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月听到叶明霜的回答,猜到刘奇必定受了刑。
她轻咬下唇,试探地问道:“大人怀疑刘叔的原因是什么?我能帮忙做点什么吗?”
叶明霜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上许多的江小月:“你相信刘奇不会杀人?”
江小月毫不犹豫:“刘叔是好人。”
叶明霜反问:“好人就不会杀人了?”
“会,但一个为了温饱终日奔波的人,若还能称得上好人,必定是心地纯善。”江小月圆润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一旁的王言枢和虞瑾风闻言都看了过来。
叶明霜忽然想起,司卫走访认识的刘奇的人,有人说他窝囊,有人说他勤勉,有人说好善良......但无一人说有他乖戾暴力。
反之他还时常帮助他人。
江风掠过水面,残留的尸臭再次横冲直撞。
叶明霜吩咐何青:“带她去浴堂梳洗,换身干净衣裳再来回话,这身衣服烧掉。”
江小月只得跟着何青离开。
叶明霜将一千两银票递给王言枢,豪爽地表示一切费用由她承担。
王言枢也没跟她客气,径直接过,反正花的都是祖辈积累的家财。
不远处的街上就有一间香水行,进出的多是普通百姓,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内外温差与视线。
何青看出江小月的局促,问道:“没来过?”
见她点头,又问:“那你在乡下怎么沐浴?”
江小月眉尾一扬:“直接去江里,可舒服了。”
何青无奈一笑,难怪她水性这么好。
掀帘入内,厅堂内暖意融融,空气中混合着潮湿的水汽,以及澡豆的清冽香气。
江小月趁机打听起何青加入监察司的契机。
原来监察司的司卫主要从禁军和厢军选拔,每两年会有一场面向民间的武试,通过者需背景清白、家族无犯罪记录方可录用。
何青虽是叶明霜的贴身侍女,却也是凭真本事通过武试进的。
二人聊到叶明霜,何青便说了当年武试时她与沈南清的恩怨。
沈南清一直对外声称叶明霜胜之不武,这在瑜都并非秘密。
二人从浴堂出来,已是两刻钟后。
午时已过,叶明霜带江小月去了附近酒楼吃饭。
当江小月身着寻常灰蓝布衣在叶明霜旁边落座时,上茶的伙计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眼里不是惊艳,而是诧异。
她浑然不觉,刚从浴堂出来,只觉口渴难耐,连喝了两盏茶才缓过劲。
她这般不拘礼节,叶明霜反倒很受用,嘴角悄然弯起。
江小月眼睫微动,她早发现叶明霜是个直肠子,不喜欢那些假模假式的东西。
她既把自己当朋友,那就以朋友的姿态相处。
叶明霜问:“你知道刘奇家里的事吗?他有没有提过他父亲的案子?”
“我知道一点......”
刘奇被捕后,葛先生找到了常给他送米酒咸菜的那位老妇人。
那妇人姓庄,是刘奇的乳母。
少时葛先生借住在刘府时,与她相识。
时隔十五年,他找过去时,这位庄妈妈竟还认得他。
当年,刘奇的父亲刘崇山接手过一桩诉状:某官宦子弟为强占农户水田,买通县衙书吏篡改官府档案,将他人田产转到亲信名下。
一旦官方档案被改,原主即便手持地契也难以申诉。
那户人家从县衙告到京兆府,惹恼了对方,招来报复,一家四口皆被割舌断腿。
刘崇山正是在查办此案时,突然被抓下狱的。
关于刘崇山的案子,庄妈妈知道的并不多。
只记得官府包围了刘家,抓走了老爷夫人和刘奇兄妹,仆役们被关在厢房七天才放出。
出来时,刘崇山已畏罪自尽,刘奇母子三人已被流放。
庄妈妈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未见着。
当时刘奇有位未婚妻,她找到庄妈妈,给了她一大笔银子。
庄妈妈带着银子千里迢迢寻到石场。
彼时刘奇正因母亲和妹妹接连过世备受打击,丧失了生的意志,在石场等死。
幸得庄妈妈赶到,硬是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后来大赦的名单里有他们一家人,只有刘奇随庄妈妈回了瑜都。
江小月将刘崇山查办侵地案的事如实道来。
她在河边听王言枢与都水监官员对话后,觉得监察司和她想像的有点不一样,好像多了些人情味。
考虑再三,她还是问出了口:“......这些死者,同当年的案子有关吗?”
叶明霜:“这不能告诉你,一会儿吃完饭,带我去见这个庄妈妈。”
江小月有些不服:“那你拿什么来交换?”
叶明霜一听乐了,大手往江小月脑袋上一拍。
江小月缩着脖子,无论她有多少借口,叶明霜都不同意带她查案。
虞瑾风坐在桌对面,手撑着脑袋侧耳听二人说话,想起兄长和王言枢的话,心中立时涌起新的感悟。
吃饭的时候江小月一直闷头扒饭:叶明霜这条路走不通,还有什么途径可以查到当年的卷宗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京兆府会有存档吗?江小月不确定。
饭间,罗观进来附在虞瑾风耳边低语。
江小月耳廓微动,听到罗观提及虞瑾明去了玄梦观一事。
他去玄梦观做什么?难道是发现葛先生了?
在靖南城时,葛先生可是同陈翼厮混了数日,那时他并未易容,若是遇上,定会被认出来。
江小月垂下眼,立时不淡定了,没留意到虞瑾风听到玄梦观后骤然阴沉的脸色。
饭后,她把叶明霜带到庄妈妈住处,便直奔玄梦观。
见到葛先生安然无恙,江小月心头的石头才落地。
监察司上门是大事,葛先生很快打听到,虞瑾明来玄梦观,是为了找一位叫知非的道士。
二人在房间里密谈了两刻钟。
这个知非道人葛先生见过,在玄梦观资历颇深。
这个节点,虞瑾明亲自来问话,两人都觉得,这人可能与沈家有关。
江小月当即决定跟踪此人。
天色尚早,知非道人在大殿打坐,葛先生远远盯着。
直到天黑,道士们用罢晚膳回屋,江小月才悄然跃上屋顶。
她按照往日经验滑下飞檐,想隐入斗拱下的阴影,透过镂空的木雕间隙,监视屋里人动向。
不料刚吊上飞檐,身子向内跃进时,骤然对上一双棕色的瞳孔!
双方目光相触,对方眼中明显闪过诧异!
跟踪监视竟撞上同行!
悬在半空的江小月处于劣势,立刻收力翻上屋檐。
檐角的监视者瞥了眼屋内道士,转瞬决定追击。
玄梦观后山有一座林子,江小月当即钻入林中。
监视者因瞬间犹豫错失先机,追出来时只瞥见黑影一闪没入林间。
他循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隐在灌木丛中的江小月屏息凝神。
看着头顶黑衣人轻点枝叶的步法,她一眼便认出那是虞瑾明的亲卫陈翼!
一时疏忽,没想到虞瑾明早已布下眼线。
为保险起见,江小月在原地蛰伏了两刻钟。
起身时,她像森林中的小兽般,右手撑地,警惕地扫视四周。
担心陈翼守在林子出口,她朝反方向撤离。
月朗星稀,走着走着,前方道路渐趋开阔。
刚才的灌木丛在深秋依旧茂盛,反之眼前这片区域的草色枯黄低矮,灌木稀疏,树冠也小。
江小月觉得有些怪异,暗暗记下。
前方已能望见玄梦观的围墙。
江小月沿着围墙绕了一圈,回到葛先生屋内。
得知虞瑾明也在监视那个道士,葛先生忽然道:“做晚课的时候,我特意去打听了下......”
监察司突然找上知非,观里其他道士也很诧异。
听他们私下议论时,葛先生捕捉到一个细节:
按玄梦观规矩,道士完成初阶修行后须外出游历,寻访高道、参访名山以增广见闻。
因观中道士皆有皇室度牒,出行需僧录司批核,一切皆记录在案。
六年前,这个知非道人就曾下山一次,云游年余,直到贞徽十四年五月十八才返回观中。
这些皆记录在案,还记载了他带回的经书。
贞徽十四年——正是江小月父母双亡、在靖南城遇到虞瑾明的那一年。
出事那天正是四月十四。
葛先生面色郑重:“从庆国靖南城到瑜都,若走官道快马加鞭,一个月足够赶回。”
说完,他取出两幅画像平铺在桌面上。
烛火跳动,光影在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上流淌。
一幅是下午才绘就的知非道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眉眼平和,是常见的道门中人模样,带着几分出尘之气。
另一幅,则是贞徽十四年在靖南城所绘的祝方:方脸阔口,眉骨突出,大鼻梁稍塌,耷拉的眼皮显得生硬,眼神透着商贾的精明与一丝阴鸷。
葛先生当时就说过,祝方五官别扭,必是经过易容。
江小月屏住呼吸,目光在两幅面孔间逡巡。
乍看之下,两人除了脸型相似,眼睛鼻子长的都不一样,这知非道人看起来比祝方年轻十岁不止。
“先生?”她声音微涩,不敢轻下判断。
葛先生伸出手指,没有直接点向五官,而是虚虚地在两幅画的脸部轮廓上游移。
“你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祝方颧骨至下颌的转折弧度......”
指尖悬停在祝方画像的侧颊下方。
“......再看这个道士。”
他手指平移至道士画像同样的位置,虚点着,“虽被胡须遮掩了部分,但若将这须髯在脑中抹去,这骨骼的走势,这棱角是否极为相似?”
江小月死死盯住葛先生所指的地方。
抛开皮肉与须发,单论支撑面部的骨骼框架——颧弓的宽度,下颌角的转折点,乃至额头的倾斜度......
在葛先生的引导下,那些被表象掩盖的基础轮廓线在她脑海中渐渐重叠起。
这两人眉心到内眼角的距离,还有这眼窝的深度轮廓,骨架间距,竟高度相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小月提笔勾勒二人轮廓,结果惊人地吻合。
“我怀疑,这个知非道人就是祝方。”葛先生断言。
“是他!”江小月已然确认。
“我家出事是四月十四,他五月十八回到瑜都,三十四天,足够他赶回瑜都,重新披上道袍!”
江小月强压下胸膛翻涌的恨意,迫使自己冷静。
这五年,在三位师父的照看下,她想起爹娘时已不再那般痛苦,可以冷静理智地分析局势。
但此刻又确认了一名仇人的身份,全身血液仿佛瞬间沸腾。
她突然更加理解刘奇。
“他功夫如何?”江小月问。
葛先生看着不知何时已双目赤红的她,忙道:“小月,冷静。仇人就在眼前,跑不了,如今虞瑾明还盯着他,我们得先弄清楚,虞瑾明为何查他?”
窗外,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轻响。
江小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心绪压下去。
“您放心,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不会冲动。
昨晚在沈宅门前发生冲突后,虞瑾明和叶明霜一早就被瑜国皇帝叫进宫,之后,虞瑾明就来了玄梦观,想来,还是同沈家有关。”
她把今日在河边的见闻大致说了下,看叶明霜的状态,沈府一行应该没什么收获。
这条线本是他们嫁祸给沈承光的,这也正常。
只是没想到,监察司动作迅速,已识破伪造的衣物证据。
两人说起这事,江小月才知,她忽略了瑜都这座城池的运行节奏。
说完案子,江小月又提及后山的异样,那些草木要么格外茂盛,要么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葛先生知道后,当即决定找时间探查一番。
就在二人商量时,外头突然有人大喊走水。
葛先生让江小月躲在屋里,匆忙出去看了一眼。
想到陈翼有可能在观中,他挤在人群中,远远地看了一眼,并未靠近。
起火的是藏经楼一楼左厢,火势不大,只烧了两排书架就被扑灭了。
知非道人提着水着,一脸焦急,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是这火起的诡异,两排书架上都是功德簿和观内的杂务名册,以及各种采买记录,这下全被烧没了。
葛先生觉得事有蹊跷,事情一了结就匆忙回了屋。
江小月原本还想去查一下这个知非道人的来历,结果那些东西都烧没有了。
承翼一直隐在阴暗角落,试图找出潜伏在观内的其他监视者,一直没有发现。
守了一夜,没发现线索,天色将亮时,他回了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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