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离依旧维持着躺在泥坑里的姿势。
身上沉甸甸的重量没了,怀里那种毛茸茸的触感也没了。
只剩下满身的泥点子,还有……
她低下头,伸手摸到了刚才砸在自己胸口上的东西。
这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牌,用最上等的墨玉雕琢而成,触手生温,背面刻着不知名的图腾。
不是他们这些参赛选手的统一样式。
而就在里面——
【陆仟叁佰】
(6300)
“……”
朔离捏着玉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略显粗糙的刻痕。
“这算什么?”
少年从泥坑里坐了起来,挠了挠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将几根枯草叶子给挠了下来。
“强买强卖?”
“我说借就是借,谁让你全部给了?我也没说要收这么高的利息啊……”
她嘟囔着。
“而且走得这么急干嘛。”
“我还想摸摸耳朵呢,手感那么好……”
当然没人会回答她。
焦黑的树桩旁,那只还剩了一半肉汤的粗陶碗静静地立在地上,早就凉透了。
“啧。”
朔离把那块墨玉牌子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
“行吧,既然你这么大方,那我就勉为其难替你收着了。”
“苏澜兄,一路走好啊。”
“回了妖界记得替我向你家长问好,要是实在混不下去了……记得来找我。”
“虽然我不养闲人,但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给你留个看大门的职位也不是不行。”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将自己的积分玉牌掏出来,和苏澜那块贴在了一起。
“嗡——”
灵光流转。
那个代表着积分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在原本的基础上,又硬生生往上窜了一大截。
【壹万叁仟叁佰壹拾】
(13310)
“破万了!”
某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
“哈哈哈哈!我看这回还有谁能跟我争?!”
……
与此同时。
万妖岛最顶层,观礼台。
这群站在修真界顶端的大能们,依旧端坐在各自的案几后,品着灵茶,看着下方光幕上实时转播的战况,时不时点评两句。
“看来这次大比,还是有不少好苗子的。”
“是啊,那个万兽山庄的弟子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天罗宗那个陈晚也不错,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这股子狠劲……”
而就在这片其乐融融的氛围里,一直懒洋洋地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摇着折扇的妖王苏沐,手中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啪。”
绘着海棠春睡图的折扇合拢。
苏沐的眸子极其突兀地瞪大了一瞬,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从那双淡紫色的眼底划过。
“……回来了?”
“……”
喉头猛地一哽。
苏沐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眩晕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紧接着便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抽搐。
恶心。
太恶心了。
那些被她亲手斩去,早已随着容器一同被永远遗忘在角落里的记忆,此刻却如同附骨之疽,裹挟着比当初还要鲜活百倍的痛感卷土重来。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总是低着头,穿着白色纱衣,在满是窥伺目光的宴席上翩翩起舞的“圣子”。
脸上涂满了脂粉,笑得卑微又讨好。
哪怕脚踝已经被镣铐磨得血肉模糊,哪怕心里早就想把坐在高位上的妖族们剁成肉泥,却还要弯下腰,用最友好的姿态去示好。
【“阿沐,要笑。”】
【“阿沐,再软一点,身子要软,眼神要媚……这样才会有大妖喜欢你,才能保咱们全族平安。”】
长老们苍老沙哑的声音像是在耳边炸开,混杂着族人们惨死前绝望的哀嚎。还有漫天的大火,烧得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尸味。
这是她的罪。
是苏沐这辈子都洗不干净的烂泥。
“……”
苏沐死死地咬着下唇,哪怕口腔里已经尝到了淡淡的腥味,她依然无法压制那种从神魂深处泛上来的厌恶。
太脏了。
她真的太脏了。
这样一个用族人的血肉铺路才苟活下来的东西,一个懦夫。
凭什么还活着?
凭什么还披着这一身光鲜亮丽的皮囊,坐在高高的云端之上,装作一副风流潇洒的模样指点江山?
【“你怎么还不死……”】
【“大家都死了,都是因为你……”】
【“……”】
——【“要不要交个朋友?”】
“妖王这是——”
坐在旁边的玄一真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有些疑惑地瞥了一眼身侧突然把折扇合上,然后又有些慌乱地打开,半遮住脸的绝色女子。
“莫非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玄机?”
玄一转过头,端详着此时天幕上的比斗,试图找出让这位妖王动容的原因。
“……无妨。”
苏沐从扇子后面闷闷地挤出两个字。
“只是……刚才看了出好戏,有些入神。”
好戏?
玄一真人还要再问,却忽然感觉到身侧的气压骤降。
“苏沐。”
墨林离的声音淡得像是没加盐的白开水,却让他觉得后颈一凉。
银白色的眼睫半垂着,越过中间的玄一,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遮遮掩掩的折扇上。
“你那扰人的‘尘’回来了?”
苏沐捏着扇骨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
“哎呀,什么都瞒不过剑尊大人的法眼
女子轻笑一声,强行压下心头复杂又怪异的触感,故作镇定地把折扇放了下来,露出来的那张脸已经恢复了往日慵懒的模样。
“不过是个没用的废物,在下面玩脱了……这不,我就只好勉为其难地把他收回来了。”
“是么。”
墨林离看着她,语气冷漠。
“既是废物,收回来做什么?平白脏了自己的道心。”
“脏不脏的,那也是我自家的事。”
苏沐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剑尊大人管天管地,如今连我们妖族的事也要插上一手了?”
“莫不是……”
女子的视线轻飘飘地在墨林离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此刻又在“折磨”座椅的手指上。
“剑尊大人这是在替谁不平?”
“是因为那个小家伙……收了我那点不值钱的积分,剑尊大人觉得我不该给?”
墨林离并非在意那点所谓的积分。
万妖岛的规则?这种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摆设。
他在意的,是那个气息。
沾染了她的衣襟。
沾染了她的发梢。
——他们曾靠得那么近。
“呵。”
一声极冷的嗤笑。
“苏沐,若是你不想要你的几条尾巴,我不介意替你斩个干净。”
这话里的杀意几乎已经不做遮掩,直白得像是要把这观礼台都给掀了。
苏沐刚要开口回击——
“咳咳!”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极其突兀且不合时宜地插进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
玄一真人差点没被自己刚刚为了掩饰尴尬而强行灌下去的茶给呛死。
这位青云宗的现任掌门,此时毫无平日里仙风道骨的威严模样,整张脸都咳得有些发红。
他一边掏出手帕擦拭着胡须上沾染的水渍,一边苦笑着站起身,极其巧妙地挡在了那两道快要化作实体互相绞杀的视线中间。
“二位,二位且慢动气。”
“今日乃是诸位天骄大比之日,本该是共襄盛举的喜事,何必为了些许小事伤了和气?”
“而且……”
玄一真人特意转过身,指了指那面悬浮在半空中,巨大无比且流光溢彩的水镜光幕。
“这第一轮积分赛的时辰已快到。”
“万妖岛的阵法已经开始结算,最新的排名……这不就出来了嘛。”
他这句话说得很有技巧。
不仅给两位都搭了个台阶,更是抛出了一个谁都无法忽视的重磅炸弹。
毕竟坐在这里的,不管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宗门领袖,还是眼高于顶的隐世大能,哪一个不想看看自家后辈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哪一个不想知道,这次大比究竟花落谁家?
果然。
听到“排名”二字,墨林离周身那股几乎要将空间冻结的寒意稍微收敛了几分,他不再言语。
苏沐见状,冷哼一声,将那把差点被捏断骨架的折扇重新展开,借着扇风的动作,掩去了眼底复杂晦涩的情绪。
她的视线同样飘向了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