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3:首富从宠妻开始》 后悔的泪水 痛。 钻心刺骨的痛。 “李国强,你不是人!既然你把女儿卖了,那咱们一家三口今天就死在一起!死了一了百了,省得这辈子受你的罪!” 凄厉的嘶吼声仿佛要撕裂耳膜带着绝望到极点的颤音,在狭窄昏暗的空间里炸响。 李国强猛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迅速聚焦,映入眼帘的不是瑞士私人疗养院那雪白得让人发慌的天花板,也不是那盏几万美金的无影灯,而是一把黑乎乎、甚至带着铁锈的剪刀。 剪刀的尖端已经刺破了他脖颈的皮肤,温热的液体顺着锁骨滑落带来一丝真实的粘稠感。 顺着那把颤抖的剪刀看去,是一双骨节分明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再往上是一张因为极度营养不良而面色蜡黄,却依然能看出精致骨相的脸。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痕,那双曾经像山泉水一样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决绝和滔天的恨意。 陈……陈婉? 李国强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嗡嗡作响。 巨大的荒谬感和混乱感交织在一起。记忆出现了严重的断层上一秒,他明明躺在造价昂贵的病床上,听着心电监护仪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长鸣,周围是律师冷漠地宣读着百亿遗产的分配方案,没有一个亲人在场。 那是2024年的深冬,他李国强作为享誉国内外的商业巨鳄、餐饮大亨,在无尽的悔恨与孤独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怎么一眨眼,时空倒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稻草味、久不通风的酸腐味,还有……劣质白酒挥发后的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这味道太熟悉了。这是他挥霍了整个青春也毁掉了整个家庭的那个“家”。 “李国强!你说话啊!你是不是哑巴了?还是在想怎么骗我把剪刀放下,好让你把妞妞带走给刀疤刘抵债?” 陈婉的声音因为嘶吼而变得沙哑破碎,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的衬衫随着她的动作颤抖。 刀疤刘?抵债? 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尘封四十年的记忆闸门。 1983年,8月12日。 这是李国强至死都不敢回想的一天。 这一天烂赌成性的他输光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还欠了赌场混混刀疤刘三百块钱的高利贷。刀疤刘放出狠话,如果不还钱,就要剁他一只手,或者拿他三岁的女儿抵债。 喝得烂醉的他回到家,发了疯一样逼着陈婉回娘家借钱,甚至在争执中推搡了陈婉,嘴里说着“反正生的是赔钱货,卖了也就卖了”这种混账话。 前世陈婉就是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拿起了剪刀。 但他那时是怎么做的?他仗着酒劲,一脚踹翻了陈婉,夺过剪刀扔出窗外,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留下一对绝望的母女。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陈婉喝了农药。虽然被邻居发现救了回来,但伤了食道和胃,身体彻底垮了,没熬几年就撒手人寰。而因为陈婉住院无人看管的女儿妞妞,在他另一次醉酒时跑出去找妈妈,被人贩子拐走从此杳无音信。 这是他罪恶一生的原点。是他后来无论捐多少款、修多少路、建多少希望小学都无法洗刷的血债。 “老天爷……”李国强感觉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一切都还可以挽回,虽然贫穷虽然绝望,但妻子还在女儿还在的1983年? “哇!妈妈!妈妈不要杀爸爸!妞妞不吃糖了,妞妞乖……” 一声稚嫩、细弱,却因为恐惧而变调的哭喊声,从昏暗的墙角传来。 李国强浑身一震像是触电一般,僵硬地转过脖子。 在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袖口卷了好几道的大红碎花旧衣裳,那是隔壁二婶家扔掉不要捡回来的。头发枯黄稀疏,扎着两个乱糟糟的小辫子,小脸脏兮兮的,只有那双眼睛,大得吓人,此刻盛满了惊恐的泪水。 妞妞。 他的女儿,李圆圆。 那个在他晚年梦境里出现了无数次,喊着“爸爸救我”的小天使。 看着女儿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深陷的眼窝,看着她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瘦弱肩膀,李国强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又在血肉模糊中重组。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脖子上的刺痛,空气里的霉味,妻子的嘶吼,女儿的哭泣。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想要跪下来给满天神佛磕响头。 “你别看她!李国强,我不许你看她!” 陈婉见李国强盯着女儿,以为他又动了卖女儿的念头,情绪瞬间失控。她手里的剪刀再次逼近,这一次,是冲着李国强的眼球比划,眼神里透出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 “你要卖她,就先杀了我!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李国强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却为了保护孩子爆发出惊人能量的女人。 前世他嫌弃她土,嫌弃她不懂温柔,嫌弃她只会哭哭啼啼。 可直到失去了,在这个名利场打滚了几十年,看透了那些为了钱可以出卖灵魂的红男绿女后,他才知道,陈婉这样的女人是这世间早已绝种的珍宝。 “婉儿……” 李国强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破旧的风箱。他没有管那把近在咫尺的剪刀,而是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了手。 “你别动!你再动我就扎下去!”陈婉尖叫,手抖得更厉害了,剪刀尖端在空中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 李国强没有停。他的动作很慢。 然后在陈婉惊愕的目光中,那只曾经只会挥舞着拳头只会抢钱的手,轻轻地颤抖着握住了剪刀冰冷的刀刃。 “你……”陈婉愣住了。 “嘶” 锋利的铁刃瞬间割破了手掌的皮肤,鲜红的血液涌了出来,顺着手腕滴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溅起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李国强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这点疼算什么?比起前世陈婉喝农药时五脏六腑被腐蚀的痛,比起妞妞被人贩子拐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喊,这点皮肉伤,连挠痒痒都不如! 他流着泪目光死死地锁住妻子的眼睛,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道:“婉儿,把剪刀放下。听话伤着你我会心疼。” 陈婉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他。 这句话如果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那是情话。可从李国强这个烂赌鬼嘴里说出来,比恐怖故事还吓人。 “你疯了……你流血了……”陈婉的眼神有些松动,那是本能的善良在作祟,但紧接着又是更深的警惕,“你又想玩什么苦肉计?李国强我告诉你,家里真的没钱了,一分钱都没有了!” “我不要钱。” 李国强手上微微用力,不顾鲜血直流,强行将剪刀从陈婉僵硬的手指中一点点抽离。 “哐当。” 染血的剪刀被他远远地扔到了屋角的破木箱后。 只要没了这个东西,这个家今天就不会散。 李国强突然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跪毫无预兆,结结实实。 膝盖骨撞击地面的闷响,让陈婉和角落里的妞妞都吓得浑身一颤。 “啪!” 李国强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清脆的响声在屋子里回荡,半边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陈婉捂住了嘴,眼泪还在流却忘了哭出声。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 嘴角破了,一丝鲜血溢了出来,和着眼泪流进嘴里是咸腥的味道。 “这一巴掌打我李国强是个畜生,那是我的亲闺女,虎毒不食子,我居然想拿她去抵债!” 李国强的声音哽咽,字字带血。他没有丝毫的表演成分,这是积压了四十年的悔恨,是无数个深夜里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的自责。 “啪!” 第三巴掌。 李国强感觉耳朵都在嗡嗡作响,但他觉得痛快。这种肉体上的惩罚,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感觉到自己还有赎罪的机会。 “这一巴掌,打我李国强有眼无珠,娶了这么好的媳妇不知道疼让你跟着我受尽了委屈!” 打完这三巴掌,李国强抬起头,那双总是浑浊充满了戾气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赤红,里面燃烧着一种陈婉从未见过的火焰。 那是重获新生的狂喜,也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婉儿,”他看着呆若木鸡的妻子,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碎了这来之不易的对话机会,“以前的李国强,死了。刚才那三巴掌,把他送走了。” “从今往后,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会让你和妞妞再掉一滴眼泪。如果我再犯浑,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陈婉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他还是那张脸,哪怕肿了半边,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痞帅。可他的眼神变了。那种令人厌恶的轻浮和贪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山一样沉重的东西。 她想相信,可她不敢。 无数次的失望积累成了绝望的高墙,怎么可能因为几巴掌就轰然倒塌? 她无力地靠在墙上身子顺着墙壁滑落,抱着膝盖呜呜地哭了起来:“李国强……你别折腾了……我真的累了……刀疤刘明天就要来了,三百块钱啊……你要是还不上,他真的会剁了你的手,会抢走妞妞的……咱们活不了了……”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几十块钱的年代,三百块钱,那就是一座压死人的大山。足以让一个家庭家破人亡。 李国强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想要把妻子搂进怀里安慰的冲动。他知道现在拥抱她,只会让她应激反抗。 解决问题,不能靠嘴,得靠做事情。 他转过身用膝盖当脚,一步步挪到墙角。 妞妞看着满脸是血、又红肿着脸的爸爸靠近,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小手死死地背在身后,拼命摇头:“爸爸……爸爸不打……妞妞不哭……” 这一声“爸爸不打”,把李国强的心扎成了筛子。 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下来,尽管脸上的伤让他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妞妞不怕,爸爸不打你。爸爸以后再也不打人了。”李国强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想要摸摸女儿的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怕手上的脏污弄脏了孩子。 “手里拿着什么?给爸爸看看行吗?” 妞妞犹豫了很久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了看那边的妈妈,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似乎变得不一样的爸爸。 终于,她慢慢地从背后伸出了那只脏兮兮的小手。 小小的手掌心里,紧紧攥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块红薯干。 是那种因为受潮发了霉,又被重新晒干硬得像石头一样劣质红薯干。 在这上面,还能清晰地看到一排浅浅的小牙印。 “爸爸……你吃……” 妞妞的声音很小,带着讨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这是妞妞藏的……给爸爸吃……爸爸吃了不饿,就不生气了……不卖妞妞好不好?” 轰! 李国强那颗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冷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他一把将女儿瘦小的身躯紧紧搂进怀里,不顾伤口的疼痛,不顾形象,放声痛哭。 “不卖!爸爸不卖!给座金山都不卖!!” 他把脸埋在女儿枯黄且带着汗味的头发里,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上一世,他到底是有多混蛋,才会把这样懂事的女儿逼上绝路?她才三岁啊!哪怕饿得肚子咕咕叫,哪怕怕得要死,想的却是把唯一一口吃的留给爸爸,只为了换取一个不被卖掉的承诺。 怀里的女儿身体僵硬,但在李国强温暖的怀抱和痛哭声中,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那双一直紧绷着的小手,试探性地、轻轻地抓住了李国强衣角的布料。 “咕噜噜” 一声响亮的肠鸣声,突兀地打破了这悲情的时刻。 是妞妞的肚子。 紧接着,身后陈婉的肚子也发出了一声抗议。 李国强猛地止住了哭声。 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血迹。 哭有什么用?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在这个年代,填饱肚子才是天大的事! 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饥饿感重叠。他的商业嗅觉,他那双被后世无数美食淬炼过的“黄金之手”,正在这具年轻却虚弱的身体里苏醒。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擦黑,远处大队部的广播里正在播放着单田芳的评书,知了在树梢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距离刀疤刘上门,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距离老婆孩子饿晕过去,可能只有半个小时。 李国强站起身,因为低血糖,眼前黑了一下,但他迅速稳住了身形。 他转身看向陈婉,问出了那个最现实也最残酷的问题: “婉儿,家里还有多少钱?哪怕是一分两分,都行。” 陈婉还在抽泣,听到这话,原本刚刚有一丝松动的眼神瞬间又灰败下去。 “钱?你还要钱?”她惨然一笑,指着空荡荡的米缸,“家里连老鼠都不来了,哪还有钱?你要是想抢,就把我这身衣裳扒去卖了吧!” 李国强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 他知道这个家已经被自己掏空了。 但他不死心。 他的目光在屋内疯狂搜索,最终定格在陈婉那只缝缝补补了无数次的针线笸箩上。 如果不记错,陈婉有一个习惯,她会把缝衣服剩下的那种极短的线头,或者偶尔捡到的牙膏皮攒起来。而在那个笸箩的最底层,那层旧报纸下面…… 李国强冲过去,一把抓起笸箩,将里面的顶针、线团全部倒了出来,然后颤抖着手掀开了那层发黄的报纸。 没有奇迹。 没有大团结也没有炼钢工人。 只有两枚硬币,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枚五分,一枚两分。 一共七分钱。 这就是这个家全部的流动资产。甚至不够买一斤最便宜的棒子面。 陈婉看着他翻出这最后的家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那是给妞妞攒着买头绳的……李国强,你拿走吧,拿走去赌吧,输光了咱们正好一起上路。” 李国强捏着这两枚带着体温的硬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七分钱。 在2024年,掉在地上都没人弯腰去捡。 但在1983年的今天,这就是他的启动资金是他翻盘的唯一筹码。 他转过身走到陈婉面前,蹲下身子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妻子冰冷的手。 “婉儿,你看着我。” 他的目光灼热而滚烫,让陈婉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被他死死抓住。 “这七分钱,我拿走了。” “但我李国强向灯泡发誓向你和妞妞发誓。” “我不是去赌。” “你在家烧一锅开水,把火烧得旺旺的。等水开了,我就带着肉回来了。” 说完,他不敢再看妻子绝望怀疑的眼神,也不敢再看女儿懵懂的脸。他猛地站起身,攥紧了那七分钱,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无论如何,今晚这锅水不能白烧。 哪怕是去抢,他也得给老婆孩子带回一口吃的! 疯子的决定 七分钱能做什么? 在这个猪肉均价一块二毛钱一斤的1983年,七分钱买不到一两肉,甚至买不到半斤白面。在供销社的柜台上,它只能换来一盒两分钱的火柴,外加五颗水果硬糖。 李国强攥着这两枚带着体温的硬币,奔跑在通往县城肉联厂家属院后门的土路上。 夜风像浸了凉水的鞭子,抽在他红肿的脸颊和流血的手掌上。汗水流进伤口,蛰得生疼,但这种疼让他清醒。他那具因为常年酗酒而虚浮的身体,此刻因为肾上腺素的爆发,竟然跑出了一种亡命徒的气势。 他很清楚,这点钱去正规窗口排队,连猪毛都买不到。 他要赌的,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盲区。 八十年代初,物资虽然开始丰富,但人们肚子里的油水依然少得可怜。大家买肉,那是必须要抢大肥膘的,越肥越好,那才是“正经肉”。至于猪下水猪大肠、猪肺、猪肝,那是只有穷得揭不开锅的人才会捏着鼻子买的东西。 而在这其中有一祥东西,更是“下水中的下水”,连最穷的人都嫌弃。 那就是未经处理腥臭冲天的“生肠头”。 县食品站肉联厂的后院两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雾中摇摇晃晃,把影子拉得像鬼魅一样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生猪特有的骚臭味。 现在是晚上七点半,杀猪的早班刚结束,工人们正在进行最后的清理。 李国强躲在煤渣堆的阴影里像只耐心的老猫,死死盯着后门那个穿着油腻腻白色围裙、满脸横肉的男人。 那是食品站的屠宰组长,朱大昌。人送外号“朱一刀”。 前世,李国强没少跟这人打交道,不过大多是因为欠了赌债被这人带着徒弟堵在巷子里揍。但这人有个毛病贪小便宜,且极度好面子。 “真他娘的晦气!” 朱大昌骂骂咧咧地从后门提着两个大铁皮桶出来,那桶里装的正是今天没卖完、也没人愿意要的下脚料。 这一桶要是倒进后沟里,明天一早臭气熏天,还得被站长骂。要是拉去喂狗狗都嫌弃那股子没洗干净的屎味儿。 “朱哥!朱哥您留步!” 李国强猛地从阴影里窜了出来,脸上挂着他在生意场上练了几十年的招牌式笑容那是混合了谦卑、热情,却又不失底气的笑。 朱大昌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烟头差点掉了。待看清是李国强,那张油脸瞬间拉了下来,满眼的鄙夷毫不掩饰。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李赌鬼吗?”朱大昌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怎么着?赌输了想来偷点猪血喝?滚滚滚,老子今天心情不好没空揍你。” 李国强没恼怒。 没钱就是没尊严,这是铁律。想把尊严捡起来,就得先学会弯腰。 他没有后退,反而凑近了一步,那股子从容的气度让朱大昌愣了一下这烂赌鬼今天怎么不像个缩头乌龟了? “朱哥,看您说的。我这不……刚发了誓,以后好好过日子嘛。”李国强也不废话,直奔主题,指了指那两个铁桶,“这么热的天,这东西要是留过夜,明儿早上这院子里还能进人吗?站长那脾气,您比我清楚。” 朱大昌眼皮一跳。这也正是他发愁的事儿。这大夏天的,下水最容易变质,这堆肠子也没人洗臭得苍蝇乱撞。 “关你屁事?”朱大昌虽然嘴硬,但语气显然松动。 李国强他从兜里摸出了那枚五分钱的硬币,在昏黄的路灯下弹了一下。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后院格外悦耳。 “朱哥,小弟我想求您帮个忙。”李国强压低声音,把那五分钱极其自然地塞进了朱大昌那油腻腻的大手里,顺势还帮他拍了拍袖口沾着的猪毛,“这桶里的东西您倒了也是倒了,还得费劲冲洗地面。不如……让我替您处理了?” 朱大昌捏了捏手里的硬币。 五分钱。 不够买包好烟,但买包次点的“大前门”散烟也够抽两根了。关键是这钱来得“白捡”啊。 他狐疑地打量着李国强,像是看一个傻子:“李赌鬼你脑子被门挤了?这桶里全是没翻过的生肠子,里面全是猪屎,你要这玩意儿干啥?吃?” “家里揭不开锅了,好歹是肉味儿。”李国强苦笑了一声这句倒是实话,“只要您点头,这桶我提走,那桶我也帮您冲干净,保准一点味儿不留。您省了事,我也能给闺女弄口吃的。” 听到“闺女”两个字,朱大昌那种混不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只有这五分钱?”朱大昌掂了掂手里的硬币,显然还有点嫌少。 李国强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要把心掏出来的难色:“朱哥,真没了。就这五分钱,还是我抠出来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凑近:“我还知道个事儿。听说供销社那边刚到了一批不要票的的确良瑕疵布,明天一早放货。您要是今晚把这活儿交给我,您就能腾出空早点回去歇着,明天好去抢两尺给嫂子做裙子不是?” 这其实是李国强前世的记忆碎片,明天供销社确实有活动但他赌的是朱大昌不知道。 朱大昌眼睛一亮。他家那母老虎最近正嚷嚷着要买布呢。 “行行行,算你小子这回懂事。”朱大昌不耐烦地摆摆手,把五分钱揣进兜里,“赶紧弄走!别弄得满地都是,要是让站长看见,我就说你自己来偷的,听见没?” “得嘞!您放心!” 李国强心中大石落地。 生意成了。 他忍着手掌的剧痛,上前一步,并没有直接提桶,而是先把袖子挽高,露出了那一截虽然瘦弱却青筋暴起的手臂。 那两个铁桶里,装着足足三十斤没人要的猪大肠和两副有些破损的猪肝。 三十斤肉食。 哪怕是下脚料,在这个年代也是巨额财富。而他只用了五分钱,和一番攻心的话术。 这就是信息差的力量。朱大昌以为他是个收垃圾的傻子,却不知道在李国强眼里,这桶里装的是未来的黄金。 但他没急着走。 他还有两分钱。 还有最重要的东西没搞定去腥的“秘方”。 猪大肠之所以没人吃,就是因为那个味道太难处理。普通人家只会用盐和醋搓,根本盖不住那股骚味。要想化腐朽为神奇,必须得有重料。 李国强提着沉重的铁桶拐进了一条更黑的小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盏摇摇欲坠的红灯笼,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一个“药”字。 这是一家私人违规经营的中药铺子,掌柜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姓赵。 这时候药店早关门了,只有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咚,咚咚。” 李国强用一种特定的节奏敲了敲门板。 “谁啊?大半夜的挺尸呢?”里面传来赵瞎子不耐烦的骂声。 “赵叔,是我国强。”李国强声音虚弱,带着几分凄惨,“我手划了个大口子,流血不止,您行行好给点金疮药吧,不然我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赵瞎子举着煤油灯,独眼上下打量着满身血腥味脸上肿着巴掌印手还在滴血的李国强。 “你有钱吗?”赵瞎子冷哼一声。 “就两分。”李国强摊开手掌,那枚孤零零的二分硬币在血污中显得格外刺眼。 “两分钱你买个屁的药!滚蛋!”赵瞎子就要关门。 “赵叔!赵叔别介!”李国强一把卡住门缝,“我不要好药。您那药柜底下扫出来的药渣子,还有那些受潮长毛准备扔的大料、桂皮、丁香,您给我抓一把。我自己回家煮水洗洗伤口就行。” 在这个年代很多香料其实也是中药材。八角是茴香,桂皮是肉桂,丁香更是药。 赵瞎子愣了一下。药渣子?受潮的大料?那玩意儿确实是垃圾,他正准备明天倒掉。 “你要那玩意儿干啥?那能治伤?” “土方子,我不嫌弃。赵叔,您就当积德了。这肠子……”李国强指了指脚边的桶,“我也给您留一副猪肝,虽然破了点但您拿回去爆炒,下酒绝了。” 这一招叫“连环计”。 用五分钱买来的三十斤废料里的一小部分,去换取最关键的香料。 赵瞎子闻到了猪肝的腥气,喉结动了动。他是老光棍好久没开荤了。破猪肝也是肉啊。 “等着。” 两分钟后。 赵瞎子扔出来一个草纸包,里面混杂着碎成渣的八角、发黑的桂皮几颗干瘪的草果,还有一小撮小茴香。虽然都是下脚料,但对于李国强来说这就足够了! 李国强把那包药渣视若珍宝地揣进怀里贴肉放着,留下了那一小块猪肝,提着剩下的半桶猪大肠,转身冲进了夜色。 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 三十斤的东西,对于这具虚弱的身体来说是个巨大的负担。手掌的伤口因为用力再次崩裂,血水顺着提手流到了铁桶上和猪血混在一起。 但他感觉不到累。 他满脑子都是那股即将在这个贫瘠的小院里飘荡起来的霸道的卤肉香。 那是金钱的味道。那是把脊梁骨重新挺直的味道。 当他气喘吁吁地推开自家那扇破木门时,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堂屋里那盏昏暗的煤油灯还亮着。 陈婉没有睡。她真的听了他的话在院子里架起了一口大铁锅,下面的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正在咕嘟咕嘟翻滚。 她抱着睡着的妞妞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地盯着那口锅。 她在等。 也许是在等肉,也许是在等丈夫再一次的谎言然后彻底死心。 “婉儿!” 李国强把铁桶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陈婉猛地抬头像只受惊的兔子。她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孩子,目光先是落在李国强满是鲜血的手上然后才迟疑地移向那个铁桶。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陈婉的脸色瞬间白了,眼里的那点微光瞬间熄灭变成了绝望的愤怒。 “这就是你说的肉?” 她站起身,声音发抖,指着那桶令人作呕的猪大肠,“李国强,你是不是疯了?你拿最后那七分钱,买了一桶猪屎回来?!这东西连狗都不吃!你是想毒死我们娘俩吗?!” 面对妻子的质问,李国强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 他顾不上擦汗直接卷起袖子,露出了那个自信到有些张狂的笑容。 那是在未来三十年里,让无数竞争对手胆寒的笑容。 “婉儿,把妞妞抱进屋睡。” “今天晚上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 “别说这是猪下水就算是鞋底子,我也能把它做得让你把舌头都吞下去!” 李国强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包“药渣”,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好戏,才刚刚开始。 深夜的诱惑 陈婉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或者是中了什么邪,才会不仅没把那一桶令人作呕的猪下水连同桶一起扔出去反而鬼使神差地按照李国强的吩咐,去灶膛底下扒了一簸箕的草木灰。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那股子生猪大肠特有的混合了排泄物和腥臊气的味道,在闷热的夏夜里格外嚣张熏得人脑仁疼。 “李国强,你到底要干什么?”陈婉站在三步开外,捂着口鼻,眼神里全是嫌弃和绝望,“这东西全是屎味,怎么吃?你是不是想把我和妞妞最后的这点念想都折腾没了?” 李国强没说话。他脱掉了那件满是血污的外套,只穿了一件破洞的跨栏背心,露出常年酗酒导致有些虚浮此刻却紧绷着肌肉线条的上半身。 他接过那簸箕草木灰,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婉儿,你知道这东西为什么没人吃吗?” 李国强一边说着,一边抓起一把温热的灰白色的草木灰,毫不犹豫地撒进了那个满是粘液和污秽的铁桶里。 “因为脏,因为臭,因为费油,更因为没人知道怎么做。” 他蹲下身,双手直接伸进桶里。 “滋啦” 干燥的草木灰遇到湿滑的猪大肠,发出轻微的吸附声。 陈婉看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来。她转过头去,不想看这恶心的一幕。 但李国强的手法却出奇的熟练。 前世,作为身家百亿的餐饮巨头,他起家靠的就是这一手绝活。那时候为了研发新菜,他能把自己关在后厨三天三夜。而现在这双手虽然受了伤,虽然还在颤抖,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还在。 草木灰是天然的碱性物质。在没有面粉没有可乐、没有苏打粉的1983年穷苦农村,这就是最顶级的清洁剂。 它能中和肠道里的酸臭,更能那层顽固的油脂粘膜死死裹住,带走一切污秽。 李国强忍着手掌伤口被碱性灰烬蛰痛的剧烈痛楚,额头上冷汗直冒。 这痛,他该受。 他双手上下翻飞,用一种名为“抓、揉、搓、拽”的独特韵律,在这桶“垃圾”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斗。 十分钟。二十分钟。 院子里只剩下哗啦哗啦的水声和李国强粗重的喘息声。 当李国强把清洗了第三遍的大肠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时候,陈婉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愣住了。 原本那些滑腻挂着不明黄褐色污垢的肠子,此刻竟然变得如同白玉一般。 借着昏黄的月光和灶膛映出的火光,那三十斤猪大肠静静地盘在那个破旧的搪瓷盆里,色泽惨白中透着粉嫩像是一堆刚刚出水的某种海鲜,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恶心的模样? 就连那股冲天的臭气也奇迹般地消失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肉腥味。 “这……”陈婉不可置信地走近了两步,“怎么变这样了?” 李国强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把快流进眼睛里的汗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就叫手段。婉儿帮我把锅里的水烧开,大火!” 陈婉看着他那张依然红肿却神采奕奕的脸,心里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 她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坐回灶台前,往里面填了一把干柴。 火焰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接下来的步骤是焯水。 这一步不需要技巧。 李国强把洗净的大肠统统倒入沸水中。滚水翻腾,白色的肉块迅速收缩、卷曲,变成了一个个紧致的肉圈。浮沫涌起,李国强用一把破了边的锅铲,耐心地将那些灰褐色的浮沫撇得干干净净。 当大肠再次被捞出,用凉水激过之后,它们变得更加Q弹,用手指一按甚至能迅速回弹。 “接下来,才是见证奇迹的时候。” 李国强把铁锅刷得干干净净,重新架在火上。但他没有急着加水,而是做了一个让陈婉看不懂的动作。 他把那个从赵瞎子那里求来的、包着“药渣”的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堆碎得不成样子的八角几块发黑的桂皮、干瘪的丁香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碎屑。 李国强把这些“垃圾”一股脑倒进了烧干的铁锅里。 “你要干嘛?干炒?”陈婉惊呼。 “去腥味儿。”李国强头也不抬,手里快速翻动着锅铲。 在这个没有料酒、没有味精、甚至连油都不舍得放一滴的窘境下,想要让卤肉香飘十里就必须激活香料最深层的灵魂。 微火烘焙。 随着锅底温度的升高,那些原本受潮发霉死气沉沉的药渣,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一股带着焦香、辛辣、却又异常勾人的复合香气,开始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 那是八角的甜香,桂皮的浓郁,丁香的霸道。 当这股味道浓烈到有些呛鼻的时候,李国强猛地舀起一瓢水,“滋啦”一声泼进锅里。 白烟腾起香气不仅没有散去,反而随着水汽瞬间炸裂开来! 随后他又把那两枚洗干净的猪肝切下一小块,剁成肉泥扔进汤里。这是为了增加汤底的厚度和肉香,充当“引子”。 紧接着,三十斤处理好的大肠下锅。 没有糖色?没关系,老桂皮煮久了就是天然的红褐色。没有老抽?没关系,这锅药渣里的陈年草果能给肉染上最诱人的酱色。没有盐?不,家里还有最后半罐子腌咸菜用的粗盐。李国强毫不吝啬地倒进去了一大半。 “盖盖儿!封火!” 李国强用一块破砖头压在锅盖上,严丝合缝。 “剩下的,交给时间。” 夜深了。 村里的狗叫声渐渐停歇,只剩下田野里的虫鸣。 陈婉靠在门框上,眼皮一直在打架,但她睡不着。 因为院子里的味道变了。 起初是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混合着水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味道开始变得厚重、浓郁。 那是一种纯粹直击灵魂的肉香。 它像是一只无形的手顺着鼻腔钻进肺腑狠狠地抓了一把你的胃,让你嘴里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大量唾液。 “咕噜……”陈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脸一红,下意识地看向李国强。 李国强盘腿坐在灶台前,守着那口锅,火光映照着他那张专注的脸。他似乎完全沉浸在某种节奏里,时不时侧耳倾听锅里的咕嘟声像是在听一首交响乐。 而此时此刻这股霸道的香气,正如李国强所预料的那样根本关不住。 它顺着门缝顺着墙头,像长了腿一样,飘向了隔壁,飘向了胡同,飘向了这个沉睡中的村庄。 隔壁院子。 著名的“长舌妇”、李国强本家的二婶,桂兰此刻正睡得迷迷糊糊。 晚饭她吃的是凉拌黄瓜配稀饭,肚子里早就空了。 突然,一股奇异的香味钻进了她的鼻孔。 刘桂兰吸了吸鼻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谁家炖肘子呢……这大半夜的……不过日子了……” 不对。 这味儿太香了。香得让人心慌。 刘桂兰猛地睁开眼,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疯狂翻滚。 她披着衣服坐起来,使劲嗅了嗅。 “这味儿……是从隔壁传来的?”刘桂兰一愣,随即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呸!不可能!就李国强那个烂赌鬼?家里耗子都搬家了,还能炖肉?怕不是把那双臭鞋煮了吧!” 她今天傍晚可是亲眼看见李国强提着两个臭烘烘的铁桶回来的,当时那股子猪屎味儿把她熏得够呛,她还在墙头骂了两句。 “肯定是煮屎呢!装神弄鬼!” 刘桂兰骂骂咧咧地想重新躺下,可那股香味却越来越浓,越来越像真的。 那是八角的浓香裹挟着油脂的肥美,每一丝空气里都写着“好吃”两个字。 刘桂兰实在忍不住了,她咽了口唾沫,搬了个梯子,悄悄爬上墙头,探出脑袋往隔壁看。 只见李国强家那个破院子里,烟雾缭绕。那口大锅正冒着热气,那股子能把人魂儿勾走的香味,就是从那锅盖缝隙里往外喷! “我的亲娘哎……这是煮龙肉呢?” 刘桂兰只觉得口水哗哗地流,肚子叫得像擂鼓。她死死盯着那口锅。 这烂赌鬼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哪来的钱买肉?难不成又去偷了? “差不多了。” 李国强一直盯着火候,他在心里默默读秒。 大火攻,小火焖,最后再来一把虚火收汁。 一个半小时。对于猪大肠这种食材来说,这个时间刚刚好软糯而不烂,弹牙而不硬,最关键的是极其入味。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眼神早就直勾勾的陈婉。 “婉儿,去拿个碗,再拿双筷子。” 陈婉像是被催眠了一样,机械地转身进屋,拿出了家里唯一一个没有豁口的粗瓷大碗,还有一双洗得发白的竹筷子。 李国强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锅盖的把手。 这一刻,仿佛是魔术师揭开幕布的前一秒。 “起!” 随着一声低喝,锅盖被猛地揭开。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蒸汽蘑菇云腾空而起,紧接着那股被压抑了一个半小时的浓烈卤香,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院落! 这味道太香了! 如果说之前的香味是勾引,那现在的香味就是强攻!它蛮横地钻进每一个毛孔,让人除了“想吃”之外,脑子里再也容不下任何念头。 就连墙头上的刘桂兰都被这股热浪般的香气熏得一个趔趄,差点从梯子上掉下去,哈喇子直接滴在了衣襟上。 待水汽散去借着火光,陈婉终于看清了锅里的景象。 满满一锅汤汁已经熬成了深红褐色,浓稠得挂边。 而在那汤汁翻滚之间,一截截肥嘟嘟红亮亮的大肠正在上下起伏。它们吸饱了汤汁,原本干瘪的肠壁变得饱满圆润,色泽红润透亮,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油珠,颤巍巍的,仿佛在向人招手。 这哪里是猪下水?这分明是宫廷御宴里的红烧肉! 李国强用筷子夹起一截最肥美的“肥肠头”。 那肠头在筷子尖上轻轻颤动,软糯得似乎要断掉却又带着极好的韧性。 他吹了吹热气递到了陈婉嘴边。 “婉儿,尝尝。” 陈婉看着眼前这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肉,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理智告诉她,这是猪大肠,是脏东西。但本能告诉她这是救命的美味,是她这辈子闻过最香的东西。 她颤抖着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咔滋……” 先是表皮那一层微微收紧的脆感,紧接着,牙齿毫无阻碍地切入软糯的肉质中。 这一瞬间,吸饱了卤汁的丰盈汁水,在口腔里瞬间爆浆! 咸香、微甜、辛香,以及猪大肠特有的那种油脂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法言喻的味觉风暴,直冲天灵盖! 没有一丝腥味!一点都没有! 只有纯粹的浓郁的、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的肉香! 陈婉的眼睛猛地瞪大,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样?”李国强紧张地看着她。 陈婉没有说话,她只是快速地把剩下半截肠头也塞进嘴里,毫无形象地大口咀嚼着。滚烫的肉汁烫得她呼呼喘气,但她舍不得吐出来。 嚼着嚼着,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这一夜的委屈,这一年的苦难,这一辈子的心酸,仿佛都在这一口肉里化开了。 “好……好吃……” 她含混不清地说着,眼泪掉进碗里,“李国强……这是肉……这真的是肉啊……” “哇!香!香!”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喊声。 睡梦中的妞妞被这股香味硬生生给香醒了。 小丫头光着脚丫子,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跑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口水已经挂在嘴边了。 “爸爸……好香……妞妞饿……” 李国强一把捞起女儿把她抱在怀里,看着女儿那渴望的小眼神,心都要化了。 “来,爸爸给妞妞吃肉肉。” 他挑了一块最软烂的中间段,吹凉了小心翼翼地喂到女儿嘴里。 妞妞一口咬住小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唔!好次!爸爸好次!” 小丫头高兴得手舞足蹈,满嘴流油,“比过年的饺子还好吃!爸爸是变魔术的吗?” 看着妻女狼吞虎咽的样子,李国强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转过身看向墙头那个黑乎乎的影子二婶桂兰还在那趴着呢。 李国强故意夹起一大块还在滴着红油的大肠,冲着墙头晃了晃,大声说道: “哎呀,这肉太肥了,吃多了腻得慌!婉儿,这好东西咱们也吃不完,明天给那几条流浪狗扔点儿吧!” 墙头上传来“咕咚”一声吞咽口水的巨响,紧接着是桂兰气急败坏的骂声和梯子晃动的声音: “李国强!你个杀千刀的!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你等着!明天我就去大队举报你偷肉!” 李国强冷笑一声。 举报?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整个县城都会为这桶卤肉疯狂。 这七分钱的本钱,他要让它变成七块,七十块! “婉儿别哭了,赶紧吃。” 李国强给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虽然受限于调料,只有前世六成的功力,但在1983年这就是降维打击 他看向东方那一抹即将泛起的鱼肚白,眼神如刀。 天亮了。刀疤刘要来了。而他的反击战也该打响了。 刀疤刘 凌晨四点半。 这一夜,李国强几乎没合眼。 他像守着金库一样守着那锅卤肉,直到炭火彻底熄灭,余温将最后一点卤汁逼进大肠的纤维深处。 窗外依旧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衬得这个家愈发寂静贫寒。 “婉儿。” 李国强轻声唤了一句。 陈婉其实也没睡实。她一直是蜷缩着身子,手里紧紧攥着被角。听到声音她立马惊醒,下意识地就要坐起来。 “嘘别吵醒妞妞。”李国强按住她的肩膀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庞,“你在家守着孩子,哪也别去,谁敲门也别开。如果……我是说如果,刀疤刘提前来了你就说我去筹钱了,让他等我半个钟头。” 陈婉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锅肉确实香,香得离谱。但她心里还是没底。那毕竟是猪下水,是脏东西。李国强真的能把这东西卖出去?还能卖出三百块钱的巨款? “国强……”陈婉咬了咬嘴唇,声音发颤,“要不……我回娘家再去求求我哥?虽然上次被嫂子骂出来了但我跪下来求她,说不定能借个十块八块的……” 李国强心里一酸。 他伸手帮妻子理了理鬓角的乱发,手指粗糙动作却前所未有的温柔。 “不用。你男人的脊梁骨断了一次,接上了,就不会再弯第二次。” “相信我。等我回来。” 说完他没再犹豫,找了两个干净的铝饭盒,把锅里那一截截红亮诱人挂着浓稠卤汁的大肠小心翼翼地码进去,又用几层旧报纸裹好保温。 三十斤卤肉,分装在两个大桶里。 他找出一根扁担挑起这两个沉甸甸的铁桶,深吸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大步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早晨六点。县红星机械厂门口。 1983年的早晨是有颜色的。那是属于自行车的深蓝色海洋是属于工装的灰绿色浪潮。 红星机械厂是县里最大的国营单位,有三千多号工人。这个点正是早班工人进厂的高峰期。 成百上千辆“二八大杠”汇聚成流,清脆的铃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炸油条的油烟味豆浆的豆腥味,还有那种特有的属于集体主义时代的朝气蓬勃。 李国强挑着担子,挤在卖早点的小贩中间。 他的位置并不好,被挤在了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和一个卖烤红薯的瘸子中间。 “哎哎哎!看着点!别把你那脏桶碰着我的蛋!”卖茶叶蛋的老太太瞪着李国强嫌弃地挥了挥手,“一股子怪味儿,卖什么的这是?” 李国强没生气反而冲老太太笑了笑:“大娘我是卖肉的。卤大肠。” “啥?”老太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大肠?那是人吃的吗?那是喂狗的!小伙子,你想钱想疯了吧?跑这儿来卖下水?” 旁边的几个小贩也跟着哄笑起来。 “这年头,谁家没钱买二两肉啊,谁吃那臭烘烘的玩意儿。” “就是看着挺精神一小伙子,怎么干这个。” “我看他今天得赔得底裤都不剩!” 嘲笑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六点十分。 工人们大批涌入大部分人手里拿着铝饭盒行色匆匆。他们要么在家吃过了,要么在食堂吃,很少有人会在路边摊停留,除非是特别馋嘴的工人。 怎么破局? 在这个没有广告没有互联网的年代,想要把这一桶被人鄙视的“猪下水”卖出去,只有一招 暴力宣传! 李国强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两个铁桶的盖子! “轰” 如果说昨晚在自家院子里那是小范围的轰炸,那么此刻在人流密集的厂门口,这就是一颗精确制导的味觉核弹! 经过一夜的焖制香料的味道已经彻底渗入肉里,此刻随着热气的蒸腾,那股浓烈带着一丝丝甜腻和辛辣的卤肉香,瞬间像一堵墙一样硬生生截断了早晨的空气! 原本充斥着油条豆浆味的街道,刹那间被这股异香统治。 正在骑车的工人们,鼻子几乎是同时抽动了一下。 “什么味儿?” “我草,好香!谁家炖肘子了?” “不对,比肘子香!这味儿……这味儿简直钻脑门子!” 原本匆匆流动的蓝色人潮竟然在李国强的摊位前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那个刚才还在嘲笑李国强的老太太,此时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桶红亮亮的肉 “这……这是大肠?”她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李国强知道,机会来了。 他从桶里捞起一截最肥美颤巍巍的肠头,手起刀落,“咔嚓咔嚓”切成硬币厚的小片。 那肉片切面呈现出诱人的蜂窝状,汁水四溢,红白相间。 “各位工友!各位大哥大姐!” 李国强扯开嗓子用了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调: “红星厂的兄弟们辛苦了!肚里缺油水的,嘴里没滋味的,都往这儿看!” “独家秘制!宫廷配方!‘神仙卤大肠’!” “不要票!不要二块五!只要五毛钱!满满一大碗!” “我知道大家嫌弃这是下水,觉得臭!今天我李国强把话撂这儿免费尝!不好吃不要钱!要是有一点腥味,一分不要!” 不要票?五毛钱?免费尝?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在这个物资虽然放开但依然紧缺的年代杀伤力是核弹级别的。 五毛钱,也就是买3-4个肉包子的钱,在这儿能买一大碗肉? 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身材魁梧的年轻工人最先忍不住了。他是车间的锻工,体力消耗大最馋肉。 “真免费尝?”年轻工人停下自行车,狐疑地看着李国强。 “尝!”李国强二话不说,用牙签扎起一片还在滴着卤汁的肉,直接递到了他嘴边,“大哥,您是行家,您尝尝这味儿正不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工人嘴上。 年轻工人张嘴,咬住。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体验? 软糯的表皮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弹牙的内壁,最后是吸饱了汤汁的油脂在齿间爆裂。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没有一丝一毫的腥臊,只有让人灵魂颤抖的满足感。 年轻工人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他没说话而是飞快地咀嚼了两下,喉结剧烈滚动吞了下去。 然后他猛地把饭盒往李国强面前一顿,发出“哐”的一声响。 “给我来一份!不!来两份!要一块钱的!多给点汤!” 这声吼,就像是发令枪。 周围那些还在观望的工人们瞬间炸了锅。 “我也尝尝!” “卧槽真这么好吃?我也来一份!” “给我来五毛钱的!快点我要迟到了!” 李国强瞬间被淹没在挥舞的铝饭盒和零钱的海洋里。 “排队!都别挤!人人都有!” 他一边飞快地切肉、装盒、浇汁,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人群。 每一刀下去,都是利润。每一勺汤浇上去,都是口碑。 那两桶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小伙子,你这手艺绝了啊!比国营饭店的大厨做得都香!” “哎呀妈呀,这还是大肠吗?这也太下饭了!” “给我留点!别抢!我是二车间的张组长!” 赞美声、争抢声、吞咽声,交织成一首美妙的交响曲。 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彻底傻眼了。她看着自己那一锅无人问津的茶叶蛋,又看了看李国强面前排起的长龙,心里那股酸劲儿就别提了。 但李国强没空管她。 他在数钱。 那种皱巴巴的带着汗味和油污的毛票落进他那个破旧的挎包里。 五毛、两毛、一块…… 这种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财富,让他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七点十分。 第一波早班高峰过去了。 两个大铁桶,已经见底了。只剩下最后一点碎肉和浓汤。 李国强粗略估算了一下。 三十斤生肠,煮熟了大概剩下十八斤左右。每斤卖大概一块五,这一波他至少入账了二十五块钱! 二十五块钱啊!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十几块钱的年代,他一个早晨就赚了别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这就是暴利!这就是降维打击!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这只是本金。他还欠着三百块的高利贷。 “老板!还有没?给我来一碗!”一个迟到的工人满头大汗地挤进来。 “没了兄弟,明天早点来!”李国强把最后一点汤汁浇在一个老工人的米饭上歉意地笑了笑。 他迅速收拾摊子。不能恋战。 就在他把空桶挂上扁担,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小同志!留步!” 李国强回头,认出这是刚才一直在旁边观察没买的男人。看那派头像是个坐办公室的干部。 “同志,我是厂工会的干事。”中年人扶了扶眼镜,眼神里闪烁着精光,“刚才我看了,你这肉……很受工人们欢迎啊。” 李国强心里一动。 “领导过奖了,就是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是这样,”中年人压低声音,“再过半个月就是厂庆了,食堂想加个菜,但经费有限。我看你这下水做得不错,既便宜又好吃。有没有兴趣……跟我们要长期供货?” 长期供货?红星机械厂? 那可是三千人的大厂! 如果是平时李国强肯定立马就答应了。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是抱上金大腿的第一步。 但他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刺得人眼睛生疼。 七点半了。 刀疤刘给的最后期限是八点。 家里的陈婉和妞妞现在就像是两只待宰的羔羊,正瑟瑟发抖地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屠夫。 这时候谈生意?谈个屁! 要是老婆孩子出了事,他就算把生意做到全宇宙又有什么用? “领导!这事儿咱们明天再说!我有急事,救命的急事!” 李国强扔下这句话,根本顾不上中年人错愕的表情,挑起扁担像疯了一样冲进了人流。 回家的路,李国强跑得肺都要炸了。 空荡荡的铁桶在扁担两头哐当哐当乱撞 快点!再快点!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出前世的画面 那把冰冷的剪刀。陈婉绝望的眼神。妞妞被混混抢走时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别怕……爸爸回来了……千万别出事……” 李国强在心里疯狂祈祷,脚下的布鞋都要磨穿。 就在他冲进村口,远远能看到自家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时候。 他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只见自家那破旧的院门大敞四开。 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神情。 “哎哟,这回李家算是完了。” “刀疤刘亲自来了,带了四五个打手呢。” “听说要拿妞妞抵债?造孽啊……” 村民们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李国强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毒刺。 完了?来晚了? 李国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冻结,紧接着又彻底沸腾燃烧起来。 “不想死的都给我滚开!!” 一声暴喝如同野兽咆哮。 李国强红着眼抡起手里的扁担冲进了人群。 围观的村民被这股煞气吓得连滚带爬地让开一条路。 李国强一步跨进院子。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那一锅还没来得及倒掉的卤肉汤被打翻在地,红褐色的汤汁流得满地都是。 妞妞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像提小鸡一样提在半空中,小脸憋得通红,哭都哭不出声来,两条小腿在空中无助地乱蹬。 而陈婉正跪在地上,死死抱着那个壮汉的大腿,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嘴角流着血,却依然像疯了一样嘶吼着: “求求你……别抓我女儿……我跟你们走……我去卖血……我去卖身……求求你们放了妞妞……” 在院子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花衬衫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 刀疤刘。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正一脸戏谑地看着这场母女离别的惨剧 “李国强那个缩头乌龟呢?跑了?” 刀疤刘吐掉嘴里的牙签,冷笑道,“既然他不要这孤儿寡母了,那兄弟们就别客气了。小的带走卖了,大的嘛……虽然瘦了点,但模样还行,带去发廊也能抵个百八十块。” “谁说老子跑了?!” 李国强扔掉扁担,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他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胸膛剧烈起伏,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刀疤刘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狠戾。 “放开她们。” 李国强一字一顿说道“只要你敢动她们一根汗毛,老子今天就算不要这条命,也要拉着你全家陪葬。” 刀疤刘愣了一下。 他混了这么多年江湖见过求饶的,见过逃跑的,见过拼命的。 但他从来没在一个烂赌鬼的身上见过这种眼神。 “哟呵?长本事了?” 刀疤刘站起身,手里的匕首挽了个花,一脸不屑地走到李国强面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李国强你拿什么跟我拼?拿你那条贱命?还是拿你这满嘴的大话?” “你要钱,我有。” 李国强没有躲闪那把匕首,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满了零钱的挎包,重重地拍在旁边的石磨盘上。 “哗啦” 硬币和纸币碰撞的声音,在这一刻格外清脆。 “这只是利息。” 李国强指着那个挎包“人放了,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连本带利还你五百!少一分,我自己剁手!” 新的合作 石磨盘上,那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被拍得变了形,几枚硬币从包口蹦出来,滚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发出几声清脆又孤寂的声响。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挎包上。 刀疤刘挑了挑眉毛,那道横贯半张脸的疤痕像蜈蚣一样扭动了一下。他慢条斯理地伸出一根手指勾过挎包,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哗啦。 一堆皱巴巴的毛票,几把分币,最大的面额也不过是一张两块的。 加起来也就二十多块钱。 “这就完了?” 刀疤刘随手捏起一张沾着卤水油渍的一毛钱,放在鼻子底下嫌弃地闻了闻,然后随手扔在地上,用满是泥土的布鞋狠狠碾了一下。 “李国强,你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 刀疤刘的声音阴恻恻的,透着一股猫戏老鼠的残忍,“你欠我三百。连本带利,现在是三百五。你就拿这一堆破烂儿来糊弄我?还敢跟我谈条件?” 他转过头冲着那个提着妞妞的壮汉使了个眼色,“老三,这小子没诚意。把那丫头带走!还有那娘们儿,也一并拖走!今儿个我就让他知道知道,在这个村里,谁才是天!” “哇!爸爸救我!” 妞妞感觉到抓着自己的大手猛地收紧,吓得再次凄厉地哭喊起来。 陈婉更是发了疯一样,不顾嘴角的血迹,死死抱住那个壮汉的腿,指甲深深抠进对方的肉里:“不许走!你们杀了我吧!” “找死!”壮汉不耐烦地抬起脚,就要朝陈婉的胸口踹去。 “慢着!!” 李国强一声暴喝。 他没有冲上去拼命,他知道现在自己这副被酒精掏空的身体,根本打不过这四五个壮汉。硬拼只会激怒对方,让妻女受更大的罪。 “刘哥!” 李国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那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死死盯着刀疤刘: “你看看地上的钱!那是我两个小时赚出来的!” 刀疤刘愣了一下,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两个小时?”他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断真假。 “今儿早上五点出的门,七点半回的家。” 李国强指着那个空荡荡的挎包“我在机械厂门口,两个小时卖光了两桶肉,净赚二十五块!” “刘哥,你是聪明人。咱们算笔账。” 李国强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刀疤刘的安全距离: “你现在把我女儿卖了,顶天了换一百块。把我老婆卖到发廊,也就是个百八十块。加起来,够不够还你的债?勉强够。但以后呢?” “你就做了一锤子买卖。而且你背上了两条人命债。现在严打风声多紧,你心里没数?” 提到“严打”,刀疤刘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这是道上混的人最近最忌讳的词。 见对方有了反应,李国强趁热打铁,声音放低,带着一种极具诱惑力的沙哑: “但你要是放过她们,留着我。” “我一天能赚二十五。十天就是二百五。一个月就是七百五!” “刘哥,这还是我只有两只手两个桶的情况下。要是以后我做大了呢?” “你是想要那两百块钱的死钱,还是想要一只能源源不断给你下金蛋的鸡?”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妞妞压抑的抽泣声。 刀疤刘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那一双三角眼在李国强和地上的钱之间来回扫视。 他是流氓,但他也是个贪婪的流氓。 李国强画的这个饼,确实大。在这个工人工资才三十块的年代,一天赚二十五,简直就是抢钱。 “呵,吹牛皮谁不会?” 刀疤刘冷笑一声依然充满怀疑,“你说你卖肉赚的?就凭你?你会做饭?怕不是去哪偷的吧?” 他指了指地上被打翻的卤汤,满脸的不屑:“就这破玩意儿,一股子怪味儿,能卖钱?你当机械厂的工人是傻子?” 地上的卤汤已经渗进了泥土里,但那股香料味依然顽强地弥漫在空气中。 旁边的那个叫“老三”的壮汉鼻子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这味儿……确实怪香的。 “是不是吹牛,试试不就知道了。” 李国强转身,大步走向堂屋。 “你要干啥?拿菜刀?”几个混混立刻警惕地握紧了手里的棍棒。 “别紧张。”李国强头也不回,“我去拿证据。” 他走进昏暗的厨房。在那个破旧的碗柜最上层,扣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那是他今早出门前,特意留出来的“最好的肉”。 本来是留给陈婉和妞妞中午吃的,怕她们舍不得吃特意藏了起来。 没想到,现在成了救命的稻草。 李国强端着那个碗走出来。 碗里,静静躺着一整段最为肥厚的“大肠头”,以及一块切好的猪肝。虽然已经凉了,油脂凝固在表面,形成了一层红亮的冻儿,但这丝毫没有掩盖它的诱人,反而多了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 李国强端着碗,直接走到刀疤刘面前。 “刘哥,没吃早饭吧?” 他拿起一双筷子夹起那块颤巍巍的肥肠,直接递到了刀疤刘的嘴边。 刀疤刘下意识地想躲开,但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肉香,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简直就是生化武器。 八角的回甘,丁香的辛烈,还有肉质本身的醇厚。 刀疤刘的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是混混,平时也没少下馆子,但这种奇特的香味,他还真没闻过。 “尝尝。我没下毒。”李国强盯着他的眼睛,“这一口值二十五块。” 刀疤刘看着李国强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这小子,真他娘的带种。 他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那块肉。 嚼。 第一下,油脂在口腔温热的环境下瞬间化开。第二下,卤水的咸香在舌尖炸裂。第三下,软糯弹牙的口感让他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 刀疤刘的眼睛猛地睁圆了。 那原本紧皱的凶狠的眉头瞬间舒展了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讶和贪婪。 真他妈香!这简直比国营饭店的大师父做得还绝! 他没说话直接夺过李国强手里的碗,直接下手抓起那块猪肝塞进嘴里,三两下就吞了下去。 连碗底的冻儿都用手指抹了一把,嗦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几个小弟看得口水直流尤其是那个老三,肚子配合地发出一声巨响。 “老三,放人。” 吃完最后一口,刀疤刘抹了一把油汪汪的嘴,把碗扔给李国强。 “大哥?”老三一愣,有点舍不得放手里的“人质”。 “我让你放人!没听见?”刀疤刘瞪了他一眼,“以后这就是咱们的财神爷,你把财神爷的闺女弄死了,咱们喝西北风去?” 老三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妞妞一落地,立刻哭着扑进陈婉的怀里,母女俩抱头痛哭,瑟瑟发抖。 李国强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背部肌肉瞬间松弛,冷汗湿透了衣衫。 刀疤刘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用刚才吃肉的手指着李国强: “行,李国强,你有种,也有手艺。这钱,我让你赚。” “但是。” 话锋一转,杀气又现。 “三天。我就给你三天时间。” 刀疤刘伸出三根手指,在李国强面前晃了晃,“三天后,我要见到五百块。少一分,我就不是剁手那么简单了。我会把你这秘方抢过来,再把你扔进后山喂狼。” “五百块,没问题。” 李国强答应得干脆利落。 这下轮到刀疤刘惊讶了:“你答应了?” “答应。”李国强弯腰,把地上散落的硬币和毛票一张张捡起来,那是他的本金。 他把钱重新装回挎包,然后站直身体看着刀疤刘: “不过,刘哥,我也有一件事儿想请你帮忙。” “你还敢跟我提条件?”刀疤刘气乐了。 “不是条件,是合作。” 李国强指了指院子外面,“你也知道,我在摆摊。这十里八乡的混混不少,眼红的人更多。今儿我是运气好,没碰上茬子。明儿要是有人掀我的摊子,断了我的财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刀疤刘,“那耽误的,可都是刘哥你的钱。” 刀疤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你这是想拿我当枪使啊?” 他站起身走到李国强面前,用力拍了拍李国强的肩膀,拍得李国强半边身子发麻。 “行!看在你这手艺的份上,这几天,这一片儿我罩着你!” 刀疤刘转过身,冲着那几个手下吼道:“都听见了没?以后谁要是敢找李国强的麻烦,就是跟我刀疤刘过不去!这三天,让他安安生生给老子赚钱!”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国强,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也带着一丝欣赏: “李国强,你变了。以前你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现在嘛……有点意思。” “记住了,三天。我看你的表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就像一阵乌云散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个被打翻的搪瓷盆和满地的红褐色汤汁,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李国强站在原地看着刀疤刘离去的背影,眼中的狠厉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关勉强过了。 “国强……”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李国强猛地转身。 陈婉抱着妞妞,依然跪坐在地上,头发凌乱,半边脸红肿着嘴角带着血迹,衣服上全是尘土。 她看着李国强,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死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刚才那个在流氓面前侃侃而谈不卑不亢的男人,真的是她那个窝囊了半辈子的丈夫吗? 李国强感觉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快步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在母女面前,一把将两人死死搂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回来晚了……让你们受罪了……” 怀里的陈婉身体僵硬了一瞬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扔掉所有的坚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以为……我以为你要跑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妞妞也在哭,小手紧紧抓着李国强的衣领:“爸爸……怕……坏人……” 李国强任由她们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胸膛。他轻轻拍着陈婉的后背,又亲了亲妞妞满是泪痕的小脸。 “不跑。爸爸哪也不去。” “坏人走了。以后爸爸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哭了好一会儿,陈婉才慢慢止住哭声。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着那个干瘪的挎包,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担忧: “国强……五百块……三天……这怎么可能还得上啊?那是五百块啊,都能盖三间大瓦房了……” 刚才李国强答应得太痛快,她以为只是缓兵之计。可真要面对这个天文数字,她觉得天依然要塌下来 李国强松开怀抱,扶着妻子站起来,又帮她拍掉膝盖上的土。 他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此时此刻阳光正好洒进院子,照在他那张虽然疲惫却神采奕奕的脸上。 “婉儿,你知道这世界上最赚钱的是什么吗?” 陈婉茫然地摇摇头。 “是垄断。是独家生意。” 李国强捡起地上那个空了的搪瓷盆,目光灼灼,“今天在机械厂,我只是试了试水。那帮工人没见过世面,五毛钱一碗他们觉得便宜。” “但咱们这东西,味道是独一份的。既然是独一份,那定价权就在咱们手里。” “明天开始,咱们不卖五毛了。” “涨价?”陈婉吓了一惊,“五毛都够贵的了,再涨谁买啊?” “不光涨价,还要限购。” 李国强眼中闪烁着商业狂人的光芒,那是属于在1983年的降维打击。 “我要让这县城里的人,为了吃上一口咱们家的卤肉求着给我送钱。” “别说五百,就是五千,我也能赚回来。” “婉儿,洗脸,收拾东西。” 李国强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果断,“今天不去摆摊了。咱们去进货。这一次,我要把整个肉联厂的下水全包圆了!” “既然刀疤刘这把‘保护伞’免费送上门了,咱们要是不好好利用利用那才叫亏本!” 饥饿营销 早晨八点半,太阳已经开始有些毒辣。 陈婉正蹲在地上,用清水一遍遍冲洗着那个沾满泥土和卤汁的搪瓷盆,动作小心翼翼。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即使现在回想起来,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国强,咱们真的要……把肉联厂的下水全包了?” 陈婉抬起头,眼神里既有对丈夫的盲目信任,又藏着深深的恐惧,“那得多少钱?咱们手里这点钱够吗?” 李国强正在用凉水洗脸,冰冷的水珠顺着他坚毅的下巴滴落。他随手抓起一块破毛巾擦了一把。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国强把毛巾搭在肩上,那是这个年代劳动人民最常见的打扮,但他硬是穿出了一种披挂上阵的气势,“婉儿,你记住。做生意,有时候靠的不是钱,是势。” “势?”陈婉听不懂。 “以后你就明白了。你在家烧水,把家里所有的盆桶都找出来。还有去王婶那儿借个大点的洗澡盆,就说咱们要洗铺盖。” “借盆干啥?” “装钱。” 李国强咧嘴一笑没再解释,转身推起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那个空荡荡的帆布包,脚下一蹬,向着县城肉联厂疾驰而去。 县食品站肉联厂,后院。 和昨晚的冷清不同,白天的肉联厂后院人声鼎沸。杀猪声、叫卖声、运货的板车声交织在一起。 李国强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屠宰组的休息室。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朱大昌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听说了吗?今儿早上机械厂门口出了个奇事儿!有个小子卖卤大肠,卖疯了!五毛钱一碗,那帮工人跟抢命似的!” “我也听说了!说是那味儿绝了,香得离谱!” “妈的,早知道那破肠子这么值钱,老子昨天就不该五分钱处理给那个烂赌鬼!”朱大昌懊恼的声音传来,“不行,今儿他要是再来,非得狠狠宰他一笔不可!” 门外的李国强脚步一顿。 果然,这就是人性。 昨天是垃圾,今天是宝贝。这消息传得比风都快。如果按照常规手段,今天这货源肯定要涨价,甚至可能被断供。 但他李国强既然敢来,就早就备好了杀手锏。 “砰!” 休息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屋里的几个屠夫吓了一跳,朱大昌嘴里的烟都掉在了裤裆上,烫得他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谁啊!不想活了……哟,这不是李老板吗?” 朱大昌一看是李国强,脸上的惊吓瞬间变成了皮笑肉不笑的阴狠,“怎么着?发了财,门都不会敲了?” 李国强根本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他走到一张空椅子前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盒刚在路边买的“大前门”,那是两毛八一包的好烟。 “啪。” 他点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剩下的半包烟随手扔在桌上。 “朱哥,消息挺灵通啊。”李国强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看着朱大昌,“既然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今天的下水,我全要了。还有以后一个月的,我都要。” 朱大昌眼睛一亮。 “全要?李老板好大的口气!”朱大昌冷笑一声,一脚踩在凳子上,“行啊。不过这价钱嘛,得改改了。昨儿是五分钱一桶,那是哥们儿照顾你。今儿嘛……怎么也得两毛钱一斤!” 两毛钱一斤? 周围几个屠夫都倒吸一口凉气。好猪肉才一块二,这猪大肠直接翻了几十倍?这简直是抢劫! “两毛?”李国强弹了弹烟灰,脸上一点生气的表情都没有,反而笑得更灿烂了,“朱哥你这心,比那烧焦的猪心还黑啊。” “少废话!爱买不买!现在想买这下水的人多得是,你不买,我转手就卖给别人!”朱大昌吃定了李国强离不开这货源。 李国强没说话。 他只是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朱大昌面前,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朱哥想涨价,没问题。不过这事儿,你得跟我的合伙人商量商量。” “合伙人?你个烂赌鬼还有合伙人?”朱大昌不屑一顾。 “嗯,是不太出名。” 李国强轻轻拍了拍朱大昌那油腻的肩膀,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朱大昌耳边: “他叫刘三。道上的人都叫他刀疤刘。” “你说谁?!” 朱大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刀疤刘! 那可是城南这一片的活阎王!打架斗殴、收保护费,那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谁要是惹了他,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家破人亡。 “你……你蒙谁呢?刀疤刘能跟你合伙卖猪大肠?”朱大昌虽然嘴硬,但声音已经开始打颤。 “不信?” 李国强指了指自己脸上还没消肿的巴掌印,又指了指自己嘴角,“看见没?这是今儿早上刘哥‘亲切问候’留下的。我们刚谈好的买卖。这卤肉生意,刘哥占了干股。他说这肉好吃,下酒正好,特意嘱咐我,货源这块必须稳当。” 说到这李国强眼神突然一冷,声音压低:“朱哥,你说我要是回去告诉刘哥,说有个叫朱大昌的,想坐地起价……你说刘哥那把刀,会不会想来给你修修面?” 这当然是扯虎皮做大旗。 他只知道李国强是个烂赌鬼,确实跟那些混混不清不楚。而且看李国强这副有恃无恐的架势,这话……八成是真的! 朱大昌脑门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赚刀疤刘的黑心钱啊! “别别别!兄弟!不,强哥!” 朱大昌立马换了一副嘴脸,从兜里掏出刚才李国强给的烟,手忙脚乱地想给李国强点上,“误会!都是误会!我这就是开个玩笑!既然是刘哥的生意,那必须支持啊!” “那这价格……”李国强似笑非笑。 “还是五分!不,不要钱!就当兄弟孝敬刘哥的!”朱大昌咬着牙说道。 “哎,那不行。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 李国强知道过犹不及,“这样吧以后每天的下水,我都按两块钱统包。不管多少我都拉走。你也省得清理,我也省得算账。咋样?” 两块钱,包圆全厂一天的下水。这价格虽然比昨天贵了点,但绝对是白菜价。 “行行行!就按强哥说的办!”朱大昌如获大赦,恨不得立马把这瘟神送走。 李国强扔下两块钱,转身招呼了门口几个拉板车的窝脖,气势十足地挥手: “兄弟们,干活!把后院那几桶猪大肠、猪肺、猪头,全都给我拉走!” 这一天,李家的小院变成了仓库。 一百多斤的猪下水,堆得像小山一样。 即便有陈婉帮忙,即便加上了从王婶那借来的大盆,光是清洗这道工序就差点让两人累断了腰。 李国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去中药铺又进了大量的香料,为了开发新口味甚至还买了一些干辣椒和花椒。 一直忙活到下午四点,第一锅肉才下锅。 随着卤汤的翻滚,那股香味再次席卷了全村。这一次比昨晚更浓烈,更持久。 隔壁二婶在墙头探头探脑了不下十次,每次都被那香味馋得直咽口水,骂声都变得有气无力了。 “国强,这么多肉,咱们明天几点去卖?” 陈婉揉着酸痛的腰,看着满院子挂着正在晾干水分的卤肉,眼里既有成就感又有担忧,“机械厂六点就换班,咱们是不是得五点就走?” “不。” 李国强正在切一个巨大的卤猪头,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明天咱们七点半再出门。” “啥?”陈婉愣住了,“七点半?工人都进厂干活了!那时候去卖给谁啊?黄花菜都凉了!” “婉儿,这你就不懂了。” 李国强切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猪头肉,那肉红白相间,纹理清晰透着光。 “今天的肉,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咱们求着人家买,今天是人家求着咱们卖。” “这叫‘饥饿营销’。” 李国强停下刀“经过今天早上的发酵,咱们的卤肉已经在厂里传开了。没吃到的想吃,吃过的还想吃。经过一晚上的惦记,明天早上他们的胃口会被吊到嗓子眼。” “如果咱们早早去了,随到随买,他们就不稀罕了。” “得让他们等。让他们急。让他们心慌。” “只有在他们以为咱们不来了、快要绝望的时候,咱们再出现。那时候别说五毛,就是一块他们也会抢着掏钱!” 陈婉似懂非懂地看着丈夫。她觉得现在的李国强,心思深得像大海,让她捉摸不透。 第二天,早晨七点十分。 红星机械厂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往常这个时候,工人们早就急匆匆进厂了。但今天厂门口聚集了一大帮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路口看。 “哎,怎么还不来啊?不是说天天来吗?” “就是啊!我特意留着肚子没吃早饭,就等着那口卤大肠呢!” “该不会是被打击投机倒把的抓了吧?” “放屁!昨儿那味道,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哈喇子!那老板看着挺机灵的,不能被抓!” 人群中,昨天的那个年轻锻工正拿着个空饭盒,急得直跺脚:“妈的,要是今天吃不上这口肉,老子这车床都开不动了!” 连门卫室的大爷都探出头来:“这卤肉李怎么回事?我都闻着味儿了,人呢?” 焦虑、期待、烦躁,各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这股情绪比单纯的饥饿感还要可怕。 就在大家等到快要绝望,准备骂骂咧咧进厂的时候。 “来了!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路口。 只见晨光中,李国强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后面拖着一个改装过的平板车,上面盖着厚厚的白棉布,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陈婉跟在旁边,有些紧张地看着这黑压压的人群。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等她。 “对不住了各位!今儿来晚了!” 李国强停下车,不慌不忙地擦了擦汗,脸上带着那种气定神闲的笑,“没办法,为了保证这肉的味道,火候必须足!少炖一分钟,那都不是我李记卤肉的标准!这不,刚出锅就给大伙送来了!” 这番话不仅消解了大家的怨气,反而让大家觉得这老板讲究!地道! “别废话了!快掀盖子吧!馋死我了!” “给我来两份!不,三份!” 人群瞬间蜂拥而上。 李国强却一挥手:“慢着!今儿咱们规矩改了!” 他猛地掀开棉布。 只见车上不仅有两个大桶还多了一个案板,上面摆着几个色泽红润油光锃亮的大猪头,还有一盆切得整整齐齐的猪肺。 “今儿咱们分三个档次!” 李国强手里的菜刀耍得飞起,大声吆喝道: “想解馋、想省钱的兄弟,看这边!‘英雄肺’!辣乎乎、香喷喷!只要两毛钱一碗!管饱!” “想吃好、想过瘾的兄弟,还是老规矩!‘招财肠’!六毛钱一碗!涨了一毛但今儿加了肉桂,更滋补!” 听到涨价,人群稍微骚动了一下但看着那诱人的色泽,加上刚才的等待大家竟然没人反对,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最后这个是给咱们厂里的领导老师傅们准备的!” 李国强一刀拍在那个猪头上,“‘鸿运当头’!这猪头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下酒神器!一块钱一斤!限量供应,每天就这五个头,卖完拉倒!” 分级销售! 这一招,直接把所有人的需求都网罗了进来。 没钱的学徒工,两毛钱买碗猪肺,拌着饭吃得满嘴油,实惠!正式工,不差那一毛钱,买碗大肠,吃的是享受!而那些平时端着架子的组长、车间主任,本来不好意思跟工人挤着买下水,一看有“鸿运当头”这么吉利的名字,还是一块钱一斤的高档货,立马觉得面子有了! “给我切半斤猪头肉!要耳朵那块!脆生!”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小领导挤了进来,直接拍出一张大团结。 “好嘞!鸿运当头半斤!祝领导步步高升!” 李国强嘴甜如蜜,刀法如神。 这一刻,红星机械厂门口,成了李国强一个人的舞台。 他不仅在卖肉,更是在操控着这三千人的味蕾和情绪。 远处,几个原本想来找茬的混混,看着这人山人海的架势,又听说是刀疤刘罩着的场子,一个个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陈婉在一旁负责收钱。 她的手已经麻木了。 那个大挎包,不到半个小时就鼓了起来。 她看着丈夫忙碌却自信的背影,眼眶有些湿润。 她知道,李家的天,这次是真的亮了。 但李国强心里清楚,这还不够。五百块,三天。今天是第二天。虽然生意火爆,但离目标还差最后一口气。 他一边切肉,一边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厂办公楼的方向。 那里才是真正的金矿。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李记卤肉”从路边摊登堂入室,成为“官方指定”产品的契机。 而那个契机,就在那个买猪头肉的小领导身上.... 红星厂 日头升到了头顶,毒辣辣地炙烤着红星机械厂门口的水泥地。 此时已是上午九点半。喧嚣的早高峰早已过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李国强的平板车上,两个大铁桶已经空得连汤底都被人用馒头蘸干净。用来装猪头肉的搪瓷盘更是光洁如新。 陈婉坐在一旁的马路牙子上,正在数钱。 她低着头,尽量用身体挡住过路人的视线,手指有些笨拙地在一堆零钱里穿梭。她的脸颊被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国强……” 陈婉的声音在发抖,她抬起头,压低嗓子“咱们今天……卖了四十八块五毛!” 四十八块五毛! 再加上昨天的,他们手里已经有了七十多块钱。 这要是放在以前,陈婉做梦都要笑醒。这可是普通工人一个半月的工资啊!他们仅仅用了一个早晨就赚到了。 但此刻陈婉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反而多了一层更深的忧虑。 因为那个数字五百。 就像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心头。 “还是太慢了。” 李国强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狠狠擦了一把脸,眉头紧锁。他看着那些钱,并没有像陈婉那样激动。 按照这个速度,三天累死累活也就赚一百五。离刀疤刘的死线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单纯靠零售,天花板太低了。 他的切肉速度有限,早高峰的时间有限,工人们兜里的零钱也有限。要想在两天内凑齐剩下的四百多块,除非去干坏事,或者…… “哎!李老板!李师傅!别走!千万别走!” 就在李国强收拾东西准备撤退的时候,一阵急促的喊声从厂门口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满头大汗的中年胖子正气喘吁吁地往这边跑。他的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拼命挥舞。 李国强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不是刚才那个花了一块钱买了半斤猪头肉、祝他“步步高升”的小领导吗? “坏了!”陈婉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抓住了装钱的挎包,“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还是来抓咱们投机倒把的?” “别慌。”李国强按住妻子的手,眼神镇定,“看他那表情,不像是来抓人的。” 说话间,那胖子已经跑到了跟前。 “哎哟我的妈呀,累死我了……” 胖子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粗气,这才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既焦急又讨好的笑容,“李师傅是吧?鄙人姓王,是厂后勤处的干事。您……您那猪头肉还有吗?” “王干事,真不巧,卖光了。”李国强指了指空荡荡的案板,“您要是想吃,明儿我给您单留一份。” “哎呀!不是我要吃!” 王干事急得直跺脚,掏出手绢擦了擦脑门上的油汗,“是厂长!还有上面的大领导!” 李国强心中一动。 鱼,咬钩了。 原来,今天红星机械厂确实有大事。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厂庆,顺便视察工作,县里的几个主要领导今天一大早就来了。 厂长张大炮是个实在人,为了招待领导,特意让食堂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午餐。鸡鸭鱼肉都有,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翻来覆去也就是红烧肉炖排骨那几样。 偏偏那位来视察的大领导是个老饕,也是个忆苦思甜的主儿,对那些油腻的大鱼大肉提不起兴趣筷子动都没动几下。 饭桌上的气氛一度非常尴尬。 就在这时候,王干事那半斤本来打算留着自己中午偷偷下酒的猪头肉,成了救命稻草。 他本来是想在食堂角落里偷吃一口,结果那香味飘了出来,直接飘进了小包间。 大领导鼻子一动,问:“什么味儿?这么香?” 张厂长也愣了。 王干事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把那包用旧报纸包着的猪头肉献了上去。 没成想大领导尝了一口,拍案叫绝!直夸这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有老味道”,还说这比县招待所的大厨做得都地道。 一盘子猪头肉,瞬间被几个领导瓜分干净。 问题来了。 没吃够。 大领导意犹未尽,随口问了一句:“这又是咱们厂大厨的新菜?不错,值得表扬。” 张厂长是个要面子的人,哪敢说是路边摊买的?只能含糊答应给王干事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再去弄几斤来! “李师傅,江湖救急啊!” 王干事拉着李国强的手,那叫一个亲热,“您家里还有没有存货?只要有价钱好商量!双倍!不,三倍!” 李国强听完前因后果,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没有表现出狂喜,而是故作沉吟:“王干事,家里倒是还有两个刚出锅的猪头,本来是给晚市准备的。但这来回一趟,怕是得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没事!领导们正喝酒呢,赶得上!”王干事大喜,“快!我这就叫个车,咱们一起去取!” “不用。”李国强摆摆手,“我让我爱人回去取。王干事,既然领导喜欢这口,我想……能不能让我进厂,给领导们现切?这猪头肉讲究个刀工,切厚了腻,切薄了碎,得顺着纹理来。” 这才是李国强的目的。 卖肉只是小钱。他要的是进那个门,见那个人。 王干事犹豫了一下。让一个摆摊的进厂里的招待小灶?这有点不合规矩。但一想到大领导那期待的眼神,再想想张厂长的脾气…… “行!你跟我走!让你爱人赶紧回去取肉!” 巨大的厂房,轰鸣的机器声,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红色标语。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煤渣混合的味道。 这是属于1983年的工业图腾。 李国强跟着王干事,穿过重重厂房,来到了位于行政楼后面的小食堂。 这里环境清幽,甚至还种了几棵石榴树。 刚一进后厨,一股热浪夹杂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老王!你搞什么名堂?” 一个粗犷暴躁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高帽子、身材魁梧得像半扇猪肉的胖子正拎着一把大菜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这是厂里的大厨,牛得水。人送外号“牛大勺”。 牛大勺现在很火大。 他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鲤鱼、四喜丸子,哪样不是硬菜?结果领导们不动筷子。 反而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路边摊猪头肉抢了他的风头! 刚才张厂长还特意把叫进去训了一顿,问他为什么做不出这种味道。这对于一个掌勺二十年的老师傅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老牛,消消气,消消气。”王干事赔着笑,“这不是领导爱吃嘛。我把做肉的师傅请来了,让他给领导现切一盘。” “就他?” 牛大勺用那种极其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李国强。 此时的李国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 “一个摆地摊的,也配进我的厨房?” 牛大勺冷哼一声,把大勺往铁锅上一敲,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王干事,卫生防疫站的规定你忘了吧?这种路边摊,连个健康证都没有,用的猪肉指不定是死猪还是病猪。万一领导吃坏了肚子,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王干事冷汗都下来了。 “这……”王干事为难地看向李国强。 李国强一直没说话。他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盛气凌人的牛大勺 前世,他手下的米其林大厨哪个不比这牛大勺傲气?治这种人,靠吵架没用,得靠手艺。 “牛师傅是吧?” 李国强淡淡开口,不卑不亢,“您是行家。我是不是用的死猪肉,您一眼就能看出来。至于卫生……” 这时,陈婉气喘吁吁地抱着一个大盆跑了进来,盆里是用干净棉布包着的两个热气腾腾的酱猪头。 李国强接过盆,直接放在不锈钢案板上,掀开棉布。 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瞬间在这个充满油烟味的厨房里炸开。 就连刚才还一脸不屑的几个帮厨,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哼,香有什么用?那是香料堆出来的!”牛大勺嘴硬道,“这种下脚料,里面全是淋巴,脏得要命!也就骗骗外行!” 李国强没辩解。 他走到刀架前扫视了一圈,伸手抽出了一把尖细的剔骨刀。 手指在刀锋上轻轻一弹。 “嗡” 刀身轻颤。 “好刀。” 李国强赞了一声,左手按住那颗猪头,右手持刀,手腕猛地一抖。 刷刷刷! 刀光如雪,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那把刀仿佛长了眼睛,顺着猪头复杂的骨骼和肌肉纹理游走。 三秒钟,取出口条。五秒钟,剔出猪耳。十秒钟,整个脸颊肉完整剥离。 最关键的是,他用刀尖挑起了一块指甲盖大小隐藏在耳根深处的淡黄色小颗粒,放在刀尖上递到牛大勺面前。 “牛师傅,这是耳后淋巴。您看看,这周围有一点残留吗?” 牛大勺愣住了。 他是行家,自然知道这块最难剔。平时他们食堂做大锅饭,根本顾不上这么细,都是一锅炖。 但他凑近了一看,那块淋巴被剔得干干净净,切口平滑如镜,周围的肉色泽红润没有一丝杂质。 这刀工…… 没有二十年的功夫,下不来! 而且这猪头肉虽然经过长时间卤煮,却依然保持着极好的弹性,说明火候控制得炉火纯青。 “再看这鼻腔。” 李国强手起刀落,将猪鼻切开,“若有一点污垢,我李国强这双手,今天就留在这案板上。” 干净。洁白如玉。 牛大勺的脸红了,这次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臊的。 他做了一辈子饭,竟然还不如一个摆地摊的处理得干净。 “行了。”牛大勺闷声闷气地放下手里的大勺,虽然还在嘴硬,但语气里的敌意已经消散了大半,“算你小子有点门道。刀工不错,就是不知道这味儿……” “味儿怎么样,还得领导说了算。” 李国强微微一笑放下剔骨刀,换了一把片刀。 这一次,他没有炫技,而是神情专注,每一刀都切得极薄。肉片红白相间,码在盘子里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倒出一点暗红色的油辣子,那是他昨晚特意熬的,配上蒜泥和一点点醋。 “王干事,上菜吧。” 十分钟后。小包间。 “好!好!好!”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出。大领导吃得红光满面,指着那盘猪头肉赞不绝口:“就要这个味儿!香!透!烂!这才是咱们劳动人民的下酒菜嘛!” 张厂长见领导高兴,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趁机说道:“领导,这就是刚才那个做肉的小师傅,特意请来给您现切的。” “哦?叫进来看看!” 李国强整理了一下衣领,走进了包间。 面对这屋子里几个掌握着全县经济命脉的大人物,他没有丝毫的怯场,腰杆挺得笔直 “各位领导好,我是李国强。” “小伙子不错!”大领导打量了他一番,“手艺好,人也精神。这肉做得地道。在哪学的?” “祖传的手艺,加上自己瞎琢磨。”李国强不卑不亢地回答。 “嗯,行行出状元。”大领导点点头,转头对张厂长说,“老张啊,后天不是厂庆吗?工人们辛苦了一年得吃顿好的。我看这猪头肉就不错,既实惠又解馋。给全厂职工都加个菜嘛!” 张厂长立马点头:“是是是!领导指示得对!我们也正有此意!” 他转头看向李国强“小李师傅,听见了吗?领导点了你的将。后天厂庆,三千人的大厂,每人怎么也得二两肉。这可是六百斤的量。你接得下来吗?” 六百斤! 站在门口的陈婉听到这个数字,差点没晕过去。 六百斤按批发价来算,那也是好几百块的大生意啊! 李国强却并没有急着答应。 他知道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开始。 “张厂长,感谢领导信任。” 李国强面露难色,“六百斤肉,我有手艺,也能连夜做出来。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什么意思?”张厂长一愣。 “不瞒您说,我是小本生意。这六百斤生猪头和下水,光进货就得好几百块。我这刚起步手里……没那么多本钱。” 这是实话,也是策略。 如果不借着这个机会把“预付款”拿下来,这生意就没法做。 张厂长皱了皱眉。国企采购,一般都是月结,哪有先给钱的规矩? 但看了一眼大领导,大领导正笑眯眯地看着,显然是在等这事儿的结果。 “这有什么难的!” 张厂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红星厂还会差你这点钱?王干事!” “到!”门外的王干事立马跑进来。 “带小李师傅去财务科。特事特办,就说是厂庆专项资金。先预支……五百块材料费!” “货到了,剩下的再结!” 五百块! 这三个字瞬间击穿了李国强的心脏。 他赌赢了。 半小时后。财务科。 当钱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时,陈婉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厚厚的一沓,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李国强数都没数直接拿起钱,揣进那个破帆布包里。 走出办公楼,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国强……”陈婉紧紧抓着丈夫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咱们……咱们真的拿到钱了?不用怕刀疤刘了?” 李国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红砖厂房。 从今天起他李国强,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烂赌鬼了。 他是红星机械厂的合作伙伴,是手握现金流的李老板。 “婉儿。” 李国强从包里抽出那张刚才签字画押的供货合同,又摸了摸那一沓厚厚的钞票。 “走,回家。” 风吹过厂区的梧桐树,树叶哗哗作响像是在为这位重生的商业大亨鼓掌.... 规矩 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透过村口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李家村依旧是那个李家村,土墙灰瓦,鸡鸣狗吠。但对于骑着破自行车回来的李国强和陈婉来说这个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自行车后座上陈婉双手死死地箍着丈夫的腰,身子贴得很紧。装着巨款和合同的帆布包被她夹在两人中间。 “国强,前面……那是刘二婶吧?” 陈婉的声音有些发紧。 村口的磨盘旁,几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妇女正嗑着瓜子,唾沫横飞地聊着东家长西家短。领头的正是那个尖酸刻薄的本家二婶,刘桂兰。 “哎哟,快看!那不是咱们村的‘首富’李国强吗?” 刘桂兰眼尖离着老远就看见了,阴阳怪气地高声吆喝起来,“怎么着?听说昨儿个被刀疤刘吓得尿裤子了?今天这是回来搬家跑路啊,还是回来卖闺女凑钱啊?”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在她们眼里,李国强那两桶卤肉就算再香,也就是个摆地摊的。惹上了刀疤刘那种黑道煞星,除了家破人亡没有第二条路。 李国强捏了捏车闸。 “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众人面前停下。 李国强单脚撑地,那双腿显得格外有力。他今天没穿那件脏背心,而是在县城特意买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以前从未有过的精气神。 “二婶,磕着呢?” 李国强脸上挂着笑,“托您的福,没跑路,也没卖闺女。倒是您,昨晚趴墙头闻了一宿的味儿,今儿没上火?” 刘桂兰脸色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个小兔崽子胡说什么!谁闻你家味儿了?就你那猪下水,喂狗都不吃!” “是吗?” 李国强也不恼,他转过头故意大声对陈婉说:“婉儿,晚上回家把那个猪头切了。给隔壁王大爷送一碗,给前院赵叔送一碗。至于二婶家嘛……既然二婶看不上那就算了,省得糟蹋东西。” 陈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丈夫的意思配合地大声应道:“知道了!那一整个猪头呢,全是肥肉,本来还愁吃不完呢。” 一听“全是肥肉”,周围几个妇女的眼睛瞬间绿了,喉咙里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刘桂兰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但当着众人的面又拉不下脸,只能恨恨地啐了一口:“呸!装什么大尾巴狼!欠着刀疤刘一屁股债,我看你还能狂到什么时候!人家可说了,今天下午就要来收账!” “不用他来。” 李国强脸上的笑容猛地收敛看向村东头的方向那是刀疤刘平日里聚赌的地方。 “我自己去找他。” “也是时候,给这笔烂账画个句号了。” 李国强脚下一蹬自行车扬起一阵黄土,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长舌妇。 村东头,老关帝庙。 这里早年间断了香火,现在成了村里混混们的聚集地。 院子里烟雾缭绕,嘈杂的叫骂声和推牌九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刀疤刘穿着个花裤衩,光着膀子,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正玩得兴起。 “天门!通杀!哈哈哈哈!给钱给钱!” 刀疤刘把面前的一堆毛票拢到怀里,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刘爷,手气真好啊!” “那是!也不看看今儿是什么日子!”刀疤刘得意地摸了摸脸上的刀疤,“那李国强不是说今天还钱吗?这小子要是敢耍滑头,老子今晚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刘爷,那小子真能拿出五百块?”旁边的小弟有些怀疑,“他那个摊子我看也就赚个几十块顶天了。” “拿不出?”刀疤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拿不出就把秘方交出来!有了那卤肉方子,咱们兄弟以后还愁没钱花?” 正说着原本虚掩的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吱呀” 李国强一手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一手牵着有些发抖的陈婉。 原本喧闹的赌场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对夫妻,像是盯着两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刀疤刘眯起眼睛吐掉嘴里的烟头,慢悠悠地从凳子上下来带着一帮小弟围了上去。 “哟,这不是李老板吗?” 刀疤刘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巴掌,“挺准时啊。怎么着?钱凑齐了?还是来送秘方的?” 李国强松开陈婉的手,示意她站在自己身后。 他环视了一圈这群乌烟瘴气的混混,目光最后落在刀疤刘那张贪婪的脸上。 “刘哥。” 李国强语气平静的说道“咱们是讲究人。说三天,那是给你面子。但我这人不喜欢欠债过夜。” “五百块。咱们两清。” 说完他把那个帆布包放在了满是烟灰和油污的赌桌上。 “两清?” 刀疤刘掏了掏耳朵,“李国强,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这里面装的是啥?又是你卖肉赚的那堆毛票?哪怕全是毛票,这包也装不下五百块吧?” 周围的混混们哄堂大笑。 在他们的认知里,五百块那是天文数字,得用麻袋装。李国强这破包瘪瘪囊囊的,能装多少? 李国强没有解释。 “啪嗒。” 扣子解开。 他把手伸进去像是变魔术一样,猛地抓出一把东西。 那一瞬间,整个破庙仿佛被一道绿色的闪电照亮了。 那是崭新散发着迷人油墨香气的“大团结”! “啪!” 李国强手腕一抖,那一沓十元大钞重重地拍在刀疤刘面前的桌子上。 灰尘四起。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刀疤刘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却被李国强一把按住。 “别急,还没完。” 李国强再次伸手。 “啪!” 又是一沓。 “啪!” 第三沓。 一共五沓,整整五百块! 就连见惯了钱的刀疤刘,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混了半辈子,也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崭新的整钱啊! “这……这都是真的?”老三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 “如假包换。” 李国强收回手,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刀疤刘,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刘哥点点吧。别说我李国强坑你。” 刀疤刘颤抖着手,拿起一沓钱。 崭新的手指搓上去那种特有的凹凸感,让人迷醉。 “好……好小子……” 刀疤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的贪婪瞬间盖过了惊讶。 他突然把钱往怀里一揣,脸上露出了那副招牌式的无赖笑容:“行!李老板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这五百块,哥哥收了!” “不过嘛……” 刀疤刘话锋一转,那双三角眼不怀好意地在李国强和陈婉身上打转,“这五百块,算是本金和利息。但我这帮兄弟为了你的事儿跑前跑后,担惊受怕的,这‘辛苦费’是不是也得算算?” 陈婉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刀疤刘!你说话不算话!明明说好了五百块两清的!” “娘们儿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刀疤刘一瞪眼,凶相毕露,“李国强,既然你能拿出五百,那肯定还有更多。我看这包里鼓鼓囊囊的,应该不止这点吧?” 说着,他竟然直接伸手要去抢李国强那个帆布包!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李国强的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刀疤刘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刘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李国强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钱,你敢拿,我怕你烫手。” “烫手?哈哈哈哈!”刀疤刘狂笑,另一只手摸向后腰的匕首,“老子连命都敢玩,还怕烫手?” 周围的小弟们见状,纷纷抄起棍棒,将两人围在中间。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陈婉吓得脸无血色,紧紧抓着李国强的衣角。 李国强却纹丝不动。 他并没有被刀疤刘的匕首吓退,反而松开了手慢条斯理地从那个帆布包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合同。 还有一张白条,上面写着那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红星机械厂厂庆专项资金预支单”。 “刘永贵。” 李国强第一次喊出了刀疤刘的大名。 “你看清楚了。这桌子上的五百块钱,不是我李国强的私房钱。” “这是红星机械厂的公款!” “是上面特批下来,让我给全厂三千职工做厂庆福利的‘专项资金’!”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刀疤刘的脑子里炸响。 红星机械厂?公款? 刀疤刘虽然是混混但他不是傻子。在这个年代,“公家”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1983年严打的前夕!风声鹤唳! 这种罪名扣下来不用审,直接拉出去吃枪子儿! “你……你吓唬谁呢?”刀疤刘的声音虽然还在硬撑但手里的匕首已经不知不觉放低,眼神开始游移。 “不信?” 李国强把那张盖着大红公章的合同直接拍在刀疤刘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红星机械厂后勤处的章!厂长张大炮的亲笔签名!” “这五百块,每一张都在财务科有编号备案!” 李国强上前一步,逼得刀疤刘后退了一步。 “刘永贵,你拿了这钱,就是抢劫公款。要是耽误了后天的厂庆,让几千工人吃不上肉,让县领导不满意……你觉得,你有几个脑袋够枪毙的?” “到时候,别说我,谁来也保不住你!” 冷汗顺着刀疤刘的额头流了下来。 刚才还觉得那五百块是香饽饽,现在突然觉得那真是烫手的烙铁。 周围的小弟们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棍子都快拿不住了。他们只想混口饭吃,可不想吃枪子儿啊! “误会……这都是误会……” 刀疤刘吞了口唾沫,脸上的凶相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谄媚的苦笑。他想把那五百块钱推回来,但又舍不得。 那种纠结和恐惧交织的表情,滑稽到了极点。 李国强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大棒打完了,该给胡萝卜了。 他知道对于这种亡命徒不能逼到绝路,否则狗急跳墙也麻烦。 “钱,你收着。” 李国强淡淡地说道,“这五百块,是我还你的债。这属于私人债务,不犯法。” 刀疤刘一愣,如获大赦:“真……真的?” “但是。” 李国强话锋一转,拉过一把椅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咱们谈谈刚才你说的‘辛苦费’。” 刀疤刘哪还敢坐,老老实实地站着:“不不不,不要辛苦费了,强哥您太客气了……” “不,要给。” 李国强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扔给刀疤刘一根,自己点上一根,在烟雾缭绕中说道: “刘哥,我接了个大活儿。红星厂要六百斤猪下水和猪头。后天就要。” “这十里八乡的屠宰户,我一个人跑不过来。” “你手下兄弟多,路子野,又有摩托车。” 李国强抬起眼皮,看着刀疤刘,“这活儿,你接不接?” 刀疤刘脑子转得飞快。 帮李国强收猪头?这是正经生意啊! “怎么个说法?”刀疤刘试探着问。 “我去收,是两毛一斤。你去收,我也给你两毛。”李国强伸出两根手指,“但我知道,你们去收,肯定不用两毛。那一毛五?甚至一毛?中间的差价,归你。” “另外,每收一百斤,我再给你加五块钱的油钱。” “这一单干下来,你们兄弟几个,光跑跑腿也能赚个百八十块。而且……” 李国强弹了弹烟灰,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是帮红星厂干活。那是给公家办事。 刀疤刘的眼睛亮了。 彻底亮了。 他混了这么多年,图个啥?不就是图个钱,图个面子吗? 收保护费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要被人戳脊梁骨。可这帮李国强收猪头,那是赚差价,是正经买卖,还能跟红星厂扯上关系! 这简直就是天降的机会啊! “强哥!不,李老板!” 刀疤刘这次是心服口服了。他把那根烟别在耳朵上,双手抱拳,冲着李国强深深鞠了一躬。 “以前是我刘永贵有眼不识泰山。这活儿,我接了!” 他转过身,冲着那帮还在发愣的小弟吼道:“都他妈愣着干啥?还不叫李老板!” “李老板!” 几十个混混齐声大吼,声音震得破庙顶上的灰都落了下来。 陈婉站在李国强身后,看着那个平日里让全村人闻风丧胆的恶霸,此刻却像个哈巴狗一样对自己丈夫毕恭毕敬。 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李国强站起身,拍了拍刀疤刘的肩膀。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干活去吧。记住咱们要的是好货,别拿病猪死猪糊弄我。要是砸了红星厂的招牌,那就是砸了咱们大家的饭碗。” “放心吧强哥!谁敢糊弄,我剁了他!”刀疤刘拍着胸脯保证。 走出关帝庙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变得不再可怕的破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一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粉碎了。 “国强……” 她轻轻拉住丈夫的手,眼圈红红的,“咱们……真的还清了?” “还清了。” 李国强反手握住她粗糙的手掌,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不仅还清了,咱们还有了自己的生意。” 他看向远方。 收编了刀疤刘,就等于打通了整个县城周边的供应链物流。 接下来他要让“李记卤肉”的旗帜,插遍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婉儿,回家多烧点水。” 李国强跨上自行车,意气风发,“今晚,咱们家可能会有点挤。六百斤够咱们忙活通宵的!” “哎!” 陈婉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跳上后座,紧紧抱住丈夫的腰。 风吹过田野,麦浪翻滚。 这是1983年最美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