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主舰飞舟.
林会琦所在的专属舱室。
这里的空气似乎比外界要沉重许多。
角落里的暖玉香炉失去了效用,原本应该袅袅升起的青烟此刻被凝固在半空,化作了某种诡异的冰晶悬浮物。
林会琦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床上,发梢上挂着点点白霜。
女子低着头,素来握剑极稳的手,此刻正扣在额角上,微微战栗。
太吵了。
脑海里的声音,太吵了。
古老淡漠,仿佛隔着千百年岁月传来的呓语,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雪,在她的识海里肆虐着。
每次落败时,它总会如约而至。
【“不够……还不够……”】
【“这点程度的剑意……太弱了……”】
林会琦猛地闭上眼,呼吸急促了几分。
一口带着冰渣的白气从她唇齿间溢出,落在面前的地板上,瞬间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她知道那是谁。
——寒月。
所谓的上古剑仙,是南方深海里的冰魄,被全修真界敬畏又忌惮的异类。
也是……她林会琦的“根基”。
大多外界的修士只知道她是林家百年难遇的天才,是寒月剑仙的转世,是注定要飞升的大能种子。
可又有谁知道,这所谓的“转世”,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窃取与还魂。
寒月剑仙并不是人。
她没有父母,没有血亲,更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感牵绊。
她是一块在深海里沉睡了万年的冰,哪怕后来生出了灵智,也依旧是一块冰。
她在乎的只有剑。
当年那场两界大战,人族修士们甚至不敢让她当统帅,就怕这块不知冷暖的石头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反手就把友军给一剑冻成冰雕。
但最后她战死了。
独守中州三百年,杀得那片天地到现在都还留有一片寸草不生的极寒之地。
哪怕是死了,身为冰魄特性的神魂也没有散去,而是依附在了一缕残存的本源寒气上,陷入了沉睡。
本该就此终结的传说,却被世家们盯上了。
他们找到了那缕残魂,然后强行将其灌入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体内。
那个女婴就是林会琦。
所以,长辈们看她的眼神,总是很奇怪。
就像这半年。
自从在英杰榜第一轮,她因渡劫期法宝的威压而受创,被传送出来之后,就回了林家。
整整半年。
平日里富丽堂皇、宾客盈门的林府,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没有责怪。
没有因为她没拿到“完美第一”而受到任何惩罚。
但也没有人来问一句——“你输给了谁?”,或者“你的伤怎么样了?”
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位在她门前徘徊了半个时辰,然后灰溜溜走掉的弟弟,那些平日里对她嘘寒问暖,把她捧上天的长老们,就像是突然集体失忆了一样。
他们只是沉默地把一箱箱极其珍贵、用来修补神魂的天材地宝送进她的房间,然后转身离开。
就好像那场失败根本不存在。
他们当然是爱她的,尊重她的——当然,也是忌惮她,害怕她的。
“呼……”
林会琦慢慢地松开了扣在额角的手。
因为过于用力,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红印。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到底是——
“……”
无意义的假设。
林会琦吸了一口气。
她将那些纷乱的思绪,连同脑海里喋喋不休的上古呓语,通通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再睁眼时,那对冰蓝色的眼眸里,已然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与锐利。
哪怕依然有些残存的迷茫,但至少此刻,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去面对。
林会琦起身走向房门,在灵力的作用下,木门自动滑开。
“咔哒。”
然而,就在她刚刚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
“……”
一道身影僵硬地立在走廊的另一头。
那人似乎正准备转身离开,被这就这么毫无预兆打开的房门给惊得定在了原地。
是林子轩。
此时的他大概是刚从哪个社交场合中出来,身上穿着一套规整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的青色礼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林会琦。
手还半抬在空中,似乎是一个想要敲门的姿势。
两姐弟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对视着。
气氛有些古怪。
林子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姐?”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把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猛地收了回来,背到身后。
“你……你出来了?”
这话问得简直是废话。
但林子轩此时此刻的大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除了这句,再也找不到别的开场白。
他还以为……还以为只要这次大比不结束,只要没轮到她上场,这扇门就会一直关着。
就像半年前。
就像这些年来的每一次一样。
“嗯。”
林会琦淡淡地应了一声,她打量着林子轩,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你知道朔离在哪吗?”
“朔离?”
提到那个名字,原本凝固得像块铁板似的气氛,忽然就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林子轩原本绷直的脊背稍微松懈下来几分,他撇了撇嘴,脸上僵硬的神色被一种极其鲜活的嫌弃给取代了。
“啧,你说那家伙啊。”
青年皱起眉,原本背在身后的手甩到了身前,指了指某个方向。
“还能在哪?观战台最上面那个好位置呗。”
“刚才我路过那的时候往上面瞅了一眼,呵,那混蛋正躺在一张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竹椅上,一边啃着朱果一边跟别人谈笑风生呢。”
他越说越来气,胸口起伏的幅度都大了不少。
“我本来还想上去打个招呼……结果这人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我。”
林子轩冷笑一声。
“就知道吃,没心没肺的,也不怕把自己给撑死。”
林会琦静静地看着自家弟弟。
“知道了。”
女子的声音依旧清冷。
“多谢。”
说完这两个字,林会琦便没再停留。
她迈开步子,径直就要往走廊的另一边去,正是通往观战台的路。
“诶……姐?”
林子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身跟上两步。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你现在去找她,是有什么急事吗?”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指了指上面。
“要是为了打听情报,我刚才都看过了,那家伙今天好像带伤上阵,左手包得跟个粽子似的,不过她那一轮还没抽签……”
“去还东西。”
林会琦停下脚步,言简意赅。
“还东西?”
林子轩满脸疑惑。
“还什么?那家伙还能有什么宝贝借给你?”
“灵石?还是法宝?”
说到这,青年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总不能是那家伙讹诈你,让你赔钱吧?”
“……”
林会琦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手,掌心突兀的出现了一枚散发着森然寒气的玄冰玉盒。
“她有三根手指在我这。”
女子语气平静。
“……”
“咳咳咳——!”
林子轩被自己的口水给狠狠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断……断指?!”
“不是……姐你……你把她手指切下来了?什么时候的事?你们私斗了?”
这这也太凶残了吧!
虽然他也天天喊着要打她一顿,但也只是嘴上说说。
真的把这家伙的手指头切下来,而且还用这种像是装点心的盒子随身带着……
林会琦看着弟弟那副仿佛见了鬼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
“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冷冷地开口。
“是之前在万妖岛。”
女子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难言。
“她为了救我,被渡劫期的法宝波及,这是她付出的代价。”
林会琦的声音低了一些。
“既是因我而断,那我便有责任替她保管好,自然要物归原主。”
“……”
断……断指?
救了她?
付出代价?
这每一个字拆开来林子轩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怎么就像是听天书一样?
在他的认知里,朔离是个什么人?
无利不起早,贪财无赖,满嘴跑火车,为了几块灵石能把脸面扔地上踩两脚。
这种人会救人?
还是为了救他强得离谱,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救的姐姐?
甚至还……断了三根手指?
那得多疼啊。
那个蹭破点皮都要讹诈他几百灵石的家伙……
“……”
林子轩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话。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有只手在他胸腔里狠狠攥了一把,有点酸,有点胀,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哦…这样……”
过了半晌,青年才闷闷地回应。
林会琦看着弟弟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那种带着失望的目光看着他。
相反——
“子轩。”
她忽然开口。
“你很在乎她。”
“!!”
林子轩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
“谁……谁在乎那个混蛋了?!”
他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我那是……我那是担心她死了没人还我灵石!你是不知道她欠我多少钱!”
“而且……而且家族里不是也有任务吗?”
林子轩越说越乱,最后干脆梗着脖子。
“总之!我才没有在乎那个只会气人的家伙!”
“是吗?”
林会琦淡淡地打断了他。
“说到任务。”
她并不理会弟弟仿佛吞了苍蝇的表情。
“之前家族给你布置的任务,让你去接近她……”
说到这,女子稍微停顿了一下。
“看来你做得并不好。”
林子轩张了张嘴,脸上的红色稍微退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难堪。
“我……”
“无妨。”
林会琦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她重新抬起脚步,白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那就由我来。”
女子与他擦肩而过。
“那个任务,现在归我了。”
林子轩猛地回过身,他看着姐姐那道挺直的背影。
不知为何,心口那种酸胀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
归她了?什么意思?
以后……不用他去跟朔离那个混蛋打交道了?
不用再受气,不用再看着那家伙一边数灵石一边对他贱兮兮的笑了?
这明明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解脱,可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听到这话,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朔离此人……”
前面那道白色的身影并未回头。
“确实很特别。”
特别到让她这个从不知亏欠为何物的人,在午夜梦回时,总是想起那只血淋淋的手。
特别到,在她身侧,她能感觉到很多与其他人不一样的东西。
——她们之间是平等的,她无需仰望她,也不对她忌惮。
这或许就是朋友吧。
“……”
林子轩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去反驳。
无论是修为、地位,还是那份刚刚得知的“救命之恩”,姐姐都比他更有资格站在那个人身边。
走廊之间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直到林会琦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即将踏入那片通往外界的光亮之中。
“姐!”
林子轩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对方的脚步顿住。
“那家伙现在正忙着吃东西呢。”
他的目光有些游移地看着旁边墙壁上的花纹,嘟囔着。
“你现在过去,给她……呃,手指,挺奇怪的。还不如……不如等打完了再说。”
林会琦微微侧过头。
“……也好。”
一声极轻的应答。
林子轩听到这声回答,心里闷堵的感觉稍微松动了一些。
他看着姐姐挺拔却又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那些翻涌的不甘、还有那种对朔离莫名的在意,在这一刻,似乎都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
“姐。”
林子轩忽然喊了一声。
“加油。”
“……”
“不管别人怎么说,家里的人好像越来越奇怪了,但是……”
青年扯了扯嘴角。
“我一直都相信……你会赢。”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只要是姐姐想要做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
只要姐姐拿起剑,就没有斩不断的东西。
她是林会琦,是林家的骄傲。
走廊尽头的那道白色身影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
一声极淡的声音,随着风飘了过来。
“嗯。”
林会琦迈开步子,再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了那片喧嚣沸腾的光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