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半,太阳已经开始有些毒辣。
陈婉正蹲在地上,用清水一遍遍冲洗着那个沾满泥土和卤汁的搪瓷盆,动作小心翼翼。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即使现在回想起来,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国强,咱们真的要……把肉联厂的下水全包了?”
陈婉抬起头,眼神里既有对丈夫的盲目信任,又藏着深深的恐惧,“那得多少钱?咱们手里这点钱够吗?”
李国强正在用凉水洗脸,冰冷的水珠顺着他坚毅的下巴滴落。他随手抓起一块破毛巾擦了一把。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国强把毛巾搭在肩上,那是这个年代劳动人民最常见的打扮,但他硬是穿出了一种披挂上阵的气势,“婉儿,你记住。做生意,有时候靠的不是钱,是势。”
“势?”陈婉听不懂。
“以后你就明白了。你在家烧水,把家里所有的盆桶都找出来。还有去王婶那儿借个大点的洗澡盆,就说咱们要洗铺盖。”
“借盆干啥?”
“装钱。”
李国强咧嘴一笑没再解释,转身推起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那个空荡荡的帆布包,脚下一蹬,向着县城肉联厂疾驰而去。
县食品站肉联厂,后院。
和昨晚的冷清不同,白天的肉联厂后院人声鼎沸。杀猪声、叫卖声、运货的板车声交织在一起。
李国强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屠宰组的休息室。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朱大昌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听说了吗?今儿早上机械厂门口出了个奇事儿!有个小子卖卤大肠,卖疯了!五毛钱一碗,那帮工人跟抢命似的!”
“我也听说了!说是那味儿绝了,香得离谱!”
“妈的,早知道那破肠子这么值钱,老子昨天就不该五分钱处理给那个烂赌鬼!”朱大昌懊恼的声音传来,“不行,今儿他要是再来,非得狠狠宰他一笔不可!”
门外的李国强脚步一顿。
果然,这就是人性。
昨天是垃圾,今天是宝贝。这消息传得比风都快。如果按照常规手段,今天这货源肯定要涨价,甚至可能被断供。
但他李国强既然敢来,就早就备好了杀手锏。
“砰!”
休息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屋里的几个屠夫吓了一跳,朱大昌嘴里的烟都掉在了裤裆上,烫得他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谁啊!不想活了……哟,这不是李老板吗?”
朱大昌一看是李国强,脸上的惊吓瞬间变成了皮笑肉不笑的阴狠,“怎么着?发了财,门都不会敲了?”
李国强根本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他走到一张空椅子前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盒刚在路边买的“大前门”,那是两毛八一包的好烟。
“啪。”
他点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剩下的半包烟随手扔在桌上。
“朱哥,消息挺灵通啊。”李国强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看着朱大昌,“既然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今天的下水,我全要了。还有以后一个月的,我都要。”
朱大昌眼睛一亮。
“全要?李老板好大的口气!”朱大昌冷笑一声,一脚踩在凳子上,“行啊。不过这价钱嘛,得改改了。昨儿是五分钱一桶,那是哥们儿照顾你。今儿嘛……怎么也得两毛钱一斤!”
两毛钱一斤?
周围几个屠夫都倒吸一口凉气。好猪肉才一块二,这猪大肠直接翻了几十倍?这简直是抢劫!
“两毛?”李国强弹了弹烟灰,脸上一点生气的表情都没有,反而笑得更灿烂了,“朱哥你这心,比那烧焦的猪心还黑啊。”
“少废话!爱买不买!现在想买这下水的人多得是,你不买,我转手就卖给别人!”朱大昌吃定了李国强离不开这货源。
李国强没说话。
他只是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朱大昌面前,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朱哥想涨价,没问题。不过这事儿,你得跟我的合伙人商量商量。”
“合伙人?你个烂赌鬼还有合伙人?”朱大昌不屑一顾。
“嗯,是不太出名。”
李国强轻轻拍了拍朱大昌那油腻的肩膀,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朱大昌耳边:
“他叫刘三。道上的人都叫他刀疤刘。”
“你说谁?!”
朱大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刀疤刘!
那可是城南这一片的活阎王!打架斗殴、收保护费,那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谁要是惹了他,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家破人亡。
“你……你蒙谁呢?刀疤刘能跟你合伙卖猪大肠?”朱大昌虽然嘴硬,但声音已经开始打颤。
“不信?”
李国强指了指自己脸上还没消肿的巴掌印,又指了指自己嘴角,“看见没?这是今儿早上刘哥‘亲切问候’留下的。我们刚谈好的买卖。这卤肉生意,刘哥占了干股。他说这肉好吃,下酒正好,特意嘱咐我,货源这块必须稳当。”
说到这李国强眼神突然一冷,声音压低:“朱哥,你说我要是回去告诉刘哥,说有个叫朱大昌的,想坐地起价……你说刘哥那把刀,会不会想来给你修修面?”
这当然是扯虎皮做大旗。
他只知道李国强是个烂赌鬼,确实跟那些混混不清不楚。而且看李国强这副有恃无恐的架势,这话……八成是真的!
朱大昌脑门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赚刀疤刘的黑心钱啊!
“别别别!兄弟!不,强哥!”
朱大昌立马换了一副嘴脸,从兜里掏出刚才李国强给的烟,手忙脚乱地想给李国强点上,“误会!都是误会!我这就是开个玩笑!既然是刘哥的生意,那必须支持啊!”
“那这价格……”李国强似笑非笑。
“还是五分!不,不要钱!就当兄弟孝敬刘哥的!”朱大昌咬着牙说道。
“哎,那不行。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
李国强知道过犹不及,“这样吧以后每天的下水,我都按两块钱统包。不管多少我都拉走。你也省得清理,我也省得算账。咋样?”
两块钱,包圆全厂一天的下水。这价格虽然比昨天贵了点,但绝对是白菜价。
“行行行!就按强哥说的办!”朱大昌如获大赦,恨不得立马把这瘟神送走。
李国强扔下两块钱,转身招呼了门口几个拉板车的窝脖,气势十足地挥手:
“兄弟们,干活!把后院那几桶猪大肠、猪肺、猪头,全都给我拉走!”
这一天,李家的小院变成了仓库。
一百多斤的猪下水,堆得像小山一样。
即便有陈婉帮忙,即便加上了从王婶那借来的大盆,光是清洗这道工序就差点让两人累断了腰。
李国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去中药铺又进了大量的香料,为了开发新口味甚至还买了一些干辣椒和花椒。
一直忙活到下午四点,第一锅肉才下锅。
随着卤汤的翻滚,那股香味再次席卷了全村。这一次比昨晚更浓烈,更持久。
隔壁二婶在墙头探头探脑了不下十次,每次都被那香味馋得直咽口水,骂声都变得有气无力了。
“国强,这么多肉,咱们明天几点去卖?”
陈婉揉着酸痛的腰,看着满院子挂着正在晾干水分的卤肉,眼里既有成就感又有担忧,“机械厂六点就换班,咱们是不是得五点就走?”
“不。”
李国强正在切一个巨大的卤猪头,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明天咱们七点半再出门。”
“啥?”陈婉愣住了,“七点半?工人都进厂干活了!那时候去卖给谁啊?黄花菜都凉了!”
“婉儿,这你就不懂了。”
李国强切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猪头肉,那肉红白相间,纹理清晰透着光。
“今天的肉,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咱们求着人家买,今天是人家求着咱们卖。”
“这叫‘饥饿营销’。”
李国强停下刀“经过今天早上的发酵,咱们的卤肉已经在厂里传开了。没吃到的想吃,吃过的还想吃。经过一晚上的惦记,明天早上他们的胃口会被吊到嗓子眼。”
“如果咱们早早去了,随到随买,他们就不稀罕了。”
“得让他们等。让他们急。让他们心慌。”
“只有在他们以为咱们不来了、快要绝望的时候,咱们再出现。那时候别说五毛,就是一块他们也会抢着掏钱!”
陈婉似懂非懂地看着丈夫。她觉得现在的李国强,心思深得像大海,让她捉摸不透。
第二天,早晨七点十分。
红星机械厂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往常这个时候,工人们早就急匆匆进厂了。但今天厂门口聚集了一大帮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路口看。
“哎,怎么还不来啊?不是说天天来吗?”
“就是啊!我特意留着肚子没吃早饭,就等着那口卤大肠呢!”
“该不会是被打击投机倒把的抓了吧?”
“放屁!昨儿那味道,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哈喇子!那老板看着挺机灵的,不能被抓!”
人群中,昨天的那个年轻锻工正拿着个空饭盒,急得直跺脚:“妈的,要是今天吃不上这口肉,老子这车床都开不动了!”
连门卫室的大爷都探出头来:“这卤肉李怎么回事?我都闻着味儿了,人呢?”
焦虑、期待、烦躁,各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这股情绪比单纯的饥饿感还要可怕。
就在大家等到快要绝望,准备骂骂咧咧进厂的时候。
“来了!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路口。
只见晨光中,李国强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后面拖着一个改装过的平板车,上面盖着厚厚的白棉布,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陈婉跟在旁边,有些紧张地看着这黑压压的人群。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等她。
“对不住了各位!今儿来晚了!”
李国强停下车,不慌不忙地擦了擦汗,脸上带着那种气定神闲的笑,“没办法,为了保证这肉的味道,火候必须足!少炖一分钟,那都不是我李记卤肉的标准!这不,刚出锅就给大伙送来了!”
这番话不仅消解了大家的怨气,反而让大家觉得这老板讲究!地道!
“别废话了!快掀盖子吧!馋死我了!”
“给我来两份!不,三份!”
人群瞬间蜂拥而上。
李国强却一挥手:“慢着!今儿咱们规矩改了!”
他猛地掀开棉布。
只见车上不仅有两个大桶还多了一个案板,上面摆着几个色泽红润油光锃亮的大猪头,还有一盆切得整整齐齐的猪肺。
“今儿咱们分三个档次!”
李国强手里的菜刀耍得飞起,大声吆喝道:
“想解馋、想省钱的兄弟,看这边!‘英雄肺’!辣乎乎、香喷喷!只要两毛钱一碗!管饱!”
“想吃好、想过瘾的兄弟,还是老规矩!‘招财肠’!六毛钱一碗!涨了一毛但今儿加了肉桂,更滋补!”
听到涨价,人群稍微骚动了一下但看着那诱人的色泽,加上刚才的等待大家竟然没人反对,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最后这个是给咱们厂里的领导老师傅们准备的!”
李国强一刀拍在那个猪头上,“‘鸿运当头’!这猪头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下酒神器!一块钱一斤!限量供应,每天就这五个头,卖完拉倒!”
分级销售!
这一招,直接把所有人的需求都网罗了进来。
没钱的学徒工,两毛钱买碗猪肺,拌着饭吃得满嘴油,实惠!正式工,不差那一毛钱,买碗大肠,吃的是享受!而那些平时端着架子的组长、车间主任,本来不好意思跟工人挤着买下水,一看有“鸿运当头”这么吉利的名字,还是一块钱一斤的高档货,立马觉得面子有了!
“给我切半斤猪头肉!要耳朵那块!脆生!”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小领导挤了进来,直接拍出一张大团结。
“好嘞!鸿运当头半斤!祝领导步步高升!”
李国强嘴甜如蜜,刀法如神。
这一刻,红星机械厂门口,成了李国强一个人的舞台。
他不仅在卖肉,更是在操控着这三千人的味蕾和情绪。
远处,几个原本想来找茬的混混,看着这人山人海的架势,又听说是刀疤刘罩着的场子,一个个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陈婉在一旁负责收钱。
她的手已经麻木了。
那个大挎包,不到半个小时就鼓了起来。
她看着丈夫忙碌却自信的背影,眼眶有些湿润。
她知道,李家的天,这次是真的亮了。
但李国强心里清楚,这还不够。五百块,三天。今天是第二天。虽然生意火爆,但离目标还差最后一口气。
他一边切肉,一边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厂办公楼的方向。
那里才是真正的金矿。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李记卤肉”从路边摊登堂入室,成为“官方指定”产品的契机。
而那个契机,就在那个买猪头肉的小领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