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禄每日接诊、采药、研究他的酒精提纯装置,偶尔,脑海中会闪过那位气度不凡的马大哥的身影,但他并未深究,只将那份若有若无的关注当作是某种贵人一时兴起的赏识。
他深知,在这帝都之中,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这日午后,看诊的病人少了,马天禄正拿着炭笔在纸上勾画改进酒精冷凝管的草图,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孩童清脆又带着几分蛮横的呵斥声。
“让开让开!没看到小爷要过去吗?”
马天禄抬头望去,只见医馆门口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个半大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身形壮实,穿着锦缎袍子,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横之气,正不耐烦地挥着手。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稍长一两岁的青年,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虽未言语,但周身散发着一股沉稳气扬。
最引人注目的是被那壮实少年牵着的男童,约莫四五岁年纪,粉雕玉琢,穿着更是华贵,此刻正撅着嘴,一脸“小爷不高兴”的表情。
这奇怪的组合与医馆的氛围格格不入。那壮实少年环顾了一下略显简朴的医馆,眉头皱得更紧,对着马天禄扬了扬下巴:
“喂,郎中,我弟弟刚跑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胳膊,你给瞧瞧,快点!”
语气颐指气使。
马天禄放下炭笔,目光落在那个面容冷峻的青年身上,见他右臂衣袖确实沾了些尘土,手肘处隐隐透出血迹。
他起身,语气平和:“这位公子,请这边坐,我看看伤处。”
朱棣没说话,默默地走到诊桌旁坐下,伸出了手臂。
朱樉则大喇喇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又把那名叫的男童抱到自己腿上,催促道:“快点处理,我们还得去西市看胡商演杂耍呢,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小男童李景隆也学着朱樉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命令:“对!快点!不然杂耍就结束啦!”
他们三人是趁着宫中侍卫换防,偷偷溜出来的。
朱樉早就听闻西市来了批西域胡商,表演的吞刀吐火甚是精彩,便撺掇着朱棣一起,还带上了曹国公家的小子李景隆。
三人一路兴奋,抄近路穿过这僻静街巷时,李景隆看到一只花色奇特的蝴蝶,吵闹着要捉。
朱棣被他缠得没法,跑了几步去追,不料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身形一个趔趄,手肘重重地磕在了旁边一户人家的石阶棱角上,顿时见了红。
朱樉见弟弟伤了,也顾不上去西市了,正好瞧见旁边有家医馆,便拖着两人闯了进来。
马天禄并不动气,小心地卷起朱棣的衣袖,发现只是手肘处擦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珠,混着沙土,看起来颇为狼狈,但只是皮外伤。
“伤口需清洗干净,否则易发脓。”马天禄说着,转身去取清水和棉布。
朱樉却不耐烦地哼道:
“擦破点皮而已,用水冲一下就行了,哪那么多讲究!我们还得赶着去看杂耍呢!”
马天禄耐心解释:“公子,伤口若不清洗干净,沙土留在里面,极易引起溃烂发热,小伤也可能变成大患。”
朱棣闻言,抬眼看了看马天禄,依旧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下头,示意马天禄继续。
朱樉见弟弟没反对,撇了撇嘴,没再阻止,却转头逗弄起腿上的李景隆:
“九江,你看这郎中,磨磨唧唧的,像不像宫里那个慢腾腾的王太医?”
李景隆用力点头:“像!比王太医还慢!”
马天禄心中一动,“九江”、“宫里”、“王太医”?那不是李景隆吗,威名赫赫的大明战神。
那其他两位的来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不动声色,仔细地用清水为朱棣清洗伤口。过程中,朱棣眉头都没皱一下。
清洗完毕,马天禄取出那个装着酒精的小瓷瓶。
“接下来会用一种药水清洗,可能会有些刺痛,但能防止伤口化脓,请公子忍耐一下。”
朱樉又忍不住开口:“什么药水?可靠吗?别是拿我弟弟试药!”
马天禄平静地看向他:“此物名为酒精,是在下秘制,用于外伤消毒,效果颇佳。”
说着,他倒出少许酒精在自己手背的细小伤口上擦拭了一下。
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变声期的沙哑:“无妨,用吧。”
马天禄点点头,用棉签蘸取酒精,小心地涂抹在朱棣的伤口上。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朱棣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瞬间握紧,指节泛白,但他牙关紧咬,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旁边的朱樉看着弟弟紧绷的脸,虽然没再说什么怪话,但眼神里也透出一丝关切。小李景隆则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看着。
处理完伤口,马天禄敷上自制的金疮药,用干净布条包扎好。
“好了,这两日伤口莫要沾水,明日若方便,可再来换一次药。”
朱棣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除了些许刺痛外,并无大碍,而且伤口处有种奇特的清凉感,之前的火辣痛感减轻了不少。
他看向马天禄,拱手道:“有劳大夫。”语气虽仍平淡,但已带上一丝客气。
朱樉见弟弟无事,也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扔在桌上:“诊金。”
马天禄并未因对方的态度而恼怒,只是将银子推了回去,微笑道:
“区区小伤,不足挂齿。几位公子不是还要去看杂耍吗?
快去吧,莫要耽搁了。这银子,就当是在下请这位小公子买糖画了。”
他说着,目光温和地看向还在好奇张望的李景隆。
李景隆听到糖画,眼睛顿时一亮,扯着朱樉的袖子,一双大眼盯着自己的二叔。
朱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马天禄会不要诊金,还这么和气。他狐疑地打量了马天禄几眼,哼了一声:
“算你识相,不过我们家没有吃白食的传统。”
说完,把银子丢下。
朱棣深深看了马天禄一眼。“告辞。”他言简意赅,起身便走。
朱樉抱起李景隆,也跟着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
“快走快走,说不定还能赶上最精彩的喷火!”
快到门口时,李景隆突然回头,冲着马天禄挥了挥小拳头,奶声奶气地喊道:
“谢谢你啦,慢郎中!我的糖画,你欠我啦!”
马天禄失笑,冲着他们拱了拱手。
看着三人吵吵嚷嚷地离开,沿着街道向西市方向跑去,马天禄摇了摇头,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他转身回到桌边,准备继续研究他的图纸,却看见刚才朱棣坐过的椅子旁边,掉落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玉佩,颜色青白,质地温润,上面似乎刻着些看不太清的纹路。
马天禄弯腰拾起,入手微凉。他摩挲着玉佩,看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心中暗忖,这大概是那位冷峻少年不慎落下的。
看这玉的成色和雕工,恐怕是宫里头的东西。
“不会是老朱的儿子吧,好好收着等他们下次来换药时还给他们。”
马天禄将玉佩小心收好,不再多想,重新拿起了炭笔。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将医馆内晒得暖洋洋的。
……
西市的杂耍确实精彩,胡商喷出的火焰引来阵阵惊呼,舞姬的胡旋让人眼花缭乱。
朱樉和李景隆看得大呼过瘾,连一向沉稳的朱棣,也暂时忘却了手肘的些许不适,被异域风情所吸引。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当日头西斜,三人意识到必须赶在宫门关闭前回去时,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西市。
紧赶慢赶,回到紫禁城附近时,已是暮色四合。
三人凭借着对侍卫巡逻路线的熟悉和那么一点点运气,有惊无险地溜回了各自居所附近。
朱樉和朱棣刚松了一口气,准备各自回宫,却被早已守候在必经之路上的几名太监拦住了。
“二位殿下,陛下和皇后娘娘在坤宁宫等着呢。”
领头的太监面无表情,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朱樉和朱棣心里同时“咯噔”一下,知道事情败露了。
朱樉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朱棣则抿紧了嘴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包扎着的手臂。
坤宁宫内,气氛凝重。
朱元璋沉着脸坐在上首,马皇后坐在一旁,脸上带着担忧。
小小的李景隆已经被曹国公李文忠领回家去严加管教了,此刻正殿中央只剩下朱樉和朱棣。
“好啊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还敢私自出宫!”
刚一进门,两人就听见朱元璋的责骂。
朱樉和朱棣连忙跪倒在地。
“说!跑哪儿去了?”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两个儿子,“堂堂亲王,偷偷溜出宫去,成何体统!还有没有点规矩!”
朱樉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不敢说话。朱棣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回父皇,是儿臣……儿臣听闻西市有胡商杂耍,心中好奇,央求二哥带儿臣出去的。一切过错,在儿臣。”
朱元璋冷哼一声:
“你倒是会揽责任!老二是混账,你就能跟着胡闹?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父皇息怒。”
两人不敢辩解,开口求饶。
马皇后见状,柔声劝道,“孩子们也是贪玩,小惩即可。”
她目光落在朱棣一直微微蜷着的右臂上,关切地问,“棣儿,你的手怎么了?”
朱棣犹豫了一下,知道瞒不过去,只好如实回答:“回母后,儿臣……儿臣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了点皮,已经……已经找郎中处理过了。”
“摔了?严不严重?快让母后看看!”
马皇后立刻起身走过来。朱元璋也皱紧了眉头。
朱棣无法,只得解开布条,露出已经重新渗出少许血丝的伤口。
马皇后一看那清洗干净、敷着药膏的伤口,心疼得直抽气:“怎么摔得这么重!疼不疼啊?”
朱元璋却盯着那包扎的布条和伤口处理的痕迹,眼神锐利:“哪个郎中处理的?”
他注意到那布条打结的方式很特别,干净利落,药膏的气味也与他平日闻惯的宫中药膏不同,带着一股奇特的清凉气。
朱樉抢着回答,带着点将功补过的意味:“就是……就是宫外一家叫回春堂的医馆,那郎中姓马,看着年轻,手艺倒还行,就是磨蹭得很……”
他絮絮叨叨地把去医馆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马天禄如何清洗伤口,用了那刺痛的酒精,以及最后没收诊金,还说请九江吃糖画。
“马?回春堂?”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和一丝了然。
竟然这么巧?今天负责看护的人还没把汇报,两人不知道朱棣他们竟然和马天禄有了交集。
“他……那马郎中,可有说什么别的?或者,认出你们了?”朱元璋语气不变,但身体微微前倾。
朱棣回想了一下,摇头道:“没有。他只当我们是寻常富家子弟,态度不卑不亢。
处理伤口很仔细,还嘱咐儿臣莫要沾水,明日可去换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儿臣觉得,此人医术颇为奇特,那酒精虽刺痛,但之后伤口确实清凉舒适,不似寻常金疮药那般黏腻燥热。”
朱元璋沉吟不语,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马皇后则仔细查看着儿子的伤口,越看越是心惊,这处理得太干净利落了,比她见过的许多太医手法都要专业。
她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弟弟的认同感,又加深了一层。
“行了,知道错了吗?”
朱元璋重新开口,语气缓和了些。
“儿臣知错。”朱樉和朱棣齐声道。
“既然知错,就要受罚。”朱元璋板起脸,“朱樉,身为兄长,不知约束弟弟,反而带头胡闹,禁足一月,抄写《祖训录》十遍!
朱棣,你虽非主谋,但亦参与其中,禁足半月,抄写五遍!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是,父皇。”两人乖乖领罚,心里却都松了口气,这处罚不算重。
“下去吧,好好反省!”朱元璋挥挥手。
两人退下后,坤宁宫内安静下来。马皇后看着朱元璋,眼中带着期盼:“重八,你看这……”
朱元璋知道她想说什么,缓缓道:“看来,这小子确实有几分真本事,连棣儿都夸他手法好。
而且,听樉儿描述,他行事颇有章法,不贪财,也不畏权贵,心性确实不错。”
“那……我们是不是……”马皇后有些急切。
“再等等。”朱元璋依旧谨慎,“他既然说了明日可去换药,这是个机会。
让毛骧安排个可靠的人,明日跟着樉儿或者棣儿一起去,再仔细观察一番,看看他为人处世,也……看看他左耳后,到底有没有那胎记。”
关键证据,必须确认。
马皇后知道这是正理,只能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只是……棣儿这伤……”
“无妨,既然那小子处理得好,就让他继续处理。正好也是个由头。”
朱元璋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若他真是咱的小舅子,这点伤让他治,咱放心。”
……
第二天,被禁足在寝宫的朱樉百无聊赖,抄《祖训录》抄得手酸。朱棣则沉稳得多,按时完成了抄写任务。
将近午时,朱元璋身边的一个不起眼的老太监来到了朱棣的宫中。
“燕王殿下,皇上口谕,让老奴陪您出宫换药。”
朱棣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他看了一眼那老太监,知道这必然是父皇的心腹,名为陪同,实为观察。
他点了点头:“有劳公公了。”
依旧是便服出行,但这次身边多了个沉默寡言的老太监。两人再次来到回春堂。
马天禄刚忙完一阵,见到朱棣进来,身后还跟着个面生的老仆,也不以为意,笑道:“公子来了,伤口感觉如何?”
朱棣点点头:“尚可,有劳大夫。”
马天禄请他坐下,小心地解开昨天的布条。
老太监看似垂手站在一旁,实则目光如炬,仔细地观察着马天禄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当他弯腰低头处理伤口时,老太监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的左耳后。
伤口恢复得不错,没有红肿,只有些结痂的迹象。马天禄用酒精再次轻轻擦拭消毒,动作轻柔熟练。
“恢复得很好,公子年轻,底子好。再换一次药,注意些,过几日就能痊愈了。”他一边包扎,一边自然地说道。
就在这时,或许是动作牵扯,马天禄额前几缕碎发滑落,他下意识地抬手将其拢到耳后。
就在那一瞬间,站在侧后方的老太监瞳孔猛地一缩——在那年轻郎中左耳后的发根处,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小块红色的、形状宛如飞燕的胎记!
老太监迅速垂下眼皮,掩住眼中的震惊,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朱燕投怀……真的是……皇爷要找的人!”
马天禄浑然未觉,仔细地打好结,又嘱咐了几句饮食禁忌。
朱棣默默听着,再次道谢。这次,那老太监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比昨日朱樉给的更大的银锭,放在桌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有劳马大夫,这是诊金,请务必收下。”
马天禄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同时将昨日拾到的玉佩拿出来,递给朱棣:“公子,这是你昨日落下的吧?物归原主。”
朱棣接过玉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感激,他都没注意到玉佩丢了。
“多谢。”他郑重地道谢。
看着朱棣和老太监离去,马天禄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锭,觉得这家人虽然脾气怪点,但倒是挺大方。
……
老太监回宫后,立刻向朱元璋和马皇后禀报了所见,尤其是那“朱燕投怀”的胎记。
马皇后当扬喜极而泣,几乎要立刻出宫去认弟弟。朱元璋也是激动不已,但还是保持了最后的冷静。
“妹子,再等等,再确认一下那银锁片……”
朱元璋扶着马皇后的肩膀,声音也有些哽咽,“快了,就快了……咱一定让你们姐弟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