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家伙,真的有一个……
也对,他们并算不上相识的久。
像对方这种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
“……是谁?”
苏澜听到了自己干巴巴的语调。
“喏,这不就是吗?”
朔离很是自然地拍了拍怀里的刀。
“这就是我的老婆,我的真爱,我这辈子唯一的伴侣。除了它,我的身心绝对不会再容纳第二个……呃,活物。”
“所以啊苏澜兄。”
她抬起头,一脸歉意地看着快要石化的青年。
“虽然你长得挺好看的,尤其是那对耳朵和尾巴,真的很加分。但我不能做对不起小竹的事,这是原则问题。”
“哪怕你现在饥不择食到了极点……也不能找我啊。”
“……”
“……”
“饥不择食?”
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苏澜原本靠在树干上的身体慢慢直了起来。
那张阴郁精致的脸庞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带着那双深黑色的兽瞳里都漫上了一层水雾。
看起来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羞愤到了极点。
他浑身都在抖,是气的。
“你……”
苏澜往前走了一步。
“你才是……饥不择食!”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心事被粗暴地戳穿,哪怕是用这种荒谬至极的方式。
不想被她看不起。
不想被她当成那种……随时随地都会发情的低等生物。
更不想听她说……
“哎哎哎?你别过来啊!”
朔离见他气势汹汹地逼近,心里的警报拉得更响了。
“我都说了我不行!你要是实在难受,哪怕去抱着那棵树蹭蹭也行啊!”
“我去你的树!”
苏澜终于忍无可忍。
漆黑的妖力像是墨汁入水般在他周身炸开,青年脚下一蹬,裹挟着一阵狂风扑了上去。
“真动手啊?!”
少年惊呼一声,反应极快地向左侧滑步闪避。
黑色的残影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带起她鬓间的碎发。
“苏澜兄你冷静点,有话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闭嘴!”
一击不中,苏澜没有调整姿势,借着惯性腰身一拧,长而有力的尾巴如同钢鞭一般横扫而来。
“砰!”
朔离举起带鞘的小竹格挡。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手臂发麻,整个人向后滑出去了好几步。
“力气还不小。”
她咧了咧嘴,眼底的兴奋劲也被勾了起来。
“行啊,既然你精力这么旺盛,那就陪你练练。”
朔离把小竹往旁边一扔——这种近身肉搏,带着兵器反而施展不开。
而且万一不小心伤了这只还在“不清醒状态”的狐狸也不好交代。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指骨发出清脆的响声。
“来!”
二人瞬间缠斗在了一起。
拳脚碰撞的闷响在空旷的沼泽地里回荡。
“砰。”
朔离一个过肩摔没能得手,反而被苏澜抓住了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
对方看着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尾巴更是成了作弊般的第三只手,直接卷住了她的脚踝。
“卑鄙,居然用尾巴?!”
“这叫天赋!”
二人扭打着滚进了旁边那个装满了枯叶的泥坑里。
泥水飞溅。
什么风度,什么形象,这会儿全都没了。
朔离仗着自己丰富的经验,哪怕是在被压制的瞬间也能找到反击的角度。
她一个膝顶撞在苏澜的小腹上,趁着对方吃痛松手的空当,反手扣住青年的肩膀,用力翻身。
局势逆转。
“服不服?!”
少年骑在苏澜身上,两只手死死按着对方的手腕,把他压在满是腐叶的泥地上。
她喘着粗气,脸上沾了泥点子,几缕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里全是得意的光。
“就这?苏澜兄你也太……”
“弱”字还没出口,身下的人忽然不动了。
苏澜仰面躺在泥泞里,黑色的劲装上全是污渍,此刻狼狈得像只从泥潭里捞出来的落水狗。
但他没有挣扎。
深黑色的眼睛越过朔离的肩膀,直直地盯着上方那片被树影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胸膛剧烈起伏着,随后,那对原本因为打斗而有些凌乱的黑色兽耳,一点点地耷拉了下去。
就像是被雨淋湿,委委屈屈地贴在了脑袋上。
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
朔离愣了一下,她低头看去。
只见平时藏着阴郁冷漠的眼睛里,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蓄满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泛红的眼尾微微上挑,配上那副要哭不哭的表情——
“嗯?”
朔离按着他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松。
“你不会哭了吧?呃……”
趁着她这一瞬的分神,原本还“垂头丧气”的青年,眼底忽然闪过一道幽光。
“谁哭了。”
苏澜的声音有些哑。
下一瞬,那一身原本因消耗而沉寂下去的妖力,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这一次,没有压制,毫无保留。
——来自渡劫大圆满。
“轰——”
身下的人突然变成了一座喷发的火山。
一股让人神魂都要颤栗的恐怖力量,瞬间就震散了她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压制力。
“你耍赖!”
天旋地转。
二人的位置在一瞬间再次对调。
坚硬冰冷的湿地贴上了后背,有些硌人。
一具滚烫沉重的身躯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压了下来。
“……”
耳畔是两道交错在一起的急促呼吸声。
朔离挣扎了两下,发现这只狐狸现在是真的动真格了,按着她的手就像是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而且,他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她甚至能数清楚对方颤动的长睫毛,能感觉到他滚烫的鼻息喷洒在自己的脸颊上。
那条蓬松巨大的黑色尾巴严严实实地缠住了她的腰,尾巴尖还在她的小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
“耍赖。”
少年放弃了挣扎,偏过头嘟囔了一句。
“说好的肉搏,你居然用修为压人。”
苏澜没有说话。
他维持着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一眨不眨地盯着身下的人。
看着对方沾了泥点却依然白皙的脸颊,看着那张还在喋喋不休抱怨的嘴。
他还是没能压制住——
……要回去了。
“我赢了。”
苏澜低下头,嘴唇几乎要贴上朔离的耳廓。
“没有发情,也没有……饥不择食。”
他一字一顿,像是要在朔离的脑子里刻下这几个字。
“只是……”
青年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在最后关头咽了回去。
那对黑色的兽耳轻轻动了动,软软的绒毛蹭过朔离的侧脸。
“只是看你不爽。”
“……”
“我不喜欢你,也绝对不会对你有那种想法。”
“你这人,又恶劣,又讨厌,又爱管闲事。”
苏澜还在继续说着。
原本压在朔离身上那份重量,正在以一种难以察觉却又无法忽视的速度变得轻盈。
就像是一捧握不住的细沙,从指缝里溜走,从怀抱中散逸。
“明明也没多厉害,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喂。”
朔离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条原本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勒断气的尾巴,此刻变得有些虚幻。
毛茸茸的触感正在迅速褪去。
“苏澜兄,你这是…又要飞升了?”
少年想要抬起手去推一推这只突然变得有些“透明”的狐狸,却发现自己的指尖竟然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肩膀。
没有触碰到实体的感觉,像是穿过了一阵夜雾。
“……”
“真是个混蛋。”
苏澜有些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稍微安静点听我说完吗?”
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震荡,此次大比的法则力量正在强行介入,要将这个突破。
苏澜抬起了头。
他的身体大部分都已经化作了光点,只剩下一双深黑色的眼睛还保持着最后的凝实,看着那双直到现在还写满了茫然的黑眸。
“我不欠你的人情,镜子我带走了。”
“等之后…苏沐会把它还给你。”
“至于报酬……”
“叮。”
一声清脆的响动。
有什么东西从即将消散的身影里掉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朔离的胸口上。
“全部给你。”
苏澜笑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浅到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只是光影变幻的错觉。
但这却是他这张脸上,第一次出现这种纯粹且轻松的神情。
就像是一个背负了万斤重担的旅人,终于在长途跋涉的尽头,看到了可以歇脚的终点。
“再见。”
“……朔离。”
最后两个字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压制着朔离的禁锢之力骤然消失。
“轰——”
原本压在她身上的那个人,在一瞬间彻底消失。
那个有些别扭、有些阴郁、还会因为害羞而把自己气哭的妖族青年,就这样化作了无数璀璨至极的黑色流光。
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