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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

作者:爱吃汉堡的美男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透过村口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李家村依旧是那个李家村,土墙灰瓦,鸡鸣狗吠。但对于骑着破自行车回来的李国强和陈婉来说这个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自行车后座上陈婉双手死死地箍着丈夫的腰,身子贴得很紧。装着巨款和合同的帆布包被她夹在两人中间。


    “国强,前面……那是刘二婶吧?”


    陈婉的声音有些发紧。


    村口的磨盘旁,几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妇女正嗑着瓜子,唾沫横飞地聊着东家长西家短。领头的正是那个尖酸刻薄的本家二婶,刘桂兰。


    “哎哟,快看!那不是咱们村的‘首富’李国强吗?”


    刘桂兰眼尖离着老远就看见了,阴阳怪气地高声吆喝起来,“怎么着?听说昨儿个被刀疤刘吓得尿裤子了?今天这是回来搬家跑路啊,还是回来卖闺女凑钱啊?”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在她们眼里,李国强那两桶卤肉就算再香,也就是个摆地摊的。惹上了刀疤刘那种黑道煞星,除了家破人亡没有第二条路。


    李国强捏了捏车闸。


    “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众人面前停下。


    李国强单脚撑地,那双腿显得格外有力。他今天没穿那件脏背心,而是在县城特意买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以前从未有过的精气神。


    “二婶,磕着呢?”


    李国强脸上挂着笑,“托您的福,没跑路,也没卖闺女。倒是您,昨晚趴墙头闻了一宿的味儿,今儿没上火?”


    刘桂兰脸色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个小兔崽子胡说什么!谁闻你家味儿了?就你那猪下水,喂狗都不吃!”


    “是吗?”


    李国强也不恼,他转过头故意大声对陈婉说:“婉儿,晚上回家把那个猪头切了。给隔壁王大爷送一碗,给前院赵叔送一碗。至于二婶家嘛……既然二婶看不上那就算了,省得糟蹋东西。”


    陈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丈夫的意思配合地大声应道:“知道了!那一整个猪头呢,全是肥肉,本来还愁吃不完呢。”


    一听“全是肥肉”,周围几个妇女的眼睛瞬间绿了,喉咙里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刘桂兰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但当着众人的面又拉不下脸,只能恨恨地啐了一口:“呸!装什么大尾巴狼!欠着刀疤刘一屁股债,我看你还能狂到什么时候!人家可说了,今天下午就要来收账!”


    “不用他来。”


    李国强脸上的笑容猛地收敛看向村东头的方向那是刀疤刘平日里聚赌的地方。


    “我自己去找他。”


    “也是时候,给这笔烂账画个句号了。”


    李国强脚下一蹬自行车扬起一阵黄土,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长舌妇。


    村东头,老关帝庙。


    这里早年间断了香火,现在成了村里混混们的聚集地。


    院子里烟雾缭绕,嘈杂的叫骂声和推牌九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刀疤刘穿着个花裤衩,光着膀子,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正玩得兴起。


    “天门!通杀!哈哈哈哈!给钱给钱!”


    刀疤刘把面前的一堆毛票拢到怀里,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刘爷,手气真好啊!”


    “那是!也不看看今儿是什么日子!”刀疤刘得意地摸了摸脸上的刀疤,“那李国强不是说今天还钱吗?这小子要是敢耍滑头,老子今晚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刘爷,那小子真能拿出五百块?”旁边的小弟有些怀疑,“他那个摊子我看也就赚个几十块顶天了。”


    “拿不出?”刀疤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拿不出就把秘方交出来!有了那卤肉方子,咱们兄弟以后还愁没钱花?”


    正说着原本虚掩的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吱呀”


    李国强一手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一手牵着有些发抖的陈婉。


    原本喧闹的赌场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对夫妻,像是盯着两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刀疤刘眯起眼睛吐掉嘴里的烟头,慢悠悠地从凳子上下来带着一帮小弟围了上去。


    “哟,这不是李老板吗?”


    刀疤刘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巴掌,“挺准时啊。怎么着?钱凑齐了?还是来送秘方的?”


    李国强松开陈婉的手,示意她站在自己身后。


    他环视了一圈这群乌烟瘴气的混混,目光最后落在刀疤刘那张贪婪的脸上。


    “刘哥。”


    李国强语气平静的说道“咱们是讲究人。说三天,那是给你面子。但我这人不喜欢欠债过夜。”


    “五百块。咱们两清。”


    说完他把那个帆布包放在了满是烟灰和油污的赌桌上。


    “两清?”


    刀疤刘掏了掏耳朵,“李国强,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这里面装的是啥?又是你卖肉赚的那堆毛票?哪怕全是毛票,这包也装不下五百块吧?”


    周围的混混们哄堂大笑。


    在他们的认知里,五百块那是天文数字,得用麻袋装。李国强这破包瘪瘪囊囊的,能装多少?


    李国强没有解释。


    “啪嗒。”


    扣子解开。


    他把手伸进去像是变魔术一样,猛地抓出一把东西。


    那一瞬间,整个破庙仿佛被一道绿色的闪电照亮了。


    那是崭新散发着迷人油墨香气的“大团结”!


    “啪!”


    李国强手腕一抖,那一沓十元大钞重重地拍在刀疤刘面前的桌子上。


    灰尘四起。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刀疤刘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却被李国强一把按住。


    “别急,还没完。”


    李国强再次伸手。


    “啪!”


    又是一沓。


    “啪!”


    第三沓。


    一共五沓,整整五百块!


    就连见惯了钱的刀疤刘,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混了半辈子,也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崭新的整钱啊!


    “这……这都是真的?”老三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


    “如假包换。”


    李国强收回手,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刀疤刘,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刘哥点点吧。别说我李国强坑你。”


    刀疤刘颤抖着手,拿起一沓钱。


    崭新的手指搓上去那种特有的凹凸感,让人迷醉。


    “好……好小子……”


    刀疤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的贪婪瞬间盖过了惊讶。


    他突然把钱往怀里一揣,脸上露出了那副招牌式的无赖笑容:“行!李老板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这五百块,哥哥收了!”


    “不过嘛……”


    刀疤刘话锋一转,那双三角眼不怀好意地在李国强和陈婉身上打转,“这五百块,算是本金和利息。但我这帮兄弟为了你的事儿跑前跑后,担惊受怕的,这‘辛苦费’是不是也得算算?”


    陈婉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刀疤刘!你说话不算话!明明说好了五百块两清的!”


    “娘们儿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刀疤刘一瞪眼,凶相毕露,“李国强,既然你能拿出五百,那肯定还有更多。我看这包里鼓鼓囊囊的,应该不止这点吧?”


    说着,他竟然直接伸手要去抢李国强那个帆布包!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李国强的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刀疤刘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刘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李国强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钱,你敢拿,我怕你烫手。”


    “烫手?哈哈哈哈!”刀疤刘狂笑,另一只手摸向后腰的匕首,“老子连命都敢玩,还怕烫手?”


    周围的小弟们见状,纷纷抄起棍棒,将两人围在中间。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陈婉吓得脸无血色,紧紧抓着李国强的衣角。


    李国强却纹丝不动。


    他并没有被刀疤刘的匕首吓退,反而松开了手慢条斯理地从那个帆布包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合同。


    还有一张白条,上面写着那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红星机械厂厂庆专项资金预支单”。


    “刘永贵。”


    李国强第一次喊出了刀疤刘的大名。


    “你看清楚了。这桌子上的五百块钱,不是我李国强的私房钱。”


    “这是红星机械厂的公款!”


    “是上面特批下来,让我给全厂三千职工做厂庆福利的‘专项资金’!”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刀疤刘的脑子里炸响。


    红星机械厂?公款?


    刀疤刘虽然是混混但他不是傻子。在这个年代,“公家”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1983年严打的前夕!风声鹤唳!


    这种罪名扣下来不用审,直接拉出去吃枪子儿!


    “你……你吓唬谁呢?”刀疤刘的声音虽然还在硬撑但手里的匕首已经不知不觉放低,眼神开始游移。


    “不信?”


    李国强把那张盖着大红公章的合同直接拍在刀疤刘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红星机械厂后勤处的章!厂长张大炮的亲笔签名!”


    “这五百块,每一张都在财务科有编号备案!”


    李国强上前一步,逼得刀疤刘后退了一步。


    “刘永贵,你拿了这钱,就是抢劫公款。要是耽误了后天的厂庆,让几千工人吃不上肉,让县领导不满意……你觉得,你有几个脑袋够枪毙的?”


    “到时候,别说我,谁来也保不住你!”


    冷汗顺着刀疤刘的额头流了下来。


    刚才还觉得那五百块是香饽饽,现在突然觉得那真是烫手的烙铁。


    周围的小弟们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棍子都快拿不住了。他们只想混口饭吃,可不想吃枪子儿啊!


    “误会……这都是误会……”


    刀疤刘吞了口唾沫,脸上的凶相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谄媚的苦笑。他想把那五百块钱推回来,但又舍不得。


    那种纠结和恐惧交织的表情,滑稽到了极点。


    李国强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大棒打完了,该给胡萝卜了。


    他知道对于这种亡命徒不能逼到绝路,否则狗急跳墙也麻烦。


    “钱,你收着。”


    李国强淡淡地说道,“这五百块,是我还你的债。这属于私人债务,不犯法。”


    刀疤刘一愣,如获大赦:“真……真的?”


    “但是。”


    李国强话锋一转,拉过一把椅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咱们谈谈刚才你说的‘辛苦费’。”


    刀疤刘哪还敢坐,老老实实地站着:“不不不,不要辛苦费了,强哥您太客气了……”


    “不,要给。”


    李国强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扔给刀疤刘一根,自己点上一根,在烟雾缭绕中说道:


    “刘哥,我接了个大活儿。红星厂要六百斤猪下水和猪头。后天就要。”


    “这十里八乡的屠宰户,我一个人跑不过来。”


    “你手下兄弟多,路子野,又有摩托车。”


    李国强抬起眼皮,看着刀疤刘,“这活儿,你接不接?”


    刀疤刘脑子转得飞快。


    帮李国强收猪头?这是正经生意啊!


    “怎么个说法?”刀疤刘试探着问。


    “我去收,是两毛一斤。你去收,我也给你两毛。”李国强伸出两根手指,“但我知道,你们去收,肯定不用两毛。那一毛五?甚至一毛?中间的差价,归你。”


    “另外,每收一百斤,我再给你加五块钱的油钱。”


    “这一单干下来,你们兄弟几个,光跑跑腿也能赚个百八十块。而且……”


    李国强弹了弹烟灰,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是帮红星厂干活。那是给公家办事。


    刀疤刘的眼睛亮了。


    彻底亮了。


    他混了这么多年,图个啥?不就是图个钱,图个面子吗?


    收保护费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要被人戳脊梁骨。可这帮李国强收猪头,那是赚差价,是正经买卖,还能跟红星厂扯上关系!


    这简直就是天降的机会啊!


    “强哥!不,李老板!”


    刀疤刘这次是心服口服了。他把那根烟别在耳朵上,双手抱拳,冲着李国强深深鞠了一躬。


    “以前是我刘永贵有眼不识泰山。这活儿,我接了!”


    他转过身,冲着那帮还在发愣的小弟吼道:“都他妈愣着干啥?还不叫李老板!”


    “李老板!”


    几十个混混齐声大吼,声音震得破庙顶上的灰都落了下来。


    陈婉站在李国强身后,看着那个平日里让全村人闻风丧胆的恶霸,此刻却像个哈巴狗一样对自己丈夫毕恭毕敬。


    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李国强站起身,拍了拍刀疤刘的肩膀。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干活去吧。记住咱们要的是好货,别拿病猪死猪糊弄我。要是砸了红星厂的招牌,那就是砸了咱们大家的饭碗。”


    “放心吧强哥!谁敢糊弄,我剁了他!”刀疤刘拍着胸脯保证。


    走出关帝庙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变得不再可怕的破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一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粉碎了。


    “国强……”


    她轻轻拉住丈夫的手,眼圈红红的,“咱们……真的还清了?”


    “还清了。”


    李国强反手握住她粗糙的手掌,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不仅还清了,咱们还有了自己的生意。”


    他看向远方。


    收编了刀疤刘,就等于打通了整个县城周边的供应链物流。


    接下来他要让“李记卤肉”的旗帜,插遍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婉儿,回家多烧点水。”


    李国强跨上自行车,意气风发,“今晚,咱们家可能会有点挤。六百斤够咱们忙活通宵的!”


    “哎!”


    陈婉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跳上后座,紧紧抱住丈夫的腰。


    风吹过田野,麦浪翻滚。


    这是1983年最美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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