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农场的黄昏来得特别迟。下午六点半,太阳还斜挂在西边的杨树林梢头,把整条318国道染成一片橘红。空气中蒸腾的热浪稍微收敛了些,但地面依旧散发着白天积蓄的暑气。
江春生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短袖衬衫,跟正在做晚饭的马明玉说了一声晚上不用等他回来吃饭,就骑着那辆“老永久”从项目部出发,顺着村东的煤渣路,朝龙江农场总场和方向而去。
龙江总场办公区大院斜对面的“洪福鱼庄”,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大块红色招牌,上面用白漆写着店名,字迹已有些褪色。门前支着几张折叠桌,几个塑料板凳散放在周围。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正在门口边上的水泥池边杀鱼,动作娴熟利落。
江春生在门口已经停放了好几辆自行车的边上存好自行车,转身走进大门。里面比外面凉快些,吊扇在头顶嗡嗡旋转,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年画和“文明经营”的标语。门厅里面摆着大小四张圆桌,每个桌上都放了一玻璃壶茶,几个茶杯,没有见到一个客人。
一位中等身材略显瘦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一边递烟一边开口问道:“请问……”
“谢谢!我不抽烟。”江春生做了一个拒绝的手势,紧接着问道:“老板,公路段陈班长订的位置在哪间?”江春生扫了一眼里面的两个包间问道。
“陈班长啊,在楼上小包间。跟我来。”店老板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江春生跟着老板上了楼,推开小包间的门。
陈锦荣已经到了,正坐在桌前抽烟。他此刻换了件白色短袖,下身是深蓝色长裤,小平头打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抖擞。
小包间墙角立着一个落地扇正呼呼的高速旋转着,桌子中间立着两瓶白酒。
陈锦荣见江春生进来,立马起身热情招呼:“江老弟,快请坐。”
江春生看着桌上的两瓶白酒,心里开始打鼓,“陈班长,今晚应该没有其它人了吧。你这是……”
“今天咱们兄弟第一次单独喝酒,必须喝点好的。”陈锦荣抬手给江春生倒了一杯凉茶水,“这是龙江农场酒厂自己酿的,你别看包装简单,味道正着呢!不比什么老窖差。”
两个酒瓶标签上的“龙江大曲”赫然在目。
江春生心里暗暗叫苦,这一瓶可是一斤装,53度,两人平分?在这大热天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班长太客气了。我酒量小,你这是要把我放倒的节奏呢。”江春生笑道。
“哎~,江老弟别先忙着推辞。”陈锦荣大手一挥,在对面坐下,“老弟放心吧!咱们今晚都还要回去,明天还要正常搞施工。喝好不喝醉,喝不完的存在这里,咱们下次再来喝。”
江春生听他这么说,放心了不少。
“老板!抓紧去把我点的菜都上来,等会要是不够再加,我今晚要和我兄弟好好喝几杯。”陈锦荣吩咐还站在门口的店老板。
“好呢!”老板给陈锦荣递了一根香烟转身离开了。
陈锦荣用手上的香烟头把刚接到手上的香烟接上火,吸了两口,吐出的烟雾很快在落地扇的风力下散开:“江老弟,说实话,今天在邮局碰到你,我挺意外的。本来我是想着明天中午找你来喝酒的,没想到今天就遇上了,这就是缘分。”陈锦荣有些兴奋的说。
江春生喝了一口茶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陈班长今天去邮局是……”
“给家里打个电话。”陈锦荣也喝了口茶水,“我老婆带着孩子在老家,我们约好了周六的通话时间。儿子今年马上要上小学了,学校还没有落实好,心里惦记。”
“陈班长的儿子都要上小学了?”江春生有些惊讶。
“是啊!我今年都三十三了,时间过得快啊。”陈锦荣感叹道,“我儿子刚出生的时候,我还在几百米深的井里挖煤。这一转眼就七岁了。”
“三十三岁?!陈班长,你现在可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呢。 ”江春生笑道。
两人正聊着家常,一大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水煮黑鱼端上来了;紧跟着红烧鸡块、青椒肉片、凉拌黄瓜、油炸花生米都进来了 。老板娘还端来一小碟自家腌的泡菜。
“这水煮黑鱼是这家店的特色,我今天特意点了一条三斤多重的,”陈锦荣一边介绍着一边打开一瓶“龙江大曲”,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两玻璃杯:“来,江老弟,第一杯,为我们认识干一个!”
江春生看着眼前少说也是二两一杯的白酒,深吸一口气:“陈班长,我酒量一般,肯定不能跟你比,我们慢慢喝行吧。”
“行,随意随意。”陈锦荣虽然这么说,自己却端起杯子,“我干了,你随意!”
说罢一仰头,二两白酒竟然一口闷了下去。江春生看得目瞪口呆,只能硬着头皮先喝了半杯适应了一下酒液的辛辣,接着把剩下的半杯全部倒进口中,高度白酒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赶紧夹了一筷子黄瓜压一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江老弟爽快!”陈锦荣哈哈笑道,他又给两个杯子满上。接着拿起中间大锅里的铁勺子给江春生舀了一大块水煮黑鱼的中间段,放进了江春生的碗里,“来来来,尝尝这黑鱼,看看怎么样?”而他自己,则是改用小勺子舀了一勺花生米放进自己碗里,一颗一颗的吃了起来。
江春生尝了一口黑鱼,肉质鲜嫩,麻辣鲜香,忍不住赞道:“陈班长,这鱼味道真不错!”
陈锦荣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我吃了几家专门做鱼的店,只有这家的水煮黑鱼做的最好,杨书记也喜欢来吃这家做的鱼。以后有空咱们还来。”
江春生嘴里刚刚吃了一口鱼肉,还没有吞下喉,只能“嗯!”了一声点点头。
陈锦荣又端起酒杯,“江老弟,第二杯,为咱们两个施工路段相互学习,携手共赢把工程干好干漂亮,干一个!”说完又准备一干而尽
江春生眼疾手快的抓住了陈锦荣端着酒杯的手,“陈班长,千万不能再这么喝了。我的酒量跟你的量不能比。你要是继续这么喝,我要是不同样的陪你,那是对不起你。要是我这么喝,这杯酒下去,我差不多就要醉了。我们还有这么多菜都没有开始吃呢,特别是这鱼,酒醉了就体验不到美味了,这岂不是辜负了你的美意?——陈班长,我们都稍微慢一点喝,好吧?”
陈锦荣哈哈一笑,放下酒杯说:“行,听你的,咱们慢慢喝。”
江春生端起酒杯,“陈班长!来,我们下一小口。” 说罢,江春生率先抿了一口酒,然后把杯中的剩下的酒向陈锦荣亮了一下。
陈锦荣笑笑,也只能陪着小啄了一口,随后说道:“江老弟,我这几天看了你们路段的施工情况,我陈锦荣佩服你们工程队搞道路大中修的专业水平,我们养护队从道班抽调来的一帮人,进度和质量,跟你们根本就比不了,杨书记还要我们跟你们开展竞赛,这不是开玩笑吗?”
江春生心中一动,觉得这是个切入正题的好机会。他端起酒杯:“陈班长,说到我们和你们开展对手赛,我正有些话想跟你说。”
“哦?你说。”陈锦荣放下酒杯,夹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认真地看着他。
江春生斟酌着措辞:“今天中午我们在项目部吃饭,袁红俊说杨书记找他了,说了些话,让我感觉……可能你们养护队对我们有些误解。”
陈锦荣挑了挑眉:“杨书记说什么了?”
“他说我们这边推土机配的是老师傅杨成新,压路机是先进设备加普通三轮,技术负责人是工程股骨干黄家国;而你们那边都是新手、旧设备、普通技术员。”江春生仔细观察陈锦荣的表情,“杨书记怀疑我们工程队为了赢得这次的劳动竞赛,在人员和机械的组织上就用上了小手段,占了绝对优势。——你们杨书记觉得我们、还包括段工程股的安排得不太公平。所以我想跟你说明一下这次318国道大修的人员和设备调配上的事。”
陈锦荣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洪亮。
“江老弟啊江老弟!”陈锦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杨书记那是跟你们开玩笑呢!你们还当真了?”
江春生一愣:“开玩笑?”
“可不是嘛!”陈锦荣止住笑,擦了擦眼角,“杨书记那人虽然好胜心比较强,但是他平时就爱说笑。咱们养护队自己有几斤几两还不清楚?你们是两公里,工期两个半月,咱们是一公里,工程量比你们少了一半,刘平开推土机虽然出师不久,但我看他操作没问题,只是在出土的效率上还能再提高。你们那边留杨成新很正常。”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继续说:“压路机也是同样的道理。我们就一公里路,一台12吨三轮压路机足够用了。你们配震动式压路机,那是因为你们工程量大,需要效率高的机械,这些道理,我们养护队上下谁不明白?”
江春生没有想到陈锦荣和自己是相同的观点,但还是问道:“那杨书记为什么……”
“杨书记就是嘴快,喜欢逗你们年轻人。”陈锦荣摆摆手,“其实他在跟我们项目组开会的时候也说过这些话,我们都说根据不同的工程量调配人员和机械很正常,也很合理。”
陈锦荣夹了块鱼放进嘴里,“今天你们那个洒水车,我中午去找你一说,你安排倪师傅吃完饭就及时来我们段面洒水,而且还洒得非常认真和负责,水量足,均匀,而且还不要我们说什么就主动调整水量,该多的多,该少的少。你们洒水的师傅都这么专业、负责任,真的值得我们学习。”
“这是最基本的职责,应该的。”江春生说。
“还有你们杨师傅,”陈锦荣看着江春生,眼神里带着赞赏,“他今天下午专门跑到我们土场,手把手教刘平怎么提高推拌灰土效率。顶着大太阳,在驾驶室里一待就是半个多小时,衣服都湿透了。这叫什么?这就叫‘龙江风格’!顾全大局,互相支援!为国家工程齐心协力做贡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春生对于杨成新有此行为,心中十分欣慰,看来项目部的同事们都很上心,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目标。
“杨成新好歹是刘平的师傅,借工程实操教他提高操作技巧是应该的。”江春生说。
“这就是了!”陈锦荣一拍桌子,“所以我说,江老弟,你别把杨书记的玩笑话放心上,他只是在未雨绸缪,分析咱们养护队要是输了,会是什么原因,是可观还是人为。其实我们养护队从上到下,对你们工程队都是佩服的。 钱队长金队长管理有方,你江老弟现场调度有力,你们项目部团结协作,工程进度、质量没得说。我们虽然跟你们搞对手赛,但心里清楚,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把这3.2公里路修好!至于谁输谁赢,根本就不重要。退一步说,哪怕咱们输了,也是光荣的,养护队一直都是在负责管养道路的小修保养,这次能参与一次大修工程,这本身就是咱们的一次巨大进步。”
江春生被陈锦荣的直率和豪爽感染了,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有这样的觉悟,他端起酒杯:“陈班长,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来,这杯我敬你,谢谢你的理解!”
“干!”陈锦荣又一口闷了。
江春生这次也是干脆的一口干,虽然酒如一条火蛇钻进喉咙,但心里痛快。
两人边吃边聊,一瓶白酒很快见底。陈锦荣伸手要开第二瓶,江春生连忙按住:“陈班长,咱们换啤酒吧。天太热,白酒喝多了伤身。”
陈锦荣看了看江春生已经泛红的脸,哈哈一笑:“行,今晚听江老弟的。”他起身走到楼梯口冲下面喊了一声:“老板,来六瓶啤酒!”
“六瓶?”江春生吓了一跳。
“一人三瓶,不多。”陈锦荣回到包间坐下,笑道,“啤酒就是水,解渴的,不算酒。”
老板娘抱来半件啤酒,陈锦荣用筷子利落地撬开瓶盖,递给江春生一瓶:“来,对着瓶吹才痛快!”
江春生接过啤酒瓶,两人碰了碰瓶,对着瓶口喝起来。清凉的啤酒入喉,胃里的热度立刻降了下来。在这闷热的夏夜格外舒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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