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季景谦一口气出了半分钟。
沈奕微微侧头, 脸上不见丝毫慌乱神色,继续将衣服脱下,赤着上身打开衣柜。
季景谦呆在原地, 直到沈奕穿好了上衣, 手触及裤腰带时,回身看他一眼:“你还要看多久?”
这眼神跟寻常别无二致, 季景谦回过神, 尽量忽略心里怪异的想法:“你背上……你对象挠的?”
看出他强装镇定, 有那么片刻, 沈奕想将事情全盘托出,但他看了眼桌上的手机, 终究只“嗯”了声。
季景谦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他哥放大的脸:“你在跟我哥视频?”
要搁平时, 他这会儿该脱口问出一句“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但他没有, 很反常。
听出来他在逃避,沈奕又应了声,淡淡说:“我要换裤子了。”
季景谦脸一红, 转了身, 心说都是男的有什么看不得,他看不得, 为什么又要在换衣服时和他哥视频?转眼想到什么, 季景谦脸色一下变得扭曲起来,忙拍脑袋让自己不要多想。
沈奕和他哥, 不可能是那种关系。
可脑海一下想起,他问沈奕‘你女朋友是什么性格的’,沈奕说‘你哥那样的性格’, 又思及不久前,他哥的那句‘你室友那样的’。
唰地一下,很多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和疑点全部炸了出来。
“季景谦回来了?”
骤然听到自己名字,季景谦猛然回神,转过头去,沈奕已经换好了裤子站在桌前,偏头看了他一眼。
“嗯。”
手机的视角,季景川看不到是谁,但能听到声音。
沈奕将手机递过去:“你哥跟你说话。”
季景谦脑子里都是浑噩的,接过手机:“哥?”
他哥应了声。
季景谦观他表情,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你这时候打电话来,是因为工作?”
季景川说:“你见过我跟谁谈工作是打视频?”
季景谦闻言沉默了下:“那是沈奕要找你帮忙?”
“不是。”他哥在电话里轻笑了下,再不留任何余地,直接了当说:“刚不是问沈奕背上的指印?我挠的。”
……
季景谦无法形容现在的感受。
室友跟哥哥在一起了,这比告诉他他哥和沈奕是同性恋还要让人震惊——所以昨天在铁牛广场,他和娇娇看见的那两人真是他哥和沈奕?
其实想来,早在他哥问他要沈奕微信时便有了苗头,只是那时他觉得这种事太过荒唐,下意识否认、不相信。
但如今事实已经摆出来,还是他亲眼所见、他哥亲口承认。
如此,他哥无数次相亲失败倒也说得通了:原来他哥是同性恋,这辈子也不能结婚的那种。
一想到沈奕背后的痕迹,想到他哥跟沈奕现在的关系,季景谦忍不住一阵颤栗,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光鲜亮丽的哥哥会跟沈奕做那种事……
这感觉就跟当初看到小龙女被尹志平玷污一样。
季景谦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这个世界终究还是癫了。
“他不回消息了,电话也没接。”沈奕退出跟季景谦的聊天框,重新点进视频。
刚才季景谦什么都没说,丢下手机就跑了出去。
“那小子估计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毕竟,室友和哥哥搞一块儿去了这件事足够爆炸。
换作他,早把沈奕揍了。
想起刚才季景谦的反应,沈奕深以为然地点了下头。
“开心了?”
“嗯?”
通过视频,季景川将他每一丝表情尽收眼底,“以后不用再藏着掖着,开心了?”
“虽然这对季景谦来说有点残忍,”沈奕终于克制不住,嘴角牵一抹弧度,“但他平时也没少气我,我管他‘死活’。”-
这件事对季景谦的冲击确实挺大的,当晚都没回宿舍,在网吧过了一夜。好在第二天的考试是开卷,休没休息好没那么重要。
沈奕赶来考室时仍旧踩点,一进门就对上季景谦不自在的视线,那家伙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整个人都红温了。
路过他身边,沈奕迟疑地问:“你……”没能问完,因为季景谦直接撇开了头。
“……”
旁边陶六一注意到这小插曲,小声问贺苗:“怎么了这是?”后者摊手。
一堂考试两小时,季景谦四十五分钟就交了卷,也不知道写完了没有。陶六一还在翻书,见状大吃一惊:“他都从哪儿找到的答案?”
实际季景谦根本没怎么翻,他思政学得比较好,平时上课也有认真听,答案全是自己写的。
之所以交卷这么快,是他实在受不了了。
一想到沈奕坐在他后面,他就忍不住,今早一见到人,昨晚打游戏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些恶劣想法就卷土重来。
啊啊啊啊啊啊!好想把脑子掰成两瓣!
沈奕交完卷,照例去了117实验室。里面大多是大三的学生,比他早考完,但都没急着回家,还在忙。
实验室开了暖气,沈奕进门就把外套脱了。
“来了?”傅炎眳从工位上站起来,去旁边的柜子抽出份文件,“正好,1月有个竞标会,看看有没有时间一块儿去?”
1月23号,那个时候都快返校了。
趁着沈奕低头翻文件的间隙,傅炎眳说:“还记得你那个游戏小程序?之前我把它投出去,有人联系我,说想出钱买断。”
沈奕表情未变:“出价多少?”
“1个w。”这对新人来说,算比较高了。傅炎眳见他如此,“觉得少了?”
沈奕没说话,修长的手指翻动着文件,一点表现没有,不说激动,就连最基本的意外或惊讶都无,就好像,这本就在对方的意料中。
傅炎眳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小看了这个学弟。
傅炎眳父母都是高知,搞研究的,傅炎眳遗传了他俩的基因,青出于蓝胜于蓝,从小就有点恃才傲物,当然,是褒义的。
能让他欣赏的人不多。
但眼前这位学弟,从面试起就给他一种同道中人的感觉,他一直觉得沈奕跟他是一种人,所以对他格外的关注和照顾,这会儿更是,对方的表现再次让傅炎眳高看。
或许,招他进来是个不错的决定。
“多谢学长,但我不打算卖。”
一百万,确实小看他了点。
沈奕合上文件,忽然,他有点想伸手扶一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镜框:“过几天我想投入市场试试。”
这次傅炎眳丝毫不意外了,按着这小子面试时的表现,不难猜,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很急?”
“不急。”沈奕说:“但我想早点做。”-
季景谦考完试就回家了,没什么要收拾的。
两位室友还在群里抱怨他为什么走这么早,年前最后一次聚餐都还没搞。季景谦看到消息还有些愧疚,主要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沈奕,只好先遁了。
当然,这不能让他们知道。季景谦边往小楼走边回复,“我就在云山啊,又不是聚不了。你们决定好时间和地点发我就好了。”
这么一想也是,反正走前确定能聚上,贺苗和陶六一便不再说什么了,又聊了两句群里便安静下来。
时间刚好,季景谦提前跟严秋琴说了中午要回来,他刚走进院子,便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
“妈,我回来了。”
厨房门打开,油烟机运作的声音变大,严秋琴系着围裙站在门口:“鞋换好就过来端菜。”
两菜一汤,都是季景谦爱吃的。
严秋琴将最大的那块肉挑给他:“多吃点。”
季景谦上回吃严老师做的红烧肉还是他哥生日那回,当时室友们都在,仔细想来,那会儿他哥就和沈奕有点不对劲了,如此,回去后沈奕一反常态的表现也就有了解释,偏偏他什么都没发现,这让季景谦有些郁闷。
可那时候他们才见了两三次啊,他们俩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季景谦忍不住想,难道是哥住院那次?就说怎么可能那么巧晕倒被沈奕撞见,两人肯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了别的交集。酒吧?是了,那时候沈奕经常去他表姐的酒吧驻唱,他哥又爱喝酒,会遇见不是没可能。
可是这也太早了吧,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一想到他哥和沈奕会牵手亲嘴甚至上床——怎么可以!!
季景谦被自己的脑补吓到了。
他哥和沈奕在他心目中都是那种嘴毒刻薄一辈子不会谈对象的形象,实在想象不出他们在一起的场面……可那天他分明看到了……
“啊!”
严秋琴被他吓了一跳,捂着心脏:“你干什么!”
季景谦懊恼自己太过一惊一乍,忙问:“妈你没事吧?”
“没事。”严秋琴感受到心率加快,没太放在心上,反而疑惑起来:“你刚才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
“没什么……暖气太大了,有点热。”季景谦有些心虚,又有些害臊,臊得不行,他怎么可以这么龌龊!
进屋这么久才觉得热,一听就是个蹩脚的理由,严秋琴没有深究,转而拿起手机:“你看看这个姑娘怎么样。”
“嗯?什么?”
照片上的女孩看着二十七八岁,长发大眼,端庄温柔,笑起来有个很浅的梨涡,以季景谦的眼光来看,相貌算得上中等偏上。
“好看。”他说,“看着就很有文化。”
严秋琴说:“她是你陆阿姨的女儿。”
陆阿姨是严秋琴的同事,季景谦去云外找严秋琴时见过很多次。
“是说有点眼熟。”
“你觉得,把她介绍给你哥怎么样。”
“啊?”合着他妈是觉得红娘所不靠谱打算自己上了吗,季景谦的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如果是之前,他肯定拍手叫好,可偏偏让他知道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我哥……我哥什么想法我也不清楚,他什么也不跟我说。”季景谦说这话时气得不行。
所以告诉他会怎样啊!
“好吧。”从他这里得不到什么有效信息,严秋琴收起手机不再问,只说:“过几天有个聚会,先让他们见见。”
季景谦听着,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妈,为什么你这么执拗地想让哥相亲啊?”
“现在多得是年轻人不结婚、晚结婚,我哥想干什么,由着他去呗,反正他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严秋琴皱眉:“你今天怎么回事。”
说多错多,家里就没一个笨的,怕被察觉异常,季景谦当即噤声,不说话了。
好在严秋琴没再追问,话题就这样掀过去,又说:“你姥爷今早寄了只鸡过来,下午炖了喝汤,给你哥也送去点。”-
下午五点多,季景谦提着炖好的鸡汤出门,坐上车后他给季景川发了消息。
[季景谦]:哥你什么时候下班?妈让我给你送鸡汤过来。
他哥没回,估计又在忙,季景谦早已习惯,怕他哥今晚又加班,打算把汤放在门卫就走。转念又想起严老师今中午在饭桌上提到的,又觉得应该留下来跟他哥问个清楚。
可这种事怎么好开口呢,该怎么问?哥你真是同性恋啊?哥你知道咱妈又在给你物色相亲对象吗?哥你真喜欢沈奕啊?喜欢沈奕哪点?沈奕也喜欢你?你俩到哪一步了……啊啊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叫他怎么好意思问出口!
保安室,门卫见他来来回回地走,就是不进来,不由得打开窗户:“喂小伙子,在外面站着也不嫌冷,要不进来坐坐?”
今日值班的刚好是季景川上次送扫地机器人的那个门卫,认得季景谦。
“不了,我等我哥……”
“你哥?你哥车刚开进地下车库,应该回来了。”
今天又在下雪,季景谦出门时把自己裹成了熊,匆匆道了谢往小区里走。
季景谦坐电梯上了楼,心想,这个时间他哥应该上来了,要是敲门没人,等也应该等不了多久。
走廊里冷得要死,季景谦抱紧了怀里的保温桶,小跑到门前,抬手刚要按门铃。
咚!
有什么东西撞到了门板。
季景谦:“?”
进贼了?
“哥!”季景谦拍门:“你在里面吗!”
门内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如一盆凉水浇下来,季景川松开沈奕的唇,啧一声:“这祖宗怎么这时候来。”
沈奕啄吻着他,“要开门吗?”
说着,吻势却并未慢下来。季景川靠着门,歪着头和他亲着,半截舌头被沈奕吸入口中吮着,无法说话。
“哥!!”
沈奕抓着季景川手腕,五指张开,十指紧扣地抵在门上,季景川半睁着眼,眼镜被沈奕鼻梁顶得歪了歪,口中不住吞咽。
然而外头安静不过两秒,忽然响起季景谦严肃的声音。
“里面的人听着,不管你是谁,赶紧从我哥家里出来!不然我报警了!”
“……”
“我已经给门卫打电话了,这里到处都是监控,你已经插翅难逃!”季景谦摸出了手机,报警:“喂110?这里是温庭花园一期三栋一单元2001业主,我怀疑——”
话还没说完,门唰地一下开了。
他哥就在站在门后,唇瓣红润,发丝和衣衫微乱,眼镜也有点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来得及反应,他哥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手机。
“警察先生?对,刚才是我弟弟,误会一场,不好意思麻烦了。”
季景谦完全呆滞了,手中的保温桶差点掉到地上。而他哥身后,沈奕正靠着柜门,歪着身子,插着兜在看他。
神态和眼神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
意识到刚才的响声是什么,季景谦:“!!!”
第62章
“……”季景谦更希望自己今天没有来过。
此刻他傻站在玄关, 仿佛第一次来,连鞋都不知道换哪双。
太久没动静,他哥从背后推了他一下:“柜子最里面有一次性拖鞋, 赶紧换了进去。”
季景谦如梦初醒, 僵硬着拉开柜子,里面整齐地放着好几排鞋, 兵荒马乱中他甚至能分出心神分辨这些鞋哪双是他哥的、哪双是沈奕的。
“……”
他嘭的一声关上柜子:“我还是光着脚吧!”
“你要拆家?”他哥给了他一巴掌:“不换就别挡道。”
“你这么凶干嘛。”季景谦不满回头, 他哥手撑着柜子, 微微俯着身, 散开的衬衫领口开得更大,垂眼问:“你觉得呢。”
季景谦这才注意到, 这俩人进屋半天竟然连鞋都没换,外套也随便丢在地上。沈奕依旧站在刚才的位置没动过, 只不过从插兜变成了环胸。
神奇的是, 明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季景谦却依稀分辩出一股强压着的躁郁。
见他看过来,有意无意,沈奕忽然手指轻抚嘴唇, 露出个回味悠长的表情。
季景谦忽然很想把手中的保温桶砸在他的脸上, 故意的吧!怎么以前看不出来沈奕居然是这样的人!
手指动了动,想到自己未必打得过, 终究忍住了。
别让他找到机会的!
季景谦咬咬牙, 瞪了他一眼,又不好意思看他哥现在的模样, 红着脸嗖地一下跑进客厅。
跑出不远,听到他哥的轻笑,差点没摔在地上。
季景谦坐在沙发上, 人很僵硬,全程不敢乱看。
“把外套脱了吧,”换完鞋挂好衣服,季景川系上扣子去岛台:“喝杯热水?”
“哦。”
“哦是什么意思,要还是不要?”
“……”季景谦怂得一匹:“要。”
季景谦将自己厚厚的棉服脱下扔在沙发上,又想起这是在他哥家,忙拿起来叠得齐整。
他哥很快倒了水过来,弯腰放在他面前。
“过来干嘛了?”
这语气……季景谦有怒不敢言,乖巧道:“妈炖了鸡汤,让我给你送点过来,来的路上给你发了消息,你没看到?”
问完就反应过来他哥没看手机这段时间在干嘛了,一下子卡了壳,觉得有点尴尬,忙去拿杯子喝水。
刚捧着喝了口,余光瞥见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起了他放在茶几上的保温桶。
季景谦看看鸡汤,又看看沈奕,没忍住说:“这是给我哥的……”
沈奕轻佻地冲他笑了下:“我喝不得?”
之前哪见过沈奕这样,季景谦一时呆愣得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请你吃的东西还少了,喝你点鸡汤都不行?”恍惚间,季景谦貌似从沈奕脸上看到了他哥平常惯做的表情,甚至连语气都别无二致,“就这么报答我的,嗯?”
“我靠,”季景谦浑身发毛,“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又没让你请,那不是你非要——”他懂了,他全懂了。难怪这段时间沈奕会忽然对他这么好,敢情是把自己当“嫂子”了。
“沈奕!你要不要脸!”
沈奕淡淡看他:“我不要脸?”
季景谦硬气不过一秒,忙低头喝水以逃避回答。
舒服了。
沈奕一副胜利者姿态,拎着鸡汤去了厨房。
人一走,季景谦立刻往他哥那边凑,低声问:“哥,你俩咋回事啊,真在一起了啊?”
他哥说:“你不都看到了。”
季景谦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又实在不好意思。
“想问什么就问。”
“你跟沈奕……你俩……”见他半天吱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听着都心焦,季景川直接说:“我。”
季景谦:“什么?”
“我追的他。”
“你也这么大了,有些事现在可以告诉你。”季景川拍拍他的肩,将茫然震惊的小男生虚虚揽着,平静说:“如你所见,你哥哥我是gay。”
“在沈奕之前,也有过其他男朋友,我喜欢男的,从初中起就这样了。”
听他亲口承认,季景谦呼吸都重了几分,像是难以接受,抬头不断地打量他哥的表情,然而他哥表情平静无比,不像在逗他。
头顶的灯映照在他哥的镜片上,镜片后的眼瞳笼着一层沁凉的光。
这一刻,季景谦仿佛才真正看懂了这个大自己9岁的亲哥。
因为身体素质比常人弱,从出生起,季景谦便一直被家里人宠着,爸爸去世后,哥哥便扛下了这份责任。
他被保护得很好。
一直以来,他以为够了解季景川,可如今看来,不过都是他哥故意表现给他看的。
“哥,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啊。”男生低下了头,语气失落:“你就不能信我么,我肯定站在你这一边的。”
我们是亲兄弟啊。
“没有不信你。”
只是习惯一个人。
很多事,他都是说一半藏一半,就连庄柯原也不敢说完全了解他。
“那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主要怕你不能接受。”
季景谦说:“我是不太能接受,你居然跟沈奕搞一块儿去了。是不是沈奕不让你说的,他怕我揍他?”
季景川心说你揍得过么,“是我不想。”沈奕知道他不想,所以没说。
季景川问:“为什么。”
“怕你不能接受呗。”
话题又绕回来了,季景谦瘪着嘴,不太高兴。季景川捏着他的肩,笑着说:“别搞得这么沉重,现在知道也不晚。”
季景谦问:“那我是第几个知道的?”
季景川手上动作一停:“我得算算。”
“这还不算晚!”怕被厨房的沈奕听见,季景谦低声吼道:“你就是嫌我小,觉得我什么都不懂,但我好歹也跟你是同一个爸妈生出来的,能不能尊重我!”
“真是气死我了!”
“有什么好气的,”季景川揉着他脑袋,有点想笑:“回去把嘴给我管好,先别让严老师知道。”
“还想着瞒呢,妈今中午还在给你看相亲对象,你想瞒到啥时候去?”
季景谦也是个不争气的,他哥一哄本就没多少的气一下就消了大半,忍不住担心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妈妈说啊?”
他们两个,严秋琴对季景川的要求更高。因为爸爸去世后,季景川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可以说是寄予了所有厚望。
他哥也争气,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都让人挑不出错。但到了终身大事这儿却一再地出问题,好像偏离了既定的轨道,严秋琴一直想把他拉回来。
严秋琴性子比较执拗,也很强势,思想传统,可能教授当久了,近几年尤是,平时看见谁着装稍微暴露都会不喜。
季景谦无比确信,严老师不能接受同性恋,至少不太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
甚至他模糊地觉得,如果这个同性恋是他,都可能会好点。
“慢慢来吧,”季景川说:“至少等手术完了之后。”
如果那时候他和沈奕还在一起,就找个机会出柜,要是没在一起了……季景川思绪飘忽,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季景谦喊他才回神。
“哥?你是不是也很怕妈妈不能接受?”季景谦轻声问。
季景川没说话,季景谦忽然伸手抱住他:“你别怕,我会帮你的。”
季景川有些不习惯地咳了声,“你别露馅就行。”
“不会的,”季景谦小声说,“我很聪明的。”
……
厨房,油烟机轰隆作响,沈奕刚把切好的肉弄下锅,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在做饭?”
季景川走进来,“鸡汤呢,我尝尝好不好喝。”
沈奕系着围裙,单手拿着锅铲,没功夫给他倒:“我倒在碗里放蒸箱了,人走了?”
“嗯,不用做他的。”季景川用勺喝了两口。
“本来也没做他的。”
季景川笑了下,“对他意见这么大?”
“能有什么意见。”沈奕看也没看过来一眼,长手长脚站在灶前,小臂肌肉随着炒菜的动作时不时绷起。
季景川没说话,站在原地观察了他一会儿,等沈奕炒完菜装了盘才走过去,一手搂过他的腰,一手掰过肩膀挑起他的下巴吻上去。
温温热热的鸡汤渡进嘴里,沈奕靠坐在灶台,腰弓着,双手搂着季景川的腰,喉咙不停滚动。
“季景谦平时不怎么来我这儿,我嫌他烦。”季景川松开他,用拇指在他晶莹的唇上磨了下,揩掉流出来的液体,半垂着眼帘问:“好喝么。”
“太少了,没尝仔细。”沈奕额头靠着他,“要不继续?”
垂着眸正要吻过去,季景川一下偏开头,拇指在围裙上蹭了下,松开了怀抱。
“做你的饭。”
沈奕在身后问:“你就这么走了?”
“不走留着被油烟熏?”季景川疏着筋骨,回头给了个眼神:“累都累死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真就进来喝口鸡汤,顺便逗逗人。
沈奕早已习惯他这样,认命地继续弄菜-
元旦收假后没多久,一款微信小游戏一夜间刷屏朋友圈。起因是某平台大主播游戏账号被封,百无聊赖下当着直播间几十万粉丝的面点开了这个小程序。
因为其特别的游戏机制,吸引的粉丝越来越多,晚上黄金直播阶段,很多人觉得看主播玩不过瘾,自己上手,结果一玩就是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朋友圈都在讨论。
农历年末,又正值大学生放寒假,躲闲的人实在太多,让这款游戏的热度直接飙升。
到了春运期间,车站、机场、高铁、火车、堵车的高速……一眼望去,几乎有一大半在玩这游戏。
等到第5次上热搜时,一家权威媒体发布称,该游戏创始人为某985大学大二学生历时半年作品,目前营收已超五十万,但其初始创作成本不到10万元。创始人称,将会继续对游戏进行优化。
陶六一将这条新闻转发到宿舍群里。
[陶六一]:我破防了,怎么有人年纪轻轻仅靠自己就实现财富自由!
[陶六一]:照这势头,成为千万富翁不在话下了吧。
[陶六一]:凭什么!!!
[贺苗]:确实好玩(捂脸)我昨晚玩到三点,炉石任务都没做(流汗)
[季景谦]:别说了,昨晚哥们跟娇娇连麦玩着游戏玩红温了,差点没把手机扔了,喵的,第3关死活过不去(愤怒)
[陶六一]:ber,你俩这么疯狂的吗,这两天我在家里外不是人了都,一碰手机超过30分钟我妈就骂我:)
[贺苗]:确实好玩,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但就是勾人,你们知道的,我很少对一个游戏这么上瘾……
[陶六一]:先把你手机里的王者荣耀卸了再说这句话。
[季景谦]:还有电脑里的炉石、刀塔,顺便把账号继承给我。
[贺苗]:_(:з」∠)_
[陶六一]:@沈奕,干嘛呢,放假这么久了也不见你出来说话。
[季景谦]:呵呵。
[陶六一]:你呵呵什么?
[季景谦]:呵呵。
[陶六一]:……
[贺苗]:太好玩了,给我玩得热血沸腾,这就起来打开电脑敲代码,希望毕业前我也能这么牛一次!
[陶六一]:拜托你醒一醒!!这都晚上十点了,明天就是除夕,一年就要过去还努力什么努力……
兜里手机不停在震,沈奕没管,去店里取热可可。或许因为放假的缘故,此刻店里只有一个女店员。
“您的热可可请拿好,新年快乐!”
沈奕拎起袋子往外走,外头还在不停下雪。
[JingC]:我下班了,你到哪儿了?
天太冷懒得打字,沈奕把手机拿到唇边,说:“刚到你公司楼下。”
几秒钟之后,季景川也回了语音:“我在关门,你直接去停车场等我。”
季景川的车停在往常的位置,周围空荡荡的,都回家过年了。
停车场连灯都是暗的,还一直冒冷风,冷得要死。
季景川裹紧了大衣走过来:“晚上这么冷没必要过来。”
放了寒假沈奕就回家住了,家里秦语嫣需要他帮忙做事。
年尾季景川想把所有工作处理完,春节假期好玩个够本,忙得脚不沾地。
将近一周没见,一照面沈奕就将人拥进怀里,手在季景川腰背上摸了摸,低声说:“瘦了。”
“夸张了,这才多久。”他穿挺多的,这都能摸出来?
沈奕低声谴责:“又不好好吃饭。”
那一个多月他们几乎天天见,季景川身体哪些地方有多少肉他还能不知道?
“这两天是忙了点。”
以前没认识沈奕的时候,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又爱喝咖啡喝酒,胃就是被他这么糟蹋坏的,之前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在过了一个多月好日子后,又有点不习惯了。
沈奕下巴抵着他的肩膀:“抽烟了?”
“嗯……一两根。”
之前两人在一块儿的时候,季景川几乎没抽过烟,如今又捡了起来,沈奕问:“压力大?”
“都是去年的事,翻篇了。”季景川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抱了一会儿,季景川松开他:“上车吧,外面太冷了。”
沈奕将热可可递给他:“喝点儿暖暖胃,我来开车。”
季景川嫌太甜:“我不喝这玩意儿。”
沈奕将他送进副驾,说:“太晚了,就这家店开着。”
“季大律师,你将就一下。”
季大律师坐进车里,脱了大衣和皮手套,低头纡尊降贵般地尝了口:“啧。”
沈奕开了暖气,瞥见他鼻子眉头都快拧在一起了,没忍住笑了笑。
驶出车库,平时热闹的街道都没什么人,仿佛整个云山市都空了,空留街边的装饰,看着反倒异常冷清。
沈奕将车停在了季景川小区门口,没下车库。
“到了?”季景川被暖气吹得睡着了,小小地伸了个懒腰。
他在事务所忙的时候,沈奕也没闲着,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有时凌晨都还醒着。
“上去坐坐?”
沈奕说:“我明天得跟我妈和大姨回我姥爷家。”
“难怪今晚非要过来。”季景川喝完最后一口热可可,说:“回吧,明天我也要回小楼那边。”
“下次见面就是明年了。”
沈奕松开安全带温柔地在他唇角印下一吻:“记得想我。”
第63章
除夕当天雪停了, 小楼外的几棵大树枝头挂了不少小灯笼,特别喜庆。
季景川将车停进院子,打开后备箱取年货。
“吃了没, 锅里热着饭。”严秋琴刚跳完八段锦, 练功服还没脱,出来接他。
“回来路上吃过了。”季景川拎着大包小包东西, 不让她拿:“东西放这儿, 让季景谦来拿。”
“还没起呢, ”严秋琴拿了水果篮和坚果, 边往屋里走边说:“每晚熬夜,白天怎么都叫不醒, 懒得再说他。”
孩子大了,越发不服管教, 说得多了又不高兴。
“我替您教训他去。”
洗完手, 季景川脱了大衣挂在衣帽架上, 上二楼推开季景谦房间门。
屋里窗帘没拉,游戏手柄、零食饮料、衣服裤子乱作一团,季景谦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 整颗头埋在被窝里。
季景川用脚踢开到处乱扔的拖鞋, 唰地一声将窗帘拉开,冬日阳光直直照射进来, 屋里顿时亮堂堂的。
“哎呀妈, 你干嘛!”季景川开了半扇窗户透气,听见床上的人不满道。
昨晚和叶里连麦到深夜, 季景谦又跟同样熬夜哄完女朋友睡觉但毫无睡意的贺苗组队打了游戏,四点多才睡,脑子还不太清醒, 以为是严秋琴又来叫他起床。
直到被窝里伸进来一只沁凉的手,季景谦被冰得嗷一声,瞌睡醒了小半。
一睁眼,看到他哥站在床边,“哥!”
看到他哥的瞬间,另外多半瞌睡也醒得差不多了:“你都到了?”
季景谦揉着眼换了个姿势想继续睡,闭着眼嘟囔问:“现在几点了……咦,我手机呢?”
“快十点了还不起,忘了待会儿要干什么了?赶紧起来!”季景川掀他被子,被季景谦死死抓住,试图再挣扎一下:“再睡半小时行不行?”
季景川不是严秋琴,不是他撒娇就有用的。拽着被子问:“你起不起?”
“半小时,就半小时……”季景谦央求,声音却越来越小,眼看就要睡着,季景川这回直接两只手伸进去。
“嗷!!好冰!!!”
“你起不起?”
“起起起!!”季景谦泥鳅一样满床打滚,彻底服了他哥:“别摸了别摸了,我这就起!!!”
……
从二楼下来,季景川回车上拿了手机,想着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就没穿外套,哪知刚一出去迎面就遇上一阵寒风。
冻得要死。
他解锁手机。
[。]:我到老家了。
[。]:[图片]
照片里,沈奕穿着羽绒服戴着针织帽,外套敞着,表情一如既往,怀里抱了只大金毛,穿了喜庆的新衣冲镜头吐舌头。
季景川打开error看了眼定位,沈奕现在在另一个市,虽然离得不算远,但怕堵车,一大早就出发了。
又看了眼天气预报,比云山要冷得多。
手太冷不好打字,季景川将手机送到唇边,笑着说:“这狗可真像你。”
沈奕打了视频过来,季景川没接,回他:“在家呢,这会儿不太有空。”
刚回完,严秋琴从厨房出来,“你在跟谁说话?”
“庄柯原。”季景川收了手机,说:“他发消息拜年管我要红包呢。”
“这么早就拜年?”
“谁知道他的。”季景川说,“在做饭?”
“嗯。”严秋琴让他进厨房来,“你来尝尝这个汤味道好不好。”
……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复,沈奕便知道他在忙,拍了拍狗屁股:“自己去玩。”
被利用完的狗“嗷呜”两声舍不得走,蹦跳着围着沈奕转圈。
沈奕蹲着,差点被这狗扑在雪地里。
“她想让你喂她。”姥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奕撸着狗,手上用力按着想让狗停下,结果狗以为要跟她玩,更兴奋了,不停地“汪”。
“stop!”沈奕站起来,说:“我没东西喂你。”
“别管她,你姥姥早上给她喂了不少,她就是一小馋狗!”姥爷手里拎着工具,“过来跟姥爷贴春联。”
姥爷有两个女儿,运气都不咋好,老大离婚,二女婿早些年重病去世,家里面只有沈奕一个壮丁。
贴完了春联又贴窗花、挂灯笼,然后进厨房帮姥姥和妈妈做饭,时不时还要被在村口跟小孩玩炮仗的元璇打电话叫去买东西。
姥爷有辆三轮车,家里除了姥爷,就沈奕会开。过年期间车太多,开这个上街倒很方便。
沈奕将车停在镇口,“我在这儿等,你们快去快回。”
“开进去呀,走路多累人。”元璇跟一众孩子坐在后面,两手揪着羽绒服帽子,说话都在冒热汽。
沈奕抱着手臂:“没看见都堵死了么。”
元璇一看,还真是,挤了一条长龙。街头就这么堵,更别说进去。
“算了走路就走路吧。”元璇跳下车,“走孩子们,姐姐带你们买鞭炮去,还有吃的喝的,想要什么跟姐姐说!”
“哦!!!”一呼百应。
看得沈奕一脸无语。
吃过午饭,季景川开车载着家人去了墓园。
因为下过大雪的关系,周围的树木银装素裹,一片静谧的白,偶尔扫雪工人扫着,但偌大的陵园,雪又下个不停,只能先扫掉大部分。
太安静了,只有漫天呼啸的风。
“我来吧。”季景川接过黄纸和香蜡,让季景谦用带来的扫把把台上的雪清理干净,将贡品摆上去。
“老季,来看你了。”墓碑上的男人相貌跟季景川有几分神似,但表情要严肃些。
严秋琴将带来的鸢尾花放到旁边,扫掉墓碑上的雪。
“又是一年,你在下面过得怎么样?”
季景川两兄弟蹲在一旁烧完纸就去了别的地方,给他们单独说话的空间。
季景谦咬着从他爹贡品里薅出来的苹果,坐在长凳上就开始打游戏。季景川抽完烟回来,用脚轻轻踢了踢他,“坐旁边去。”
“行行行。”季景谦知道他哥洁癖又犯了,屁股挪得那叫一个娴熟。
季景川坐下来,这会儿才有空看手机。
沈奕上午给他发的。
[。]:是我姥姥养的狗,叫香香。
季景川又将那张图片点开来看了看,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照片放大,然后被沈奕的颜帅到了。
这小子怎么长的,360度无死角。
通关再次失败,季景谦怄气抬头,刚好瞥见他哥在保存沈奕的照片。
“……”
完了,又来了。
该死的脑补!
他咳一声,忙装作没看见,耳根却越来越红——之前是冻的,现在是烫的。
主要他根本想象不到他哥和沈奕谈恋爱是什么样,现在同性恋都怎么谈来着?季景谦根据自己有限的知识,和刷到过的为数不多的这方面的视频猜想,好像也是叫老公和老婆来着??
那沈奕和他哥谁是老公,谁是老婆?无论是谁,都太震撼了。沈奕会喊他哥宝宝吗?他哥会叫沈奕亲爱的吗……季景谦被肉麻得不行,正当他浮想联翩之际,他哥叫他:“发什么呆。”
“啊?”季景谦看过去,看到他哥英俊的脸,更加脸红。
“?”
季景川手贴上他额头:“发烧了?”
“没……没有。”季景谦说,“你刚才说什么?”
季景川看他一眼,不太相信:“真没有?”
季景谦笃定说:“真没有。”总不能说他是臊的吧。
季景川满眼狐疑,这个心虚的表情怎么越看越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过了一会儿。
季景谦小声开口:“哥啊,问你个问题。”
“嗯。”他哥在看他手机的游戏界面,嗓音懒懒的。
季景谦观察他的神色,扭扭捏捏开口:“就是你和沈奕……你俩……”
“我俩谁是1?”他一开口,季景川就知道他想问什么。
……其实他没想这么问的。
但问都问出来了……
季景谦脸色爆红。
季景川看着他这反应,忽地就笑了,你说这都是同龄人,怎么沈奕就不这样,难得看那家伙脸红。
“想知道?”
季景谦觉得今天穿太多,够热了。
他也搞不懂自己在害羞个什么劲儿,闻言使劲儿点头。
他哥坐姿随意,手长脚也长,黑色呢子大衣包裹着健美的身材,胸肌腹肌样样齐全,季景谦是了解他哥的,知道他哥跟网上那些0不一样。
但沈奕也不像啊。
季景谦抿了抿唇,这两个人总要有个人是吧……
他打量他哥。
他哥轻笑着,语调几乎黏在一块儿:“你猜猜看呢?”
季景谦想起之前看到的沈奕身上的痕迹,还有那天,他哥乱掉的衣衫和歪掉的眼镜,眼一闭,颤抖着说:“我猜不到……”-
上完坟,下午就没什么事可做了。家里老人早已去世,三人就在云山过年。
没人会在这个日子里聊工作,往常消息巨多的微信这会儿也安静下来。季景川一会儿看一眼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好不容易有消息进来,却是以前那些朋友问他要不要出来喝酒蹦迪。
往年这个时候,季景川肯定就去了,毕竟家里待着无聊,只要零点前回来就行。
以前去酒吧,要么为了消遣,要么为了猎艳,如今这两者都不需要,自然不想去。
他回绝了朋友,回房间躺了一会儿。刚要睡着,手机冷不丁响了,季景川惊醒。
[。]:我才有空看手机,你们上完坟了吗。
[JingC]:早上完了,你这么忙?
作为邻里乡亲唯一一个壮丁和大学生,沈奕不可谓不忙。上完坟,要帮姥爷雕木工打下手,房子哪里坏了需要修缮、邻居家电视信号不好需要去帮忙看一眼,甚至还得抽空帮去上厕所的人打牌。
季景川听他说着,脑海里自动就浮现沈奕忙碌的模样,又想起他在自己家时穿着围裙打扫卫生做饭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家里这会儿有点安静。
[JingC]:你们村一定很热闹吧?
[。]:嗯,人很多。有机会的话带你来看看。
双溪镇是个旅游景区,因为周围的山和山上的庙出名。镇边的村子也跟着发展,不仅很多年轻人从城里回来,还吸引了很多外地人来此创业,平时人就多,更遑论春节这种日子。
季景川和他聊了一会儿,沈奕回消息断断续续的,时而隔个几分钟。季景川是真切地体会到他忙,干脆说:“你忙去吧,我也要忙了。”
[。]:好,晚点聊。
季景川看完这句话把手机一丢,盖上被子开始睡觉-
“小奕,把这两斤鱼给叔姥爷家拎去,顺便叫他们晚上过来吃饭。”
沈奕收了手机:“好。”
香香闻着味跑过来,冲着沈奕直叫唤。
“汪!”
沈奕从案板上拈了块肉丢过去,香香一口吃完追上来,脖子上系着的铃铛不停响。
“不可以。”沈奕警告她:“不许舔我,也不许乱扒裤腿。”
“嗷呜~”香香匍在地上打了个滚。
沈奕面无表情,并没有因为她的撒娇而妥协。狗通灵,知道他不喜欢这样,便老实了。
“哎你去哪儿。”元璇刚和小孩玩完鞭炮回来,和他撞上。
沈奕扬了扬手里的鱼。
元璇立刻说:“我也去。”
回来这么久,也就这个时候才只有他们两人,元璇手中把玩着打火机,问:“你跟季律师还有联系不?”
沈奕:“怎么?”
“官司打完了,钱也拿回来了,我想谢谢他。”元璇一摊手,眨眨眼:“但我才想起来我好像没人家的联系方式。”
好熟悉的表情,一看就是要搞事。
沈奕扭头,对上元璇笑嘻嘻的表情:“那张名片在你那儿是吗?”
“是不是以为我没看见。”
沈奕表情未变:“你想说什么。”
“你跟那个季律师在一起了?”元璇说,“小姨跟我说你好像在谈恋爱,是不是他?”
沈奕没说话,但元璇已经完全看懂了。
“还说不是男朋友,骗子老弟。”
沈奕说:“之前确实不是。”
元璇说:“那现在是了呗。”
沈奕没否认。
“初恋吧?”元璇哼一声,有种终于让我等到的感觉,简直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我倒要看看你这恋爱能谈得多牛逼!”-
电视里放着春晚,几个不太认识的流量小生在唱着歌曲串烧。
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个不停,严秋琴问:“不看看消息?”
季景川给她挑了筷肉:“都是群消息,不用管。”
严秋琴点头,说:“一会要去你陆阿姨家打麻将,你跟我一块儿去?”
一听她说陆阿姨,季景谦立刻抬起头,忙向他哥使眼色。
季景川仿佛没看到:“不了,约了老何。”
严秋琴也不强求,见他不答应,也就算了。
吃完饭,严秋琴出门去打麻将,两兄弟在厨房洗碗。季景川本来不想洗,但季景谦洗个碗跟打仗似的,他看不过去,又不想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骂人,只好自己上手。
“吓死了哥,没想到妈这么早就让你去见陆阿姨。”
“只嘴上提一下,没事。”季景川说,“你怎么比我还担心?刚才饭桌上差点露馅。”
“怎么不急,相亲啊!”
他哥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放进去,“以前又不是没相过。”
庄柯原今年跟父母也回了老家,没能来聚会,但拜年这个程序是没落下,不仅发了文字,还打视频,心意足足的。
就是拜完了还问季景川要红包。
[JingC]:土匪?每年都管我要钱,我是你爹?
[庄柯原]:不管,反正我给你拜了年,这红包你得给。
季景川极其无语地给他转了两百块。
之后又点开置顶聊天框,给沈奕转了一万。
[JingC]:压岁钱。
“庄儿也问你要红包了?这丫每年都这样。”老何递给他一支烟,一眼瞥到那醒目的数字,震惊:“你给他发这么多?”
季景川接了烟,但没抽:“给沈奕的。”
“哦,哦哦!”老何重重点头,说:“差点忘了,这小子才是最该给红包的那个。”
老何摸着脑袋:“我是不是也该给他发个,但我没加他好友。”
季景川说:“我给他发是情趣,你给他发是为什么?”
老何:“……”
也许是年龄越来越大了,春节过得一年不如一年热闹,好些玩得好的朋友家里都有了牵挂,出不来,老何玩了会儿也要走了。
季景川索然无味,起身跟着走人。
空中不知道谁顶着禁令放烟花,此起彼伏,季景川驱车路过广场,那里人挤人。
手机不停在响,是一些同事的拜年消息,以及一些很久没联系的人的群发消息。
还有人问他要不要出来喝酒,热闹得很。
今晚还长,回家也没什么人,出去玩玩也没什么,季景川刚要回复,沈奕打了视频过来。
季景川没再管那人,接通了电话将车停在路边。
“给我发那么钱干什么。”
视频一接通,季景川嘴角就无意识翘起来:“不是说了压岁钱?”
跟他这边的安静不一样,视频那一头很吵,全是小孩和大人说话的声音,背景还能看到绽放的烟花。
“你们那儿允许放烟花?”
“不允许也没用,”沈奕说,“没人管。”
季景川调整座椅换了个舒适的姿势,低头看着他:“你怎么不去玩?”
“我对那些东西没兴趣。”沈奕说。
季景川笑起来,整个人懒懒的:“怎么会,你这个年纪的男生不是正喜欢这东西的时候么。”
甚至吃完饭,季景谦也带着他偷偷买的烟花出门,不知道跑去哪儿放了。
“还有谁喜欢?”
季景川问:“你不喜欢?”
沈奕却忽然叫他名字:“季景川。”
“嗯?”
“你想我了吗?”
季景川没再说话了。
天色太暗,季景川坐在车里,半张脸被覆上一层浓重的黑,车窗外的灯光恰好打在他下巴和脖颈,隐藏了全部神情和情绪,只余一双黑黢黢的眼。
季景川从来没用过这种眼神看他,这比说“想他”更让人意动。
沈奕喉咙滚了滚,周围的热闹声再听不见。
在这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想拥抱季景川。
……
打完一通电话后,也不太想去酒吧了。
大年三十,道路畅通,季景川开着车把云山跑了个遍,加了两次油。
这几年云山发展得太快,即使他是本地人,也有好多地方没来过。街道上挨家挨户闭着门店,少有几家店开着。
开遍全城,终于找到一家还开着的奶茶店。
店里只有一个店员在拖地板,不远处的电视放着春晚,季景川点了杯热可可,出来时才发现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
手机里一时都在推送云山周围高速封路的消息。季景川看着,边喝了口热可可。
一口下去,暖和是暖和了,但却没有昨晚的好喝。
太腻了。
季景川随手将其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雪落在他头上、肩膀,季景川从车里取出沈奕的围巾戴上,点燃了老何之前给的烟,边抽边翻看购票软件。
幸运的是,高速虽然封了,但铁路还开着。大年初一,车次比较少,季景川买了最早一班去双溪镇的票。
买完,烟也抽得差不多了,季景川掸去身上的雪粒,准备回家。
严秋琴和季景谦都得到零点才回来,在外面跑了那么久,现在也才刚刚十一点。
季景川停好车,裹紧大衣准备上楼。想起屋里烟没了,又去外头的便利店买了包。
店门口,刚叼上烟准备点火,身侧忽然停下一辆车。
黑色奥迪、本地车牌,但不熟悉,季景川动作随着这辆车的到来一顿,仍旧保持着点烟姿势,偏头看去。
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微微睁大了眼。
“不是说了少抽点?”沈奕推开车门下来,抽走他手中的烟。
他将人一把拥进怀里,头靠在季景川肩颈处轻轻嗅了嗅:“我想你了。”
季景川还沉浸在惊愕之中,等身上逐渐传来熟悉的体温和味道才慢慢回神,张了张口,许多话都堵在喉咙里:“你……”
“你想不想我?”沈奕抱着他问。
雪落了两人满头,风再大,但被沈奕抱着,是温暖的。
季景川缓缓伸手搂着他,找回声音:“你怎么回来了。”
“今年只有你给我发了压岁钱”沈奕温柔的声音响在耳畔,“我来给你拜年。”
“川哥,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你要平安。
第64章
从车上下来, 季景谦把羽绒服帽子扣上,小声吐槽:“白天不都停了么,怎么又下了。”
驾驶室的女人放下车窗:“严阿姨, 小谦弟弟, 回去的路上小心,有空再来家里玩。”
“谢谢小念姐。”
红色轿跑消失在雪夜, 季景谦冷得直跺脚:“妈, 人都走了就别看了。”
“走吧。”严秋琴拍拍他的手。
小巷这段路是青石路, 上面铺了层雪, 踩着嘎吱嘎吱的。
季景谦挽着严秋琴胳膊,低头回叶里微信。
“走路不要看手机。”严秋琴说。
季景谦“哎呀”了声:“这不是拉着您吗。”
叶里今年跟爸妈去了三亚过年, 人是下午到的,拍了好多照片。季景谦一张张点开看, 嘴角就没下来过。
“什么事这么好笑。”
“没什么……就是一朋友发了好多照片。”
他不太敢说详细, 要是被盘问起来, 压根儿撑不过三回。自己跟娇娇的事如果暴露,可不就是给他哥压力么。
季景谦觉得自己以后得小心些,可不能让严老师察觉。
他兀自想着, 手不自觉握成拳, 做了个加油打气的动作。严秋琴疑惑地看他一眼,心说这孩子又在搞些什么稀奇古怪的。
她无奈地摇摇头, 匆匆一瞥间, 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皱了皱眉,觉得有些熟悉。
正这时, 季景谦摸兜摸了个空,“我钥匙呢!?”
严秋琴收回视线:“出门不带钥匙,叫你哥回来开门。”
“待会儿哥又要骂我……哦!找到了!”季景谦从内兜里摸出钥匙往大门走:“走吧我们进去, 外头冷死了。”-
雪太大,季景川摘了眼镜揣进兜里:“这个时候过来,家里人不担心?”
合家团聚的时刻离开,不合适。
沈奕说:“只有你还把我当小孩。”
季景川一怔。
“我不是季景谦,你应该尝试着信任我。”各方面的。
眉间落了颗很大的雪粒,季景川低头眨了下眼:“高速不是封了吗,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那时候我刚好下来。”说着沈奕看了他一眼,“本来能早点过来的,但你的定位一直在变。”
季景川失笑:“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觉得我会跟家人一起过年?”
季景川看了看他:“不应该么?”
按理来说,是该这样。但打完那通视频,沈奕满脑子都是季景川,想见他,想拥抱他。
“我以为你想我了。”
所以他来了。
季景川没有告诉他自己偷偷订了去双溪镇的票,嘴上否认着:“我有说过吗?”
两人并肩走着,好像走到了另一处居民区,路上越来越热闹,张灯结彩的。一楼灯开着,里面的大人在打麻将。
有小孩扔了鞭炮捂着耳朵惊叫,沈奕伸手将季景川拦在身后,等炮放完才收回手。
“你是没说过。”但眼神不会骗人。
季景川装作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视线,走过去,拿起长椅上不知道哪家小孩夹的“鸭子”,左右看了看,赞美:“还挺可爱。”
听出来他在转移话题,沈奕很轻地笑了下。
“要堆个雪人吗。”
“不堆。”将鸭子放回去,季景川摩挲着手上的水,重新揣回兜里,说:“冻手。”
“我给你堆。”
沈奕走去一边雪多的地方蹲下,很快堆起一个雪球,没几分钟就堆得半人高,吸引了一圈小孩。
“你是在堆雪人吗?”
“好大,可以摸摸吗?”
“我也想玩!我们也来堆雪人吧!”
季景川看着被围着的沈奕,仿佛孩子王,不可置信:“你真要堆?”
沈奕:“嗯。”
“……”季景川有一瞬无语,回来云山,就为了堆雪人?
幼不幼稚?
然而他看了几分钟,也跟着加入。
徒手摸雪太冷了,季景川碰一会儿,就将手揣回兜里暖一暖。
沈奕蹲着,手肘搁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团雪。他看着季景川,眼底映着一层雪光。
“不丢人的。”他忽然说。
季景川抓了捧雪,垂着眸,像是在思考把这玩意儿放哪儿。
“什么?”
“说想我不丢人的。”
“……”
季景川怔住。
没等他说话,蹲在他们旁边的小女孩巴巴地看着沈奕:“哥哥,你可以帮我看看吗,我的雪人总是塌掉。”
季景川松了口气,看了眼那惨不忍睹的“雪人”,学着小女该的口吻说:“哥哥,去帮忙看看。”
沈奕手上动作不停,看了他一眼,淡淡说:“学得还挺像。”
季景川挑眉。
沈奕放下手中东西,对女孩说:“我看看。”
农历年的最后二十多分钟,俩大小孩跟一群小孩就在堆雪人中度过。
随着小女孩一声欢呼:“啊!堆好了!!”
——这二十多分钟里,孩子们早已放弃自己的雪人堆砌计划,转而加入了沈奕的大雪人阵列,捧捧雪,打打下手。
“哇——好高的雪人啊!”
“妈妈你看,哥哥堆的雪人好好看!”
“哥哥你太厉害了!!”
在众多小孩崇拜的眼神中,沈奕起身将围巾摘下来给雪人围上。
目光往上,顿了顿,指着雪人的眼睛说:“谁放的泥巴?”
“我。”季景川说。
沈奕问:“谁堆雪人用泥巴当眼睛。”
“不然你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连鼻子都是在路边捡的矿泉水瓶盖,根本没那条件。
季景川从兜里摸出眼镜放上去,立刻有小朋友说:“这是一个聪明雪人!!”
“太好看了!太好看了!”孩子们高兴地围着雪人拍手转圈。
小孩子的世界总是很单纯,一点点新奇的东西足够他们高兴好久。
季景川被他们的情绪感染,也跟着笑了笑。
沈奕摸出手机将这一幕拍下来,被季景川察觉,挑眉:“偷拍我?”
“合个影?”沈奕走到他身边,举起手机,说:“看镜头。”
季景川手揣在兜里,冲着镜头清浅地笑着。
天空中忽然炸开烟花,沈奕摁下快门,刚好捕捉到那一瞬间。
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远处隐约有人声传来。
“4……”
“3……”
“2……”
喊到“1”时,空中的烟花更加激烈。季景川将眼神从镜头前收回,看向身边的沈奕:“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沈奕同时说了声。
倒计时变成了欢呼。
趁着没人注意,季景川微微仰头,亲了沈奕一下。
……
回到家,沈奕打开暖气脱了衣服去洗澡。
洗完出来才有时间看手机。
秦语嫣打了好多个电话。他只在下高速时报了平安,之后就再无消息,不担心才怪。
沈奕回拨过去,那边秒接。
“终于接电话了,”秦语嫣松口气:“小奕你没事吧,见到人没?你姥姥一直问你情况,今晚你这电话要是不打来,她都不会睡觉。”
今晚沈奕接了个电话就说要回云山,问他干什么去,只丢下一句“去见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姥姥的声音立刻插进来:“是小奕打来的吗?”
“你跟姥姥说吧。”
姥姥接过电话:“小奕?你到家了吗,怎么忽然这么急要回去,说好今晚让姥姥赢你钱的。”
电话那头传来姥爷的声音:“都说了不用担心,这么大个人怎么会出事。”
“你闭嘴!”姥姥没好气道。
元璇在旁边劝:“哎呀姥姥,姥爷开玩笑呢。”
沈奕低着声音:“对不起姥姥,让您和姥爷担心了。”
姥姥说没事的:“事情办妥当就好,牌什么时候打都一样。明天你还留在云山吗?”
“明天回来。”沈奕说,“我买了最早一班的高铁。”-
第二天雪还在下,高速依旧没有解封。
沈奕起了个大早,买了最早一班回双溪镇的高铁。
两个地方离得不远,四十分钟就到了,比开车要快半小时,但算上去火车站耽误的时间,实际上差不多,甚至还慢些。
沈奕将车停回车库,出门打了车,大年初一都在串亲戚,跑车的少,沈奕总共加了4次价都没人接。
正当他想着要不把车开到火车站再放那儿的时候,面前忽然停下一辆车。
车窗放下,何昶呲着牙笑:“兄弟打车呢,是去高铁站不?”
车上。
沈奕系着安全带,先对老何说了声谢谢,然后问:“是季景川让你来的吗。”
老何因为他的称呼扭头看了他一眼,说:“是啊,一大早发消息,我以为拜年呢,结果是给人当司机。”
沈奕说:“麻烦你了,要不我请你吃个早饭?”
“不用了。”老何打了个哈欠,说:“老婆做了饭,我回去就吃。你这么早去火车站是要去哪儿?”
沈奕说:“回老家。”
老何问:“怎么现在才回。”
沈奕说:“季景川没跟你说吗。”
老何没懂:“说什么?”
沈奕笑了下,说没什么。
到了地方,老何将人放下:“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谢谢。”沈奕解开安全带下车,说:“新年快乐。”
“不客气,新年快乐。”老何说着想起来什么,从储物柜里摸出一瓶没喝过的矿泉水递过去,促狭说:“出门走得急没带红包,用这个将就一下。”
“等你回云山,我请客吃饭。”
沈奕拿着水失笑。
高铁站今天人也不多,冷冷清清的。
过了安检,沈奕在检票口找了个位置坐下。
离开车还有二十多分钟,沈奕拧开水喝了口,摸出手机看消息。
就这会儿,傅炎眳给他发来消息。
[傅炎眳]:学弟新年快乐。
[傅炎眳]:你那游戏太火了,昨晚家里守岁,好几个亲戚都在玩,我也玩了一晚上,你是不是做了改进?
[。]:嗯,我姨妈公司有人做这个,之前跟他咨询了下。
[傅炎眳]:【牛】
[傅炎眳]:开学之后好好讲讲。
沈奕说好,接着退出聊天框给季景川发消息。
[。]:我到火车站了。
[。]:今天什么安排,怎么不亲自送我?
刚发出去,对方头像就变了,是他昨晚偷拍的那张,后来被季景川要了去。
沈奕垂着眼,点开头像。
雪景配人,当真好看。
他见过季景川许多样子,光鲜亮丽的、狼狈的、脆弱的、自信的……无论哪种,所有脸谱跟面具化似的,最后全都化为一个词——“公主”。
自第一次见面起就是这个印象,之后更是。他也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用“公主”这个词来形容。
沈奕被自己的想法弄笑了。
要是季景川知道他这么想,会饶不了他吧。
正看着,忽然眼前光线一暗,沈奕愣了下,抬头看去。
季景川一身黑色呢子大衣,逆光站着,见他看来,手指在他唇角轻碰了下。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说着眼神一低,瞥见他手机界面,似笑非笑,“哟,想我呢?”
在京市上了7年学,季景川觉得这口音怪有趣的,每次心情好调侃人时,惯用这腔调。
心里想的人就这么出现在跟前,沈奕结结实实懵了下。
“你怎么会在这儿,来找我的?”
季景川就喜欢看他这副模样,在旁边坐下,姿态做得很足。
“出差。”他说。
“初一还工作?”沈奕很快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说:“需不需要我帮你把老板骂一顿。”
“蒋林政。”季景川扬扬下巴,“去骂吧。”
“正好我有他微信。”
沈奕调出跟蒋林政的聊天框,自上回加了好友,两人还没说过话。
沈奕将手机送到嘴边,按着语音键就要说话,被季景川一把夺过:“好了好了,那么较真干什么。”
说着自己拿着录了条语音过去:“蒋老师新年快乐,给您拜年了。”又把手机递到沈奕唇边:“说蒋老师新年快乐。”
沈奕:“蒋老师新年快乐。”
“听到没蒋老师,这年拜完了记得发红包,我的那份发给沈奕就行。”
语音一发,季景川将手机丢回去:“成了,等着收红包吧。”
沈奕将手机收好,又问:“出差?”
“嗯,出差,公费旅游,去双溪镇。”季景川说,“但我对那里不熟,需要个向导。”
说完就不吭声了,似在等他接话。
沈奕很配合:“刚好我老家就在那里,季大律师,你看我可以吗?”
季景川还真就打量他,勉勉强强说:“可以吧。”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两人不在一个车厢,季景川叫来乘务员升了商务舱,可以挨在一起。
双溪镇比云山要冷些,这边毕竟没有太多高楼大厦,不挡风。
“老弟,季律师,这儿!”元璇下车招呼。
“怎么是你来。”沈奕走过去。
“大半夜一声不吭离开,有人来接就不错了。”
上了车,元璇热情地跟季景川打招呼:“季律师来玩啊,怎么样,我们这儿还不错吧?”
季景川看着窗外人流熙攘:“是不错。”
“好玩就多玩几天。”元璇说:“上次的事还没谢谢你呢,一会儿我做东,请你吃当地特产。”
沈奕说:“需要你做东?”
从小到大被这小子呛惯了,她说一句她得嘲讽十句。元璇默默翻了个白眼:“行,你厉害,一会儿回去,看你怎么解释。”
姥爷家离镇上不远,开车十多分钟就到了。一下车,好多小孩围过来,问元璇要吃的和鞭炮。
“哎呀,姐姐是去接人,没有时间逛街的。”
元璇升起车窗,说:“你们先进去,我去把车还了。”
他们来时就开了一辆车,秦瑾开的。昨晚沈奕将车开回去,家里的代步工具除了姥爷那辆三轮车,就只有不知道多少年前买的摩托。
本来姥爷想开三轮车去接人的,但元璇知道季景川要来,总不好让人一来就坐这玩意儿,她记得季律师为人精致,让他坐三轮车,还不如要他的命,便去叔姥爷家借了车。
“汪!”香香听见动静就冲了出来。
“不许!”沈奕拦着狗:“你很脏。”
季景川奇了:“你居然试图跟一只狗讲道理?”
“姥姥说她听得懂。”沈奕面无表情说,“要是听不懂我就把她毛剃了。”
“嗷呜呜……”
见这狗忽然就蔫下来,季景川乐了:“还真听得懂。”
秦语嫣听见狗叫出来:“小奕回来了?听你表姐说你还带了朋友……小季?”
“秦阿姨。”季景川整理了衣衫,拎着从镇上买的年货走过去:“新年快乐,叨扰了。”
秦语嫣怎么也没想到沈奕带回来的朋友会是季景川。
“说什么叨扰,快快请进。”说完朝院子里喊:“妈,小奕和他朋友到了。”
一进院子,就听里头聊得热火朝天。
“让我来看看,这么快就到了?哎哟,小伙子长得真俊。”姥姥在门口招手:“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一屋子的亲戚,季景川结实理解到了什么叫七大姑八大姨。
“这都是你亲戚?”
“嗯。”
邻里乡亲,大多是同宗族,免不了沾亲带故。
秦语嫣接了季景川手中的东西:“别干站着,小奕,带小季去沙发那边坐。”
季景川说:“阿姨我来吧。”
“你别管这些,快去坐着。”秦语嫣拦着他。
“快来这边坐。”李婶招呼着,热情地问:“小奕,你朋友是干什么的呀,怎么看着比你大很多?也是大学生吗?”
沈奕说:“他是律师。”
“哦,律师好啊,律师能赚不少钱吧?”
季景川微微一笑:“还好,温饱不成问题。”
季景川说话惯是厉害的,不过两三句便哄得众人笑哈哈的,追着季景川问东问西,几句话下来,便有人打起他的主意,想给自家孙女/女儿说媒。
“有对象了。”季景川摆摆手,笑着说:“辜负王婶子美意了。”
王婶子:“那实在是太可惜了,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儿家能跟着你。”
秦语嫣诧异说:“小季有对象了?”
怎么没听严姐说起过。
季景川倒忘了她和严老师一直保有联系,暗道糟糕,忙以眼神示意:都是些场面话,不过是应付众人罢了。
秦语嫣看懂了,也回了个眼神:原来如此。
“严姐在家里做什么呢,怎么不让她一块儿过来?”
“跟朋友出去打牌了。”为了不露馅,季景川随便编了个理由:“听沈奕说双溪镇庙里的菩萨很灵,我这次来就是去拜拜,求菩萨保佑来年阖家幸福、财运亨通。”
“那你可是来对咯。”王婶子说:“我们这里的菩萨灵得很,中午吃了饭咱们就去拜!”
“还有小奕,你也去拜拜。”姥姥说。
沈奕手里拿着刚剥好的橘子,自然地分成两半,分给季景川一半:“我去拜什么。”
“求菩萨保佑你找个称心如意的姑娘呀!这些个亲戚姐妹里头,可就你一个男孩儿。”
沈奕看了季景川一眼,后者仪态端正,配合众人朝他望来,嘴角噙着一抹笑。
还不待他说话,秦语嫣就说:“这个恐怕不用求了。”
姥姥问:“语嫣这话什么意思?”
“我们小奕呀,早就有对象了,那对象追他的时候,送了好大一束玫瑰,至今还留了一朵在卧室里,舍不得扔呢。”
王婶子:“真有这事儿?”
“嗯!”沈奕毫无防备地被老妈出卖:“那天我不小心把花扔了,还跟我闹脾气呢。”
沈奕:“……”-
吃过午饭,一众人互相吆喝着上山拜佛,去给菩萨捐香火钱。
姥姥拿着一叠早就准备好的现金,对那负责写的老太说。
“除了我,家里的都写24元吧。”说着看向季景川,“小季啊,姥姥给你也写一个?”
季景川说:“不用了奶奶,我自己来就行。”
姥姥说没事的,沈奕的朋友也是她孙子,应该的,但季景川哪能真让老人付钱,不停劝着。
这时,沈奕上前一步,从兜里摸出一百块。
“季景川,24。”
老太问他是哪三个字,沈奕接过笔:“我来吧。”
季景川垂眸,看着自己的名字在沈奕手下一笔一画地被写出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奕想了下,抬头问:“严阿姨名字里的秋琴,是秋天的秋,琴棋书画的琴?”
季景川说是。
沈奕便又在他名字的后面,写上了季景谦和严秋琴的名字。
写完了香钱,就可以去后殿拜菩萨许愿。
一众人马太多,几下就冲散了。
沈奕甩脱众人,戴着季景川逛了圈双溪镇。
别看镇小,但人是真的多,好多都是城里回来的。季景川被沈奕带着吃了臭豆腐、炸土豆、热奶宝等一些他平时根本不会碰的零食。
还玩了鞭炮。
结果没玩多久,就有小孩缠上来要跟他们一起玩。
季景川玩累了,就在旁边看着沈奕带着一群小孩在炸泥塘,把泥塘炸得坑坑洼洼,被主人家发现一顿说。
沈奕自知理亏,低着头任骂,说要赔钱,主人家又不肯:“我又不是要你钱,你看看这池塘,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调皮,我找你姥姥说理去。”
沈奕说:“婶儿,我姥姥晚点要找人下象棋,您别惹她。”
季景川就在旁边笑,沈奕被骂完回来,面无表情盯着他:“很好笑?”
季景川忍着笑:“都说了不要玩。”
沈奕木着脸:“是你说要看炸池塘。”
季景川:“……”
得,还是他的错-
下午四五点多,季景川得回去了。沈奕去叔姥爷家借车送他,姥姥听说了一阵挽留:“要不今晚就住下吧,可以跟沈奕睡一屋。”
“不了姥姥,明天还得跟家里人走亲戚。”
初二都是要去拜年的,姥姥也不好再挽留,只说着下次再来玩。
季景川应着,偷偷给老人衣服里塞了两个红包。
“那我们走了。”沈奕开着车。
秦语嫣追出去:“路上车多,开慢点!回来带两箱烟花,家里没有了!”
直到车开过了弯,一直忙碌的秦瑾才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
秦语嫣问:“什么?”
“小奕的这个朋友,跟我家阿璇相过亲。”
一旁吃瓜的元璇:“???”
这您都记得???
火车站。
人来人往的进站口,沈奕克制地给了一个拥抱:“路上小心,等我回来。”
季景川嗯一声,拍拍他的背:“回去吧。”
“我看着你进去了再走。”
季景川哎哟一声,“别这么矫情。”
沈奕不动,摆明了就是要等他走。
“行吧。那我进去了。”
季景川转身过安检,听见沈奕在背后说着:“路上小心!”
他回头,扶了下眼镜,借着动作遮挡,递过去一个飞吻。
他勾了勾唇,用嘴型说:“走了。”-
到了云山,季景川去停车场取了车,打开手机给季景谦打电话:“你跟妈都在家么?”
“我跟同学出来网吧玩了,”季景川那边还有游戏声音,“妈应该也在外边吧。”
“我知道了。”季景川挂了电话。
都不在家,他一个人回去也没意思。索性调头,回了趟自己家,打算换身衣服。
雪在半路停了,道路通畅,不过20分钟就到了。
季景川驱车进入车库,保安见是他,打开窗户和他招呼:“回来了?你妈妈刚进去。”
季景川头点到一半,顿住:“你说什么?”
保安说:“你妈妈刚刚来小区了呀,我以为你在家呢。”
季景川心脏忽地一沉,仿佛有所感应。
果然,当他停好车大步往家走,出电梯时,正正好在门口碰上等待已久的严秋琴。
两人眼神对上的一瞬间,季景川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他脑海中翁然一片,像是被一记铁锤砸中。
“妈……”
严秋琴神情难辨,说:“开门。”
第65章
严秋琴从秦语嫣朋友圈看到照片时, 刚和朋友看完电影出来。
照片有9张,她的儿子和秦语嫣的儿子站在一起,看起来关系很亲密, 这让她想到了昨晚看到的两道人影。
心中模模糊糊有了个想法, 有关季景川这些年来相亲屡屡失败的原因。
但她始终抱有一丝侥幸,觉得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 所以她来这里求证。
严秋琴很少来这边, 她没有这边的钥匙, 季景川刚搬过来时问她要不要录个指纹, 严秋琴却觉得,孩子大了, 该有私人空间,拒绝了。
她记不清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严秋琴就在客厅看了看, 没进卧室, 也没进浴室。
刚才在门口听门卫说严秋琴来了, 季景川有那么一瞬间心乱,但没持续多久,很快被压下去, 他不能慌。
季景川把暖气打开, 脱了外套,去岛台倒热水。
严秋琴已经结束观察在沙发上坐下, 从二人见面到现在, 总共就说了一句话。
季景川张了张口:“妈,喝水。”
严秋琴皱着眉, 没接,片刻后开口:“是什么时候的事。”
季景川将水放在她面前,在对面坐下, 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表情:“您说哪件事。”
“之前让你相亲都没成功,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真的喜欢……”严秋琴死死皱着眉,语气相当不悦,几度张口都没能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这件事实在太荒谬,她心里一阵烦躁,但要说多震惊也不见得。
这些年,不论她给季景川介绍什么样的女孩,都没用,她儿子好像铁了心不结婚。
其实早就能看出端倪,相亲一直失败,要么是眼高于顶、要么是不婚主义、要么根本不喜欢女的。
比起最后一个,她更希望是前两者。
可季景川从来没说过。
季景川垂着眼,目光盯着桌上水杯里的水,承认道:“是。”
严秋琴直截了当说:“断了吧。”
季景川接下来想说的话就这么卡在喉咙,有些错愕。
“您就这么不能接受?”
严秋琴说:“我的确不太能接受。”
“但你是我的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变成这样我负一半的责。”严秋琴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但想来也有我的疏忽。”
她的确想生气,可转念又想到这孩子小时候。
那时她曾和季父畅想儿子长大了什么样,那时候季景川是那样调皮、不服管,他们想过很多,但全部都跟现在不一样。
季景川收起了顽劣本性,一点点将自己包成现在这样。
她已经记不清季景川上次朝她撒娇是什么时候了。
偶尔小儿子依偎在怀中,她也会想念那时鲜活的大儿子。
季景川说:“这跟您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顿了顿,说:“从很早的时候就这样了。”
“之前有人跟我说看到你和男人在一起,我没往这方面想过。现在想来,我可能是在逃避。”
不想面对她引以为傲的大儿子是个同性恋。
但不想面对又能怎样呢,事情已经发生了,总不能和他断绝关系。
季景川观她表情、听她语气,没有想象中那般激动,不由喜从中来。
“那您不怪我?”
“你的事,我还没有弄明白。”
季景川没懂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正要说话,严秋琴却又说:“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和那孩子的事。”
季景川顿了顿,说:“我和沈奕……”
“断了吧。”
季景川眉头拧起,很快又松开:“为什么。”
他不太能理解:“您既然能接受我喜欢男人这件事,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和他?”
“那孩子跟你不一样,家里只有他一个。”
前段时间跟秦语嫣出来逛街,偶尔听她嘴里提起过,对于沈奕谈恋爱她很新奇,也很期待,她们谈天阔地,甚至讲到了以后抱孙子。
季景川怔了一下。
他想起院子里一屋的女眷,沈奕坐在中间,当真算得上团宠。
“他那么年轻,又是第一次跟男生谈恋爱,还能改。”严秋琴平静说:“那孩子很优秀,精彩的人生正要开始,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再耽误他。”
……
*
季景川已经一天没回消息了。
按理说,就算初二再忙,也不会连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
某商铺前,元璇挑好家里让买的卤菜,回头喊:“老弟,你付一下钱,我出门忘带手机了!”
沈奕握着手机过去,问:“多少钱?”
元璇说了个数,沈奕扫码付款:“过去了。”
付完往三轮车方向走,元璇忙在后面喊:“走那么快干什么,帮忙拎一下呀!”
初二晚上,家里请客吃团圆饭,村里关系比较亲的都要来,人有点多,一些菜自己家里做不过来,便让两个小的来镇上买。
半个小时后,两人满载而归。
五点准时开席,院子里搭了桌椅,一众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沈奕跟元璇坐小孩那桌,被缠着玩游戏。
沈奕看了眼,是他开发的那个小程序,没什么兴趣。
“我吃饱了。”
元璇嘴里还咬着肉:“你就吃饱了?菜还没上齐呢。”
沈奕没回她,插着兜往楼上走,回了房间。
表妹凑过来问:“表哥不吃了么,他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沈奕今天确实有点不对劲,频繁看手机不说,还心不在焉的。
元璇心说别不是跟季律师闹矛盾了,“别管他,他就这样,表妹,吃菜。”
回房间,沈奕从包里摸出电脑,刚上游戏,李修发来组队申请。
麦里,男生声音欢快:“来一局吗,打完去吃饭。”
沈奕打字:“开。”
两人火速打了一局,下线前,李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一起看电影去呗,最近上了好多,但光看名字都不怎么好看。”
沈奕:“不好看你还看。”
“那不是没事做了么,老同学都去旅游了,我一个人无聊死了,哎,要不我去你老家玩吧,我记得离得不远是吧?”
沈奕:“后天就回来了。”
发完这句话他就下了,从桌上拿起手机,季景川依旧没回,就是打电话过去也没接。
他点开error,看到季景川的定位还在小楼。
没出远门。
沈奕看了片刻,转而点开季景谦的微信。
[。]:1
[。]:知道你哥在干什么吗。
等待回信的时间,沈奕坐在凳子上,手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滴滴。
季景谦回了。
[季景谦]:我没跟我哥在一起。
[季景谦]:你找他有事儿?
不在一起……
昨天不还说要和家人去串亲戚么?
他盯着季景谦发来的两条消息,很轻地皱了下眉。
**
某酒吧。
季景川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很快有人凑上来:“一起喝一杯?”
季景川抬起眼,看到一个潮流打扮的男生被哥们推过来。
男生坐在他旁边,端着杯酒,有些拘谨,但很快又放开了,举杯说:“你很好看,一起喝杯酒可以么?”
季景川冷声说:“不。”
男生懵了,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直白,以为至少会给点面子。
旁边兄弟一直在使眼色,男生定了定心神,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应该会有话聊。”
季景川直接喊来酒保结账。
看他拿出一叠现金,男生朋友们顿时换上无趣的眼神。
“这年头谁还用现金,哪里来的老古板。”
“还是个豪气的老古板,都没让找零。”
季景川满脸冷淡,仿佛没听见他们说话,拎起外套走了。
初二这晚夜风依旧寒得惊人,季景川拉了一下围巾掩住口鼻。今早出门时跟梦游似的,这会儿才注意到,情急之下从衣柜里抽出来的,是沈奕那晚给他的。
明明就在几天前,却仿佛过了好久。
季景川轻轻嗅了嗅,上面还残留着些许熟悉的味道。
酒吧外头多的是准备捡醉虾的人,季景川双手揣在衣兜里。路灯将他的身影照得颀长,周身添上一层朦胧的光,沉默又萧索。
他低着头往前走,胃里一阵翻涌。
老何找到人时,季景川正坐在公园长椅上,今晚也在下雪,他坐在那儿,被淋成了雪人。
头上,围巾上,垂着的眼睫上,全是雪,被冻得四肢僵硬。
“乖乖,怎么坐这儿了。”走近了,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心惊胆战地走过去:“大过年的喝这么多?”
“打你手机没人接,以为你回去了。”老何说,“但后来你弟接了电话,说你还没回家,听他语气还挺着急的。你说说你,出门喝酒还不带手机……”
老何话说到一半顿住,因为季景川忽然皱着眉蹲下。
“哎哎哎,怎么了这是,胃又疼了?”
老何弯下腰将人扶起来,入手却是冰块似的凉。
“我靠,你这是在外面坐了多久?!冻成这样,赶紧起来去车里暖暖。”
好不容易将人弄到车后座,老何回到驾驶室,将暖气开到最大,拿出保温杯倒了杯热水:“来喝点水。”
季景川瘫坐在后座,头仰着,胳膊遮着眼,闻言动了动。
开口时嗓音都有些干涩:“大过年的,还麻烦你出来。”
“都是兄弟说这些干什么。”老何看他喝下去,问:“还喝么,杯子里还有。”
季景川摆摆手,“不喝了。”
老何将杯子收起来,没急着开车,转过身来问:“你今儿咋了,你弟接电话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你,你说说,我照顾你什么?”
季景川又变成了刚才的姿势,或许是喝了热水,这次说话时,多了人气:“还当我是兄弟就别问那么多。”
“……好吧,那我不问了。”
回去的路上,老何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关注他的动静,从这个角度,老何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薄削的下巴。
仰着头,胸膛起伏缓慢,呼吸声接近于无。
老何原本还是想说点什么,心头好不担心,但见了他这副模样,愣是没再开口。
那一瞬间,他觉得季景川好像很累。
是从认识他起,从来没见过的。
*
这家终究是没能回成,半路,季景川胃病犯了,但一路都没吭声,一开始老何还以为他是睡着了,直到前方突变红灯,他一个急刹车,季景川就这么撞上椅背。老何问他没事吧,没得到回应。
他早知道季景川胃疼,却没想到疼成这样。
竟是就这么疼晕了过去。
医院急诊。
“病人情绪差,饮酒过量,导致胃出血。”
“他这个身体本来就该注意饮食,不能乱来,现在还年轻,等以后老了可不好办。”
“你过来一下,我给他开个药。”
……
季景川睁开眼,刺鼻的消毒水味,发白的天花板,手上扎着点滴,好熟悉的场景,他撑着头坐起来,模糊地看到对面墙上似乎靠立着一个男生。
脚边立着琴盒,正抱着胸冷淡地看着他。
“你醒了?”老何拎着药回来,“你刚才吓死我了,说晕就晕,你是哑巴么,疼也不知道吭声?怎么样,好点没?”
“男生”在老何进来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季景川手伸到一半,沉默地收回来:“我昏迷了多久?”
“半个多小时吧,幸好我发现得早,这才没耽误治疗。”老何给他倒了杯热水:“你说说你,大过年的整这出。”
老何叹口气:“你不让我问,那我就不问,但兄弟我还是想说,没什么坎儿过不去的,但这酒呢,是真的不能再喝了知不知道?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季景川抿了抿唇,脸色依旧苍白:“我知道。”
“知道还喝这么多,我都不想说你。”
“哦对了,刚小谦打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我没跟他说你来医院了,只说你今晚住我那儿,回去别说漏嘴了。”
“嗯。”季景川犹豫半天,问:“他还说别的没。”
“没说什么了……哦,有一个。”老何打量他的表情,欲言又止:“你弟说,你的手机一直在响。”
……
凌晨,万籁俱静。
窗外的飞雪不断,一颗颗砸在窗棂上。旁边,老何已经熟睡。
季景川掀开被子下床。
走廊里没什么人,值班护士查房去了,季景川走到楼道,从兜里摸出一部款式很旧的手机。
“嘟——”
“喂。”电话那头的男声冷冽,听起来像是还没睡。
“……”
在看到电话号码的瞬间,沈奕心中就有某种猜想,接起后,更加确定了。
他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季景川?”
“别不承认,我知道是你。”沈奕声音很轻很轻,在这一刻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又怕问出口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明明心里在意得要死,却竭力让自己克制、冷静。
在季景川看不到的一头,沈奕死死攥紧了手,声音却是轻柔的:“换电话号码了吗,难怪打不通。”
“季景谦说你今天一直在外面,是不是很忙?”
“家里又来了好多人,我妈她们还在打麻将,我……我后天就回云山了,不,明天就回来。”
“……”
这一晚,沈奕一反常态,话格外地多,季景川举着手机沉默地听了很久。
胃难受得厉害,心口也凉得发疼,终于,他打断了他:“沈奕。”
“你别叫我,我还没说完,香香她今天——”
“我们分手吧。”
“……”
第66章
第二天早上, 老何办理好出院手续,在外头抽了根烟回来。
季景川坐在床上,被褥已经被叠得整齐, 一条腿踩在地上另一条腿盘坐在床上, 弓腰擦着眼镜,垂着眼, 目光盯着镜片像是在出神, 又像是在漫无目的地发呆, 连他回来了都不知道。
出门前他就这个姿势, 回来还是这样,老何在门口看了会儿, 叹了口气,故意发出动静。季景川目光动了一下, 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手腕一收, 将纸巾揣进兜里。
老何走进去:“手续我都办理好了, 吃完饭送你回去?”
季景川戴上眼镜,挤出一抹笑:“昨晚麻烦你了。”
大概这次的胃痛将人折磨得不轻,这笑怎么看怎么有点狼狈的意思。老何有心想问, 但不好开口。
他们这个年纪的人, 有事儿都喜欢自己担着,真到了承受不住的时候才会愿意透露那么一点。
季景川看着光鲜亮丽, 实际什么苦什么难都往肚子里咽, 这么多年,老何从没听过他的抱怨。
他好像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 再难过的坎儿在他跟前都不算什么。
老何“嗐”了声,挤眉弄眼地想逗人高兴:“哪儿的话,还当不当我是兄弟了?”
老何老婆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 问他们回不回来吃饭。季景川胃刚好一点,老何不敢让他吃外边的东西,便让老婆做了点病号餐。
出院时已经是十点半,回家刚好可以吃个早午餐。
汽修店,露露独自一人抱着车模玩具蹲在地上玩,脑袋上扎了两个揪揪,别着红色流苏发夹,屁股撅得老高。
“爸爸你回来啦!!”见老何两人进门,露露立马丢下玩具小跑过去求抱:“你有没有给露露带礼物呀?”
老何蹲下抱着自己女儿:“唉哟我的乖宝,看看是谁来了,你景川叔,他给你带了礼物,快去看看。”
一听说有礼物,露露立马弃爹找叔,“叔叔!!”
抱着季景川腿,仰起头甜甜一笑,“你给露露带了什么礼物呀?”
小女孩惯会撒娇,好听的话张口就来,不带重复,声音软糯糯的,生动地诠释了为什么都说女儿是小棉袄。
老何脱了外套:“露露你好好陪陪景川叔,我去帮你妈妈。”
露露牵上季景川的手,带着他往楼上走,“叔叔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拿零食。”
“叔叔不吃。”季景川揉了揉女孩毛茸茸的脑袋,屈起手指在两边的小揪揪上戳两下,“看看礼物喜不喜欢?”
厨房。
老何媳妇正炒菜:“回来了?景川怎么样,没事吧?”
老何穿上围裙,接过铲子。
见他不说话,老何媳妇问:“怎么了?”
老何叹口气说:“有事,怎么可能没事。”
老何媳妇一惊,“这么严重,为什么不在医院多观察几天?”
“不是这个原因。”老何拧着一张脸说,“这事儿你不要问,也不要在他面前提,等他愿意说自然会告诉我们。”
吃完饭,老何开车将人送回去。露露从屋里追出来,抱着季景川不撒手:“景川叔叔,可不可以再陪露露玩一会儿。”
“别闹。”老何劝自家女儿,“叔叔回去还有事,露露乖,下次景川叔叔再来陪你玩好不好?”
“不好,我现在就要跟景川叔叔玩。”
说完,仰头眼巴巴地看着季景川,嘟着嘴撒娇:“好不好嘛,景川叔叔。”
小女孩一口一个景川叔叔,喊的人心萌萌。季景川被抱着,一时半会儿还不好走。老何见状忙说,“我女儿就这点不好,黏人,你别嫌她。”
“为什么要嫌。”季景川蹲下来单手将露露抱起,说:“让她跟我们一块儿走。”
正叼着烟过干瘾的老何见状吓了一跳:“你可悠着点,病刚好,别又弄出毛病。”
季景川抱着女孩面不改色从他旁边经过:“我看起来很弱吗,忘记大学时跆拳道课谁把你打趴下了?”
老何骂骂咧咧:“这都什么时候的陈年旧事了,能在我女儿跟前给我留点儿面子么!”
季景川说:“面子值几个钱。”
露露抱着季景川脖子,喊:“爸爸快来!!”
车上,老何问:“送你回哪边?”
季景川摊着手掌给小姑娘玩,说:“小楼吧,回去拿点东西。”
老何点头:“你手机是不没拿?”
说完反应过来:“不对啊,你没带手机,那你昨晚用谁的给我打的电话?”
话音刚落,就见季景川从兜里摸出一部手机,看着还有点儿眼熟,季景川很久之前用过。
“你手机坏了?”
一提到昨晚,季景川胃里生理性难受起来,一阵阵地疼,忽然想起从双溪镇回来的那天晚上,严秋琴同他说的话。
都说母子连心,作为他的母亲,严秋琴是最知道如何一句话打醒他的。
……
季景川垂着眸,看着手机屏幕出神:“之前收拾东西翻出来了,出门走得急,拿错了。”
怎么可能是拿错,如果是拿错,那为什么这张电话卡会插在一部很久没用的手机上。
昨晚给他打电话的号码是之前大学刚开学时他和季景川还有庄柯原一起去办的,毕业之后没再用过,但因为许多老同学存的是这个号码,所以也没注销。
老何没有拆穿这个蹩脚的谎话,他觉得自己好像猜到是什么原因了。
“叔叔。”露露摸着季景川的手说,“你很冷吗?”
季景川说:“不冷。”
“可你的手很凉。”露露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对前头开车的老何说:“爸爸,把空调开高一点!”
老何调着空调:“已经是最高了。”
“那怎么办,季景川叔叔手好冰。”
“给你叔捂捂呗。”
露露点头说好:“我这就给叔叔捂!”
掌间触感滑腻,季景川顺着捏了捏女孩肉嘟嘟的脸颊,说:“叔叔的手一直这样,不是冷的。”
小姑娘还不太相信,疑惑道:“真的吗?”
“真的。”季景川勾了下唇,老何看他这会儿被逗笑了,连忙转移话题:“还是生个姑娘好啊,要是儿子,哪有这待遇。”
季景川没说话,过了半晌“嗯”一声,然后又没说话了。
老何将车停在巷子口,说:“我就不送你进去了,没拎礼物。”
季景川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去吧。”
转眼又剩他一个人,季景川走到那家商店门口,几日前沈奕开车从双溪回来找他的场景历历在目。
他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前走。刚走到门口,遇到出门来丢垃圾的季景谦。
“哥?”
季景谦两步跑过来,上下打量,张了张口:“你昨晚去哪了?”
昨晚,沈奕一直给他发消息,他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到不对,但后来再问时,沈奕也不回他了。
跟他哥一样,消失了一整晚。
“喝了点酒,在老何家睡的。”季景川一把抓起混乱的思绪,将它们悉数塞回心口封好,不露出半分。
“又喝酒,”季景谦不无担忧,“你喝了多少啊?怎么都不带手机。”
“我没事,别担心。”季景川摸了摸他的头,和他一块过去把垃圾丢了。
回来的路上,季景谦将手揣进兜里,吸着鼻子说:“今早姨妈一家来了,还问你去了哪儿,妈说你加班去了。”
季景川“嗯”一声,问:“走了吗?”
“走了。”季景谦心里头有一堆疑问,“妈怎么一点不惊讶你夜不归宿,她是不是知道点什么,还有沈奕,从昨晚到现在他都没回我消息,你们是不是……”
他哥点头:“嗯,我跟他分手了。”
季景谦愣住,后半句“吵架了?”也就没说出口。
他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被妈妈发现了?”
围巾落在了老何车里,树枝上残留的雪化成水滴下来,恰好落在季景川后颈。季景川嘴唇动了一下,对上季景谦担忧的眼神。
“是老妈让你们分手的?她怎么这样,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什么时候发现的——”
季景川打断他:“跟妈没关系,是我自己提的。”
季景谦沉默了,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总琢磨着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为什么?”
他哥平淡地理着袖口:“难道你觉得我能跟他在一起一辈子?”
**
季景川回小楼拿了点东西就走了,实际上没什么要拿的,他好多东西都搬了出去,留在小楼的,不过是些以前的、但现在用不着的。
回来不过是想给严秋琴看看。
严秋琴没留人,随他去留,因为目的已经达到,年也过完,不用在家住,再住一起,不过徒增烦恼。
手机没电了,昨天沈奕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电话,季景川自嘲似的笑了下,拎着外套走了。
季景谦从后面追上来,似想说点什么,但一直没开口。季景川回头:“怎么?”
他刚要开口,楼上传来严秋琴的声音:“小谦,回来。”
季景谦没忍住道:“妈!”
严秋琴说:“回来。”
季景谦气得跺了跺脚,回去之前说:“我过两天来找你。”
季景川说:“你找我干什么,来给我打扫卫生?”
季景谦看他哥一点不伤心的模样,没由来觉得一阵心酸,心中情绪复杂,他扭过头,一声不吭地走了。
季景川用身上最后剩的两百元大钞将油箱加满,跑遍了整个云山市。
说来好笑,云山市这么大,此刻却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油箱将要见底,季景川终于给手机充上电,开机。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无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弹出来。
季景川看也没看,一一删除。
他点进微信,找到和蒋林政的聊天框。
[JingC]:初四我一个人来。
处理完未读消息,季景川对着置顶聊天框许久没回神,最终他也没点开,右滑删除了对话框。
沈奕嘴毒,但心软,明明说好只是试试,却义无反顾地将自己的一颗真心送到了他面前,难得而宝贵。
这样一个赤诚的人,值得有光明而美好的未来。
而不是被他拉入泥潭。
……
酒吧。
“稀客稀客,季大律师好久没约我们出来了,大伙都说你谈恋爱收了心,我说那怎么可能,你可是季景川,这不还跟以前一样嘛。”
陶路路勾着季景川胳膊,笑嘻嘻说:“是不是觉得无聊了?大学生没意思,还是我们这些朋友好吧?”
季景川抽身出来,淡笑着说:“出来喝酒别说废话。”
“急了你还。”陶路路说,“行啊,喝酒,怎么喝,喝多少?”
“看你们,我今天不能喝太多,刚从医院出来。”
陶路路说:“刚从医院出来就喝酒,看来你是真憋着了,怎么着,你那个小男友还是没能让你满意?”
按季景川平时的性子,算算时间,也该分手了。
一众人哈哈大笑,调侃着。
陶路路说:“对了,一会儿还要来个人,你认识,陈子霖。”
季景川听到这个名字表情都没怎么变一下:“你跟他很熟?”
“前两天刚认识,卫东介绍的。听说你之前拒绝了人家?”
当时在场人多,消息传到陶路路耳里并不意外。
陶路路摸出手机看了眼:“他马上就到了。”
季景川在群里发消息说喝酒时,陈子霖就在他旁边,不过因为有事要处理,才没跟着一块儿来。
陶路路收了手机,递给季景川一杯酒,说:“陈子霖条件挺好的,家里有钱长得也帅,最主要心态好,除了年纪小点儿没毛病,你以前不就喜欢这种玩得起的?说起来你大学生都能找,为什么不跟他试试?”
季景川接了酒象征性地抿了口,语气淡淡:“那时候跟大学生正谈着呢,出轨这种事儿,做不来。”
大家都是了解他的,虽然风流,但有原则,出轨劈腿这种事一概不用担心。
“那现在怎么着?分了?”
“肯定分了啊,没分也快分了,不然川儿能一个人来这边?”孙望说。
正这时,陈子霖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季哥,你跟你男朋友分手了!?”
他刚办完事回来,一身的寒气,上来就给了季景川一个大大的拥抱,要不是季景川躲得快,那嘴唇就这么落下来了。
季景川拧了下眉,很快又松开,忍着恶心推开他,说:“不要靠这么近。”
“瞧瞧我们川少,跟大学生谈了个恋爱后还拘谨起来了。”有人笑,“陈子霖,看看你喜欢了个什么样的人。”
陈子霖一屁股坐在季景川旁边,一脸‘你有意见’的表情:“老子喜欢谁关你鸟事?”
“我就喜欢季哥,怎么着,你嫉妒?”
“哎哟我嫉妒个什么呀我,我不过就是——”
“不嫉妒就闭嘴。”陈子霖恶狠狠说完,扭头换上一副乖乖表情,“季哥,我们能加个微信不,上次你走得太突然了,根本没来得及。”
季景川打断了他:“你喜欢我什么?”
陈子霖愣了:“呃。”
这个该怎么说,遇到这种情况,不都默认一夜情么,怎么还有人问喜欢什么的。
喜欢什么?脸?还是气质?
陈子霖回答不上来,因为觉得这些答案太肤浅了,没好意思说,又恼怒季景川故意给他难堪,想拒绝就直说呗!为什么要让他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吧!
季景川最擅长察言观色,已经将他的心里想法看了个透彻。
他自嘲地笑了下,端起杯子喝了口酒。
是啊,那沈奕又喜欢他什么呢。
季景川好久没跟他们聚了,你叫一个,我叫一个,人立刻便多了起来,难为过年还能叫出来这么多人。
陈子霖被冷落,气得一直在喝酒。也不坐去别的地方,季景川干什么他干什么,别人跟他说什么都不感兴趣,眼神一直看着季景川。
酒喝到一半,孙望瞥见这一幕笑得不行:“你看这俩人,黏糊糊的。”
陈子霖脸一红:“我乐意!喝你的酒!”
季景川在沙发上坐着,闻言往旁边挪了挪,他很少喝酒,也很少参与玩游戏,只偶尔叫到他时会说说上两句。
他握着手机,看着这群人。
头顶昏暗的灯光照下来,眼镜的阴影投在那抿直的嘴唇上,神色淡淡的。
“你说说你,”陶路路端着酒坐在他另一边,“叫大家伙出来又不说话,你攒的局,把场子热起来啊。”
季景川低头看着手机,陶路路想跟着看一眼,但季景川收得太快了,只模糊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地图,还有两个挨得很近的头像。
他没见过这种,不知道这是什么,以为季景川要去什么地方便没多想。
陶路路看着稀稀拉拉凑一块儿玩的人,托着腮:“搞点什么好呢……”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开门的动静挺大,屋里人都被他吸引注意。
季景川没回头,只原本散漫的坐姿绷起,收了手机。
“这谁啊。”
“不认识,季景川喊来的?”
“没听说过他有这么年轻的朋友。”
“该不会是……”
陈子霖第一个反应过来:“是你!”
那天在会所,他看到季景川追着他出去。
沈奕手紧紧握在门把上,看清包厢里的情景后,反而冷静下来。他没有理任何人,眼神直直地落在人群中的季景川身上。
隔着人群,季景川和他对视,脸上的表情陌生又熟悉。
大概是因为他又跟着erro不打招呼找来了这里,不悦地皱了皱眉。
沈奕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理也不理看戏的众人,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人拉起:“跟我出来。”
不等季景川说话,陈子霖陶路路等人先不干了,堵着去路:“哎——你要带人去哪儿?弟弟,你不知道我们是他朋友?就这么一声不坑地将人带走,把我们当什么了?”
“这里不是你这种小朋友随便闹的地方,懂不懂规矩?”
季景川松开了他的手,淡淡道:“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是啊,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听得听不得的。”
沈奕只扭头又去拉他:“跟我走。”
季景川没说话。
接收到陈子霖眼神,陶路路立马站出来:“别走了,留下来一块儿喝呗,你就是季景川的小男友?听哥一句劝,别妄想管他,你越是在意越显得自己像个小丑。”
陈子霖冷笑一声:“说错了陶哥,他们已经分手了,季哥早就跟他没关系了。”
“是啊,怎么把这茬忘了,哈哈哈哈哈。”
沈奕冷冷地甩过去一个眼神。
孙望等人当即闭上嘴。
陈子霖被季景川又一次拒绝心里本就不高兴,他本来打算借着酒劲发生点什么,见沈奕又来搅局,气不打一处来。
他给陶路路使眼色,后者秒懂。
“不说话就是答应了,来啊兄弟们,上酒!”
不等季景川出声阻止,这群人已经手脚麻利地将酒摆好了,满满三排。
陈子霖嘲讽地说:“我们都是季哥喊出来的,想带人走可以,把这酒喝了。”
季景川终于皱了眉,这些人喝的都是什么酒他再清楚不过。
“沈奕,你走吧。”他说。
沈奕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他,盯得人一阵心悸。季景川移开视线,逼着自己不要多想,嗓音冷淡道:“这种地方,你不该来。”
沈奕问:“你跟不跟我走?”
季景川没看他,也没说话。
沈奕点了点头,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来不及阻止,他喝酒的动作迅速而不曾停留,到后面甚至是两杯一起灌。
酒液几乎没在口腔内停留,直直地落入胃里,喝得喉咙火烧、眼圈泛红。
陶路路孙望等人都被他这不要命的喝法吓住了,陈子霖更是表情难看,咬着牙,拳头握得死紧。
季景川一把抢过酒杯,后背惊出冷汗:“你疯了!?”
见他还要继续,季景川干脆抓起他的手,低声吼道:“别喝了!”
沈奕冷硬地挣掉,回头对众人露出一个挑衅又嘲讽的表情,弯腰去拿酒,看得季景川脑仁一阵疼,顾不得那么多,走过去将人按在怀里,“别喝了!你他妈也想进医院?你——”
剩下的话季景川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沈奕抬头时眼眶立刻便红了。
光线太暗,沈奕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季景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陶路路终于意识到玩过头了,慌张解释:“川儿你听我解释,就是玩玩而已,不是故意的……”
“够了。”季景川背对着他们,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今晚这一出本来就是他安排的,如此事情发展成这样,最应该怪的,其实是他自己。
简直是……自作自受。
季景川没再说什么,抓着沈奕出去了。
**
季景川将人弄进车里,摸出手机叫代驾。
沈奕坐在后座,弓着背,手肘撑在腿上,垂着头,满身都是酒味。那几下喝得又急又凶,酒又烈,虽然及时阻止,估摸着仍旧没那么好受。
不知道是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实际上沈奕表现出来的,也不是多好受。
从没见过沈奕这样,季景川有点担心他的状态,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又苦涩地闭上。
他们两个,一个坐在车里,一个靠在车外。
一时无话。
雪不停下,没站一会儿季景川已经冻得手脚冰凉。
他摸出手机,看到代驾正在赶来的路上,退出软件,又点开别的,一个个点开,一个个退出,连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车里,沈奕沙哑地开口:“故意引我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昨天一天都联系不上,定位也一直没动过,结果一有变化就是在酒吧,分明就是算准了他今天会回来找他,故意给前台留了信息,让他能顺利找到包厢。
季景川背对着,不知道沈奕现在是什么样。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雪花飞舞:“那你看懂了吗。”
“看懂什么?”
“我们不是一路人。”
“怎样才算一路人?”
镜片上落了许多雪,季景川闭上了眼,“今晚你看到的,就是认识你之前我的日常。我季景川风流成性,薄情寡义,还喜新厌旧。跟我在一起,就是要做好突然分手的准备。”
“我不信谁能跟谁在一起一辈子,只知道好聚好散。沈奕,我这么说,你懂吗。”
“你说试试就试试?你说分手就分手?还问我懂不懂,”沈奕呵一声:“季景川,你把我当什么了?”
上一次争执,沈奕也曾这么问过。那时,他不屑也厌恶解释,只是有些话今晚再不开口,怕以后再没了机会。
“我没有把你当玩具。”
他听见沈奕嘲讽地笑了声:“季景川,你说的话究竟有几句是真的?”
季景川沉默了很久说:“抱歉。”
……
季景川原本想将沈奕送回家,但沈奕说他今天一个人回来的,屋里没人。季景川怕放他一个人出问题,还是将人带了回去。
沈奕醉了,意识不太清醒。在车里就开始犯晕,胃难受得厉害,心口也疼,疼得抽气。
他像个竖起刺的动物,排斥任何人接近。
他有心再说点什么,但脑袋浑噩,稍微思考就恶心得想吐。
迷迷糊糊中,有谁拉着他的手,接着便落入了一个冰凉的怀抱。这个怀抱很短暂,短到来不及回味,甚至没留下任何痕迹,连一点体温都无。
……
第二天,沈奕醒来,头疼、胃疼一股脑传来。
雪停了,阳光透进来,房间里萦绕着熟悉的味道,却空无一人。
果然是梦。
沈奕睁着眼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季景川真的跟他分手了。
第67章
季景川曾经设想过和沈奕分手的场景, 无非是时间一长,他们中的某个人厌倦,想要退出。
他知道沈奕以前不喜欢男生, 和他在一起, 或许因为新鲜,又或许是因为自己撩拨。
他很清楚, 这个年纪的男生最容易上头, 觉得年轻就是玩乐的资本。
三十年人生, 季景川恣意、自信、风光无限, 从没怕过什么。那晚其实严秋琴并未过多责怪他,只是平静、理智地将事实剖析, 将那些他曾思考过、但却避之不及的东西摆到明处,让他避无可避。
他是无所谓, 混命一条, 得过且过。但沈奕不同, 他是被他硬生生、不讲道理拉进来的。
可22岁,大好的年纪,璀璨的人生刚刚准备起步。
趁着还没陷入太深, 不如早点回头。
季景川坐在前往南京的飞机上, 手机没信号,舱内很安静。他一个人思考了很多, 下飞机时, 竟觉恍若隔世。
南京机场跟以前大不同,上次来还是大学。
是了, 没有什么东西会在原地一辈子。
都在被拖着往前走。
等沈奕自己走出来就好了。
*
出了航站楼,蒋林政早已等在出口:“差点儿我就去T1了,幸好问了你一下。”
蒋林政看他身旁, “真一个人来的?”
季景川扶了下眼镜,有点无语:“吃个席而已,又不是旅游,难道蒋老师家里连基本的洗漱用品都不提供吗?”
其实是昨天照顾了沈奕一晚上,那小子喝醉了黏人,手一直抓着不松,仓促间他只来得及洗个澡,不然都赶不上飞机。
他回答得太坦然,蒋林政忍不住顺着话说:“有是有,只是你什么时候出门这么随便了。”
以前他带着季景川出差,酒店的东西这人一概不用。
“但你这换洗衣服不会也要穿我的吧?”
“没伴郎服?”
蒋林政无言半晌:“……你牛。”
“不对,我刚才想说的不是这个,差点被你给带偏了。”蒋林政带着他往停车场走,边走边说:“沈奕真不来了?昨天给他发消息也没回。”
季景川问:“你什么时候发的?”
“晚上八九点吧,那时候我才看到你消息。”
那个时候沈奕已经睡了过去,季景川点了点头,说:“他不会回你了。”
蒋林政:“什么意思?”
“我跟他分手了。”
季景川走出几步,发现他没跟上,便停下脚步,扭头看过去,却一句多的话都没再说。
“你……”蒋林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之后才问:“这次是什么原因?”
“没什么原因。”季景川垂着眼,说:“我的问题。”
“是我提的。”
“我当然知道是你提的。”
那沈奕像是会主动提的样子?
再细节的原因,季景川说什么也不愿多说,蒋林政就是再想问也没办法,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事,他叹口气,脑海里闪过沈奕那晚在树下,安静听他讲的模样,忍不住说:“季景川,你是真心狠呐。”
季景川不躲不避,应下这话:“嗯。”
不到晚上,身边所有人都知道季景川分手了,从陶路路那儿传出的消息,有陈子霖从中作梗,大家都觉得是沈奕太粘人,季景川受不了才跟人分手的。
关于他们两人的事儿,说什么的都有。
庄柯原看着群里那些消息,问:“你就任他们这么造谣?”
季景川看着手里的牌,漫不经心道:“不然能怎么办呢,我出面骂他们一顿,谣言就能停止了?”
庄柯原说:“那也不能任由这些人诋毁沈奕吧,这群王八犊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嘴毒得跟什么似的。”
季景川没再理他,懒懒开口:“两张K,我赢了。”
庄柯原看他那样,无语摇头。
就装吧。
……
沈奕开车回去接元璇她们。
院子里,姥爷将一样又一样东西搬上车,秦瑾和秦语嫣两姐妹在旁边劝:“爸,您别拿了,留着和妈吃。”
“家里多的是,我和你妈什么时候才能吃完,想吃再去弄就是了,这些本来就是给你们做的,城里的东西哪有自家弄的好,赶紧拿着。”
两人拗不过,便只好帮忙。
今天天气好,沈奕脱了外套活动筋骨,帮姥爷把木桌搬到院子里,又简单地搭了把伞立在旁边。
正做着,姥姥拎着一袋东西过来:“小奕,你那个律师朋友太客气了,竟然趁着我和你姥爷不注意丢下红包就跑了,这是给他的东西,一点心意,你帮姥姥捎给他。”
沈奕动作没停:“您放那儿吧。”
“你要不别干了,晚点我找你刘叔来弄,马上都要走了,快来跟姥姥说会儿话。”
沈奕站了起来,把伞一收。姥姥把东西交到他手里,“之后放了假,没事的话就回来陪姥姥,记得常给姥姥打电话。”
“好。”
姥姥拉着他的手:“你那个朋友,下次也可以一起带来。”
沈奕手被握着,眼睫垂着,问:“您很喜欢他?”
姥姥笑着说:“他是个好孩子,又是我外孙的朋友,姥姥为什么不喜欢?”
沈奕点了点头,看着姥姥慈祥和蔼的表情,怎么也说不出那句“他不会再来了”。
回去的路上稍微有点堵车,元璇坐在副驾玩游戏,因为路况迟迟没什么进展,有点暴躁,游戏一输,火气就上来了:“我真服了,哪个王八蛋做的游戏,让不让人过关了!我堆了半小时呢!!”
秦语嫣关心道:“璇璇,你玩的什么游戏呀,跟小姨说说。”
“没什么,就最近比较火的那个。”元璇说了个名字,不服气地开始新一局,咬牙切齿道:“听说创始人是个大学生——现在大学生都怎么回事,网上不是都说什么清澈的愚蠢吗。”
听她骂得这样认真,秦瑾没忍住问:“你弟没告诉你?”
“告诉我啥。”
“这个游戏,就是你弟弟开发的。”
元璇:“???”
“沈奕??他??”元璇立刻扭头看向开车的男生,惊得嗓子都劈了,“这游戏你做的??”
听她骂了一路,沈奕早已不爽,冷笑一声,“是我做的,你想怎样?”
元璇说:“赶紧把代码给我改了,能不能弄简单点!”
“不能。”
“你——”
“够了,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秦瑾不悦道:“别打扰你弟开车。”
元璇不服:“谁打扰他了。”
“原来那个游戏是小奕你弄的呀,我儿子真厉害。”
秦语嫣说完就比了个两个大拇指。
她朋友圈也有不少人在玩,知道这个游戏最近比较火,一听说是沈奕自己开发的,满是骄傲与自豪。
“这是好事儿,回去得庆祝一下。”
秦瑾点头:“是该庆祝。”
闹归闹,但知道这是沈奕自己做出来的成绩,元璇还是为他感到开心:“那去我店里吧,正好今天开张。”
“好啊,小姨还没去过呢。”秦语嫣说着说着就开始感叹:“真好,孩子们都长大了。”
“天呐小姨,你怎么还哭上了。”元璇听着声音不对,一扭头就看到她小姨泪眼朦胧的模样,不由咋舌。
太夸张了吧。
沈奕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妈。”
“我这是喜极而泣。”
刚离开自己父母,又看到自己儿子变得如此优秀,不由得想到了好多好多,想到了她小时候,想到了沈奕小时候,又想起了刚才离开时父母不舍的眼神,一下有点感性了。
秦语嫣自己也觉得在两个小辈面前流泪臊得慌,忙擦了眼泪:“你们都是好孩子,长大了,有出息了,小姨替你们高兴。”
秦瑾淡淡笑了下:“然后你就感动得哭了?”
秦语嫣嗔怪地递过去一个眼神:“你怎么也取笑我,两个小的不懂,难道你还不懂么?”
“不说这个了,今晚我们一家人必须得好好庆祝,吃完饭再去看个电影。对了小奕,”秦语嫣问:“要不要叫上你对象?妈妈还没见过她呢。”
元璇心说这可不好见,她一边幸灾乐祸一边竖起耳朵想听沈奕怎么说。
沈奕觉得真是绝了。
以前不见得谁提过一次,怎么一分手,所有人都在他跟前提季景川。
“来不了。”沈奕说:“已经分手了。”
……
蒋林政的婚礼办得很热闹,在外打拼多年认识的人不少,甚至京市那几个有名的律师专门坐了飞机过来。
何妍坐在来宾席里,蒋林政一出场,她就高呼好帅,引得蒋林政往她这儿看了好几眼。
之后到了敬酒环节,更是一点藏不住,仗着今天蒋林政不好说她,开玩笑说:“蒋总新婚快乐,您看那个KPI能不能降点?”
蒋林政举着酒杯说,哈哈笑道:“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何妍跟几个律师就嘿嘿笑。
“跟我说没用,得跟你们季律说去。有他这个工作狂魔在,你们要不想被甩下太多,还是努努力的好。”
季景川一挑眉:“扯我身上干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头发梳成了背头,衬得身材修长,举着酒杯的手腕上戴着一款低调奢华的表,单手插着兜。
何妍关注点立刻跑偏了:“季老师你穿这身儿伴郎服也太帅了,等你结婚那天,不得帅到天上有地下无。”
季景川笑:“快别说了,待会儿蒋总该不高兴了。”
蒋林政立刻正色:“我是那种人吗,本人也是有点姿色的好不好。”
好歹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蒋林政不说养尊处优,气质还是拿捏的,尤其是今天结婚,喜气环绕,是帅的。
“哎呀都帅都帅,蒋总您还有新娘、伴郎伴娘,都帅都美!”
“来来来,喝喝喝!”
“祝蒋总新!婚!快!乐!干杯!”
……
婚礼结束,季景川换完衣服出来,蒋林政还在招呼客人,见他过来,说:“吃了晚饭再走?”
“不了。”
“那行吧。”蒋林政也不留他,叫来新婚妻子和他道别:“回去再聚,庄柯原他们待会儿也要走,你跟他们一块儿?”
季景川理着袖口:“他不是还要跟宋城玩一天再回去么。”
“明天才回?可他跟我说一会儿就走。”蒋林政皱眉:“这小子耍我?”
不玩就不玩吧,又不强求。
季景川“啊”了声:“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蒋林政无语:“能再敷衍一点么?”
“新婚快乐,我走了。”季景川拍了拍他的肩,看向一边婉约的妇人,颔首打了招呼:“嫂子,走了。”
“慢走,路上小心。”
季景川摆手示意他们止步不用送。
回了云山,天色已暗。
打车回家的路上,季景川全程闭着眼。
一下从蒋林政结婚的喜悦中脱出,回到熟悉的城市,他就想起临走前沈奕闭着眼,满脸苍白地躺在他床上的模样。
男生那样不好受,心气也高,想来是不愿就此罢休的。或许此刻,还在家里等着要说法。季景川自己也知道,他给出的分手理由并不太能拿出手。
其实这些天时不时就会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沈奕,问沈奕会不会挽回。
他既希望沈奕留下来等他,又希望不要。
怀着这样矛盾的心情,季景川抬腿下车,小区门口到家的那一段路再熟悉不过,周围的景物和走前没什么两样。
他一步步走在熟悉的路上。
花了10分钟,终于到家。
手碰上门把手,解锁成功,季景川深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
而后推开门。
季景川睁开了眼。
屋里属于沈奕的东西已经全部不在。
明明没多少东西,但房里却空旷了许多。
季景川在门口愣神了好久,才慢慢弯下腰,头几乎低到地上。
迟来的疲惫席卷了他。
心中某个地方空落落的。
他早就知道的。
那个当初被他一眼看中的沈奕,是不会放下尊严回头来求他的。
……
正月初七,雪终于停了,大部分人复工,整个城市再次忙碌起来,生活全部回到正轨。
大概是开工第一天,咖啡店人比往日多,季景川热出了点汗。
他解开大衣扣子,点了杯冰咖啡。
习惯性拍照,拍完却愣住了。
那天身旁来来去去很多人,季景川点开相册,看到了之前保存的沈奕和香香的照片。
手在“删除”键上犹豫两秒,最终还是狠心删除。
生命漫长,沈奕不过是其中轻描淡写的一笔。
人生不止情爱。
那些陈弊的、喜悦的、难过的,全都会随着时间尘封。
季景川端着咖啡,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抬脚迈入熙攘的人流。
如此,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第68章
今年冬天过得特别快, 几场大雪一下,春天就来了。
2月底,季景谦和叶里正式在一起了, 确定关系那天, 两人请各自宿舍的人一起吃了饭。加上贺苗女朋友,一共9个人, 围了一桌。
季景谦和叶里、贺苗和他女朋友各自坐一边, 沈奕陶六一, 以及另外3个女生相对而坐。
“没想到真让你小子谈到真的了。”陶六一首先举起杯恭贺, 此前他一直觉得游戏网恋不靠谱,毕竟翻车的案例那么多。
甚至来之前, 他都带着刻板印象,固执地认为这个“叶里”其实就是个骗子, 酝酿多日就等着今天把他们一堆人打包带走。
季景谦和他碰杯, 哼了声说:“我哪是那么容易被骗的, 你就是嫉妒我。”
给陶六一无语住了。
“其实一开始,我们也担心娇娇被骗来着。”叶里室友忍笑说,“但一想到没有哪个骗子技术这么差, 又都放心了。”
平时季景谦也带过叶里室友, 属于一拖四,组团给对面送分。虽然输多赢少, 但几个人玩得挺开心, 大家对季景谦的观感非常不错。
“你们真是,人与人之间就不能多点信任么。”季景谦佯装不满道。
“主要你发的那几张照片太网图了嘛, 我们会怀疑不是很正常?”
“对嘛对嘛,现在好多人拿帅哥照片撩骚,可不得防着点。”
“是的, 季景谦你帅得有点过分了。”
几个姑娘默默在心里补上一句,长得一副聪明样,人却憨憨的,哪里能让人信服,
被这么不轻不重一抬,季景谦高兴得合不拢嘴,“嘻嘻,原谅你们了。”
叶里埋头吃着丸子,刚送进嘴里,右手被人扒拉了一下,室友小米示意她看手机。
叶里忙将筷子放下,打开微信,几位室友在群里疯狂刷表情包。
【啊啊啊好帅啊好帅啊,@叶里,你能不能帮我们要一下他的微信。】
叶里当然知道她们在说谁,有点为难。
【不行啊,我跟他也不太熟……】
【你是不熟,但你男朋友熟啊。】
【不用说什么,只需要加个联系方式就好。】
【求求你了宝宝,也不求能撩到,就想加个帅哥在朋友圈供着。】
【姐妹们的幸福就靠你了。】
叶里注意到那个“们”字。
【你们都要加?】
【是的。】
【yesssss!】
【……那好吧QAQ,我试试>.<】
贺苗和沈奕坐得近,两人没有参与聊天。
“都忙完了吗,什么时候回学校上课?”
小游戏市场价值远超评估,秦瑾对这件事也上了心,找了不少人帮沈奕处理。开学后,沈奕请了长假,一直跟着这帮人学习,收获颇丰。
“下周回。”
“这学期回学校住么,你那床铺太久没人睡,也没回来办理入住,前不久宿管阿姨还来问了。”
沈奕刚要说话,陶六一忽然拍了拍他:“沈奕,说你呢,最近一直不见人影忙什么呢,什么时候把对象带出来我们瞧瞧?季景谦都后来居上了。”
分手的事,沈奕没告诉任何人,就像之前身边很多人其实不知道他已经谈恋爱了一样。
不待众人有什么反应,沈奕便说:“分手了。”
桌上几人神情各异,尤其是季景谦。
“分手了?”陶六一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初二。”
陶六一干巴巴地张口不知道说什么,端起饮料仰头喝尽:“当我没提,来吃菜吃菜。”
兜里手机一直在震动,叶里知道自己室友听说这件事后只会更加兴奋。
她看了看沈奕,拉着季景谦衣服小声说:“谦哥,我怎么觉得沈奕有点眼熟呢,像不像圣诞节那天我们在铁牛广场上看到的,他不会真是……”gay吧?
那晚,叶里比季景谦更早关注到那两人。那一幕给人的印象太深了,在那把伞落下前,她看清了两人的侧脸。
这会儿沈奕低头的模样,跟那晚她看到得几乎一模一样。
“嘘。”季景谦朝她使了个眼色。
……
吃到一半,沈奕中途去厕所。季景谦借口结账,一块儿跟了出去。
这家餐厅人多,弯弯绕绕半天才找到厕所。
初春还有点凉,冷水刺骨。沈奕挤了两泵洗手液,抬头,从镜子里跟站在门口上的人对上视线。
两厢对视,一阵沉默。
最终,还是沈奕先开口。
“不认识我?”
熟悉的腔调,季景谦心神蓦地一松,走过去锤了他一下,没好气道:“这么久不回学校,我以为你真要搬出去住了。”
沈奕低头洗着泡沫,语调漫不经心:“我为什么要搬出去?”
“因为……”季景谦张了张口,那晚知道他哥和沈奕分手,他明明想做些什么,只干巴巴地探出了头,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下手。
他哥最近愈加忙碌,连沈奕也不回学校,他无从得知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觉得老天好像给他开了个玩笑,刚得知室友和哥哥走到一起,好不容易接受,紧接着便他们便分手了。
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再看到沈奕时,季景谦还是觉得有些割裂。
这个人,曾和他哥哥在一起过。
他们曾经亲吻、拥抱、牵手。现在又变了成了室友的哥哥、弟弟的同学。
他想的什么都写在脸上,沈奕从进餐厅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觉得我会因为被你哥甩了,不想再跟你有交集?”
季景谦眼底闪着茫然:“难道不是么?”
“你不会认为,我这么久不来学校,是因为这个吧?”
看季景谦表情,明显是的。
“想多了。”沈奕甩干水,扯了张纸擦干手,“我还没那么贱。”
季景谦没懂他为什么要用“贱”这个词。
“我有说过吧,你跟你哥,挺不像的。”
季家基因很好,季景谦跟他哥长相三分相似,从小到大,只有说他们像,沈奕是第一个说他们不像的。
“哪里不像了?”
“今天带叶里来,你怎么想的?或者我换个问法,”沈奕说,“你有打算跟她结婚么?”
现在说这个话题太早了。
先不说他们才在一起没多久,但结婚是个很严肃也必须认真对待的事情,季景谦从小看着他哥被严老师催婚,心里其实也想过自己什么时候结婚。
“……如果娇娇愿意的话。”
他和叶里在一起就没考虑过分手,除非叶里受不了他。
时机一到,结婚是必然的,这不是很显然的么……季景谦忽然就反应过来了。
沈奕见他懂了,就没再继续往下说。
沈奕应一声,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季景谦一直没说话,沈奕余光注意到,说:“不用因为你哥的事想太多,你是你,你哥是你哥,我不至于搞什么连坐。”
季景谦仿佛不信:“真的?”
沈奕无语地说:“又不是犯罪。”
“那我们现在还是好朋友咯。”
沈奕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们从来都不是什么好朋友。”
季景谦只当没听到:“那现在好朋友有事想请你帮忙你帮不帮,娇娇室友你都看到了吧?她们想跟你认识一下,要不你跟她们加个微信?Q.Q也行!”
“……”
沈奕面无表情:“在这儿等着我?”
季景谦:“你就说你加不加吧!”
“不加。”
“不行,我已经在娇娇面前夸下海口,还是不是好朋友了?你得帮我。”
……
餐厅门口,加上了好友,3位女生捧着手机兴奋地围在一边。陶六一看了酸得要命:“怎么就没人加我呢。”
明明他长得也不差啊。
“以后有女生在的场合,有沈奕没我,有我没沈奕。”
贺苗牵着女朋友不停笑,“沈奕有对象的时候,也不见你有桃花,分明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嘴上说着想谈恋爱,真有女孩来要联系方式,跑得比谁都快。
“你们先回去吧。”季景谦拉着叶里说,“我先送娇娇和她室友回去。”
“车坐得下么?”贺苗问。
“坐得下,打的七座。”
“注意安全。”贺苗又对沈奕和陶六一说:“我们也不一起了,想再逛逛。”
“走吧走吧,都走吧。”陶六一一脸“儿大不中留”的老父亲样,他看向沈奕:“你不走吧?”
沈奕依旧那张面瘫脸:“走哪儿?”
陶六一无视他的冷漠,自动翻译:“那就是要回学校了?骑车来的?载我一程呗?”
沈奕摸着钥匙往停车的地方走,“要坐就跟上。”
打的车到了,季景谦招呼女孩们上车,叶里和他在最后。
“谦哥,你看着好像很开心?”
季景谦看了眼已经进去的三个女生:“这么明显?”
叶里指了指就没收上去过的嘴角。
这次季景谦是由衷地笑了。
在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都坚定地认为,就像他哥那晚说的,和沈奕之前只是谈着玩玩,谁也没用真感情,因为两人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直到有次回宿舍,看到沈奕骑车回来,一身劲装,别提多帅了,转而就想起去年他哥答应的要给他买摩托。
季景谦回宿舍放下书包,也没管他哥这会儿在不在忙,直接一个视频打了过去——反正他哥忙的话自己会挂的。
今天运气好,没多久视频就通了。他哥还在工作,看背景是在办公室。
“哥,你还记得之前答应我的事不?”他上来就直切正题。
“我答应你什么事?”
季景谦说:“给我买车啊。”
季景川动作顿了一下,他记性好,几乎季景谦一说,他就想起当时的场景,画面甚至还很清晰。
正这时,他听见季景谦宿舍门开了,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画面里。
那一刻,被他刻意忘却的回忆纷至沓来。
沈奕看起来更高了,头发也剪短了,明明也就隔了几个月,男生看起来更加陌生,温存柔情不再,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
甚至更加陌生。
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季景川说:“你驾照考好了?”
似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原本正要脱衣的男生冷漠地朝这边望来一眼,很快又收回去。
“刷——”
男生把床帘拉上了。
季景川抿着唇,没有让情绪流露出半分。
“我现在就可以报名啊,争取在夏天之前考出来。”季景谦手撑着腮,向往着。
夏天多适合骑车。
恼人的热、吵闹的尘世全部抛之身后。
季景川知道他和叶里的事,也知道这小子存的什么心思。
这事儿确实浪漫。
季景川也没拒绝:“你要是考出来,我就给你买。”
“刷——”床帘被人拉开。
沈奕换好衣服出来,季景川克制着不望去一眼,说:“但要注意安全。”
季景谦挂了电话,沈奕正好把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回来。
“你要学骑摩托?”
“是啊,到时候我就可以带娇娇去兜风了。”
沈奕点点头。
“也可以和你一起飙车。”季景谦又说。
“别,”沈奕断然拒绝,“你追不上我。”
季景谦不满:“小瞧人呢不是。”
沈奕没再多说,拉开凳子坐下敲代码。
当天晚上,沈奕没回宿舍,只在第二天上课前匆匆赶回来。
季景谦刚起床不久,见沈奕回来,叼着牙刷出来:“你咋还回宿舍了,有什么东西让我带给你不就好了么,何故多跑这一趟。”
沈奕将手里一直抱着的头盔放在他桌上。
“!!”季景谦快步走过去,大惊:“这是送我的?!”
“你不是要学骑车?家里刚好多了一个。”
“我的天呐,爸爸!沈爸爸!你怎么知道我昨晚选了一晚上的头盔!!”
头盔可太重要了,季景谦看了一晚、纠结了一晚,生怕买着水货。
“啊啊啊,谢谢你!!你可真是我的好朋友!!”
沈奕不是很想搭理他这句“好朋友”:“你不嫌弃是用过的就行。”
“怎么会,我算什么东西敢嫌弃你??”
沈奕:“。”
“今晚就拿去给我妈和我哥看,这样一来,明天我就能去报名了。”
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五是家庭聚会日,今晚,他哥也会回来。
学车这件事,关键还得他哥同意。
“如果不满意可以跟我说,我那儿还有别的。”
一听还有选择,季景谦都快感动哭了:“我靠,沈奕你人也太好了吧。”
他怎么今天才发现!!
沈奕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季景谦全部心思都在新得的帅气头盔上,压根没看懂他笑里的深意。
放了学,路上太堵,季景谦选择坐地铁回去。
他抱着头盔,一路上接收了不少视线。
主要这头盔太帅了,要不是怕被保安赶走,他都想直接戴着回去。
季景川今天下班晚了半小时,碰巧遇到晚高峰,回到家时已经快八点。
季景川进门拖鞋,将包挂在玄关的架子上,“我回来了。”
一楼客厅,季景谦正和严秋琴在聊天。
“回来啦哥,想死你了都。”
季景谦兴冲冲迎上去,被他哥一根手指戳着额心推开:“少来这套,又有什么事求我?”
“我就不能是单纯地想念你?”
季景川笑:“能是能,但概率不大。”
季景川走进客厅,关心严秋琴身体现状:“今天我顺路去了趟医院,陈医生说——”
矮几上熟悉的暗蓝色头盔闯入视线,季景川话说到一半无可避免地停下。
脑海里一片空白。
“这是……”
身后季景谦的声音传来,“我正想跟你说呢,这是沈奕送我的头盔,拉风不,哥你明天……”
剩下的话季景川一个字没听进去,他伸了手,似乎想像往常那般轻轻碰碰。
最终,季景川收了手:“我去上个厕所。”
然后那一整晚,季景谦都再没看他哥笑过。
第69章
周日下午返校, 季景谦一到宿舍就把头盔丢过去。
“看你干的好事!”
游戏中的沈奕立刻扔下鼠标双手接住,不悦道:“你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吧?”
宿舍另外两人不知道去哪儿了。沈奕坐在自己位置上,捧着头盔上下左右查看。
“你知道这头盔多贵吗。”
“知道贵您收回去呗, 我可受不起。”
“你抽什么疯?”
“什么叫我抽疯, 还你头盔叫抽疯?”季景谦讽刺地说,“今晚抱着你那宝贝头盔睡觉吧, 我不稀罕。”
沈奕:“……”
季景谦为什么会这样, 他大概猜到了点。
沈奕将头盔轻轻放好, 语气缓和下来:“我的问题, 你怎么忽然这么暴躁。”
季景谦向来吃软不吃硬,沈奕一递杆他顺着就下, 忍了一路的话不住往外蹦。
“你真是把我坑死了知道吗!”季景谦指着头盔道:“这是不是你之前送我哥的?”
沈奕说:“忘了。”
“忘了?真忘了假忘了?你要不再好好想想?”季景谦不信。
“不信算了。”沈奕语气平淡,不像在说假话:“头盔我有很多, 长得也差不多, 记不清正常。你会记得你买了哪些衣服?”
季景谦叹了口气:“你可害惨了我。”
事已至此, 再纠结撒没撒谎已经无用。
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
“怎么。”游戏人物已经是死亡,沈奕退出游戏重开:“你哥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
沈奕随口问:“他什么反应?”
季景谦看见他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就生气, 咬牙切齿说:“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只说这头盔确实好用,让我好好谢谢你!”
沈奕手中的动作瞬间停住。
季景谦近乎恶劣地笑了笑, 说:“但我怎么能用呢, 这毕竟是你送给别人的东西,我才不稀罕, 所以还给你。”
季景谦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
沈奕保持着一个姿势愣了很久,屏幕里游戏开始了,可他已无心再打下去。
他直接将电脑关机——
自上回季景谦把头盔带回家之后, 季景川很少再回家。
他工作排得很满,除接受委托外,还受事务所指派担任两家上市公司的法律顾问。其中一家刚上市成功,和上一任法律顾问交接就花费了不少时间。
听说他恢复了单身,圈里好些人跃跃欲试,但总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季景川虽然还像以前那样,偶尔会出来喝喝酒、泡泡吧,但待不了多久就走。
说他故意的吧也不尽然,因为人每次都是被工作电话叫走的,有正当理由,还不好怪罪。
沈奕也忙,他把小游戏卖了出去,赚了将近三百万,准备自己创业。
他才大二,按理说这太早了,可秦瑾说,这无关时间,全靠机遇,抓住了机遇,一飞冲天也说不准。
这点醒了沈奕,他得让自己忙起来,也要让自己迅速成长起来,这样在很多时候才会不那么被动。
傅炎眳和117实验室另一位成员杜宇承也加入了进来。
杜宇承就是沈奕隔壁宿舍那个高材生,信息安全专业断层第一,国奖拿到手软。
人一旦忙起来,就无瑕思考别的事。沈奕和杜宇承一起向学院递交了免修申请,和傅炎眳一起在外边租了间公寓。
创业初期什么都不懂,以为只用写好代码就行,3个以前只会读书的年轻人一脑门的死磕,好不容易写出来,参加竞标会时,初出茅庐往那儿一站,却无人问津。
秦瑾听说后,带着人给三人讲了一晚这里边的门道。她虽不从事互联网行业,但初时的经验还是比较实用的。
傅炎眳家里是搞AI医疗的,长辈那里有些路子,原本他想一人揽下拉人投资的事情,但沈奕拒绝了。
这两人毕竟是他拉入伙的,自己又占了大部分股份,哪有做甩手掌柜的道理。
沈奕开始学着应酬、练出了酒量。
他渐渐脱下了运动服,角落里,搁置了越来越多的东西,吉他、篮球、头盔、摩托车钥匙……
22岁生日刚过,他变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
如此,夏天就这么过了一半。
还记得放暑假前一天,沈奕回了趟宿舍,舍友们对着空调吃西瓜,在游戏里厮杀。
他走进去,一下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陌生。
旁边的穿衣镜里映照出他现在的模样,越来越不像个学生,反倒跟之前在蒋林政手机里看到的季景川简历上的照片有些像。
贺苗还调侃,“沈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陶六一说:“没想到这学期最后一天还能见到沈总,难得难得。”
季景谦没好气说:“床都落灰了,还知道回来。”
沈奕低头笑了笑。
他还是他,还是那张脸,但此次回来仿佛多了点什么,那身西装穿在他身上,好像给他裹了层壁,还在象牙塔里的三位舍友根本不能也无法读懂他。
从他进门起,贺苗和陶六一便觉得,沈奕已经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跟当初第一次见季景谦哥哥的感觉一样。
不过这种感觉,在沈奕开口时便消失了。
“走前去吃个饭?我请。”
三人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沈奕以为只要足够忙,时间一久,便能忘了季景川。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现在的社会网络发达,大数据无处不在。你越想着什么、越不想着什么,他便越要往你跟前推送什么。
分手时断得干净,本来他跟季景川应该再没有交集了才对。
结果某天下班路上车堵得不行,傅炎眳在群里分享新闻,他点进去,却不小心点到同城直播。
时隔半年多,季景川的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屏幕里。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直播的,直播间人气不小,弹幕和礼物刷了一条又一条。
他在和人连麦,多的是网友打着咨询的幌子聊天。
逗弄的话一条又一条,那人像最初追求他那样,耐心、温柔地对待直播间每一位观众。
他就这么看了几天季景川的直播,深夜,办公室人都走了,沈奕戴着耳机,耳边是季景川低沉的声音。
季景川的直播间上过几次热门,因为他长得帅,声音好听,涌入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弹幕里刷什么的都有。
沈奕观察了几天,终于没忍住,发出一条。
【主播有对象吗?】
他的弹幕石沉大海,很快便被刷了上去,季景川忙着解答连麦的网友,没注意这边。
沈奕不死心,刷了几次礼物。
频繁出现的礼物特效终于引起了季景川的注意。
“嗯?谁这么大方。”屏幕里,男人轻挑眉梢,叫出他的ID:“深意?深意宝宝怎么刷这么多礼物,你也有事要咨询?我这边给你插个队好不好?”
沈奕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我不咨询,就是想问问主播有对象吗?】
【+1,我也想问,主播有吗有吗】
【好帅的哥哥,呜呜】
【是哇,要是我的律师能有这么帅,我宁愿天天打官司】
【魔怔了姐妹】
【有的兄弟,有的,主播最开始直播的时候说过了】
【啊啊啊这就有了吗,难过!!】
“有什么难过的,”季景川轻笑了下,眼底映着淡淡的光,“我长这么帅,有对象不是很正常?”
他扶了下眼镜,弹幕直夸好帅。
沈奕直接退出了直播间-
最近网络直播爆火,季景川在某视频平台开了直播接受网友咨询,时间固定,每晚20:00-22:00,直播完才下班回家。
其实事务所有好几个同行都这么做了,不过都没他人气高。蒋林政开玩笑说要是觉得当律师累,完全可以转型当网红,然后直播带货紧跟潮流进娱乐圈拍戏直接原地起飞,赚的钱可比上班多多了。
季景川当天就递了辞呈,蒋林政低声下气当牛做马哄了三天才收回去。
直播完,季景川一分不多待,立刻下线了。
他动了动有些笑僵的脸,端起咖啡抿了口。
蒋林政见他下播了,过来办公室找他:“一块儿吃个夜宵去?”
今晚两人都没吃饭,做完文件就开播了。
季景川喝着咖啡没作声,甚至连个表情都懒得做。
“下播了装都不装了是吧,直播间媚粉的劲儿呢,拿出来啊。”蒋林政好笑。
季景川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这行业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哎呀赶紧的吧,最后再坚持几天,等号起来了我就找人替你。”
季景川的能力有目共睹,直播引流毕竟是小头,用来当主播开网络咨询未免大材小用。
蒋林政老婆留在了南京当公务员,新婚燕尔小夫妻,蒋林政嫌每周飞来飞去麻烦,有意想将事务所开到南京去。
他带走了部分骨干律师,但这一走,云山这边就没人了。季景川没有离开云山的打算,再加上又是元老级成员,把这边交给他蒋林政放心。
最近主要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吸纳人才。
电梯里,蒋林政说:“今年把职称评了,再升一级,你接手我大家也不好说什么了。”
季景川靠着墙壁看手机,嗯一声。
“话说你刚在直播间说的是真的?”
“什么?”
“你又谈恋爱了?”
季景川无语,“我每天在干什么你不知道?不这么说,那些人会一直问,我还没有在网上约.炮的癖好。”
“我就问问,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想想也是,你最近都忙成啥样了,哪有时间。”蒋林政说,“这次职称评完,好好歇一下吧,你太累了。”
季景川收了手机,说:“我知道。”
吃完宵夜,已经十一点。
回到家,季景川给浴缸放了水,赤着身体躺进去,摘下眼镜用热毛巾敷眼睛。
旁边燃着香薰,季景川手搭在浴缸边上,仰着头,凸起的喉结暴露在空气中,过了很久,它滚动了一下。
季景川摘掉毛巾,摸到放在一边的手机。
“shenyi”
输入法首先跳出来的选项是“沈奕”,季景川目光没有在那两个字上过多停留,向左滑动,找到“深意”。
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按下搜索键。
底下弹出的名为“深意”的用户数不胜数,季景川粗略地翻了下,根本认不出今天在直播间给他刷礼物的人。
是他吗?
不太可能,当初分得那样狼狈,沈奕又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根本不会做出这种事。
算了。
季景川手机放回去,重新拿毛巾敷眼。
渐渐,身体往下缩,只在水面露出鼻子以上的部位。
夜晚总是令人多思,季景川无可避免地想起了沈奕。
他记性一向不错,此刻却有些记不清沈奕笑起来是什么模样,印象中,沈奕好像极少笑过,想来当初跟自己在一起,妥协了不少。
如今已经过去半年了,比他和沈奕在一起的时间还久。
这半年来,每个夜晚都难熬。
尤其是冬天还没结束时。
习惯相拥而眠,再面对冰冷的被窝时,季景川久久不能入睡,他本就讨厌晚上,实在难捱时也曾生出过心思要不要找别人。
那些个夜晚,他在列表里翻翻找找,逛到朋友圈时,看到季景谦发的班级聚会照片。
沈奕坐在角落,身边围着同样年轻的同学。
他坐在那里,是最特别的一个。
季景川忽然觉得一阵心暖,渐渐的困意袭来,他就这么抱着手机睡了过去。
季景川一直认为沈奕回归正常生活会过得很好,直到某天宋城生意遇上点事,庄柯原为此到处找人疏通关系,季景川这些年工作倒也认识不少人。
他给几人攒了局,聊了聊。因为是攒局的人,难免喝上几杯,桌上除宋城外,就属他喝得最多。
这半年来他作息不规律,胃一直不见好,一沾酒就疼,他已经很久没碰了。
但今天毕竟不一样,那群老板递了酒,季景川顺势就喝了。好在最后两边谈得不错,答应了帮忙。
眼见再没什么事,季景川借口上厕所出去透气。
这家餐厅以雅静、清幽出名。
走廊来来回回绕,旁边种着的绿植看起来没什么区别,季景川走了一圈不知道走到了哪儿,反而把脑袋转晕了。
空气中有着淡淡的香水味,这放在平时肯定没什么,偏偏季景川这会儿不舒服得很,闻了只想吐。
他扶着墙打算休息一下再向服务员问路,哪知仓促中并没有看清旁边压根不是什么墙壁,而是一扇从里面打开的门。
沈奕正和傅炎眳说着话,一打开门便有个人朝他怀里撞来。
他皱了眉正想伸手去挡,眼神落在身前人的面容上却愕然愣住。
——季景川!?
这三个字被他咬死在嘴里,忍着太阳穴发疼都没叫出来,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季景川撞进自己怀里。
一个没留神便撞到了人,季景川额间惊出冷汗,忙从那人怀中起来,“不好意思、不好……”
他抬头,话音止在了看清他撞的人是谁的那一刻。
许久不见,沈奕又变了不少。
变得他都快认不出来了。
怎么穿着西装,是有聚会?那他旁边的是……没给季景川过多的时间思考,因为他看到了沈奕眼中的冰冷。
如同当头一棒,季景川猛然清醒过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快速收起情绪,站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再平常不过。
然后像以往很多次那样,扯出一抹标准的微笑。
“好久不见。”
第70章
等人走后, 傅炎眳问:“这人你认识?看起来脸色好差。”
沈奕抿着唇没说话,脑海中全是季景川尚冒着冷汗、苍白而又狼狈的脸色。
“我有点事,你先走。”
说完, 也没管傅炎眳什么反应, 抬腿朝着季景川离去的方向走去。
……
厕所,季景川站在洗漱台前, 有几秒愣神。
他取下眼镜拧开水龙头水, 掬了把水泼在脸上。
犹觉不够, 干脆低下头洗了把脸。
旁边人洗完手关了水, 他这边的水就变大了,呲溜一下溅到衣服上。
季景川保持着低头闭眼的姿势, 想将水关小点,不料碰上一只微凉的手。
“不好意思。”季景川迅速收回手抹了把脸, 将额前的湿发往后一撩, 抬头时动作顿住。
发丝上的水珠顺着甩落到面前的镜子上。镜子里, 有他刚才在包厢门口看到的人。
沈奕原本低着头在看他,见他盯着镜子没动,便也扭头看过去。
两人对上视线。
一时无言。
季景川脸上沾着未干的水珠, 胸前湿了一团, 白色布料紧贴着肌肤,隐约可见肌肉的形状。
沈奕无动于衷地移开视线, 同时收回了手。
沉默片刻后, 季景川抽了张纸擦手,主动开启话题:“怎么在这儿。”
沈奕看着他的脸, 淡淡问:“喝酒了?”
“嗯。应酬,你呢?怎么穿成这样。”
“约会。”沈奕手揣进兜里,依旧看着他:“在打暑假工, 受领导青睐,想把他女儿介绍给我,刚吃完饭出来。”
沈奕眸色很深,季景川愣了愣:“你这么年轻也要相亲了?”
沈奕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有所指说:“不年轻,我都22了,已经到了法定结婚年龄。”
沈奕没有撒谎,一起合作的某个老总对他很满意,也确实想介绍女儿给他认识,不过他没告诉季景川的是,他根本没吃饭,进去之后表明自己的意思就出来了,全程不到5分钟。
季景川垂眸盯着手上的纸,轻声说:“22岁怎么不算年轻。”
沈奕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季景川将那纸扔了,问:“那个老板很厉害?”
“嗯,算厉害吧。”
季景川点头,忽然发现话题到了这儿没法再继续下去。
他想走,但沈奕站在出去的必经之路上,人高马大地堵在那儿,而且看男生那样,也不像是要让道的意思。
季景川不动声色捏了捏手指,拿起眼镜戴上:“挺好的,这对你有好处。可能你现在不觉得,等毕业之后就知道了。”
沈奕玩味地看着他:“季大律师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大概是他这句“季大律师”太不正经,又或是联想到什么事,季景川脸色一僵,有片刻的不自在。
他咳了声。
沈奕轻笑一声:“我需要出卖色相?”
季景川失笑:“我不是这意思。”
他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没必要。酒劲慢慢上来,弄得头晕、背后生寒,并且胃部灼烧感越来越重,季景川不欲多说,干脆道:“有空再联系,我还有点事,得走了。”
季景川说完就要从他身侧过去,在两人胳膊碰上的瞬间,沈奕忽然将人一把拉过来抵到墙上。
冷不丁被这么一弄,胃里翻江倒海,脑袋里如同千万根针刺进来,季景川脸色霎时发白。
沈奕觉得自己真是贱得可以,其实之前他没想过要跟过来,明明决定好要将人忘记,但看到季景川还是忍不住担心。
他将人抵着,以一个暧昧的距离,低声说:“你的脸色很不好。”
季景川说:“老毛病了。”
他唇角扯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抹笑,但实在没了力气。
“就这么喜欢糟蹋身体?”
忽然沈奕低了低头,似乎想凑过来吻他,将要碰到的前一刻,季景川偏过头,沈奕的唇堪堪停在距离他嘴角两公分处。
季景川皱眉,不悦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个距离,谁稍微动一下他们就能亲在一起,季景川嘴里的酒气甚至都喷到了沈奕唇上,恍然间好似自己也酩酊一场。
“我知道。”沈奕眸光死死锁着他,好几次想动手,看看这苍白却仍旧难掩姿色的面容上方是否真戴着一张冰冷的面具。
季景川没给他好脸色,冷冷道:“知道你还这么做?你这是性骚扰,一告一个准。”
“前男友也算性骚扰吗。”沈奕歪了歪头,“别那么激动,我只是想试试。”
“试什么?”
“试你是不是真的会无动于衷。”
季景川呼吸猛地一窒。
“结果还挺好。”沈奕耸耸肩,松开了他。
一下脱离了桎梏,季景川仿佛重新活了过来,短短一瞬间,后背便激起了一层冷汗。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再次见到沈奕,会处于如此的弱势地位。
他只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
季景川抿着唇,抬腿想走。沈奕仍不打算放过他,一条腿伸到他面前,目光锐利而冷静地落在他身上:“你打算就这么回去?你那男朋友呢,怎么不来接你。”
“胃病犯了吧,要是像上次那样晕在路上怎么办,”沈奕怜悯地说:“你求求我,或许我可以帮忙把你送到车上。”
季景川早就疼得受不住,仓皇间只听见一句“男朋友”,无意识喃喃:“哪来的男朋友……”然而不等他多说,胃部忽然一阵绞痛。
“嘶——”季景川顺着墙壁蹲下来。
沈奕立刻收起玩世不恭的模样,跟着蹲下来查看他的情况:“季景川!?”
再次听到沈奕叫自己名字,季景川有些恍惚。
他半闭着眼,“沈奕……我……”
沈奕紧紧皱着眉:“先别说话,我带你去医院。”
“我……不求你……”季景川无力地推着他:“你别管我。”
“……”
迷糊间,季景川感觉到沈奕把自己架了起来。他的手臂搂在沈奕腰上,整个人靠在沈奕怀里。又是熟悉的感觉,季景川想挣开,却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地往沈奕怀里蹭了蹭。
沈奕动作一顿。
手上动作跟着收紧。
“季景川?”
“季景川!”
怀里的人已经晕了过去。
……
再次从医院醒来,季景川有种今夕是何年的感觉,这是第几次了。
他手撑着床想坐起来。
“你最好别乱动。”
季景川动作一顿,觉得这一幕好似发生过。
他摸到眼镜戴上,启唇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沈奕靠立在对面墙上,白衬衫黑西裤,这个姿势显得那两条腿特别长,肩宽腰窄。领带也松了些,褪去青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成熟了。
“就这么对你救命恩人说话?”
“你现在说话有必要这么冲?”季景川皱眉,“沈奕,我不欠你的。”
沈奕点点头:“病好了,装都不装了是吧?”
季景川:“……”
一口气出不来,季景川呛回去:“我又没求着你救我。”
沈奕嘲讽一笑:“还是我自作多情了呗。”
季景川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又闭上了。
“行,既然你不需要,我待这儿也没意思,”沈奕耐心终于告罄,抓着外套走了。
从始至终没再看他一眼。
很久很久之后,季景川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躺回床上,似是疲惫极了。
没多久,门被人推开,护士推着车进来:“哎你醒啦?你朋友呢?”
季景川不太想听人提沈奕:“他回去了。”
“哦哦,是该回去休息了。”护士过来给他换药,说:“毕竟守了你一天一夜呢。”
季景川一怔:“我睡了这么久?”
“你本来就缺乏睡眠,又喝多了酒,还打了麻药,这很正常。”护士说,“倒是你那朋友,寸步不离守着,让去睡觉也不肯,非要等你醒来。”
护士每说一句,季景川的心就沉下一片。
他刚刚……是不是说太过了。
**
公寓,傅炎眳正和杜宇承在餐厅拆外卖。
“你回来了?一晚上去哪儿了,吃了没?没吃去拿双碗筷一起。”
“你们吃吧。”沈奕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杜宇承问:“他怎么了?”
傅炎眳耸耸肩:“我只知道那天在餐厅见了个人他就这样了。”
“谁?”
“一个男人。”
“……”
沈奕一头扎进浴室,冷水泼下来,将身体浇了个透彻。
忽然,他一拳砸到瓷砖上。
洗完澡,沈奕躺在床上补眠。
但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生。
他梦到了季景川。
在床上的季景川。
或许是之前从未体验过,又或许是潜意识里想了很久,他梦到自己在跟季景川上床。
梦里,他分开季景川两条长腿,两只手紧紧攥着季景川的腰。
季景川难受得整张脸都有些扭曲,用手臂挡着眼。沈奕压上去,拉开了他的手。
季景川疯狂地骂他,沈奕却只觉得爽。
他将季景川翻过身去,以后背面对自己,把季景川弄得不停低叫。
分手是吗?
还分吗?
……
沈奕一下睁开了眼,睡前忘开空调,身下的床单一片湿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月上眉梢,沈奕掀开被子,大口喘着气。
**
严秋琴的手术从4月推迟到6月,医院和病人双方做足了准备,手术圆满成功。
术后在医院观察了一个月,于7月中出院。只要不大悲大喜、情绪波动不激烈,便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让母子三人都松了口气。
沈奕没想过会在医院碰到严秋琴。
他来医院替杜宇承给他爸爸抓高血压药,正好撞上严秋琴来复查。
彼时妇人穿着一身知性针织衫,在这夏天,一点不觉热。她好似苍老了不少,两鬓的白发比上次见时明显了很多。
沈奕本想打个招呼便走,但严秋琴主动喊住了他。
咖啡厅里。
沈奕说:“您心脏不好,还是不要喝咖啡的好。”
“不碍事,你替我喝了就好,这次约你来,就是想跟你聊聊。”严秋琴说。
沈奕其实不太想聊,要聊什么,他猜都能猜到。
一开始沈奕还觉得自己是被耍了,可过段时间冷静下来后,又渐渐回过味来。
或许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严秋琴没有直切正题,而是选择以秦语嫣作为开场白:“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沈奕说:“她很好,只您最开始不理她的时候伤心了一阵子。”
那时,因为季景川和沈奕的事,严秋琴自觉无颜面对秦语嫣,加上忙着为手术做准备,秦语嫣好几次热情相邀,她都没有给予回应。
“这其实都是我的问题。”
沈奕没吭声。
严秋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头怪罪我,但孩子,今天我叫你来,便是想听听你心里的想法。”
沈奕随口应道:“您是长辈,又是我妈的朋友,如何敢怪罪您。”
“事情已经发生了,也没有回转的余地,或许,这就是您希望看到的。”
听这话,哪里是不敢怪罪,分明就是怪罪极了。
严秋琴说:“不,你错了,其实我并非不能接受景川是同性恋。”
沈奕眉间动了下。
“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每个做母亲的,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幸福。尤其是景川,这些年……我亏欠了他太多。”
“景川他……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
“他在怪我。”
尽管心里已经产生巨大波动,但面上依旧保持冷静。沈奕笑了一下:“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沈奕今天去参加了一个学习会,刚从京市回来便马不停蹄过来抓药,风尘仆仆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已初具精英范,甚至比某些在职场里浸淫许久的老手还要气势强大,眉宇间不苟言笑,处事滴水不漏,让人很有信服力,这也是为什么严秋琴在看了他一眼之后约到这里的原因。
很难以置信,居然有人能在短时间内成长到这种地步。
或许从一开始,她和季景川都小瞧了沈奕。
“怪阿姨当初多嘴,现在阿姨也相信你有了能力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严秋琴说,“阿姨就是想问你一句,你们分开这么久了,你……是怎么想的?”
……
……
从咖啡厅出来,沈奕满脑子恍惚。
街道上人流熙攘,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年初,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溺毙了他。
手机在此刻响起。
是杜宇承。
“喂沈奕,药拿到了吗。”
“拿到了,不过可能会晚点给你。”沈奕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见到季景川,“我现在有点事。”
“没事,拿到就好,东西什么时候给我都可以。”
沈奕说:“明天行吗,不,后天。”
杜宇承愣了愣:“你这两天都不回来?去哪儿?”
沈奕低声说了句“找人”便把电话挂了。
他坐进车里。
为了方便办事,沈奕放弃了摩托,买了辆轿车。不是什么出名的牌子,只用来代步。
他把车开到季景川公司楼下,想进去,却被物业拦住。
“没有预约,你不能进去。”
沈奕看了眼旁边刷脸进去的人,说:“我找人。”
物业一副不容商量的口吻:“你让你找的人下来接你。”
沈奕摸出手机,想联系季景川,但当初他气狠了,也不想给自己留有回头的余地,将对方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
他忽然想起当初加了蒋林政。
沈奕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蒋林政的聊天框,万幸对方还没拉黑自己。
[。]:在吗。
5分钟后,蒋林政从楼上下来。
“沈奕?”
沈奕走过去:“蒋总。”
“叫什么总,叫哥。”蒋林政上下打量,在他肩上拍了拍:“好小子,有出息了,找我什么事?”
“我来找季景川,他在楼上吗。”
蒋林政本来以为他是有什么法律方面的问题,没曾想是因为这个。
没记错的话,现在已经是8月了,这俩都分手半年多了吧,还想着呢?
蒋林政心绪复杂:“他不在,出去了。”
“不在?”沈奕蹙了下眉,“我可以上去等他么?”
蒋林政点点头说:“跟我来吧。”
“等我一下。”沈奕回去车里,拿了电脑包。
蒋林政把他带到会宾室:“我不好直接带你进景川办公室,你就在这里等吧,他回来了我找人叫你。”
沈奕点头。
“那我去忙了。”临走,蒋林政不放心地回头嘱咐道:“悠着点,这里是公司,有什么事回去说,别闹太大。”
沈奕失笑:“好。”
蒋林政这才放心走了。
沈奕拉开凳子坐下,打开电脑和人远程交互,片刻后,会宾室里便只剩敲键盘的声音。
七点多,事务所人几乎走完了。
蒋林政下班出来,见会宾室灯还亮着,推开门走进去,看到沈奕还坐在里面:“你怎么还在这儿?”
沈奕说:“你们下班了?”
蒋林政点头,“一会儿物业该来锁门了,你不会打算在这儿等一晚上吧?”
沈奕垂下了眼,收拾电脑:“我这就走。”
白炽灯下,男生背脊挺直,却无端显得落寞。蒋林政于心不忍,说:“你在这儿等我下。”
说完关上门出去了。
沈奕收拾好电脑,低头看着手机。
没多久,蒋林政重新推门进来:“去吧,那小子一会儿就回家了。”
沈奕动作一顿。
蒋林政摸了摸鼻子,“别说是我透露的。”
沈奕很快反应过来,由衷说:“谢谢。”
听得蒋林政那叫一个心酸,大概人老了情绪就是容易被煽动,憋着情绪说:“谢什么谢,事情解决了再说不迟。”
沈奕点头:“先走了。”
这会儿晚高峰,车堵在路上几乎动不了。
怕遇不到人,沈奕干脆将车就近停下,扫了辆共享单车。
季景川送完人回来,刚好避开高峰期,车一路畅通。
这会儿已经没有白天那么热,他放下车窗透气,手撑在车窗,单手掌着方向盘,街边灯光映在眼底。
又或许觉得闷得慌,伸手扯松了领带,将纽扣也解开了两颗。
手机叮地响了下,蒋林政发消息来问他到家没。
季景川摁着语音说:“快到了,你这么关心我回没回家干什么,别不是在我家地下车库准备了什么惊吓。”
[蒋林政]:你到了就知道了【呲牙】
季景川退出微信,心说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甚至猜都懒得猜。
拐过一个弯,便看到小区门,进入地下车库前,季景川问门卫:“我朋友有来找我吗?”
保安说:“好像是有。”
“知道了。”季景川开进了车库。
开到车位,倒车入库,季景川拔掉车钥匙、关门、锁车,一气呵成。
余光里,黑暗中似乎有个人。季景川勾了勾唇,装作没发现,拎着钥匙往电梯走。
身后传来脚步,由远及近,越来越急。
“想吓我,你这技术——”就在脚步声传到背后的时候,季景川一个转身,想先发制人吓蒋林政一吓,结果来人不由分说地撞过来。
季景川毫无防备,就这么被他拉进了怀里。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怀抱。季景川当即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有些愣神。
为什么蒋林政会变成沈奕?
两人胸膛贴着胸膛,沈奕抱着他,下巴枕在季景川肩上。过了片刻,季景川反应过来,抬手推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奕紧紧抱着。季景川抓着他的胳膊,手上用了力,语气非常冰冷:“放开。”
沈奕手环着他的背,轻声说:“你想我吗。”
“我……很想你。”
季景川推搡的动作就这么停下,霎时间耳边安静得只有沈奕呼吸的声音。
季景川仰起了脖子,手慢慢垂下,似乎想回抱他,但下一刻,仿佛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想。”他说:“放开我。”
沈奕说:“我想听实话。”
季景川说:“我说的就是实话。”
“我不信。”沈奕手在季景川不曾察觉,亦或者说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探进衣摆,在他背后不停抚摸。季景川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咬牙道:“沈奕!”
“或者我换个问法。”沈奕偏头在他耳朵上咬了口,低低道:“你想跟我做.爱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