第一次出场,我们以后还将多次提及,在后面的文章中再穿插介绍)给公孙弘上了一课。
课后,公孙弘立即向汉武帝低头请罪,并再一次强调了应该叫停南线的大工程。
“臣原本是崤山以东的乡鄙之人,不知道设置朔方郡如此重要,请求废止对西南夷、苍海地区的经营而集中力量经营朔方郡。”
武帝刘彻含笑地望住公孙弘,你说这家伙笨吧,他却能想到用这一招来促使朕叫停南线工程;你说这家伙聪明吧,他怎么会看不懂朔方郡的战略重任;你说这人烦吧,他却能为我大汉帝国的事情,如此用心良苦……依了他吧!叫停南线吧!
公元前126年春汉武帝叫停了苍海郡的建置策划与系列工程,原本计划南夷道开通后借道夜郎拿下南越的计划也被暂时搁置。
公孙弘和武帝刘彻在这一轮掰扯过程中,都成了大赢家。公孙弘获取了武帝的进一步信任和朝堂威望;武帝则收下了纳谏美誉和雅量。
在御史大夫岗位上的公孙弘不仅积极参与帝国大事的决策与执行工作,而且还积极地,有意识地进一步夯实自己的人设。
公孙弘深知自己就是汉武朝堂的一面旗帜——“外儒内法”中“儒”的旗帜。
儒家就那点东西,就是克己复礼,就是控制欲求,就是以德为先,就是讲究秩序礼仪等等。
为此,公孙弘开启了新一轮的表演。
尽管拿着朝廷的厚禄,但是在生活方面,公孙弘却将“克己”做到极致。
公孙弘用麻布做被子,一顿饭不摆设两种肉菜。
说话不拐弯的汲黯实在看不下去,在汲黯眼中,公孙弘这岂止是演戏,简直就是沽名钓誉。
为此,汲黯决定面见汉武帝,戳穿汲黯的把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公孙弘高居三公之位,朝廷给他的俸禄很多;但是他用布做被子,这是骗人的把戏。”
武帝刘彻没吱声,只是白了汲黯一眼,什么也没说,却在心中将汲黯从头到脚“问候个遍”。
刘彻知道,什么事情被汲黯盯上了,必须一个结果,所以他一转身就命人喊来公孙弘,拿汲黯的原话质问公孙弘。
武帝的意图很明显,让公孙弘给汲黯上一课,同时也让汲黯和公孙弘这一组搭档的相互制约更为缜密。
公孙弘早朝堂第一政敌是主父偃,第二政敌才是汲黯。
现在,主父偃的脑袋已经丢了,那么汲黯自然就成为他排位第一的政敌。
关于如何与政敌斗争这件事,公孙弘向来都是高手,主父偃家族性命的丧失就是他斗争能力的里程碑!
公孙弘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立即将姿态放低到极致,并悄无声息地向汲黯捅出了致命的一刀。
那一刀让汲黯疼了很久很久,但说不出口,更说不清楚具体是哪儿疼。
公孙弘跪地向武帝谢罪,把头触在地板上说:“确有其事。说到九卿当中与我关系好的,没有人超过汲黯了,可是今天他所说的,的确是事实,这些都是我的问题。臣是显赫富贵的三公,却盖着跟小官吏一样的薄布被,这确实是矫饰做作,是沽名钓誉,汲黯批是正确的。陛下正是因为有汲黯这样的忠臣,才能听见这样的真话!”
刘彻由此认定,尽管汲黯背后告黑状,但是人家公孙弘不仅不怪汲黯,而且还为汲黯说好话,这是何等谦卑,这不正是朕所要的“儒臣”风范吗!放眼整个朝堂,还有谁能比公孙弘这一面“儒”旗帜更耀眼,更合适呢!
公孙弘的政治情商极高,尤其擅长揣摩上意、顺势而为。他深知前任御史大夫张欧被免职,并非因其“长者”作风,而是因在诸侯问题上沉默失职。因此,他一上任就主动“找事”,矛头直指南北两大工程——苍海郡与朔方郡。
公孙弘此举,从表面看上去似乎是一次又一次地反对帝国的大工程,实则是一次又一次,甚至是层层递进地向武帝表忠心。
公孙弘激烈反对这两项耗资巨大的工程,看似与朝廷国策相悖,实则是向武帝展示自己“心系国事、敢于进言”的积极姿态。尤其是对朔方郡的反对,更具表演性——朔方乃主父偃所倡、经朝议而定,战略意义重大,绝无废止可能。
公孙弘的“反对”,实为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表态——以退为进,推动战略聚焦。
武帝当然是政治高人,岂能不懂公孙弘的意图,于是顺水推舟叫停苍海郡工程,双方在此局中实现了政治利益的双赢。
公孙弘深谙自己作为朝廷“儒术”标杆的象征意义。他极力塑造节俭克己的形象(布被、一肉),即便被汲黯指责“沽名钓誉”,也能以高超的话术化解危机:“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弘,诚中弘之病。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
公孙弘的这番话堪称政治教科书中的经典案例:孙弘先认错,继而抬高对手,最后归功于皇帝的英明。
公孙弘的这一套组合拳,不仅消弭了武帝的疑虑,反而衬托出自己的“谦逊”与汲黯的“鲁莽式的直率”,谁上谁下,分分钟立竿见影。
公孙弘在元朔三年(前126年)升任御史大夫,是汉武帝时期一个极具标志性的人事安排。
公孙弘不仅是汉武帝“内朝外朝”人才流动策略的典型代表,更是汉武朝“外儒内法”朝政风格的具象。
这段历史背后,隐藏着汉武帝的用人之道、朝廷的权力博弈,以及儒家思想在帝国政治中的复杂与实践的矛盾。
刘彻为强化皇权,设立内朝(中朝),以亲信近臣参与决策,架空以丞相为首的外朝。公孙弘早年以贤良文学身份受武帝赏识,进入内朝参议政事。他从内朝走向外朝担任御史大夫,正是武帝将信任的决策核心成员,逐步安置到执行层高位的关键一步。此举不仅加强了皇帝对三公九卿的控制,也使得内朝成为培植政治嫡系的“人才蓄水池”。
汉武帝是一代颇能折腾,积极有为的封建王朝时期杰出政治家,在他下面谋发展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与政治情商。
在武帝时代,臣子不仅需有才干,更需懂得“何时进谏、何时顺从”。而公孙弘这只老狐狸对此最拿手,他的每一次谏言,都精心计算了皇帝的心理底线与政治需要。
从主父偃到汲黯,公孙弘与政敌的较量,不仅是个人恩怨,更是不同政治风格与利益集团的碰撞。公孙弘总能以柔克刚、以退为进,将对手打得找不着北!
公孙弘绝非传统意义上的“纯儒”,而是一位深谙帝国权力游戏规则的政治艺术家。他精准地扮演了武帝所需要的角色——既是儒术的旗帜,又是皇权的忠实工具。他的“表演”,恰恰是汉武帝时代官僚体系在皇权高压下求生存求发展的缩影。
读懂公孙弘,便能读懂汉武朝堂光华背后的深邃暗流,更能给我们这些职场牛马一些不言而喻的启示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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