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天的时候, 岑任真拨通了霍乐游的电话。
电话拨出去,响到第三声的时候被接起来。那边没有声音,但她能听见呼吸声,很轻, 像是刻意压着的。
“霍乐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你听得到吗?”
沉默持续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嗯”。
除此之外, 什么都没有。
岑任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等了几秒, 等他再说点什么,但电话那头只有安静的呼吸声, 像一潭死水。
你不说话我挂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硬,像石头砸在冰面上。
“没有!”那两个字几乎是冲出来的, 急切、慌乱,带着一点破音的痕迹。
然后又是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都长。她站在窗边, 他站在不知道哪个角落,两个人隔着电话线,谁都不说话。
“你不用躲着我。”岑任真干脆利落, “我今晚会从你那里搬走, 你该回来就回来。”
然后她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霍乐游的手机还贴在耳边, 听着那边传来的忙音。
他挽留的话停滞在喉咙里,他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他不知道岑任真现在是如何想他的, 是否觉得他虚伪又可笑?
他不是一个好人,却在她面前装着柔软,博她怜爱。
霍乐游心中一片茫然, 所以她决定不要他了么?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太多的意外。就像一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了,砸在心口上,闷闷的疼,但至少——不用再悬着了。
这一天还是来了。
这些天同床共枕,就像一个美梦一样,他太喜欢她了,喜欢到她只是躺在那里睡觉,他就能看一整个晚上。喜欢到,他开始害怕失去她。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要靠近,可是靠近了,那些拼命藏起来的东西就藏不住了。它们会从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他会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直到有一天,她终于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
然后她就会走。
霍乐游想起那天晚上,她躺在他身边,呼吸浅浅的,像一只小动物,他侧过头,在黑暗里看她,看了很久很久。
岑任真完全不知道霍乐游心中所想,倘若她知道了,只会哭笑不得说一句,想太多。
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心思去琢磨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研究生复试的事,上周领导就把她叫到办公室谈过了。那天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领导桌角的那盆绿萝上,领导说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一项常规工作——虽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初审的结果要等到四月才能尘埃落定,但研究所已经做了决定,这个招生名额给她。
复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永远开着七八个窗口,考生的自荐信、发表的论文、本科成绩单,一份份材料像秋天的落叶,怎么都看不完。
她要准备面试题目,她对着电脑发呆,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写到一半,手机亮了,是系里教务发的会议室协调结果,下午三点的场次又和另一个组撞了。
所谓的双盲——系统上是盲的,但在老师眼里,从来都是透明的。有些学生总能找到门路,提前发来邮件,附上精心准备的简历,措辞恭敬又恰到好处。她理解这些年轻人的焦虑,也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
面试结束,她看着那个女生走出办公室,背影单薄,却挺得很直。她想起女孩刚才说话时的眼神——亮,不躲闪,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渴望,又藏着不服输的倔强。
这个学生的本科学校普通,出生在高考大省,简历上没有光鲜的科研经历——不是不想有,是没有机会。她的成绩单漂亮,只是双非学校保研名额极少,不像海都医学院这类顶尖高校的医学院,保研率高达60%,没保上研,说明本科五年基本没学。
但她英语流利,初试分数扎实。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那股劲儿。岑任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要从泥地里爬起来,要比别人多走很远的路,才能站到这里。
岑任真出身贫困,所以她总能注意到这些。
别人看简历,看的是学校、论文、项
目。她看的是那些缝隙里的东西——比如一个人要付出多少,才能把那些缝隙填满。比如一个人要有多强的生命力,才能在资源匮乏的地方,依然把自己托举到这里。
她欣赏这种学生,她需要这种拥有旺盛的生命力、领悟力高、沟通起来顺畅的学生。
下午和几个导师喝茶,话题又绕到学生身上。
“现在的老师不好当啊,”有人叹气,“动不动就出心理问题,你都不知道哪句话就踩雷了。”
“我有个学生,研二了,实验数据出了点问题,我让他重做,他直接抑郁了,休学半年。”
“还有个学生,我都没说什么,就是问了一句论文写得怎么样了,第二天她妈妈打电话来,说我给她太大压力。”
岑任真听着,没插话。
能在这里当导师的,哪个不是一路卷过来的?他们当年读博的时候,导师骂得比现在难听多了,实验失败几百次,照样熬过来了。所以他们不太理解,为什么现在的学生这么脆弱。
但岑任真理解,不是理解学生的脆弱,而是理解那种不对等。
老前辈笑着打圆场:“所以我现在招生,别的都不看,身体健康、心理健康,就万事大吉了。”
大家都笑了,岑任真也跟着笑。
但她知道,这根本不是“别的都不看”的问题。问题是,现在的环境,本身就是不健康的。
学校给青年教师非升即走的压力,青年教师要写基金、发论文、出成果。压力一层层往下传,传到学生身上,就是导师的焦虑、导师的高要求、导师的不耐烦。而那些导师,很多本身就是卷王,他们很难理解——为什么你做不到?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你做不到?
岑任真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学生被逼到墙角,导师还觉得自己已经够仁慈了。我让你毕业,我帮你发文章,我对你还有什么不好的?
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坏人,但学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点点被消耗。
想到这里,岑任真又想起了霍乐游。
如果他在国内读研,会怎么样?
他那个性格,自由散漫,不按常理出牌,最受不了的就是被逼着做这做那。他要是遇到一个高压的导师,肯定第一天就翻脸,大概率宁愿退学也不妥协。
还好他没在国内读。
岑任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霍乐游了,她最近太忙,所以就连想起他,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但是在霍乐游眼里,这就是岑任真要和他划清界限的标志。
他关注她的工作动态,学校网站发了优秀导师风采,有她的名字和照片,他看了很多遍。照片上的她穿着那件他熟悉的黑色西装,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很温和,很有距离感。他放大照片,看她的眉眼,看她耳垂上那对小小的扇子耳钉——那是他某一年送她的礼物。
他不知道她现在还戴不戴。
他从各种渠道打听她的消息,他甚至找到了她同事的微博。
她的学生发了朋友圈,她在角落里笑;她的同事发了学术会议的合照,她站在第二排……
岑任真从家里搬走的时候,带走了妙妙。现在妙妙跟着她,他连看猫的借口都没有了。
但他还是找借口,他发消息,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好像只是例行通知。
【妙妙的猫粮到了。】
【收到,谢谢】
【妙妙的猫砂到了。】
【我晚上回去拿。】
霍少最近一蹶不振,但他自己并不觉得。
他只是不出门了而已。以前那些狐朋狗友约他打高尔夫、游艇派对、私人会所品酒,他一概回绝。
霍乐游本想找盛萧算账,但那家伙现在在看守所,他被家族抛弃,做了替罪羊,只是霍乐游也同情不起来他。落得今日下场,大约他自己在纸醉金迷、挥霍无度的时候就有所预料。
雪姨将霍乐游的异常举动汇报给了高意君,高意君只是说:“由他们去。”
每一对夫妻都要经过这个过程:发现对方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滤镜破碎,发现对方的阴暗和缺点,然后才是婚姻真正开始的地方。
不过,霍少确实在干“正事”,他现在是岑任真粉丝后援会会长。
这一切,还得从上两次网暴风波说起,霍少顶着小号在那些攻击岑任真的营销贴下表现了超强战斗力,于是被热心网友拉进了岑任真民间粉丝后援会的群里。
大家理所当然把这样一位优秀的女性视作偶像,她出生在一个自己无法选择的家庭,却凭借天赋和努力逆天改命。她那颗卓越的大脑远远比姣好的外貌更令人着迷。
甚至大家越探究她的过往,越为她的魅力而深深倾倒。
对霍乐游来说,这样一个群,可不就是老婆夸夸群?他是最起劲的群员,提供了最丰富的物料。他对岑任真的了解程度之深,有时也会引发群员的怀疑。
【你怎么会有岑神中学时期的照片?】
对此霍乐游的解释是他和岑任真在同一所中学念书:【她那时候在我们那就很有名。】讲到这里的时候,霍乐游难免心虚,岑任真那会出名,完全是因为自己总是针对她。
霍乐游很快发了新的链接到群里,让大家一起去举报这个传播不实消息的营销号。
群友的积极性立刻被调动起来。
【可恶!这些营销号的户口本上只有一个人吗?】
【我们岑神走到今天,全都是靠自己,什么靠男人上位?哪个男人脸这么大?】
霍乐游也很生气,因为那篇营销稿上说岑任真四结四离,靠着男人,才当上了教授。
霍乐游表示不服:【真……真神只结过一次婚,就是和霍乐游,而且这俩人还没有离婚!】
除了组织好岑任真的粉丝后援团,霍乐游也是小地瓜的活跃用户,他加了几个塔罗师和八字算命师,花了不少钱算【她现在心里如何想我】、【我们还有可能吗】、【我和她的八字适配度】诸如此类的问题。
霍少甚至还买了个桃花符,做法之前郑重强调:【我要招的是定向桃花,是指定的那个人,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桃花。】
至于效果嘛,聊胜于无。
霍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非常惹眼,4月底国自然放榜,不少人都发帖分享了自己的喜讯,霍乐游走遍每一个帖子,非常虔诚地许愿:【替我老婆接。】
直到群里有人艾特他:【哥,原来你是霍乐游啊?】
霍乐游盯着屏幕上那条艾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像炸开了锅。
【卧槽???】
【等等等等,让我捋一下——霍乐游,是那个霍乐游吗?】
【哪个霍乐游?】
【还能有哪个?岑神老公啊!之前营销号扒过的那个!霍氏集团的太子爷!】
【……所以这段时间天天在群里发物料、带头举报营销号、管岑神叫老婆的,是岑神本人她老公??】
【哥,你说话啊哥】
霍乐游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群里已经有人开始翻聊天记录了。
【等一下,他上周说“真神只结过一次婚,就是和霍乐游,而且这俩人还没有离婚”——这话现在看起来怎么那么……】
【凡尔赛?】
【不,是心酸。】
【确实,自己给自己证明没离婚,这操作我是第一次见。】
霍乐游:“…………”
他默默打开了微博。
热搜第十七位:#霍乐游岑任真粉丝后援会会长#
点进去,热门第一条就是他那个小号的截图。
评论区已经笑疯了。
【所以他是真的在用自己的小号混老婆的粉丝群??】
【不是,你们仔细看,他还在群里问过“你们觉得岑神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群友:?你不是她老公吗】
【关键是这哥们在群里潜伏了至少一个月,高频率发言的情况下,愣是没人发现他是男的哈哈哈哈】
【也不是没人发现,之前有人问过他怎么会有岑神中学照片,他说是校友,谁能想到是老公啊!】
【等等,他是不是还在小地瓜上算过命?那个“定向桃花”的帖子是不是他的?】
【是他是他就是他】
霍乐游面无表情地往下滑。
有一条转发量很高的帖子,是他之前发过的小地瓜求助帖截图合集——《如何让商业联姻的老婆爱上我》、《如何在婚后谈恋爱》、《老婆不要我做饭怎么办》。
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彻底歪了。
【所以这个楼主就是霍乐游??霍氏集团那个??】
【不是,他说自己长得还可以,有没有人能贴个照片让我们鉴定一下?】
【附议!求照片!】
【+1】
【+10086】
霍乐游看到这条,手指一顿。
然后他继续往下滑,看到了那个让他手指彻底停住的评论:
【所以岑任真知道他在网上发这些吗……】
这条评论下面已经有几百条回复了。
【应该不知道吧,知道的话也太社死了】
【不一定,说不定岑神也刷到过】
【岑神那种人会上网冲浪吗?】
【怎么不会,她可是搞科研的,上网查资料很正常吧】
【所以岑神有可能看到过“老婆不要我做的饭怎么办”??】
【不仅看到过,还可能看到过他说自己长得还可以】
【救命啊我替霍少尴尬了】
【他现在应该庆幸自己用的是小号吧】
【可是现在被扒出来了啊!!】
【对哦,现在岑神肯定看到了】
【@岑任真岑教授,您老公在网上的求助帖,您看到了吗】
【你们别艾特了,万一她本来没看到,被艾特看到了怎么办】
【那不是更好吗!我想看后续!】
【+1 想看岑神的反应】
【+2 想看霍少怎么解释】
【+身份证号】
网友看热闹不嫌事大,只有霍乐游是真的慌了。
他躺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的。
热搜还在挂着,讨论度还在上涨,新的帖子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有人开了投票问“你觉得霍少能追到岑神吗”——
选项A:能,但很难;
选项B:不能,死心吧;
选项C:他们已经结婚了谢谢;
选项D:结婚算什么,结了也能离。
D选项的票数遥遥领先。
【所以霍乐游发的这些帖子,会不会对岑任真有影响啊?她是搞科研的,单位里领导同事都看着呢吧?】
【说实话,这种豪门恩怨在网上闹这么大,对女方真的不太友好。岑任真这种级别的科研人员,形象很重要的。】
【+1,虽然霍少看起来是真心在追,但这种事放在科研圈里,真的挺尴尬的。】
【科研圈的人也会上网冲浪啊,她同事肯定能看到吧?】
【她领导要是看到了会怎么想?手下的教授天天被老公在网上cue?】
【不是,你们想太多了吧,这又不是什么黑料。】
【但也不是什么正面新闻啊。搞科研的需要的是专业形象,这种豪门八卦掺和进去,总归不太好。】
霍乐游盯着屏幕,手指渐渐发凉。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他只是想找一个地方,说说那些他不敢当面说的话。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被别人看到,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岑任真:【在?】
岑任真:【谈谈?】
霍乐游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谈?谈什么?谈离婚吗?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一定是看到了热搜,看到了那些帖子,看到了他在网上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一定是再也忍受不了他了。
霍乐游的手指动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好。】
岑任真很快回复:【那就今晚吧,滨江花园,你在家等我。】
霍乐游盯着“今晚”两个字,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这么着急就要和他离婚吗?
他放下手机,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
傍晚时分,天空开始下起小雨。
岑任真到时,雨势渐大,她打车过来,车进不了小区,所以只能步行进来,发梢难免被打湿。
她离开这里的时候,还掉了门禁卡,但是大门的门锁上还留着她的指纹。
往前走,穿过玄关,走进客厅,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霍乐游的背影。
他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面朝落地窗。窗外是雨幕和夜色,霓虹灯的光被雨水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暖色。他维持着一个姿势很久了,肩膀微微塌着,头低着,像一株被雨打蔫的植物。
岑任真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往前走了两步,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霍乐游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岑任真又走了两步,她走到沙发旁边,站在他侧后方,垂眼看着他。
他终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那一刻,他的表情是空白的。
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她,眼睛像是没对上焦,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有了焦点。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但只是一下,下一秒,那点亮光就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你来了。”他忽然站起来,霍乐游走向书房,没给岑任真说话的机会。
岑任真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看着他出来。
他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霍乐游把那袋东西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你看看。”
岑任真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什么东西?”
霍乐游的声音有点哑:“离婚协议。”
岑任真抬起头,看着他。
霍乐游没躲她的目光,但也没看她。他的眼睛落在茶几的某个角落,落在那个文件袋上,落在她手边的水杯上,就是没落在她脸上。
他说:“我让律师拟的。你随时可以离开。”
岑任真看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落在那份文件袋上。
她伸出手,拿起那个袋子。
霍乐游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看着她把袋子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见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份普通的文件,像在审阅一篇普通的论文。
他忽然想起中学的时候。
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低着头看书,睫毛也是这样垂着。他走过去,故意撞了她的桌子,把她的一摞书撞到地上。
她抬起头看他,眼神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害怕,什么都没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低下头,自己把书捡起来,继续看。
他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现在她坐在他面前,看着那份离婚协议,还是那样。
霍乐游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根本不在乎。
她从来就不在乎。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别过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珠一道一道地往下淌,像是有人在窗外哭。
他听见身后有声音,是纸张被放下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岑任真说:“霍乐游。”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来。
岑任真还是坐在那里,那叠文件放在茶几上,她面前。她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问:“你演了这么久,不累吗?”
霍乐游愣了一下,“什么?”
霍乐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她平时做学术报告那样,陈述一个事实,提出一个问题,等待一个答案。
好像只要他点头,她就会立刻在那份文件上签字。
霍乐游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应该干脆利落地点头,说是。
这样才是霍乐游。他应该保持风度,保持体面,保持那种“无所谓”的姿态。
但他不敢。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他一直看不懂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
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有点疼。
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拼命握拳想止住,但止不住。
面对她,所有的决定都变得慎重。
他怕他一点头,她就真的走了。
他怕他一点头,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她。
所以他没点头。
他低下头,不看她。
霍乐游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你要和我离婚的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岑任真被气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离婚?”
霍乐游愣住了,他想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霍乐游的目光落在她手上,他的身体比脑子动得快。
他猛地伸手,从她手里把那叠文件抢过来。
岑任真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然后就看见他三下五除二,把那叠文件撕成了两半,四半,八半,十六半——
纸片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茶几上,落在地板上。
霍乐游撕完了,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惊喜,像一只死里逃生的动物,劫后余生,惊魂未定,但又忍不住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安全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以后也不离了?”
岑任真有些无奈:“难道你还想有第二次?”
那天早上她醒来,霍乐游就不见踪影,后来又处处躲着她,再见面就丢给她一沓离婚协议书。
幼稚死了。
但是岑任真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岑任真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准再有第二次了。”
她向来不相信虚无缥缈的承诺,也从不给出承诺,人是最善变的生物,怎么能笃定和另一个人的一生?
可如果这个人是霍乐游,这就是她最隐晦的答案。
霍乐游呆呆地坐在那儿,任由她的手在他头顶作乱。
窗外是连绵的雨声,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像是时光在轻声计数。
他像一株忽然被定住的植物,连呼吸都忘了。方才她说的话还在空气里飘着,每个字都落得极轻,却在他心里砸出了涟漪,直到整个胸腔都跟着震颤起来。
过了好几秒,或许更久。
他终于反应过来,那些话的意思像晨光穿过雾气,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他近得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然后他大着胆子,吻上了她的唇。
那个瞬间,雨声忽然远了,窗玻璃上的水流变得很慢很慢,像是时间终于累了,想要歇一歇。他的手指轻轻托着她的脸颊,触感温软,像是托着一捧春天初融的雪。
而她就在那里,在他的呼吸里,在他的心跳里。
仿佛这一刻就是地老天荒。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的正文部分写到这里就结束了,就像文中高总所说“谈恋爱到结婚,必然要经历滤镜的破碎,接受对方的好与坏”,行文到这里,真真和霍少已经没有秘密可言。其实最后一章本来想写沙发的活动的,考虑到网站要求,跃跃欲试的心还是就此作罢。
也再次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预计还有1~2周的番外,简单交代一下真真的心路过程和婚后甜蜜日常。番外从周四开始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