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怜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盏搁在一旁,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我只是想起你当年入宫时的情形了。这一晃,都多少年了。”
锦姝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也悠远了几分:“是啊,那会儿咱们才多大?你我还为着一支珠花置过气呢。”
“可不是?”
沈昭怜也笑了,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那时你嫌那珠花俗气,我偏说鲜亮,争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如今想来,真是孩子气。”
锦姝摆了摆手,唇边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那笑意淡得像宣纸上将干未干的墨痕。
“罢了罢了,再说下去,倒像咱们七老八十在这儿忆当年似的。横竖算起来,我踏进这宫门,也不过五个年头。”
她说得轻巧,可话音落下时,窗棂外恰好卷过一阵穿堂风,将案几上摊着的纸页吹得簌簌作响。
五年……她心底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只觉这数字沉甸甸的,坠得人胸腔都有些发闷。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在这四方红墙里流转,看庭前花开了又谢,檐下燕去了又来,竟恍惚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沈昭怜没有立刻接话,只静静瞧着她。
目光在她眉眼间细细描摹,从那已修炼得滴水不漏的端庄神色里,寻觅旧日熟悉的痕迹。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三分感慨,七分了然:“是啊,五年。旁人只见你凤冠巍峨,中宫威仪,可我知道……这五年光阴,是把最锋利的刻刀。瞧瞧你如今,行事说话,妥帖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哪还瞧得出当年那个……”
她顿了顿,将后半句“喜怒皆形于色、心里藏不住事的小姑娘”咽了回去,只化作一个极浅的摇头。
“心思昭然如见的样子,是再也寻不着了。”
锦姝正伸手去端那盏已温了的茶,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瓷壁温润的触感传来,她垂眸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澄黄茶汤,里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珠翠环绕,眉目沉静。
“当皇后的……”
她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若还把心思都摆在脸上,让人一眼望到底……”
话到此处,她却倏然止住,没再说下去。只将茶盏送至唇边,浅浅抿了一口。那茶已失了最佳的温度,入口微涩,余味泛着淡淡的苦。
殿内一时静极,只余铜漏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一声声,敲在寂静里,也敲在人心上。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点亮殿内各处的灯烛,暖黄的光晕一层层漫开,却驱不散某些角落里厚重的阴影。
锦姝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又孤寂的轻响。
话虽未尽,但殿内烛火跳跃,映得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糕饼甜香与清浅的杜若气息,却掩不住深宫岁月磨砺出的、无声的沧桑。
沈昭怜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瓷杯边缘,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今日……其实去御花园走了走,远远瞧见那些待选的姑娘们,个个鲜嫩得能掐出水来,花儿一样簇拥着,说着,笑着。”
她抬眼,望向锦姝,“其中那位林姑娘,我虽没近看,可那身樱草黄的衫子,还有那清脆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样的鲜活气,这宫里,许久不曾见了。”
锦姝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端起自己那盏微温的茶,慢慢啜了一口。茶水有些涩了,她微微蹙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鲜活气……”
她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是好东西。这宫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有点鲜活气透进来,未必是坏事。”
“你倒是想得开。”
沈昭怜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换做旁人,只怕早就要寝食难安了。”
“寝食难安?”
锦姝轻轻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若只为着几个新人就寝食难安,我这皇后也白当这些年了。”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着无形的纹路,“陛下是天子,三宫六院是祖制。新人入宫,是定数,也是常理。与其惶惶不安,不如想想,如何让这‘常理’,顺着咱们的心意走。”
沈昭怜闻言,心中微动:“你的意思是……”
“林姑娘那样的性子,瞧着鲜灵,却也容易扎眼。”
锦姝语气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若真入了宫,必定会分去不少目光。妍婕妤如今正得意,云婕妤又体弱闭门,江昭容病着……多一个活泼鲜亮的,搅动搅动这潭水,让该忙的人去忙,该争的人去争,咱们也好落个清静。”
她顿了顿,看向沈昭怜,目光清亮透彻:“况且,那样跳脱的性子,在这宫里,若无根基又不懂收敛,是福是祸还难说。有人替咱们在前头挡着风浪,不是挺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昭怜彻底明白了她的意思。锦姝这是要以静制动,借力打力。
“还是你看得长远。”
沈昭怜舒了口气,神色松快了些,“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你不是杞人忧天,你是关心则乱。”
锦姝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下来,“这宫里,真心为我着想的,除了母亲和兄长,也就是你了。你的心意,我明白。”
正说着,外头传来煜哥儿醒来的细微哼唧声,奶娘忙轻声哄着。
宸哥儿也洗了手脸,换了家常小袄,被梅心领着进来,规规矩矩给沈昭怜行了礼,便腻到锦姝身边,小声说着晚膳想吃什么。
孩童纯真的话语驱散了方才略显凝重的气氛。
沈昭怜又坐了约一刻钟,见锦姝面上确有倦色,便起身告辞。
锦姝亲自送她到殿门口,看着她窈窕的身影融入朦胧的宫灯夜色中,方才缓缓转身。
秋竹上前扶住她,低声道:“娘娘,晚膳已经备好了,都是清淡可口的。您累了一天,用了膳早些歇息吧。”
锦姝“嗯”了一声,由她扶着往膳桌走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案上那份墨迹已干的殿选名册。
最末几行,新添的秀女名字墨色犹新。
“秋竹,”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明日一早,你去库房,按着份例,将给新入选秀女的赏赐都备好。尤其是那位林姑娘……”
她微微停顿,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除了份例里的,再加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一对珍珠耳珰。就说……我瞧着那日她穿的樱草黄衫子活泼可爱,这蝴蝶簪正配她。”
“是,娘娘。”秋竹垂首应下,心中了然。
这对蝴蝶簪精巧灵动,价值不菲,远超寻常秀女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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